[暫收/BL] 我的乘客是睡神(+番外) by 雨過碧色

文案:
嚴重失眠的急診室醫生蕭晨連續兩周奇跡般地在公交車上睡著了,以至於司機司驍騏不得不用各種方式叫醒他。
司驍騏琢磨著蕭晨這隻睡貓完全可以牽回家去當鎮宅寵物,雖然難度係數很大,不過越有挑戰越刺激不是嗎?
終於有一天,司驍騏如願以償地成了「貓奴」,他看著蕭晨在自己巴掌大的房間裡圈地盤兒、大掃除,興奮地脫口而出:「哎,要是早兩年,我能給你一層樓住,隨便你折騰去!」
蕭晨壓根就沒把這話當回事兒。
可很快,蕭晨就發現司驍騏這貨絕壁不是普通的公交司機,他絕對是流氓裡的戰鬥機……
而司驍騏也發現,自己撿回來的這隻Sleepy Kitty……嘖嘖嘖,實在是……磨人!
你妹,我上班你下班,你上班我下班,這戀愛要怎麼談!

入坑提示 此文1v1,結局he,有互攻情節,偶爾開個金手指,劇情一路撒潑打滾兒地往狗血上飛奔。總得來說,就是又傻又白又蘇,甜不甜由你來判斷。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因緣邂逅 甜文 情有獨鐘

晉江積分: 68,903,072 中高分
487353字

互攻



  ☆、第一章

深夜十一點,急診室門口一片兵荒馬亂:在塞滿病床、躺椅、簡易床、輸液架的大廳和走廊裡迴盪著病人痛苦的□□聲和家屬焦慮的安慰,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是更多的還是污濁又沉悶的氣息。
外科診室門口的小規模爭吵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
「我再說一遍,您真的沒事兒。」急診大夫蕭晨不耐煩地交換了一下重心腳,他已經跟這個老頭說了十幾分鐘了,把所有能檢查的項目都檢查了,可是對方就是一口咬定自己「渾身不舒服、頭痛,肯定有內傷」。
什麼內傷,不過是想訛人而已。
蕭晨暗暗瞥一眼站在墻邊的公交車司機,他微微低著頭,看不清眉目,穿著藍色的公交公司制服,手裡握著一雙白線手套,已經被機油蹭得有些髒了。這個男人自從來到醫院幾乎就沒開口說過話,倒是旁邊的小交警一個勁兒地勸老頭「別自己嚇唬自己,您這樣看著就不像有重傷的啊」。
「大叔,」年輕的小交警又在幫腔了,「您看,大夫也說了您沒事兒,再說人家那車根本就沒碰到您。」
「胡說!」老頭一下子激動起來,「你的意思是我自己摔的嗎?我神經病嗎我,好端端的我往地上摔,明明就是他出站的時候別了我一下我才摔倒的。你還是警察呢,是不是收了公交公司的好處了,專門給人家平事兒的?我就知道,穿制服的就沒一個好人,蛇鼠一窩。」
呦,還會用成語?蕭晨心裡冷笑一聲,其實他一早就看出來了,這老頭分明就是沒事找事兒。按照小交警的話,公交車出站時這老頭騎著電動自行車想從車頭部搶行,司機情急之下猛踩剎車,老頭嚇了一跳失去平衡摔倒,其實連片油皮都沒擦傷。
這事兒論起來其實責任不在公交司機,可老頭躺在地上呼天號地仿佛斷了胳臂折了腿一樣。司機沒辦法叫來了交警,一起把老頭送進了最近的安海醫院。在老人的強烈要求下,把急診部能做的檢查都做了,心電圖、胸透、ct,甚至連血常規、尿常規都驗了。
這會兒,蕭晨捏著一摞化驗單再次強調:「您真的沒事,您看您身上連塊擦傷都沒有,所有檢查報告都正常。」
「萬一我有腦震盪呢。」
「您在醫院都一個多小時了,不但沒有任何腦震盪的癥狀,精神狀態還好得很呢。」
「庸醫!」老頭氣呼呼地指著蕭晨,「草菅人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醫生就是嫌麻煩,除非病的快死了,你們是能往外趕就往外趕,就算病得快死了錢不夠你們都不管救。」
這串話他一口氣噴出來,中間都不帶換氣的,那中氣十足的樣子出去跑個半程馬拉松不成問題。
蕭晨一直努力保持的溫和表情終於崩塌了。
一個急診科的大夫正常輪班是白加黑的模式,如果趕上人員安排困難還會出現連續大夜班。病人每時每刻都在增加,大夫經常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好不容易趕上沒有病人,還得急急忙忙去icu巡視或者檢查那些在留觀室、走廊上的病人。有時候加急開一台手術,上台三、兩個小時下不來是常事……即便如此,還經常會受到病人家屬的指責和辱罵,甚至毆打。
每次,蕭晨都會安慰自己「病人家屬著急,人之常情」。可今天,這老頭分明就是沒事兒找事要訛錢,連帶的指名道姓都罵到自己頭上來了。
「老先生,」蕭晨微微抬高了嗓門,「您可以出院了。」
」我有內傷!「老頭一嗓子嚷得走廊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周圍的病人都驚訝地瞧著這個「有內傷」的病人面色紅潤、聲震寰宇。
小交警忍不住低喝:「你嚷嚷什麼?」
這時,一直沉默的司機忽然抬起頭來。這個人五官分明,尤其那兩道眉毛相當搶戲。蕭晨小時候看小說就很好奇關二爺的臥蠶眉是個什麼樣子,他一直想象不出來在臉上掛兩條肥嘟嘟軟趴趴的蠶寶寶會是怎樣一幅奇葩的景象,後來看了電視劇,覺得關二爺臉上那兩道抑揚頓挫、峰迴路轉的濃眉一定是用大號狼毫筆抹上去的,等閒是長不出來的。可是此時,一眼掃過去,他腦子裡蹦出來的一個名詞就是「臥蠶眉」,濃重、飛揚、帶著剛硬的弧度,配上一雙不很大但是精光四射的眼睛,竟讓人有了幾分「懼怕」之意。司機寸頭,烏黑的頭髮根根直立,桀驁不馴地聳在頭頂。看著那毛茸茸的頭髮,蕭晨忍不住就想去摸摸,估計手感應該很不錯。
這司機站直身體微微向前邁一步,並沒有很高的身材,但是寬肩闊胸,蕭晨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氣,敏銳的目光繞著這個司機轉了一圈,瞬間透過了薄薄的制服、穿越微敞的領口,從解剖學的角度飛速衡量了一下:鎖骨上大窩深陷,胸鎖乳突肌清晰、斜方肌可見,胸骨筆挺……蕭晨暗自咽口吐沫,艱難地錯開眼睛,看多了還真的會閃瞎眼。
下意識地,他展了展肩背。自己還算是個愛運動的,經常泡健身房,可即便如此,他也明白自己的肌肉跟眼前這個司機還是有差距的。
見鬼了,蕭晨暗自揣度,當司機的每天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他到底是從哪兒弄來這一身腱子肉的?
呃……突然覺得自己這腦子跑題跑的快出了銀河系的蕭晨,晃晃腦袋又放鬆了自己的肩背。
「警察同志,」司機說話了,聲音似乎刻意壓低了,「這事兒我們私了吧,後期的醫療費我賠,等大爺沒事兒了,我們再一起去交通隊。」
誰知這司機說的第一句話就讓人起急冒火。
「哎,你這人……」小警察的臉呱嗒一下就放了下來,敢情自己在這裡說了半天想替他解圍,人家根本就不領情。
「慫貨!」蕭晨也憤憤不平地想,「真慫,警察醫生都在幫你說話你還這麼慫。」
蕭晨在藍色口罩後面使勁兒撇了撇嘴以示不屑,看著挺爺兒們一個人,怎麼這麼慫!
***
既然司機出來「認罪」,交警也沒法再說什麼,囑咐過兩天去交通隊拿處理結果後就忙忙地走了,事實上,這麼會兒功夫他的對講機已經響了好幾遍了。
蕭晨懶得理那兩個人,扭頭回去看診了,等他忙完了兩個外傷病人以後,聽到走廊裡又傳來了爭吵聲,聽聲音還是那個老頭,他煩躁的丟下筆衝了出去。
走廊裡,司機正想把一張簡陋的摺疊鋼絲床撐開,老頭在一邊不滿地嚷嚷:「你去給我找張床,我有傷怎麼能睡在走廊裡呢?」
「嚷什麼!」蕭晨喝道,「醫院裡保持安靜。」
老頭愣了一下,立刻跳起來:「我……」
「沒床!」蕭晨絲毫不留餘地地打斷他,把他的氣焰壓下去,「留觀室都滿了。」
「你是醫生,你想辦法。」
「我沒辦法,」蕭晨絲毫不退讓地說,「您這情況都不夠留院條件,更不用說進留觀室了。」
「我有傷。」老頭梗著脖子嚷,他轉轉頭,正好旁邊急診icu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推著車走出來。老頭激動地指著那屋,「那裡,那裡不是有張床嗎。」
「那是icu!」
「沒關係,我們交錢的,」老人扯著脖子口沫橫飛地說,「多少錢都可以。」
「那也不可能!」蕭晨果斷地拒絕,他抬眼看看站在一邊的司機,心想你是豬嗎,你倒是說句話啊。
那個司機或許是被蕭晨的目光刺到了,他利落地打開手裡的摺疊床架好,對老頭說:「您就跟這兒歇著吧,那屋裡全是快死的,不吉利。」
要麼不說話,要麼噎死人,蕭晨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所謂惡人也怕鬼,大概是被「不吉利」三個說動了,老頭最終罵罵咧咧地在簡易床上躺了下來。他閉著眼睛說:「那個,我餓了,去買點兒吃的。」
司機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老頭,目光凝注,寬大的肩背在老頭枯瘦的身上投下巨大的陰影,一瞬間,蕭晨竟然覺得有種壓迫感。
很快,那司機站直身體,衝蕭晨歉意地笑笑說:「大夫,我先去車隊,護士台有我電話,有事兒就打給我。」
這麼一笑,剛剛凝聚在他周圍的氣勢忽然就散了,蕭晨點點頭,目送著這個「冤大頭」走出了醫院急診大門。
看看表,已經凌晨一點半了,蕭晨沿著走廊慢慢地走著。冷不防一個病人拽住了蕭晨:「大夫,我這點滴都打了快六個小時了,能快點兒麼?」
「快了對心臟會有損傷,」蕭晨看了看粘在袋子上的處方簽,放低聲音解釋,「這裡有鉀,快了會很疼。您這都快點完了,再堅持堅持吧。」
大概是蕭晨溫和的態度起了作用,病人安靜下來嘆口氣:「那就再堅持堅持吧,謝謝醫生。」
蕭晨客氣地笑笑繼續沿著走廊巡視,繞回護士台時發現那個老頭已經鼾聲如雷了。他厭煩地皺緊眉頭,強壓下把他叫醒轟出去的衝動。
「蕭醫生,」護士孫婧笑靨如花地問,「要不要喝咖啡,我新買的星巴克速溶。」
蕭晨如避蛇蝎一樣搖搖手:「不要!」
「你精神真好,一晚上跟打了雞血一樣,真讓人羡慕啊。」孫婧果斷地把咖啡倒進自己嘴裡,這是她第一周*夜班,時間上還有點兒調整不過來。
羡慕?蕭晨苦笑一聲,你要是每天24小時,連續三周都這麼打了雞血一樣「精神」,你就不羡慕了。
28歲就失眠,這是未老先衰的表現。蕭晨甩甩頭,覺得腦袋裡嗡嗡直響,作為一個醫生,他嘗試了除了吃安眠藥以外所有促進睡眠的方法,可惜毫無效果。每天一躺在床上,他所有的神經都下意識的緊繃起來,總覺得能聽到急診呼叫鈴的聲音,總覺得監護室裡的各種生命體徵監護儀會發出尖銳的響聲。
以前實習時,師父帶他輪過一個月的急診大夜班,他無比羡慕老主任「躺下就著,鈴響就起」的神奇功力。老主任笑笑說:「能醒算什麼功力,能睡著才是真功夫。」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兒了,那時自己成天睡不醒,一開大夜班就覺得生不如死。一晃眼三年過去了,結束學業留院做了名急診科醫生,順利通過主治醫師晉升考試,熬過一年的住總生涯,蕭晨終於成了主治醫生開始了自己的急診生涯,也就是他的失眠生涯。說起來至今也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想到未來的急診生涯,蕭晨覺得自己將來完全當得起「英年早逝」四個字。
蕭晨無奈地搓搓臉,想起床頭櫃抽屜裡的那盒「速可眠」,不到迫不得已,他是真不想吃它。
孫婧捧著咖啡杯,目光溜過杯沿看著蕭晨,眼神都迷離起來。她覺得蕭醫生真好看,但不是那種普遍意義上的帥。事實上按照時下流行的標準來講,蕭醫生並不帥:他的眼睛有點兒內雙,大眼帥哥夠不上,小眼韓范兒又超標;鼻梁不夠挺,嘴脣不夠薄,眉形不夠飛翹,但所有的這些都被他的臉型拯救了。不是很寬的額頭與稜角分明的下頷骨呼應出了極其流暢的線條,這線條巧妙地把他本來不算出色的五官中和成了一副異常和諧的畫面。
當然,顏值雖然重要,但是弄個娘炮或者飛仔回去也不夠鬧心的。蕭晨的性格是孫婧最喜歡的,大度又仗義,更重要的是,他敢擔事兒,跟他一起值大夜班向來讓人踏實。不像有些醫生,遇到的點兒棘手的、難纏的,便只會呼叫後面的住院總或者讓值班護士出來觸雷。
這樣一個人,28歲,有房有車無不良嗜好,簡直就是上好的五花肉一塊,宜烤宜炒宜燉,自己覬覦他很久了。
可惜,這塊五花肉……實在有點兒難下嘴。
孫婧暗自咋舌,蕭醫生要麼眼界實在是太高,要麼……要麼就是個gay!面對自己丟過去的各種款式的糖衣炮彈,騰挪躲閃,居然不染片塵!
嘖嘖,真不好下嘴啃。孫婧再嘆口氣。

  ☆、第二章

凌晨四點,蕭晨終於欣喜地發現他已經看完了所有的號,伸個懶腰後決定再去巡視一圈兒。走廊裡陷入寂靜,大部分病人已經入睡,空氣雖然有所改善但依然污濁,大功率的通風機發出嗡嗡的聲音,消毒水的氣味逐漸彌漫開來。
蕭晨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急診部,走廊裡、大廳裡、樓梯下,每一個能利用的的空間都塞滿了狹窄的簡易床,把整條走廊擁堵得只剩下一個堪堪能通過擔架床的空間。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病人不得不在輸液室的椅子上坐上一夜。
他側著身繞過一把躺椅,上面有一個正在打點滴的病人,拐過一個彎,蕭晨發現有幾個人居然圍成一圈把走廊嚴嚴實實地給堵住了。準確地說,那是四個大小夥子,五大三粗的,渾身散髮著「我非善類」的氣息,脖子上掛著金光閃閃的粗鏈子,滿臉凶相。這四個小夥子屁股底下墊張報紙席地而坐,在明亮的燈光下,四個油光■亮的禿腦殼閃耀著光芒。大概是有點兒熱了,其中一個順手把身上的薄夾克衫扒了下來,露出胳膊上遒勁的肌肉和滿布的紋身。
那不是街邊中二症末期患者用刻刀刻的肥泥鰍,而是真正的紋身精品,濃淡相宜的渲染和勾畫點染的描摹,花紋精密繁複。蕭晨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腳底下卻沒有停,就快走到他們身邊時,他聽到一個小夥子說:「叔,您放心,我們哥兒四個一定把您伺候好了,丫醫院要不給好好治,我們把醫院拆了!」
蕭晨調轉方向,急走兩步過去,冷淡地說:「幾位,擋道兒了。」
大概是蕭晨口吻中「好狗不擋道兒」的味道實在太濃了,那個剛威脅完要「拆醫院」的小夥子氣勢洶洶地直接就從地上竄了起來。那個有著漂亮紋身的小夥子一把拽住他:「程子,坐下。」
然後他站起身來蕭晨笑笑,客氣地說:「對不住啊醫生,我們挪挪。」
蕭晨狠狠地剜了那個被拽住的小夥子一眼,他懶得搭理這種滿嘴放炮的人,只是默默地衝窩在墻邊半眯縫著眼的護工丟個眼色,高大健碩的男護工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四個大小夥子在往墻邊擠了擠,把一張簡易床圍堵了個嚴嚴實實,蕭晨越過四個油光■亮的大禿腦殼低頭看一眼。
床上躺的正是那個訛人的老頭。
蕭晨在心裡啐一口:上梁不正下梁歪。
再想想那個沉默寡言的司機,又啐一口,慫貨。
就在蕭晨抬腳要走的時候,那個一直叫囂自己有腦震盪內出血的老頭忽然坐了起來,一把拽住蕭晨的白大褂,帶著幾乎哀求的聲音問:「醫生醫生,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蕭晨厭惡地瞟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吵著說有內出血嗎?」
「沒有沒有,」老頭把腦袋要成撥浪鼓,「我好的很,一點兒事兒都沒有,醫生我可以回家了吧?」
蕭晨無暇顧及他這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是什麼意思,一想到這個為老不尊的主動提出出院他就高興:「當然可以。」
老頭翻身就要下床,但立刻就被那個滿胳膊紋身的小夥子用一隻手按倒在床上。小夥子急火火地說:「不能走、不能走,不徹底檢查一下怎麼能走?」
「我沒事兒了,我自己知道。」老頭急的聲音都有點兒顫抖,「我好著呢。」
「不行,為了穩妥必須要做個徹底的檢查。程子,來,去給叔家打個電話,跟嬸子說一聲。」小夥子一邊說一邊牢牢握住老人的胳膊肘,蕭晨看著那力度,感覺跟綁架似的。
「喬哥,」程子跟著幫腔,「要不我還是親自去一趟吧,反正也不遠……叔,我開車去接嬸子,一會兒就回來,您別擔心。」
「別去別去,」老人掙扎著,好像一隻禿毛雞一樣在壯碩的喬哥手裡掙扎著,急得眼睛都紅了,「我真的沒事了,我,我,我要回家了。」
這四個大小夥子立刻嚷起來,「怎麼能回家呢?」、「叔您放心,我們一會兒就去接嬸子」你一句我一句根本不給老頭插嘴的機會。
老人的臉憋得通紅,嘴脣都在抖動,豆大的汗珠開始往下落。蕭晨覺得這麼下去沒準真得把他收進icu去了,於是說:「他要實在不願意就算了吧,老先生應該也是怕家人擔心。」
「不是,」喬哥說,「叔他其實是怕給我們添麻煩,大夫您說這怎麼是添麻煩呢?伺候老人家是我們應該做的,尊老愛幼中華傳統美德您說對吧,哥!」
誰是你哥!蕭晨暗自皺眉,他就煩這種自來熟的貧嘴。好像天底下都是他家兄弟姐妹,都得賣他三分面子,可問題你老人家是誰啊,哪座廟裡的神?
「大夫」老人玩命從喬哥臂彎裡擠出腦袋,「您說我可以回家的。」
那哀求的聲音簡直讓人聽者落淚。
「那不行,叔,您趕緊回去躺著,萬一真有內出血,這血一下子衝腦子裡去搞不好就腦溢血了,不是鬧著玩的,趕緊躺好。」那個喬哥笑嘻嘻地說,「我一會兒這就去跟嬸子說,讓她給您熬點兒粥弄點兒小菜,一宿了您肯定餓了……哎,您家不就住浦沅小區12號樓麼,跟交警作登記時司大哥都記住了,放心吧,我們走不錯的。」
那個喬哥一邊熱絡地說著,同時把老頭死死按倒在床上,枯瘦的老頭幾乎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別去!「老人一嗓子幾乎算得上撕心裂肺、椎心泣血,叫得蕭晨都一哆嗦。
眼看著亂作一團,蕭晨終於耐不住壓低嗓子吼一聲:」安靜!「
一團人瞬間靜了下來。
「你們……是一家人?」蕭晨遲疑地問。
喬哥拼命點頭,老頭看看床前立著的四個大侄子,面如菜色地點點頭:「我……我是他們的……叔。」
「想回家也得等我檢查了再說,」蕭晨橫一眼老頭,說,「進來診室!」
老人坐在診療室的凳子上,身後站著四個氣勢洶洶的「保鏢」,可他卻哆嗦得更厲害了,臉都泛白了。其實老頭還真沒什麼可查的,蕭晨排除了一下腦震盪後就讓他離開了。走的時候,老頭屁股後面跟著他的四個大侄子,氣勢浩蕩。
可是從背影看,瘦小枯乾的老頭凄凄哀哀地一路疾走,塌肩縮腰惶惶如喪家犬。身後四個膀大腰圓的大小夥子殺氣騰騰地步步緊跟,好像劊子手押解著犯人去刑場。
***
作為一個急診科大夫,每天來來往往數百名病患,蕭晨很快就將這件事兒拋之腦後。整場鬧劇他就記住了那個喬哥的精美紋身和司機的沉默寡言,當然,還有那非常可觀的鎖骨上大窩、胸鎖乳突肌和斜方肌……
一周後,蕭晨的「白加黑」班完結了,蕭晨覺得自己已經快要死掉了,頭痛欲裂食慾不振,心情極端暴躁,這些都是典型的失眠癥狀。可讓人絕望的是,他無論如何就是睡不著,每天都只是合著眼睛迷迷糊糊地休息幾個小時。
早晨查房交班後,蕭晨洗了個澡慢條斯理地去食堂吃了頓不知算午餐還是早餐的飯,然後迎著四月的陽光慢悠悠溜達到公交車站,他有兩天的時間用來休整,然後馬上即將進入煉獄般的連續一周大夜班工作模式。
他站在公交車站站台轉動著脖子,放鬆緊繃的肩頸。從蕭晨家到醫院如果開車的話只需要20分鐘,但自從他失眠癥狀加重以後他就不太敢開車了。尤其是最近,家裡那輛雪佛蘭已經待業一周多了,他現在每天都做29路公交車。
這是一趟環線車,從靜海馨苑發車到新安開發區後折返往回開,一圈下來36個站,需要兩個半小時。安海醫院在第2站,蕭晨家在第15站七家橋,行程大概一個小時。雖然坐公交比開車要慢得多,但勝在安全,蕭晨安慰自己說就當是綠色出行為城市藍天做貢獻了。一般情況下給蕭晨會趕九點半的車,今天稍微磨蹭了一會兒,他坐上了十點的那趟車。
蕭晨低著頭從前門上車,順手在讀卡器刷了一下卡,目不斜視地衝著車廂尾部過去了。
這是一個晴天,十點的太陽已經有些刺眼了,暖暖地曬進車廂。蕭晨隨意地坐在倒數第三排位置上,那裡距離後門不遠,需要上一個台階。經過一段時間的經驗總結,蕭晨發現這個位置最好,乘客再多也不會對他下車造成太大干擾,而且這裡靠近車廂尾部,老弱病殘孕基本都安排在前部就坐,自己可以踏踏實實地一路坐回家不用去掙扎「讓座」的問題。
這不是有沒有愛心、公德心的問題,這是一個快要累殘了的急診大夫有心無力的問題。
蕭晨走的有點兒急,微微有些出汗,他順手把外套脫下來折一折放在膝蓋上,身子斜靠在車廂壁上,看著窗外一掠而過的街景,覺得腦袋裡有個打樁機在咚咚咚地敲,敲得他耳鳴頭疼,一陣陣有反胃噁心的感覺。
車子微微晃蕩著,電子報站器裡不時傳來報站的聲音。蕭晨不耐煩地看著車廂裡漸漸多起來的人,覺得周圍嗡嗡的嘈雜聲簡直能把耳膜擊穿,每一點噪音都能勾起他心裡的怒火,他深深吸口氣,下定決心今天回去一定要吃半片「速可眠」,至少能好好睡一覺。
就在他頭疼地捏緊自己眉心的時候,喇叭裡忽然傳來一個男聲:「車廂裡乘客較多,請您看管好自己的隨身物品。」
那聲音語速並不快,略低沉,帶著若隱若現的笑意,沉沉的讓人覺得安穩。聲音有些厚重,在略嘈雜的車廂裡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聲音真好聽,蕭晨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似乎在哪裡聽到過一樣,很熟悉的感覺。
在哪裡呢?蕭晨稍微一動腦子,就覺得頭疼欲裂,嚴重失眠和大夜班帶來的後遺症讓他完全沒有餘力思考。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刺眼,蕭晨索性閉上眼睛,耳邊聽著那個聲音又在提醒乘客看管好隨身物品,他想,這個司機還挺負責任的,小偷要是上了這車估計也很鬱悶。
車廂有節奏地晃蕩著,春日的暖陽曬得人熏熏然,每隔幾分鐘耳邊就會有個好聽的聲音響起。蕭晨覺得腦袋裡更亂了,眼睛澀澀的疼。
真累啊,他想。
這三個字是蕭晨記憶中最後一刻,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驚訝地發現車廂裡竟然只剩下三五個人了!看看窗外全然陌生的街景,蕭晨驚喜不已地發現——自己竟然睡過站了。
這簡直值得普天同慶!
他美滋滋地在座位上伸了一個懶腰,看看表,這一路竟然睡了將近一個小時。
蕭晨留神聽著報站,下一站就是新安開發區了,他決定索性就再小睡一會兒,等車子繞回去的時候再下車。
反正是環線,了不起再拉回醫院裡去。蕭晨心安理得地想著,同時迅速閉上眼睛。

  ☆、第三章

司驍騏瞥一眼後視鏡,忍不住笑了。
這樣的乘客他看得多了,因為是環線車,所以睡過了站索性坐一圈兒再回來的乘客不在少數。要是沒記錯的話,這人應該是從安海醫院上車的,司驍騏推推墨鏡,一轉方向盤開上返程的道路。
開發區是去年才落成的,路上的行人車輛很少。司驍騏一邊開車一邊忍不住去瞥後視鏡。那人靠著車窗玻璃又閉上了眼睛,有那麼困麼?司驍騏想,這麼刺眼的陽光,你是怎麼睡著的?
當廣播裡響起「七家橋到了」的時候,司驍騏發現那位乘客站了起來,慢慢走到後門處等待車輛進站開門。他微微仰起頭打了一個呵欠,從監控屏幕上,司驍騏看到他揚起的下頜和脖子之間形成了一道流暢的弧線,
來回多坐了六站地!
司驍騏好笑地想,如果沒醒的話自己恐怕要把這位直接拉回靜海馨苑總站了,到時候給他鎖車裡看他怎麼辦。
車門打開了,這人搖搖晃晃地走了下去,大約是還沒睡醒,他站在站台上愣了有那麼幾秒,然後甩甩頭走了。
司驍騏打了轉向燈,把車開出站時再瞥一眼後視鏡,看到那人修長的一雙腿裹在瘦管的牛仔褲褲管裡,每一步邁出去都有力又隨性——真帶感啊!
司驍騏扭過頭來看著前方,暗自嗤笑一聲:最近生活實在是太清心寡慾了,不利於健康。司驍騏幹這行已經快半年了,一開始圖掙錢多上的全班,每天十幾個小時釘死在駕駛座上。沒兩個月就發現這種工作時間簡直要人命,長時間開車不是問題,每天五點起床才凶殘。於是主動提出來輪三線班,每天上午九點二十到崗,檢查車輛、清理衛生、報告調度,一切準備就緒九點五十把車開出站,開始一天的運營。三線班是要跑末班的,於是司驍騏的下班時間就變成了十二點。
這種生活只能保證早晨能賴會兒床,愉悅身心的事兒想都不用想了,但是司驍騏並不在乎,他有他的人生規劃,他明白自己這輛車只是暫時偏離了路線,早晚還能再跑回去。
於是這種日子周而復始,平淡無奇。
周一時,司驍騏駕駛的29路車在十點的時候準時停在了安海醫院站。這個鐘點的醫院門口,向來是下車人多上車少,更何況這才是第二站,站台上人不多。司驍騏很快地就想關上車門走人,職業性地瞥一眼,發現十幾米外一個人匆匆走過來。
司驍騏抓著方向盤開始犯嘀咕:看他這步伐,應該是趕車的;可這表情也忒淡定了些。通常趕車人要麼小跑著,要麼玩命招手喊「師傅等等」,眼下這人除了步伐有些快以外一點兒著急的樣子的都沒有,他甚至還瞥了一眼車站旁邊的便民早餐車,腳下頓了那麼一頓,雖然這會兒早餐車裡這會兒只剩下飲料賣了。
「嘿,上車麼!」司驍騏側過身子,透過開著的車門衝那人嚷了一嗓子。
「上。」那人戀戀不捨地最後看了一眼早餐車,緊邁兩步跳上了車。
車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他衝司驍騏點點頭客氣地笑:「謝謝師傅。」
司驍騏推推臉上碩大的墨鏡,轉過去開車。從後視鏡裡,他看到這個人走到車廂尾部,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子的位置上。然後把肩上的包摘下來放在腿和車廂壁之間,再把薄夾克脫下來折了兩折放在腿上。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然後他側側頭,靠在了車窗玻璃上,微微仰起頭打了一個呵欠,下頜和頸部扯出一道好看的線條。
這道線條仿佛是一架橋梁,在司驍騏的腦子裡連接了兩個本來完全不相干的名字:安海醫院、七家橋。
這不就是兩天前睡過站的那位仁兄麼?司驍騏好笑地想,他今天會不會也睡過站。
車子開過七、八站站地,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多了,漸漸地從後視鏡裡再也看不到那位乘客了。不過司驍騏知道,早在兩站地以前,這位老兄就已經進入夢鄉了。
距離七家橋還有兩站的時候車廂裡的人已經不多了,司驍騏下意識地在後視鏡裡看了看,發現那乘客果然還在昏睡中。他拽過話筒,微微抬高嗓門說:「前方車輛轉彎,請您扶好坐好。」
車廂裡的乘客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那位還在昏睡中。
司驍騏再抬高一點兒嗓門說:「前方車輛轉彎,請您扶好坐好。」
車廂裡的乘客又動了動,那位卻連眼皮都不帶掀一下的。
車輛進站再出站,司驍騏索性關了廣播,攥著話筒嚷:「七家橋、七家橋,下一站七家橋了啊,有七家橋下車的乘客準備好啊。」
車廂裡有幾個老乘客,紛紛向駕駛座投來詫異和詢問的目光。司驍騏隔著大墨鏡,老臉厚皮地接收到了那些目光,然後淡定地繼續說:「七家橋了啊,七家橋,有七家橋下車的嗎!」
最後那句已經不是疑問句而是驚嘆句了。
終於,那位乘客皺皺眉,慢慢坐正身子,他呆呆地往窗外望了幾秒鐘。就這麼幾秒鐘,司驍騏幾乎能看到他大腦裡的齒輪喀拉喀拉地慢慢開始轉動,生澀而艱難,眼睛接收到的景物經過極其緩慢的傳輸才能導入大腦,大腦再慢慢地把那些景物和記憶中的相匹對……
然後,他極其不耐煩地皺皺眉,不滿地瞥一眼駕駛座的方向,又果斷地閉上眼睛垂下了頭。
媽蛋,他不是在七家橋下車麼?司驍騏想想自己剛剛的行為,覺得簡直自作多情到了極點,他摸摸鼻子默默地打開了車裡的廣播器。
很快,車子繞過新安開發區開始返程。司驍騏鬱郁地看著後視鏡裡,那位乘客顯然沒打算下車,他睡得連姿勢都沒變過。
等再一次返回到七家橋站時,司驍騏無語地看到那人居然站在後門處準備下車了。司驍騏打開車門,看著這人慢慢走下車,一如兩天前一樣在站台上愣了幾秒,然後甩甩頭走開去。
敢情他剛剛是沒睡夠啊,司驍騏活活被氣樂了。
於是,當司驍騏第三次看到這人在自己的車裡睡著後,他在報七家橋站的時候索性放輕了聲音,唯恐驚醒了這人。畢竟,那麼一個養眼的帥哥睡在自己的車裡,每次抬頭看後視鏡時都能賞心悅目一下,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當在七家橋上下完乘客後,司驍騏正要關門時聽到一個聲音嚷:「師父等等。」他沮喪且惱火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司驍騏憤憤地盯著後視鏡,看那人匆忙地走到後門下車,他忍不住大喊一聲:「早幹嘛去了!」
吼完,砰的一聲關上門,一腳油門就走了。
只是,他還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後視鏡,看到那長腿帥哥拽拽自己衣服把它弄平整,掠一掠頭髮抬腳向前走去。
周三發車的時候,司驍騏心裡竟然隱隱有了期待。作為一個非常徹底的gay,如果每天都能碰到一個符合自己審美觀的帥哥,那簡直是工作動力、人生目標。況且這人總以「睡美男」的姿態出現,方便自己流氓色彩極重的目光。
車子還沒進站,司驍騏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睡美男」,穿條淺藍色的牛仔褲,握著一瓶礦泉水,仍然站在站台上活動脖子。司驍騏無比「饑渴」地繞著那雙大長腿掃量了一會兒,忽然就想歪了。他歪著腦袋,透過大大的墨鏡,用非常不正經的目光肆無忌憚地看著那位正正經經地上了車,從容不迫地坐在倒數第三的位置上。
這站就上來這麼一位乘客。
司驍騏忽然來了興致,他摘下話筒播報:「坐好了,咱們走了啊。」
司驍騏在「咱們」這個詞兒上放了重音,然後他看到那位乘客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有一絲笑意。這種討不到半點便宜的口頭流氓司驍騏耍得最開心了,於是他也笑盈盈地調轉目光,一腳踩下油門,開始他一天愉悅營運。
只是他的愉悅實在沒持續多久,三站地後忽然涌上來一大波孩子,滿滿當當地擠了一車廂,吱吱喳喳簡直要吵翻天,司驍騏很快就開始頭疼。
「這會兒怎麼那麼多學生,你們不上課嗎?」司曉琪關上車門隨口問一個站在車門邊的學生。
「今天體育中考,我們去工大體育場。」那個小姑娘笑嘻嘻地說,然後扭過頭去問自己的小夥伴,「哎呀,我覺得今天肯定要掛800米,怎麼辦啊。」
「就是就是,你帶著我點兒,別跑那麼快。」小夥伴也愛嬌地嚷嚷著。
這一群初三的孩子在車廂裡簡直要鬧翻天,司驍騏很快就顧不上「睡美男」了,他不住地在喇叭裡提醒不要擁擠、不要把手伸出去。在人群的間隙裡,他偶爾可以看到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位已經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真好看!司曉琪趁著紅燈的功夫,舒舒坦坦地靠在椅背上,從後視鏡裡看著人縫中的「睡美男」心裡爽極了。
「討厭,」一個女生輕聲嚷一句,「你考完了等我會兒啊」說完後往後輕輕退了半步靠近一個男生,兩個人站得很近,正好把整個鏡面都堵得嚴嚴實實的。
嘖嘖,司曉琪不滿地咋舌,看著前方的紅綠燈變了色,便抬高嗓門吼一句:「那兩個同學,你倆抱那麼緊,把我鏡子都擋住了!」
車廂裡一陣哄笑,司驍騏看到那兩個人迅速分開,在人縫中他看到那個「睡美男」的嘴角彎出漂亮的弧線,這和他微挺的下頜、頎長的脖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司驍騏咂咂嘴,心滿意足地踩下油門。
一個小時後,車快到七家橋時,滿車的學生已經散盡,車廂裡寥寥落落只剩下幾個乘客,司驍騏剛想亮開嗓門報個站忽然又改了主意。他打開報站器,用不大的音量報完站後又發廣播:「請乘客們坐穩,前方轉彎。」
在座的都調整了一下坐姿,那位依然睡得香甜。
司驍騏轉過彎後把車開進站,不輕不重地踩了一下剎車,常年的駕駛經驗讓他對油離控制易如反掌,剎車的深淺自然也是得心應手。這一腳下去,車廂猛地向前晃動了一下,乘客事先得了提醒大多坐得穩穩地。
可是啊,某只睡貓……
司驍騏饒有興趣看著那人撫著腦門,呲牙咧嘴地走下車,他聳聳肩關上車門,心安理得地默念:「我可把你叫醒了啊,今天沒坐過站。」

  ☆、第四章

周四的時候,司驍騏離著大老遠就在駕駛座上東搖西擺、伸頭夠腦,玩命地往站台上尋摸,咦,人呢?
等車子慢悠悠、慢悠悠、慢悠悠地晃進站時,「睡美男」居然還沒有出現!
司驍騏怏怏不樂地磨蹭著,死活不甘心關車門。他把脖子扭成九十度往外面張望,眼巴巴等著像上次一樣小帥哥匆忙忙走過來蹦上自己的車。今天路邊的早餐車裡還有倆個沒賣出去的雞蛋灌餅呢,可惜,睡美男卻始終連影子也不見。
真沒勁,司驍騏在一車廂人幽怨的目光中關上車門,不死心地再看看外面。陽光明媚,綠蔭點翠,帥哥芳蹤杳不可尋。沒了帥哥養眼,司驍騏凡事都興致缺缺,他開著電子報站器,自己一句話都懶得說。
那人去哪兒了?他應該是安海醫院的醫生吧,天天一身的消毒水味兒;每天這個時間乘車應該是下了夜班,那今天為什麼不來了呢?是有急診病人走不開了還是他換班了?他是哪個科室的?要不要找個藉口去找找看,可他萬一要是婦產科的可怎麼辦……
司驍騏的腦子不受控制地一路跑偏,等快跑到冥王星附近時,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想那麼多幹什麼,不過是一個乘客,自己這趟車每天來來往往成百上千人,誰沒有一段自己的故事,誰又能成為別人故事裡的一角呢。
司驍騏摘下話筒,清清嗓子說:「前方車輛轉彎,請扶好坐好」,然後淡然地打了一把方向盤,把車子開上了返程的路。
***
這天,蕭晨簡直想死在急診室。
頭天晚上,一個摔傷了腿的老人來就診,蕭晨看了看片子覺得問題不大,囑咐了幾句後便打算讓老人回家了。老人在站起身的時候非常不自然地活動了一下肩頸,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
「您是脖子還是腰不舒服?」蕭晨問。
「沒事兒,」老頭揮揮手,「可能抻著後背了,後背有點兒痛,回去躺躺就好了。」
「怎麼個疼法?酸痛、發麻、還是刺痛?」
老人微微側著腦袋仔細分辨了一下,「刺痛。」
蕭晨低下頭在急診病歷上寫了兩筆後拿過聽診器,在老人不解的目光中聽了聽心音。他皺皺眉頭問有沒有心腦血管病史,老人點點頭。
蕭晨猶豫了一會兒,又開了張心電圖的單子。
老人一下子就不高興了:「為什麼要做心電圖,我心臟又沒事兒!現在的醫院就為了撈錢,我摔了腿做什麼心電圖,你幹脆讓我把腦電圖也做了得了……」
「大爺,」蕭晨把單子塞進老人手裡說,「做個心電圖走醫保還不到十塊錢,後背是心臟病反射區,有時候後背疼甚至是胃疼、牙疼都是心臟病的癥狀。」
老人撇撇嘴,顯然不太相信。子女們趕緊出來打圓場,拿著單子帶老人去做心電圖。
蕭晨隨手把筆扔在桌子上有些氣悶,雖然這樣的場景發生的次數多了,自己也從一開始的義憤填膺磨練到現在的充耳不聞,可心裡仍然不舒服。
從他踏進醫學院大門的那一刻起,他就聽到過無數種對醫患關係的解讀、分析,但那些大道理人人都會分析,只要社會醫療保障體系一天不健全,這種對立就一天不會消弭,而這絕非醫院或者患者單方面「提升自己的素質」便能解決的。
社會上此類的報道層出不窮,老百姓看到的永遠是個例,但正是那些*裸的、血淋淋的個例推動著醫患關係一步步走向更尖銳的對立。不是所有的醫生都黑心,也不是所有的病人都暴虐,只是,醫生和病人之間的信任就在一樁樁個案中蕩然無存。
一會兒心電圖出來了,蕭晨皺著眉看了看,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他又開了張留院單。
老人再一次嚷起來了,這回說的話更難聽了。就連老人的子女也有些不滿,一個中年男子直截了當地問:「大夫,檢查結果不是沒問題麼,這也需要留觀啊,那醫院病房豈不是人滿為患?」
「心電圖目前顯示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心臟病的發作時間短且不規律,不是每次都能正好顯示出來,況且病人有心腦血管病史。」蕭晨把留院單遞過去,補充一句,「事實上,病房的確人滿為患,所以如果能在急診解決最好就不要再去增加病房的負擔。」
那男子顯然被蕭晨的話激怒了,他上前一步正想說什麼,一個女子一把拽住他:「算了,留觀就留觀吧。」
「你看這環境……」男子怒衝衝地嚷了半句。
「心梗死發作起來非常快,」蕭晨毫不留情地說,「我建議你們留觀。」
「我不住院,你看不出他其實就是想掙錢嗎!」那個老人的倔脾氣上來了,氣虎虎地瞪著自己的女兒。
「就一晚上能有多少錢?湊合湊合吧,這樣我們也放心不是。」
蕭晨在一邊聽著也懶得解釋,受冤枉的事兒多了,一件件解釋的話什麼時候是個頭兒,他甚至想,如果這個老人平安無事地度過這個夜晚,恐怕自己「創收」的罪名就坐實了;可如果真的……他甩甩腦袋,對自己說算了,「定罪」就「定罪」吧,我求求你千萬平安無事,要不今晚可有的折騰了。
他拿起杯子剛想喝口水,門口忽然響起一片喧嘩:
「大夫大夫,救命啊大夫!」聲音凄厲,伴隨著濃濃的哭腔。
蕭晨顧不上這個倔老頭一家,站起身擠開他們一步就衝了出去。
診療室門口的椅子上癱坐著一個血糊糊的人,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子拼命架著他,但是那人還是止不住地往地上滑。
「床呢!」蕭晨衝著護士台大吼一聲,來不及戴手套直接就去幫著扶。
「怎麼搞的?」他衝那個男子吼道。
「他、他、我們去ktv,然後……」
「沒問你這個,他怎麼傷的!」蕭晨果斷打斷那人的話,同時示意護工幫著他把人抬上床,這麼會兒功夫他已經看出來這人的傷全在背部。
「打架!」戴眼鏡的男子終於鎮定下來,「他被人用磕碎的啤酒瓶子扎了。」
「準備清創,給我利多卡因,開一個縫合包,破傷風皮試。」一連串的醫囑吩咐下去,縫合室裡瞬間一片忙亂。
蕭晨帶著護士給病人清創縫合,一邊又分心讓護士去通知留觀室注意那個倔老頭,一時之間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精分了。等他脫下沾滿血污的藍色手術服換身白大褂出來死,一個護士急匆匆的捏著幾張報告單衝過來,離著大老遠就嚷:
「39床胸痛,呼吸不暢,血壓很低,心肌■回報了,肌紅蛋白升高很明顯,新查的心電圖st段抬高了……」
蕭晨吸口氣,這是典型的心梗癥狀,他立刻呼叫心內科然後轉頭又衝進搶救室。
凌晨五點,老人有氣無力地癱在病床上,臉上罩著大大的氧氣面罩,他的子女在搶救室門圍著蕭晨連聲道謝,眼淚都要滾了下來。
蕭晨擺擺手,疲憊地坐回辦公桌前。心裡複雜得一塌糊塗,他覺得有些慶幸,好在強行把人留下了;同時,他更慶幸的是趕上了一個孝順的病人家屬。他曾經見過不少類似的案例,病人執意要回家,最後病情忽然惡化鬧得險象環生。蕭晨無可奈何地喝口水,看著窗外亮起來的天空,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搶救個心梗本來也算是急診室常見病例,偏巧今天查房交班時大外科主任帶著一群實習生來轉急診,翻了翻蕭晨的病例,詢問一下診療過程後對身後一群畢恭畢敬的研究生說:
「都來看看,這就叫‘敏感’,一個好的醫生一定要具備這樣的敏感。病人可不知道什麼叫做‘心臟反射區’,他不會把後背疼跟心臟建立起關聯,可一名合格的急診室醫生要明白,你多替病人想一步就有可能救人一命。」
實習生們頻頻點頭,望向蕭晨的目光肅然起敬。
蕭晨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神色淡然地跟在主任身後走過一張張病床,這種口頭表揚要是放在一年前他還激動一下,現在嘛……他撇撇嘴,心裡明白主任的表揚從來不是那麼好聽的。
他誇你通常都是為了奴役你。
果不其然,查完房主任笑呵呵地說:「蕭晨啊,正好你處理了一個心梗早期,再給這群小實習講講吧。」
蕭晨的手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悄悄豎起個中指。
主任看一眼蕭晨的臉色,呵呵地笑了,補充一句:「辛苦了」。
辛苦你妹!蕭晨惡狠狠地呲呲牙,果斷地開始提條件:「主任,聽說你下周要開台手術。」
外科看手術,內科看搶救。
急診科……蕭晨坦然地想,我就是想看,怎麼,不可以嗎?
主任笑眯眯用筆指指蕭晨,算是默認了。
帶實習生這事兒蕭晨不是第一次乾,但是他真是第一次碰到這麼愛問問題的實習生,一個小夥子好像挖掘機一樣順著一個問題不停地追問,不刨根究底不罷休,一直折騰到快十一點蕭晨才從搶救室裡脫身。
洗個澡去食堂吃了頓午飯,蕭晨迎著正午的陽光慢悠悠地往車站走。今天沒趕上十點的那趟車讓他非常鬱悶,這就意味著他少了一個多小時的睡眠,而且彌足珍貴的「深度睡眠」。過去的幾天,他每天都指望那一個來小時呢。
***
司驍騏在總站跑了趟廁所喝了杯茶後又蹦回了駕駛座開始了他今天的第二趟運營。
正午,太陽刺眼得很,司驍騏把遮光簾拉了一半,然後換了副顏色更深的墨鏡,瀟灑地衝調度室的小姑娘搖搖手指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騷包!」調度室的黃姐輕笑著說。
「黃姐,」調度小姑娘試探著問,「司師傅這樣兒的現在可吃香了,尤其是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可迷這款了。這叫大叔范兒,滄桑有味道。」
「嗯,是挺有味道的,」黃姐點點頭,「那一身汗臭味和機油味兒,人在門外邊我都能聞見。」
小姑娘抿著嘴樂了。
黃姐笑一下,話裡有話地說:「司師傅啊,人不錯,不過別看他熱熱乎乎的,其實跟誰都是那麼回事兒。」
「哦,」小姑娘胡亂地點點頭,眼睛死死盯著調度室的大屏幕半晌不說話。
司驍騏把車子停在安海醫院站的時候,蕭晨正使勁兒地揉眼睛。一個晚上都盯著屏幕,眼睛又酸又澀,冷不防被正午的陽光一照,他嘩啦啦地流了一臉的淚。
司驍騏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控制不住地樂,蕭晨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觸動了他心底的某根神經,讓他無比歡樂無比亢奮無比享受,剛才心裡的那點兒小鬱悶瞬間煙消雲散,現在的心情爆靚得不得了。
「哭什麼?」司驍騏抬抬下巴問,聲音裡有壓不住的笑意。他覺得自己必須要跟這個小帥哥說點兒什麼,這種衝動簡直無法壓抑,就好像成天瞅著一碗紅燒肉,吃不到嘴也就算了,聞聞香味兒總是可以的吧。
蕭晨迷迷濛濛地睜大眼睛,眼前一片花:「啊?」
「你沒事兒吧,」司驍騏再問一句,強迫自己把「有什麼事兒跟哥說說」這句非常流氓的話咽了回去。
蕭晨搖搖頭,隨口說一句「迷眼了」。
「看得清麼?能走麼?」
「嗯,」蕭晨點點頭,含糊地說,「謝謝。」然後慢慢地往車廂尾部走去,司驍騏透過後視鏡眼不錯珠地盯著他。
「師傅,開車啊,」車廂裡一個乘客耐不住催促道。
「等會兒,」司驍騏說,「你沒看他眼睛不好使啊,一會兒再摔著。」
那人不吭聲了。
蕭晨加快了步伐,幾步就走到了車輛後部。司驍騏再喊一嗓子:「你別急慢點兒啊,要是摔著了我還得對你負責任呢。」
蕭晨在倒數第三排坐下,說一聲「謝謝師傅」,直到車子開起來,他才隱約覺得,剛剛司機師傅那句話好像有哪裡不對味兒。
司驍騏在後視鏡裡看著蕭晨,心裡很是爽翻天,還是那句話,這種討不到半點兒便宜的口頭流氓他司驍騏耍起來最開心了。
不過幾站地之後,司驍騏就爽不起來了,因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他從後視鏡裡居然看不到蕭晨了!
這小子哪站下的車?司驍騏詫異地想,他從駕駛座上探出身子往車廂裡看了看,車廂裡人不少,他迅速掃視了一圈兒沒有發現「睡美男」的身影。司驍騏沮喪地坐回駕駛座發動車子,咂咂嘴嘆息:
他到底是哪站下去的呢,自己怎麼一點兒都沒注意呢?
悄無聲息的,跟個貓似的。

  ☆、第五章

第五章居然是那個慫貨
帥哥下車了,司驍騏也沒了說話的心情,他把話筒掛回去又打開了廣播器。之前他就發現只要自己說話,不論是報站也好還是提醒也罷,那位「睡美男」總會不自覺地露出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這笑容很是清淺,但是在窗外陽光的映照下清晰得讓人不忘,跟貓爪子一樣在自己的心上撓上一撓,癢癢的,帶著愉悅。
可惜,今天看不到了。
司驍騏嘖嘖舌,調轉方向開上了返程的路。車到七家橋時,他又一次不死心地看了看監控屏幕,後門處站著幾位準備下車的乘客,那人並不在其中。
等車子返回安海醫院站時,司驍騏又磨蹭了一會兒,這是倒數第二站,他從後視鏡中掃了一圈兒,車廂裡已經看不到乘客了。於是他更悠閒地在站裡磨蹭著,眼巴巴地望向馬路對面的車站,就巴望著能看到蕭晨出現的身影。幾分鐘後,在站台管理員充滿「占著茅坑不拉屎」意味的怒目下終於不甘不願地把車子開了出去。
對於公交車司機來說,最痛苦的其實不是一整天都窩在狹小的座位上,而是乾渴和憋尿,這兩種看似矛盾的狀態其實都源自於同一個原因,而由此帶來的一系列的泌尿系統問題已經成了一代代司機揮之不去的夢魘……所以,現在的司驍騏早已養成了「喝水小口抿、到站跑廁所」的習慣。今天返程時有些堵車,他看了看表,只有不到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必須要抓緊。
於是當車子剛剛停穩熄火,司驍騏拽下鑰匙就蹦下了車,鎖車的同時人已經衝進廁所了。等從廁所出來,距離下一班車發車只有十分鐘了,他伸個懶腰晃悠進調度室去喝水。即便只有幾分鐘也要珍惜,幾分鐘可以喝杯水抽根煙,還能跟調度室的小姑娘逗兩句貧嘴。
今天黃姐不在,調度小姑娘看著司驍騏摘下碩大的墨鏡露出一對兒濃眉,驀然臉就紅了。她這臉一紅,司驍騏倒傻了。小姑娘這種神態他見得多了,每次看到都意味著自己要有大麻煩,於是他立刻又把墨鏡戴了回去,故作鎮定地看看墻上的鐘說:「我去掃掃車,該發車了。」
「司師傅,喝口水再去唄。」小姑娘端過一個大杯子,裡面有淡棕色的液體,看就知道是人家親自煮的涼茶。
「別了,萬一哪個督導上了我的車,這個月又得被扣錢。」司驍騏忙不迭地想往外走。
「司師傅,你幹脆把這杯帶走算了。」小姑娘八成是把自己畢生的勇氣都拿出來了,小臉兒紅的都快紫了。
司驍騏正想拒絕時,外面一個大嗓門嚷起來了:「司師傅,司師傅,你車裡怎麼有個人啊,你把人鎖車裡了嘿!」
「哎?」司驍騏愣了兩秒扭頭往外跑,他忽然明白那隻「睡貓」到底去哪兒了!
停車場裡,自己那輛29路安安靜靜地停著,遠遠地透過車窗,他隱約看到一個人坐在駕駛座後面的位置上。那個位置是個倒座兒,跟自己的駕駛座正好背靠背,從後視鏡看過去是個死角,怪不得沒有看到他。
那睡貓微微低著頭,一動不動
「擦!」司驍騏驚得腳下直打跌,「這都不醒,這人該不會是昏迷了吧?」
離著十來米遠,司驍騏就按下了車門解鎖的鍵,車門■當一聲打開了,那人的頭髮絲兒都不帶動一下的。
司驍騏加快了腳步,幾秒之間就衝到了車門口,就在這短短幾秒間,他腦子裡快速閃過一連串因為過勞死而英年早逝的青年才俊。
喂,你可千萬別英年早逝在我車裡,不吉利啊,再說我可擔不起那個責任啊!司驍騏驚恐地一步就上了車。
「要發車了嗎?」那人忽然抬起頭來,目光清晰,平靜至極地問道。
司驍騏保持一個上車的姿勢愣在車門口,覺得簡直撞鬼了。
***
蕭晨等了幾秒鐘,發現這人完全沒有回答的意思,於是清清嗓子解釋一句:「對不起,我睡著了。」
司驍騏在兩分鐘內看到第二個人紅了臉,他撓撓自己的短寸,覺得自己的魅力與日俱增,這種機會不抓緊簡直對不起天地君親師。於是他拽著車門躥了上來,站在蕭晨面前,還順手呼嚕了一下刺刺的短發說:
「你真那麼困啊,我每次都看到你睡一路。」
這句是真話,司驍騏當真是拿人家當提神醒腦、愉悅心情的利器一路盯著看來著。
蕭晨臉上的紅暈因為「每次」和「一路」兩個詞而更明顯了,他不安地動了動身子,故作鎮定地說:「啊,夜班太累。」
「你七家橋沒下車,」司驍騏笑著說,「我還報了半天站呢,就怕你又睡過了。」
這句是瞎話,百分百胡扯,可在司驍騏看來,在心裡叫也算是叫過了,總之自己是惦記了一路。
「沒聽見……」蕭晨剛回答了三個字就卡住了,他愣愣地看著司驍騏的胸口,透過微微敞開的衣領,他能看到深深的鎖骨上大窩,清晰可見的胸鎖乳突肌、斜方肌……
作為一個合格的gay,一個典型的處女座,一個解剖課全優的醫學院畢業生,蕭晨自認為對這種身材能做到過目不忘,他百分百確定自己見過這個人。
司驍騏微微彎下腰,看著正襟危坐在座位上的蕭晨,薄脣咧開笑容:「那你現在幹嘛呢?」
「等著你開車,」蕭晨努力想把自己的目光從對方的胸口扯開,他對眼前的形式非常不滿。
這個肌肉男躲在一副大墨鏡後面,看不到他的眼神讓人有些不安,因為他幾乎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人*辣的目光細細地刮削著自己的臉。對方身上傳來濃烈的味道,那是一種汗味兒混雜著機油的氣味,是曠野中呼嘯而過的機車以及那些恣意豪爽的男人所特有的味道,陽剛、狂放且不羈。
蕭晨暗暗自嘲,自己最近一直在看《速度與激情》系列,估計是有點兒走火入魔了,這分明就是該洗澡的氣味兒才對。
司驍騏微微低著頭,他能清楚地看到蕭晨的目光正糾纏自己的胸口,對此他毫無異議,如果蕭晨願意他甚至可以把上衣脫了讓他一次看個夠。如果他還不滿足,自己也不妨再多脫兩件……
司驍騏心裡有點兒暗爽,他當然熟悉這種目光,也很清楚當一個男人用這種目光盯著自己的胸口時意味著什麼。這便宜可占大了,司驍騏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覺得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人生境遇簡直就是當掉了最後一條褲衩去買了張彩票結果發現自己中了一個億。
不做點兒什麼就真的對不起天地君親師了,也對不起觀音菩薩灶王爺。
於是司驍騏站直了身體,伸長手臂瀟灑地去拽頭頂吊著的扶手,這個動作把他大臂肌肉和三頭肌拉出了鼓鼓的線條,相當有看頭。
可蕭晨覺得這人簡直有病!車子停得穩穩的,他抓什麼扶手啊?故作瀟灑給誰看呢,二到家門口了好麼!蕭晨坐正身子,用力擴展自己的肩,坐出了個「標準坐姿」,他牢牢地盯住對方的大墨鏡,從鏡片的反光中看到自己幾乎帶有點兒挑釁的目光。
雖然自己的那點兒肌肉跟他比差點兒意思,但是不能輸了陣勢。
司驍騏忽然就樂了,他摘下墨鏡,隨手撈起衣角擦了擦鏡片,蕭晨的目光追隨而去,心裡有種把那墨鏡搶回來再擦一遍的衝動。
你那衣服還擦眼鏡呢,擦鞋底兒差不多了!
「你怎麼知道我要發車的?」司驍騏問。
蕭晨抬起頭認真打量一下,立刻就發現這司機的兩道眉毛實在是奪人眼目,濃重鋒銳,像是大號狼毫筆濃墨重彩抹過一遍的。
這人……這不是那個……那個……那個慫貨麼!
想起那個亂哄哄的夜晚,想起那個發揚跋扈、為老不尊的老頭,想起那四個絕非善類的禿頭小流氓……司驍騏在肖晨的心裡的形象一下子就跌了下去。他生平最煩這種慫貨,自己都不懂得保護自己、維護自己利益,就算得到別人的支持也不敢發聲,只會任人擺布,這種人活該一輩子被人敲詐勒索。
蕭晨微微皺著眉錯開眼睛,指了指停車場邊上掛的led顯示屏,上面正顯示著「14:20,4713號車,司驍騏」,還有兩分鐘就該發車了。
「你怎麼知道我叫司驍騏?」司驍騏更好奇了。
蕭晨又指指車廂壁上印的一行字,上面寫著「舉報電話xxxx,本車車號4713」。
「你們當醫生的就是聰明,」司驍騏翹起一個大拇指,「職業敏感度吧。」
這是蕭晨今天第二次聽到有人說自己「敏感」,他其實不太喜歡這個詞,以前就有人總說自己「敏感」,事實上他自認為自己應該算是聰明、敏銳,但遠遠談不上「敏感」。況且敏感這個詞總給人感覺神神叨叨的,蕭晨不喜歡別人這麼看自己。
他客氣地笑一笑說:「哪裡,這不正好看到麼……快到點了吧?」
司驍騏對肖晨的問題置若罔聞,仿佛完全沒有接受到那話裡的暗示。他又接著問:「你一開始不是坐在倒數第三排麼,怎麼又跑這兒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坐那裡?」蕭晨有些驚訝。
「你每次都坐那個位置,」司驍騏習慣成自然的口頭流氓仿佛上了自動開啟程序一樣開始運行,「我一直看著你呢。」
最後那七個字被他說出婉轉曲折的感覺,可蕭晨覺得自己胃裡發堵,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翻:「那個……要是不發車,我還是去站台等好了。」
蕭晨剛想站起身,就聽見車場的鈴聲響了一下,廣播裡一個聲音傳來「4713號發車。」
「你還是坐後面去吧,」司驍騏又把墨鏡架到臉上,甩開長腿邁進駕駛座裡,「坐那兒一般不用給人讓座兒。」
「誰說的,」蕭晨悶悶地說,「我不就是給一人讓座,然後才坐到這個位置上的麼。」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走到車廂後部,依舊坐在倒數第三排上。
「你讓完座兒以後坐到前邊來了啊,」司驍騏放開嗓門問,同時發動了車子,在■■的噪聲中把車子開了出去。
「是啊,站了幾站地發現那兒有座位就坐過去了,誰知道能睡過了。」
「你再睡會兒吧,到了我叫你,七家橋是吧?」
蕭晨看看表,嘆口氣說:「算了,我下站就下了。」
「安海醫院?」司驍騏眼睛盯著前邊扭過頭去問,「你這個時間去醫院幹嘛,上班?」
「嗯,」蕭晨痛不欲生地捏捏眉心,咬牙切齒地說,「夜班!」

  ☆、第六章

「這個鐘點上夜班?」司驍騏嘖嘖舌,「醫生這行也不好乾啊……哦,敢情你每天十點坐車是剛下夜班啊?」
蕭晨嗯一聲,也不管司機聽沒聽見,他懶得跟人家解釋這周的特殊情況。
司驍騏不太在意蕭晨的態度,他現在著急的是「時間」。從靜海馨苑到安海醫院只要5分鐘,自己必須在5分鐘之內問出這人姓名和聯繫方式,畢竟每天卡著鐘點守株待兔太不可科學了。用文藝一點兒的說法,早一步晚一步,就錯過了。
車子停靠在靜海馨苑站,上來了三四個乘客,司驍騏關上車門正打算問問那睡貓叫什麼、在哪個科室時,一個大媽抓著扶手站到了駕駛座旁邊。
「司機師傅,我去安樂林小區要在哪站下?」
「新安裡東街。」司驍騏簡潔地答道,同時扭頭瞟了一下蕭晨。蕭晨已經站在了後門處,正看著窗外的街景,從監控裡只能看到他的頭頂,一頭濃密的黑髮。
「那我下了車該怎麼走?」大媽繼續問。
「往前走不到50米右轉就行,」司驍騏飛快地回答完,抬高了嗓門嚷一句,「哎,那個……你在哪個科室啊?」
蕭晨把目光轉過來,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大媽又問了,「那如果我回來的話,也要原路返回麼,你們這環行線是怎麼個環法的?」
「嘖,大媽,您回來的時候原路回到東街站,然後過馬路等返程的車就行。」司驍騏踩了一腳剎車,摘了一個檔,把車速放慢了許多。透過後視鏡,他看到蕭晨又把目光轉向了窗外。
「哎,我問你呢,」司驍騏又嚷了一聲,「你叫什麼啊?」
這個問題激怒了旁邊的大媽,老太太不滿地說:「我還沒問完呢,你怎麼一點兒耐心都沒有,你就這麼為乘客服務啊?再說,你開車怎麼還跟人家聊天啊?」
「得得得,大媽,我錯了大媽,您還要問什麼?您問我答,絕對知無不言。」司驍騏立刻投降認錯,同時又踩了一腳剎車。
開玩笑,一共就5分鐘路,這大媽再多問倆問題自己就沒機會勾搭帥哥了,總得為自己爭取點兒時間吧,司驍騏玩命地放慢車速。
「我問你,我還想去趟建新園,從安樂林路要怎麼走?」
司驍騏不由自主地又踩了一腳剎車,因為這個問題回答起來實在有些麻煩。只是,很快他就聽到後邊響起了一片滴滴滴滴的鳴笛聲,吵得他不得不往下踩油門。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左側飛速超過,在交錯的瞬間,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了下來,一個男人探出頭來衝著司驍騏扯開嗓門怒吼:「你丫有病啊!」
司驍騏張張嘴,覺得自己這種行為真的挺有病的。
等他把車子停靠在安海醫院站時,那個大媽正在問他第六個問題……
***
蕭晨下車的時候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司驍騏沮喪地打開車門扭頭衝自己咧咧嘴的樣子實在可樂。
他慢慢走著,心裡有點兒敲鼓,這司機追著自己問姓名和科室是個什麼節奏?總不至於坐公交車也要實名制吧。他說「我每次都看到你睡一路」這是什麼意思?還有,他說「我就怕你睡過站」,現在的司機還負責叫醒?另外,還有那輕佻的語氣、直白的態度、直眉瞪目的眼神。
蕭晨站住腳步嘆口氣,現在想想,似乎一切跡象都指著一個方向,就差問一句「約麼」了。
他腦子裡有點兒亂,一開始,只是覺得這司機的聲音頗具「催眠效果」,自己每天都多坐幾站地就為了能多睡會兒,彌補在家不能安寐的缺憾。不過現在……事情好像有點兒複雜化了。
蕭晨一邊往醫院宿舍區走一邊琢磨著,要是真能有這麼個「伴兒」似乎也行,這人的身材看起來挺不錯。性格嘛,除了慫點兒也沒什麼,還算隨和大方,慫點兒就慫點兒吧,這樣的人在床上擺布起來應該也不費勁。
至於「長期合作夥伴關係」……蕭晨目前沒這個想法,準確地說,他不想跟任何人有「長期」關係。這個圈子想找個天長地久實在太難了,人總得面對現實,他已經過了那種「為愛奮不顧身」的純真年代了。
如果只是床伴,蕭晨覺得還是可以接受的。
「唉,想什麼呢,」蕭晨撓撓頭髮,自嘲地笑笑,「沒準兒自己會錯意了呢。」
一邊想著,他一邊推開沈鵬宿舍的房門,他記得沈鵬今天應該沒班,去他那床上先躺兩個小時,五點就該上班了。
蕭晨站在沈鵬的床邊,雖然他有足夠的思想準備,可是一看到那髒兮兮的枕頭和凌亂的、灑上過不知道什麼湯汁的床鋪他就忍不住想拔腳就跑。
蕭晨跟沈鵬是大學同學,不在一個宿舍可關係不錯。沈鵬以前總說蕭晨處女座有潔癖需要看心理醫生,可蕭晨覺得沈鵬才需要看心理醫生,他絕對有心理疾病——髒癖!
蕭晨打開櫃子,從裡面抽出一條看起來似乎是乾淨的床單隨手鋪上去胡亂躺下,他寧可睡沈鵬的髒床也不願意躺別人的鋪位,畢竟跟沈鵬那麼多年交情,潛意識裡覺得那是自己人,睡他的床沒問題,睡別人的……還是快算了吧。
他迷迷瞪瞪地躺著,走廊裡不時傳來腳步聲,總覺得那腳步聲匆忙得好像是奔走在搶救室綠色通道裡。這其中,似乎還摻雜著擔架床在地板拖動時嘩啦啦的聲音。蕭晨條件反射一樣豎著耳朵去聽,極力想從那些雜音中聽出急救呼叫鈴的聲音。
自虐!
他憤憤地拽過被子矇住頭,使勁兒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最後一個夜班了,明後天就可以休息了,堅持。
***
周四對於司驍騏來說就是週末,他上三線班,每周只有周五能休息一天,所以他跑完今天的末班車後直接衝到了喬鑫的小飯館裡。
喬鑫自己開了一家小小的火鍋店,店裡一共就十二張桌子。開店的本錢是司驍騏給他的,當初為了讓喬鑫收下這筆錢,司驍騏可是費了不少口舌,最後說好了算是入股,將來如果開成「喬氏餐飲集團」自己要拿乾股,要最大的分紅。
兩年多過去了,「喬氏餐飲集團」還在醞釀中,喬鑫的小火鍋店倒是在民間食客中贏下了不錯的口碑。司驍騏勸他盤個大點兒的鋪面,把生意擴大些,喬鑫卻不同意,他說:
「哥,我想再多攢點兒錢,直接開分店,把這間店打造成‘老鋪’,這樣能顯出咱這火鍋有歷史有實力。」
「你快拉倒吧,什麼歷史悠久實力強大,不就是顯得逼格高點兒麼。」司驍騏嗤之以鼻。
喬鑫嘿嘿笑著,又說,「再說了哥,我這店就開在靜海馨苑門口,客流量有保證,而且離你還那麼近,咱哥倆住近點兒多好,有什麼事也好相互照應。」
「滾蛋吧,我還用你照應,哪次不是你惹了麻煩喪著臉跑回來找我?」
喬鑫搖搖手指,擺出一副吊炸天的神態說:「,那老頭子的事兒不就是我給你擺平的嗎?」
司驍騏一下子不說話了,噎了半晌之後辯解說:「你不過就跑了趟腿兒,還不是按我的指示辦的。」
「可衝鋒陷陣、殺敵於無形之中的卻是我啊。」
「得得得,就你行,算你的功勞行了吧。」司驍騏不耐煩地揮揮手,「周四我下了夜班請哥兒幾個喝酒,我周五休息。」
「那乾脆就在我店裡吃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都是吃,還不如去我那兒,我讓菲菲買點兒好肉,烤點兒肉串。」
於是,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周四晚上司驍騏下了末班交了車,來不及換衣服就直接衝去了喬鑫的小店。
小店就開在靜海馨苑小區門口,距離司驍騏租住的靜海馨苑一號樓b102號步行只有20分鐘,喬鑫住樓上1004號房。說起來,司驍騏住的還是喬鑫家的房子,當時喬鑫聽說他把房子賣了,要把自己的房子讓出來給他住,司驍騏最後住了喬鑫家的半地下室。房間不大,只有墻壁上沿的一溜小窗戶能透出光來,光照時間也很短。但是司驍騏並不在意,他白天幾乎沒有機會呆在房間裡。
喬鑫堅決不要房租,司驍騏也不多說,拍拍他的肩頭說了句「好兄弟」。
於是司驍騏每天步行半小時到總站開始一天的運營,下班後去喬鑫家的小火鍋店蹭點兒吃的然後回去倒頭就睡。周而復始,到現在也有些日子了,司驍騏覺得自己終於從那場毀滅性打擊中恢復過來了,相信再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開始嘗試著讓一切回到正軌了。
小火鍋店裡燈火通明,五個大小夥子圍著熱騰騰的銅火鍋聊得歡實,桌子上兩瓶「白瓶綠標」已經斟進了玻璃杯。白菜豆腐粉絲茼蒿,新鮮的毛肚配上羔羊後腿肉,這是大傢伙兒都愛吃的。雖然天氣已經開始熱起來了,但是兄弟聚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火鍋,喝著可口的小酒,聊聊過去說說現在,這就是最真實的生活了。
這頓飯算起來是應該是宵夜了,不過既然是自家的生意,也就無所謂早晚。大家吃的很盡興,喬鑫在倒酒,程子華正用一把鋒利的長刀剔著烤羊腿,司驍騏用一根筷子敲著碗邊兒嚷嚷:
「謝了啊哥兒們,那天虧得你們去給我解了圍。」
「哥你丫有病吧!」喬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跟哥兒幾個說‘謝謝’?打我們臉呢吧。」
「不不不,」司驍騏認真地說,「我說真的,大夜裡的哥兒幾個陪我折騰了一晚上。」
「太不拿兄弟當人看了!」在座的幾個群情激奮,「哥這話的意思我聽出來,這是跟咱們生分了,好不楞登的要跟咱們說‘謝謝’了。」
張昊陰陽怪氣地說:「哎呦,哥,這頓飯咱們是不是得aa啊?」
司驍騏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說這個了,無聊!」
「就是,」喬鑫大笑著說,「哥你是沒看到那老頭都嚇成什麼樣子了,一出醫院就軟了,坐在地上死活不起來。我說帶他回醫院再查查,他死都不肯;我說開車送他回家去,他嚇得都快哭了……哈哈哈哈。」
「就是,」旁邊的趙宇新也附和著說,「對付這種人,跟他講道理屁用都沒有,就這招最管用了,就得讓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害怕’!媽的,敢跟大哥滋毛尋事兒,這是活夠了!」
喬鑫喝高興了,手舞足蹈地模仿那老頭的樣子,桌上一片笑鬧聲。混亂中程子揮舞著刀子不小心衝著喬鑫的胳膊就劃了過去……
那鋒利的可以剔羊腿的刀!
「哎呦,媽的!」喬鑫一下子跳起來,「這誰啊,看著點兒人嘿!」
司驍騏抓過餐巾紙捂住喬鑫的胳膊,鮮紅的血跡迅速浸透了紙,司驍騏皺著眉看了看說:「得,去醫院吧。」
距離最近的醫院就是安海醫院,司驍騏忽然很想對程子說「乾的漂亮」!

  ☆、第七章

第七章扮豬吃老虎
司驍騏出去打車,程子用一條乾淨的毛巾把喬鑫的手臂纏起來,嘴裡不住地賠不是。喬鑫罵罵咧咧地說自己一身的「藝術」就這麼被毀了,說程子居然捅自家兄弟一刀簡直不是人……
旁邊的張昊聽得煩不勝煩,一巴掌拍喬鑫頭上說:「你快閉嘴吧,聽著都鬧騰。」
喬鑫委委屈屈地閉了嘴,憤憤不平地再說一句:「我這紋身,這都是藝術品!」
司驍騏進門時正好聽到這麼一句,他撇撇嘴說:「行了藝術品,趕緊走吧,趕明把你那皮剝下來可以做燈罩。」
「法西斯!納粹!屠夫!」喬鑫發出憤怒的咆哮。
程子他們想著跟著一起去醫院,可是司驍騏堅決拒絕了:
「去那麼多人幹嘛,打狼啊?」司驍騏聲色俱厲地說,「那麼多人去醫院不嫌亂啊。再說那又不是什麼好地方,萬一再傳染點兒別的病呢,都別去了!」
「別啊,」程子有點兒著急,「人多可以幫把手啊,又得掛號拿藥什麼的,小喬基本廢了,我們去了還能搭把手。」
「不許叫我‘小喬’,」喬鑫氣哼哼地嚷一句,然後在司驍騏的瞪視下低下頭。
「你看看你們這群人的樣子,」司驍騏指指他們,「個個看著就不像好人,這一大群呼啦啦去了,沒準人家還得報警。」
「嘖嘖嘖,」張昊搖搖頭,「哥,你還是先撒泡尿吧,這屋裡沒鏡子。」
「滾蛋!」司驍騏不自在地摸摸頭頂,心想老子好歹是有頭髮的好麼,你們四個抽得什麼瘋一塊兒推一個光頭?
「真不用我們去?」程子很是過意不去,畢竟沒事兒捅兄弟兩刀這種沒溜兒的事兒是他幹的。
「不用,」司驍騏豪邁地一揮手,「這都幾點了,該幹嘛幹嘛去,我一個人就行。我倆住一塊,樓上樓下的也方便,你們明天還上班呢。」
那幾個點點頭,集體開始掏錢包湊錢,被喬鑫一腳踢過去:「湊什麼錢,老子看病的錢還是有的,揣著你們的臭錢趕緊滾蛋!程子,趕明兒請大爺喝酒,賠禮道歉!」
程子笑嘻嘻地點頭。
旁邊的司驍騏終於耐不住了,大吼一聲:「都別廢話了,趕緊走,去醫院!」
他拖著喬鑫,一路急匆匆地往外走,剛剛叫來的出租車停在門口。
程子撓撓後腦勺感慨一句:「大哥真仁義,你看,小喬傷了,他比小喬還著急,急著忙著就往醫院趕。」
司驍騏腳下踉蹌了一下,沒敢回頭。
等上了車,司驍騏一個勁兒地催司機開快點兒,喬鑫很感動,覺得自己沒白認這個大哥,藉著酒意不斷地說「謝謝」。而司驍騏也很坦然:兄弟傷了,必須盡快送他去醫院;去了醫院沒準兒就能勾搭上帥哥,這一舉兩得、一箭雙鵰的事兒何樂而不為呢?
「色」、「義「兩相宜,簡直絕了!
喬鑫一眼瞥過去,看到司驍騏臉上的詭異的微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媽的,這笑得也忒邪乎了。
***
孫婧在治療室忙著核對病人的注射液,所有的藥品都有編號對應相對的床號,每次用藥都要經過三查七對,一點兒也馬虎不得,所以孫婧最煩在這個時候來急診。她是資深護士,雖然來急診室的時間不長,但也被劃歸到責任組,幫助醫生處理緊急病患。今天晚上病人不多,她暗自竊喜,希望這個狀態能維持到天亮,明天她就能休息了。
就在孫婧把最後一瓶藥劑注射到液體袋裡時,分診組一個小姑娘跑過來:「孫姐,有個外傷急診,應該是需要縫合的,蕭大夫剛進搶救室了,你先去看一眼唄。「
孫婧甩甩手,轉手去拿了一個縫合包。
縫合室門口坐著一個大漢,油光■亮的禿腦殼,面紅耳赤、滿身的酒氣,穿著一件緊身背心,一條肌肉遒結的胳膊上滿布紋身,那紋身從肩胛一直蔓延到手腕處。
流氓!
夜半三更、流氓帶傷,孫婧一看就知道,這肯定是流氓黑|社會茬架呢。孫婧最討厭這種人,無事生非禍害社會,除了給別人找麻煩什麼用都沒有。每次碰上這樣的事兒都得招來警察的詢問,而且這種外傷雖不難處理但麻煩得要死,清創、縫合、皮試、打破傷風,簡直能瑣碎死。
於是指望孫婧和顏悅色、軟語溫存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怎麼搞的?」
「刀劃的。」
孫婧皺眉看看傷口,這得是西瓜刀吧,呵,不但打架,還使用管制刀具,這得報個警。
「護士,」司驍騏捏著掛號條問,「我們是去外科診室排號吧?」
「跟我過來。」孫婧扭頭進了縫合室。
喬鑫抬屁股就往裡走,司驍騏有點兒猶豫,跟在後面要進去。
「你進來幹嘛?」孫婧攔住司驍騏,「病人進來就行了,你在外面等著!」
「哎,不是,」司驍騏探頭看一眼縫合室,裡面沒人,「這不讓大夫給看看麼?」
「看什麼?我先清創!」孫婧推了一把司驍騏,呼啦一下就關上了門。
司驍騏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覺得劇情的走向完全不在預期之內。他摸著鼻子在縫合室門口轉悠,一錯眼珠的功夫發現每個診室門口都亮著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當值醫生的名字還有照片。
真是人性化管理,簡直業界良心,必須點贊。
司驍騏美滋滋地湊過去一件件查看,一邊看心裡一邊默念,小帥哥,你可千萬別是病房的,更不要是婦產科的,要不然我兄弟可就白傷了。
走廊盡頭,外科2診室的燈牌亮著,蕭晨那張帶著極淡笑意的臉清晰地顯示出來。司驍騏站在門口歪著腦袋瞅了一會兒,愣是從這證件照裡看出小帥哥「隨性灑脫」的性格特點來。
蕭晨?好名字!司驍騏在心裡默念一下,覺得這個夜晚無限美好。他扭頭立刻奔回縫合室,敲敲門探進去一個腦袋,正看到喬鑫齜牙咧嘴的表情。孫婧夾著一塊酒精棉擦他的胳膊,一邊擦一邊說:「大男人忍著點兒,怕疼就別打架啊。」
喬鑫咬著後槽牙敢怒不敢言,直眉瞪目地盯著孫婧的腦門,■亮的腦殼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個……護士,」司驍騏笑嘻嘻地說,「蕭晨蕭大夫去哪兒了?我是他朋友。」
孫婧不耐煩地抬起頭瞥他一眼,覺得這人八成是亂攀親,要真是蕭大夫的朋友剛才就說了,哪兒還等得到這會兒?
「蕭大夫在搶救室呢。」孫婧又低下頭按一塊酒精棉在喬鑫的胳膊上,換來喬鑫一陣哆嗦。
「那個,他什麼時候能出來?」
「這誰說得好,得看病人……哎,我說你怎麼進來了?出去出去!」
司驍騏訕訕地退了出去,想想這也算功德圓滿,一下子就知道了小睡貓的名字和科室,下一步就是要到電話號碼了。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忽然覺得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你怎麼在這兒呢?」蕭晨歪著腦袋詫異地問。
「哎哎,」司驍騏激動地要蹦起來,直接就去抓蕭晨的手,「我找你半天!」
蕭晨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被司驍騏握在一雙大掌中,感覺那叫一個彆扭——我跟你很熟麼?蕭晨微微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可剛一動司驍騏便又攥緊了些,「哎呀蕭大夫,我一直在找你呢。」
蕭晨扯扯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說:「嗯,找我幹嘛?」說著,微微用力抽自己的手,沒想到的是,這次很輕易地就從對方的掌心掙脫了。
蕭晨微微捻動指尖,剛剛那種觸感還停留在手指上,有力、溫熱、帶著粗糙的感覺,跟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樣。
「蕭大夫,」司驍騏自然而然地把胳膊搭上蕭晨的肩頭,把人往旁邊帶了帶,站到了走廊的邊沿,仿佛是為了不妨礙他人通行,同時湊過去小聲說,「我有點兒事兒找你。」
蕭晨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司驍騏的話上而不是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上,他心裡有點兒打鼓,總覺得司驍騏的肢體動作有點兒……那個意思。
我跟你有那麼熟麼?蕭晨再次腹誹,他很不自在地剛想往旁邊撤一步以便躲開司驍騏的手時,司驍騏卻狀似無意地放下了手臂。
表現出足夠的親昵卻又不輕浮,滿含曖昧卻又適可而止。
那動作之流暢、神態之自然,一看就是慣用伎倆,不知道以前幹過多少回了。
蕭晨在心裡冷笑一聲,看不出來啊,這公交司機也是個流連「草」叢,風流成性的傢伙呢。
這樣的人會認慫?蕭晨撇撇嘴,覺得自己對他的初步印象有誤,搞不好這人扮豬吃老虎呢,自己還是得小心點兒。
「什麼事兒?」蕭晨笑得雲淡風輕,仿佛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他跟司驍騏之間純潔得如同初雪一般,「你又撞了一個老頭兒?」
「呃?」司驍騏忽然有點兒卡殼,「什麼老頭?」
「你上次不是撞了個老頭麼?」蕭晨好笑地問,面對司驍騏的錯愕,他很是得意,覺得這貨在自己跟前露怯發傻簡直讓人痛快。
「上次?」司驍騏皺著眉上下打量了一圈兒蕭晨,一拍巴掌驚呼起來,「上次那個大夫就是你啊!」
蕭晨點點頭。
「哎,那天你帶著口罩我都沒認出來。」司驍騏一把又摟上了蕭晨的肩頭,同時大力地拍一拍,一邊拍一邊說,「這就是緣分啊,緣分,要不說咱倆有緣分呢!」
蕭晨眯著眼睛,一邊感受司驍騏溫熱的大掌拍在自己肩頭的感覺,一邊暗自冷笑:你不就是想問「約麼」嗎?
「你今天幹嘛來了?」蕭晨無比淡定地問,完全無視了司驍騏的大手。
「哦,我朋友傷了,」司驍騏笑眯眯地說,那感覺好像是在說「我情敵傷了」一樣。
「什麼傷?」
「刀傷……「司驍騏看一眼蕭晨的表情,「我們沒打架,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劃傷的。」
「吃飯?」蕭晨皺著眉問,「吃頓飯還能吃到醫院來掛急診?」
「啊……這不……不小心嗎?」司驍騏撓撓後腦勺。
「我看看去,」蕭晨轉身推開縫合室的門。
一個禿頭大漢正呲牙咧嘴地坐在診療床上,腦門上全是汗,一條布滿精美紋身的胳膊伸著,孫婧正在拆針包。
這條大花胳膊好眼熟!蕭晨電光火石之間忽然想起來什麼,他扭過頭去死死盯著司驍騏。
你媽的,你果然扮豬吃老虎!

  ☆、第八章

司驍騏愣了一下,不明白這人忽然變了臉色是怎麼回事兒。
蕭晨指指喬鑫:「這是你兄弟?這不是那老頭的大侄子麼?」
「嘿嘿,」司驍騏乾笑兩聲,「這不……沒辦法了麼。」
「你這算什麼?嚇唬那老頭你混黑社會的嗎?」
坐在一邊的喬鑫不樂意了,他雖然不太明白大哥跟這個大夫有什麼恩怨情仇,不過好歹是參與了「恐嚇事件」的,大概也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說:「哎大夫,我可不是混黑社會的啊,我就一老實本分的良民,您看那天我態度多好?絕對的尊老敬老,恭敬謙和。您不能看見個光頭就說他是黑社會啊,沒準兒我還是慈眉善目的出家人呢。」
蕭晨看看那條大花胳膊,揚揚眉。
「真的,蕭大夫,」司驍騏也跟著辯解,「說我那天真是誠心誠意地道歉來著,你也看到了,我不是那惹了事兒就跑的人啊。」
蕭晨瞥一眼,忍不住樂了:「你這也叫‘誠心誠意道歉’?最後那事兒怎麼了的?」
「還能怎麼了?我這幾個兄弟本來想跟著他回家去伺候他,老頭慫了,承認自己不過是想訛人來著。第二天他自己去交通隊銷案去了,這事兒也就了了。」司驍騏擺出很委屈的樣子說,「我都沒找他要醫藥費,那天晚上那堆亂七八糟檢查花了我小一千。」
蕭晨想起那個晚上,老頭攥著自己的白大褂可憐兮兮地說:「大夫,我可以回家了麼?」又想起他被四個彪形大漢簇擁著走出醫院,活像被押赴刑場似的背影……
「你可真行,這招真夠陰損的。」
「沒辦法啊,」司驍騏聳聳肩,「那老頭擺明了就是要敲竹槓,我有多少錢夠他敲的?今天頭疼明天腰疼,這後遺症肯定沒完沒了。」
蕭晨笑著說,「被嚇成這樣肯定有後遺症,我估計這老頭今後都不敢坐公交車。」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診療床走過去。從孫婧手裡接過那條大花胳膊仔細看了看,抬頭問:「你們吃飯使什麼餐刀能傷成這樣?」
「剔羊腿來著。」
「呵,宵夜還挺豐富。」蕭晨一邊說著一邊檢查喬鑫的傷口,看看孫婧手裡拿著的縫合包說:「去眼科拿套針線過來。」
孫婧詫異地問:「為什麼?」
「眼科的針線細,縫了不容易留疤,快微喬長得太慢還結疤。」
喬鑫眼淚都快下來了:「醫生,你真好。」
「別想多了,我只是心疼這紋身而已。」
喬鑫的眼淚真的下來了。
趁著孫婧準備東西的時候,蕭晨端著手看喬鑫的胳膊,他一直覺得那條大花胳膊看起來挺漂亮,這會兒有機會更是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紋身還真挺漂亮。」
「那是,」喬鑫沾沾自喜地說,「這紋的是半胛全臂不動明王,寓意慈悲心堅固,無可撼動。‘明’者,乃智慧之光明,‘王’者,駕馭一切現象者。」
「喝,真高端。」蕭晨輕笑一聲,「漂亮!」
「高端什麼啊,」司驍騏笑著說,「紋身師是我朋友,不要錢的,這小子占便宜沒夠,挑了個最複雜面積最大的紋,生怕紋少了吃虧。」
說話的功夫,他兩隻眼睛一刻也沒離開蕭晨。
喬鑫狠狠地白了司驍騏一眼,沒敢說話,因為他覺得大哥的眼神有點兒不對勁兒。
「別動,」蕭晨穩住喬鑫的胳膊開始處理他的傷口,「這可得縫好了,這麼漂亮的紋身別給毀了。」
「你喜歡啊,要不要來一個?」司驍騏站在蕭晨的側後方,看著蕭晨好看的頸部線條,別有用心地問,「不要錢。」
「不了,」蕭晨搖搖頭,「我還是欣賞欣賞就好了。」
司驍騏無所謂地聳聳肩,側著腦袋專心地看著蕭晨。蕭晨的側面挺好看,他有一道筆直的鼻梁,微微垂下的眼瞼讓他看起來有種安靜的感覺。真好看,司驍騏得意地想,這小子看起來真是順眼極了。
喬鑫看看細細打量自己胳膊的蕭晨,再看看細細打量蕭晨的司驍騏,緊緊地閉上嘴,專心地觀察著,因為憑他對司驍騏的了解,眼前這個讓司驍騏看傻了的大夫八成是自己「大嫂」的候選人,他得先摸摸情況。這是件大新聞,足以在兄弟中間炫耀上個十天半個月的,一想到自己一手掌握了司驍騏的最新情感動向和相關八卦緋聞,喬鑫激動得渾身都顫抖起來。
我說他怎麼那麼積極送我來醫院呢,喬鑫在心裡冷笑一聲,以前一起跑車的時候受得傷可比這個重多了,他司驍騏自己就骨折過兩回,哪回也沒見他這麼緊張!
原來你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不過是架過墻梯。
***
實事求是地說,喬鑫的刀口雖然長但傷口並不深,蕭晨很快就處理完了。他一邊摘手套一邊囑咐注意事項,喬鑫頻頻點頭表示自己聽得很認真,同時偷空衝司驍騏丟眼色,那意思是「要電話啊,別傻站著。」
司驍騏看一眼旁邊杵著的孫婧,沒吭聲。
收拾完了,蕭晨帶著喬鑫回診室寫急診病歷,孫婧回去繼續跟那堆瓶瓶罐罐作鬥爭。急診病歷都寫完了,司驍騏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
蕭晨微微眯了眯眼睛,喬鑫兩隻耳朵豎得象天線。
「蕭大夫,」司驍騏坦然地掏出手機,「我給您留個電話吧,以後有什麼事兒我能幫忙您就說一聲。那天您替我說話來著,我能聽出來,真仗義,謝謝您。」
這番話說的義正詞嚴誠懇真摯,有理有據有情有義,蕭晨本想客氣一句「這是我應該做的」,可是一看到司驍騏那認真的模樣,濃重的眉毛壓著一雙雪亮的眼睛,透著那麼真誠,還有掌心的那部已經解鎖的手機……他心裡一松,自己的電話號碼脫口而出。
說完蕭晨就後悔了,而且是後大悔了。
事實上,如果十五分鐘前司驍騏跟他「要電話」他還是挺期待的,但是現在他有些遲疑了。
一開始,他以為司驍騏只是一個普通的公交車司機,雖然有點兒慫,但是這樣也挺好的,將來分的時候也不會死纏爛打鬧得滿城風雨。可是現在看起來,這人扮豬吃老虎,滿肚子都是陰招,當真鬥起來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對手。蕭晨這人最怕麻煩,無論是床上床下,他就喜歡簡單直接,最好凡事都在他的掌控中不出一點兒岔子,自己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司機那種能乖乖聽話的人嗎?必須不可能啊!
可是,晚了。
蕭晨感到自己放在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他知道,至此,他跟這個人恐怕再也扯不清關係了。
司驍騏帶著喬鑫走出醫院大門時,喬鑫終於忍不住了。他渾身所有的神經元都高度亢奮——自己親眼見證了大哥勾搭帥哥啊,太激動人心了。喬鑫覺得自己生平大小受傷數十回,就這次傷得最值、最有意義。
「大哥,我看出來了。」
「嗯,」司驍騏點點頭,「你有什麼意見?」
「沒有!」喬鑫把腦袋要成撥浪鼓,「我一點兒意見都沒有……不過……我覺得蕭醫生配你有點兒……虧了。」
司驍騏站住腳步,凶狠地盯住喬鑫。
「真的,」喬鑫勇敢地梗著脖子,「我覺得兩年前的你倒是還配得上蕭醫生。」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喬鑫嘿嘿地笑著,伸手摸摸自己的大光頭:「大哥,上次昊子說的車行那事兒,你真不想想,你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司驍騏瞪喬鑫一眼:「我就知道你小子又憋著這事兒呢,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到時候呢,我有我自己的安排。」
「可是大哥,」喬鑫有些急了,「你拿這話都應付我們好幾次了,到底什麼時候才‘到時候’啊。」
「別急,」司驍騏抬頭看看天空,墨藍色的天幕上幾乎看不到星星,只有路燈冷冷的光。
「別急,總有一天我得把這個局翻過來!」
***
第二天,蕭晨下了夜班,頭疼欲裂地在站台上等29路公交車。半小時過去,他已經錯過了4趟車了,卻始終不見司驍騏的影子。
蕭晨揉揉腦袋放棄地登上了第五輛停靠的29路,司機是個大叔,有一副嘶啞的煙酒嗓,一路都在撕心裂肺地嚷「快點快點」,那聲音逼得蕭晨忍不住想那吸痰器幫他清理清理氣道。
一路也沒能睡著,蕭晨無奈地笑,只聽說過有「顏控」的,沒聽說有「聲控」的,自己難道只對司驍騏那副嗓子有反應?
他坐在晃動的車廂裡又掏出了手機,收件箱裡有封電子郵件,上面寫著:蕭晨,我叫司驍騏,29路公交車司機,改天請你吃飯,謝謝出事兒那天你幫我說話。
這理由……我要怎麼拒絕?
蕭晨慢慢地回覆一個「好」字,在按下發送鍵的同時意識到,恐怕自己也沒真想「拒絕」吧。
下了車,他慢慢伸個懶腰,真是累壞了。這周他連續五天大夜班簡直創了記錄,急診夜班通常不會這麼排班,但是這周有特殊情況,他硬著頭皮替同事頂了一周下來。這會兒暖暖的太陽一曬,蕭晨覺得自己簡直要散了架。
打開房門泡個熱水澡,拉上遮光窗簾,猶豫了一分鐘還是關上了手機,然後他果斷地往嘴裡扔了半片安眠藥,這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吃的。
只是這周實在是累狠了,他需要一個充足的睡眠來面對未來一周的工作和……司驍騏。
等他再睜開眼睛時,窗外天色大亮,蕭晨知道,那一定不是星期五的太陽。
打開手機,收件箱裡有條未查看短信:蕭晨,我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你手機都關機,不知道是不是在休息。我這周只有今天休息,本打算請你吃飯的,不過看起來沒機會了,以後再說吧。好好休息。
發件人是司驍騏。
蕭晨忽然覺得自己二了,自己一個急診科大夫,那工作時間簡直「反人類」,司驍騏是個公交司機,整個白天都在路上跑。跟這麼一個人在一起豈不是「白天不懂夜的黑」?甭說在一起膩歪了,保准連打一炮的時間都約不出來!
這麼一想,自己剛剛才蠢蠢欲動的心也不「蠢」了,那點兒「欲」也動不起來了。
蕭晨頹然地把手機一丟,看著窗外高懸的日頭,開始收拾衣櫃裡的春裝,畢竟夏天要來了。蕭晨有一個很大的衣櫃,曾經這個櫃子裡放了很多衣服,這會兒空了一半。他從一個角落拽出來一件浴袍,浴袍的口袋裡還有一條皺皺巴巴的領帶。
浴袍是自己的,領帶是趙凱的,蕭晨還記得這條領帶綁住自己手腕時的感覺。他把浴衣連同領帶團一團,順手塞進了一個大號的垃圾袋裡。
居然還沒扔乾淨!
蕭晨看看房間,覺得自己應該「徹徹底底」地大掃除一下。
果然,他很快地從書櫃的抽屜裡翻出了趙凱的兩個筆記本,上面是他做的病理解剖筆記,蕭晨毫不遲疑地把它也丟進垃圾袋。
現在感覺好多了,蕭晨看著煥然一新的房間,確信一切其實都可以刷新重來一遍。
包括愛情。
認識趙凱是在讀研的時候,趙凱研三他研一,兩個人愛得蜜裡調油最終也抵不過父母的淚眼攻勢,趙凱首先敗下陣來。他曾經抱著蕭晨一遍遍說對不起,蕭晨一邊說「沒關係,我懂,我理解」一邊異常決絕地跟趙凱徹底分了手。
趙凱難以置信地問「你不是能理解我嗎?」
「我能理解你不意味著我能接受你,」蕭晨紅著眼睛說,「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機會和空間了。」
趙凱走後,蕭晨一個人住在這間屋子裡,他開始輪值到急診室,他開始嚴重失眠。

  ☆、第九章

周日,蕭晨百無聊賴地在家裡轉了n圈兒之後,決定去流火轉轉。
流火不是酒吧而是個書吧,沈鵬在讀研時忽然有一天迷上了崑曲,每周跑去師大旁聽戲曲選修,於是認識了個文藝小清新。小清新走森女系,成天就是花布裙黑長直,一直想開個書吧,風雅又悠閑,至於能否賺錢生存,那是她爺們兒考慮的事情。
女孩叫唐曉秋,沈鵬對她真是愛到骨頭裡去了,找到工作後的第一件事兒就是把姑娘娶進門,還拿出了所有家底兒給老婆在師大門口租了個小門臉房。兩層,一層賣飲料和簡餐,二層賣書,還布置出一個小小的閱讀區,有柔軟的布藝沙發和精巧的小茶桌。這個地段選的極好,師大向來是文理並重的,有文科生的地方,這種「裝逼」氣息極為濃重的書吧就一定會有市場,果不其然,小書吧的生意蒸蒸日上。一開始,沈鵬累死累活掙錢養家倒貼買賣,現在從經濟收入上看,他已然淪落成「吃軟飯」的了。
蕭晨推開七月流火的玻璃大門時,沈鵬正在款台後邊跟他老婆膩歪。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眼睛瞎了啊。」蕭晨站在門口大聲嚷嚷。
「臥槽,你終於來了!」沈鵬從款台後邊蹦出來,他在內科病房,跟蕭晨的休息時間總錯著,不容易碰上。
「你找我幹嘛?」蕭晨隨意撿了一把椅子坐下,在陽光下伸了個懶腰,「天天讓我來流火,到底什麼事兒?」
唐曉秋端出來一杯梅子茶,蕭晨說:「嫂子,要麼烏梅汁,要麼綠茶,咱們能不混著喝麼?」
唐曉秋用明亮的大眼睛控訴了一下蕭晨的「不懂風雅」後直接拿過來一聽冰鎮可樂。
「謝謝嫂子!」蕭晨笑得很開心。
沈鵬拖過一把椅子坐在蕭晨跟前,「我跟你說件正經事兒,為這事兒我費了大勁兒了。」
「快放!」蕭晨滿意地灌下一大口可樂。
「你單了也大半年了吧?」沈鵬笑眯眯地問。
蕭晨瞥他一眼,興致缺缺地放下可樂:「沈婆子,我就知道你有一顆火熱的姑婆心。」
沈鵬絲毫不受蕭晨的影響,興致勃勃地說了這麼一件事兒:原來沈鵬沒事兒的時候會在書吧陪媳婦,時間久了自然也認識了很多大學生,男女都有。漂亮姑娘呢,自己看兩眼養養眼,帥氣小夥子呢,媳婦多看兩眼養養眼。不過自從大半年前兄弟失戀,沈鵬便多了一個心眼兒,再遇到帥哥便不那麼大方地讓給媳婦招呼了,他總是自己湊過給兄弟物色物色。
於是在唐曉秋全然不知的情況下,沈鵬插手皮條業務,悄無聲息間已經給蕭晨物色好了一個「伴兒」!沈鵬之前好幾次讓蕭晨來店裡坐坐就是為了這事兒,蕭晨一直沒什麼空兒,也不知道沈鵬神秘兮兮地要幹嘛,也就一直沒理他這茬兒。
「今天還真是趕巧了,他一會兒要來拿一本預定的書。」沈鵬大力地拍著蕭晨的肩膀,「這小夥子法語系的,今年大二,不為錢不為性,就是想認真談場戀愛。上好小鮮肉一塊,你要把握住啊。」
「你快拉倒吧!」蕭晨立刻打了退堂鼓,他最怕這種事兒,他現在只想談性不想談情,「你給我介紹這麼一個小純情,萬一人家認真了怎麼辦?」
「認真了不好麼?」沈鵬詫異地問,「你還想419啊?」
「認真有什麼好的,」蕭晨轉轉脖子,「認真了多麻煩,再說為什麼他認真了我就也得認真,萬一我不喜歡呢,到時候我怎麼抽身?」
沈鵬詭譎地一笑:「你會喜歡他的,你小子什麼口味我還不知道?」
門口的風鈴叮噹一聲響,一個大男生推門進來。
沈鵬拍著巴掌:「說曹操曹操到。」
蕭晨眯了眯眼睛,覺得沈鵬這廝真不是一般的煩人,每次都挺能戳人的。
這事兒目標明確,雙方都沒什麼好迂迴的,沈鵬三言兩語做完介紹就迅速閃人了。
蕭晨掙扎了兩秒,終於嘆口氣說:「你叫夏子涵是吧,我不想坑你,沈鵬是我兄弟,所以他說話基本沒譜兒。我呢,剛結束一段感情,現在工作又忙得要死,我一沒心情、二沒時間,所以我覺得我現在這個狀態不適合談戀愛。」
夏子涵淡定地說:「可我挺喜歡你的。」
蕭晨一口可樂噴了出來:「你……喜歡一個人就用……三分鐘?」
「你用了三分鐘判定我們不合適,我當然就可以用三分鐘判定喜歡你。」
「夏子涵,我沒說‘我們不合適’,我是說‘我的’狀態不合適。」
「所以你也承認了,我們在一起其實還是‘合適的’,只是你不在狀態而已,沒關係,我可慢慢幫你調整狀態。」
蕭晨目瞪口呆,傻了。
沈鵬躲在款台後笑得死去活來。
夏子涵大大方方地說:「要不這樣,咱們試試,如果合得來就處處看,要是不行就拉倒。我不會纏著你,纏著也沒用。」
蕭晨不說話了。
***
從周一開始,司驍騏連續三天都沒能接上蕭晨,他琢磨著可能蕭晨這周的值班表又發生了變化,於是果斷地打了個電話。
蕭晨看著手機上司驍騏的名字歡快地蹦著,心裡掙扎不已。事實上他更願意接受司驍騏的「勾搭「,可是一想到司驍騏「扮豬吃老虎」的一幕他就覺得心累,而且預計將來會更累,自己真沒那個心力跟這麼個人鬥智鬥勇。
他現在就想要簡單,小鮮肉比老火腿簡單多了。
是的,司驍騏就是條老火腿。一看就是經過長年的煙燻火燎,滿身煙火氣,油滑油滑的。
雖然可能也挺美味的。
蕭晨就這麼掙扎著看著屏幕暗了下去。
司驍騏聽著手機裡的女聲說:「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覺得大事不妙。
巧合的是,蕭晨也覺得事情要壞菜。因為今天小鮮肉約他一起吃晚飯時明確地表示「可以不回宿舍」。蕭晨戳著盤子裡的菜,看著小鮮肉坦蕩真誠的臉,掙扎成一團。
畢竟這幾天跟夏子涵的接觸讓他覺得這人還真是對自己的胃口——除了年紀太小。年紀小,容易對感情太認真,容易對未來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
「蕭大哥,」夏子涵說,「我覺得這事兒沒什麼可掙扎的,你情我願我又不會訛你,結了婚還允許離婚呢何況咱倆這樣。」
啪的一聲,蕭晨把盤子戳到了地上。
喬鑫今天也覺得事情發展要壞菜,因為他帶著自己的老婆菲菲出來吃香辣蟹時發現坐在自己左前方的那個人很眼熟。
那不是大哥要勾搭的人麼,怎麼還帶著個小帥哥一起?那畫面太和諧,看起來好礙眼!
喬鑫觀察得很認真,全然沒注意自己的老婆已經把四隻香辣蟹全吃了,一口沒給他留!
很快,那兩人吃完了飯結賬,喬鑫立刻招手叫來了服務員。
「我還沒吃完呢,」菲菲不高興地說。
喬鑫賊眉鼠眼地說:「我帶你看戲去。」
喬鑫帶著自己的老婆,做賊一樣遙遙跟在那兩人身後,菲菲亢奮得渾身都在抖:「咱們這算幫大哥抓奸麼?」
喬鑫掙扎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事實上,我覺得大哥應該是小三兒。」
「真的!」菲菲驚嘆了。
「真的,」喬鑫認真地說,「我覺得大哥的底線越來越深不可測了。」
那兩人一路慢慢地走進一家燈火輝煌的大廈,碩大的霓虹燈閃出華貴的色彩,「錦華大酒店」五個大字讓喬鑫感到他大哥已經到了危急存亡的邊緣了。
「怎麼辦?」菲菲著急地問,「你快想個辦法啊。」
「我有什麼辦法?」喬鑫氣哼哼地說,「名不正言不順的。」
菲菲急的直跺腳。
喬鑫摸出手機來給司驍騏打電話,鈴聲響到自動掛斷也沒人接聽。
「你看,姻緣由天定,我有什麼辦法。」喬鑫無可奈何地把手機攤給菲菲看。
菲菲拽著喬鑫的手一路跟進去,兩個人藏在一大叢綠植後邊鬼鬼祟祟地看著那兩個人進了電梯。
「你再打一個電話,」菲菲輕聲嚷,「快點快點。」
「壞人好事要天打雷劈的,」喬鑫說。
「你壞了大哥的好事,不用天來打雷來劈,大哥就先把你活剝了皮!」
喬鑫無可奈何地撥了電話,響了四聲之後居然接通了。
***
蕭晨看著吱哇亂叫的手機很是頭疼,小鮮肉還在洗澡,老火腿的追命電話連環而至,本來自己的心就不定……
「喂,」蕭晨站在窗戶邊,天色已經黑了,樓下的車河流淌出艷麗的色彩。
「蕭大夫啊,」司驍騏嬉皮笑臉的聲音響起來,「我剛剛把手指頭給夾了,你今天在醫院麼,一會兒我找你去看看。」
「我今天休息。嚴重麼,要不我跟值班的打聲招呼,你找他去看看。「
」哦,「司驍騏嘆息一聲,那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失望,那感覺好像手裡的彩票就差一個號碼就能中頭獎,「你真的不在麼?」
「真的。」蕭晨聽著司驍騏可憐兮兮的反問,忽然覺得自己好殘忍,莫名其妙地升騰起一種自責來。
「那算了!」司驍騏用一種幾乎可以算的上是賭氣的聲音說,「反正也死不了人。」
你在撒嬌麼?蕭晨崩潰地想,這口吻是個什麼意思?一想到司驍騏那副模樣,用一種愛嬌的聲音說「那算了」,蕭晨整個人都不好了。
「司驍騏,」蕭晨捏捏眉心,「你到底有事兒沒事兒?」
「有事,」司驍騏果斷地說,「我的手傷了……不過,沒事兒就不能給你打電話麼?」
「你開車打電話?」
「我剛跑完一趟,這會兒正休息呢。」
「那……一會兒又該忙了吧?」
「是啊,」司驍騏嘆息一聲,沉沉地笑了,那聲音低沉,卻有種溫潤的感覺,慢慢地流淌進耳朵裡,沉沉地墜在心裡,讓人踏實又溫暖。
蕭晨握緊手機,覺得自己的身體忽然熱了起來。
「蕭晨,」司驍騏用一種百轉千回的聲音叫出蕭晨的名字,蕭晨一把攥住身邊的窗簾,心裡狠狠地頓了一下。
「嗯?」
「我有件事兒想跟你說,非常重要……」
蕭晨屏住呼吸,聽到話筒裡傳來這麼一句:「司師傅,該你出車啦,快點快點!」
他猛然鬆開攥緊窗簾的手,長長吐了口氣。
司驍騏默了兩秒,飛快地時候;「你明天還夜班麼,我下了末班車找你去?」
「我明天白班,這周我上白加黑。」
「司師傅,快點啦!」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來。
「那你後天上夜班時我找你去,」司驍騏果斷地說,「蕭晨,我真的有事兒想跟你說。」
蕭晨在聽筒裡聽到車場出車的鈴聲,同時聽到浴室裡的水聲停了下來。
「行,你趕緊去吧,咱們再約時間。」他說。
司驍騏忙忙地掛了電話,幾秒後,浴室的門打開了。
小鮮肉頭髮上掛著水珠,臉蛋被水蒸氣蒸得通紅,鮮嫩嫩的,他一眼看到晨拿著手機站在窗戶邊,一臉的欲言又止。
「醫院有事兒?」小鮮肉心領神會。
「呃,醫院裡……你知道我是急診科的。」蕭晨下意識地順著這個台階就下來了,這話一說出口,他長長地出了口氣,一直上下翻騰的心忽然就踏實了。
這樣就對了,這樣最踏實了。
「那行,你走吧,我今晚在這兒睡,我們宿舍鎖門了,你付一夜房錢沒問題吧?」小鮮肉灑脫地說。
「行行行,」蕭晨落荒而逃,覺得自己實在是「好壞好壞」的。
等從大廈出來,蕭晨來冷靜下來,抬頭看看酒店的窗戶,他忽然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人老了,就沒了激情,從不再輕易地相信什麼。愛情也好,生活也罷,如果你選擇無畏的相信對方,就要有足夠的勇氣承擔被丟棄的結局,而那是年輕人的特權。
蕭晨不想被人坑,更不想坑人。所以,老火腿好就好在大家都是奔著一個目的去的,好聚好散,好商好量,不累心,不傷情。
蕭晨坐著車子回到家裡,房間空盪蕩的,走前沒有關窗戶,一推門進來就能感到窗外吹來的風,涼涼的,迴盪在房間裡。
這個夜晚,蕭晨抱著被子滾來滾去心煩意亂,司驍騏的聲音始終黏在耳道裡,揮之不去,體內的一小團火陰陰地燒著。蕭晨覺得自己真是作,又作又自虐,活該憋死。
其實這個夜晚,喬鑫也沒睡著,凌晨一點半的時候,他被他大哥的電話從溫柔鄉里拖了出來,司曉琪劈頭蓋臉地一通罵,說他多管閒事害人好事,將來一定要遭報應。
裡外不是人的喬鑫錯愕地放下電話,淚流滿面地撲向自己的媳婦,嗷嗷叫著要求「撫慰」。

  ☆、第十章

司驍騏放下電話,氣衝衝地步行回了家。
他住的半地下室並不很舒服,冬天陰冷潮濕,夏天有些濕熱,現在這個季節倒還勉強可以忍受。當初喬鑫還裝修了一下,長方形的房間,刷了一層大白,房頂裝了個小燈池,燈打開時各種明暗的光線把房間映照得挺有格調。房間的中間用一溜兒小矮櫃隔出了會客區和睡眠區,會客區只有一張三人沙發,一張小小的移動茶几。墻上的電視機倒是挺大個兒。矮櫃後面就是床,一張一米八的雙人床,床品都挺上檔次,看著就不便宜。當初司驍騏看著這張床冷笑半天問:「小喬,你放這麼大張床幹嘛,我都沒轉身的地方了。」
喬鑫得意洋洋地說:「這樣,方便啊。」
「方你個頭!」司驍騏狠狠地敲了喬鑫腦門一下,「這房子我每天就睡個覺,弄那麼好幹什麼?那麼多盒子是幹嘛用的?都給我撤了,要不打掃起來我得多費勁!」
於是菲菲嘟嘟囔囔地把本來填充在房間裡的各種從宜家淘換來的小物件挪出去,這個小小的地下室裡便只剩下沙發、茶几、矮櫃、電視和床了。
一切都簡單粗暴地指向一個現實,這房間最適合拿來睡覺!
司驍騏■當一聲推開門,把手裡的袋子隨意地往茶几上一扔,裡面是調度室小姑娘從24小時便利店給他買回來的宵夜,司驍騏拒絕了五分鐘愣是沒拒絕掉。
司驍騏今晚很不爽,準確地說非常不爽。
當他接到喬鑫電話的時候著實是愣了一會兒的,事實上他沒想到蕭晨是有「伴兒」的,畢竟到目前為止蕭晨對自己的各種表示並未拒絕,所以司驍騏也就順理成章地認為這事兒是你情我願一拍即合的。
可現在這是個什麼局面?自己這算什麼?小喬那廝居然說自己「三」了蕭大夫,我三他個奶奶個攥兒,老子上哪兒知道你是有伴兒的!
所以司驍騏掛斷了喬鑫的電話後立刻面臨著兩個選擇,一,從此天涯路人,假裝從未認識這麼個人;二,「三兒」就「三兒」吧,反正這個名聲已經背上了,破罐子破摔,老子豁出去了。
在這兩個選擇之間,司驍騏根本就沒掙扎——你未婚我未娶,「三」個鬼啊!帶著上酒店不回家的百分百是□□!反正都是□□,炮他跟炮我有區別麼?
於是司驍騏心安理得地撥通了蕭晨的電話——這小子對胃口,放過就虧了。反正這事兒一個巴掌拍不響,我要「三」成功了,那他也算「出軌」。這麼一想,司驍騏心裡立刻舒暢了,這感覺就好像考試時自己一道題都不會,懷著愧疚的心情偷瞄旁邊學習委員的卷子時赫然發現學習委員在悄悄翻書。
心裡立刻平衡了。
當蕭晨接起電話時,司驍騏慶幸自己沒有做錯這個決定;可是,兩個小時後他接到了喬鑫的電話。喬鑫哭喪著對他說:「哥,我在大堂呆了快兩個小時了,我沒看到蕭大夫出來。」
司驍騏怒了!
***
周一一大早,蕭晨在站29路公交車站打呵欠。遠遠過來一輛29路,蕭晨瞥一眼陌生的車牌子,淡定地上了車。
誰的車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車能不能到自己想要到的地方。蕭晨相信不管自己上了誰的車,如果那個人願意,總能在某個站台接上自己。
整整一天,司驍騏一個短信都沒有,更不要說電話了。
說好的「重要事兒」呢?蕭晨看著自己的手機有些鬱悶。他覺得司驍騏這人也真夠逗的,那麼大的人了,玩什麼「欲擒故縱」啊,不就是上個床嗎,能不弄得跟純情少男初戀似的麼?自己為了他這條老火腿生生拒了一個小鮮肉,他要是這會兒跑了可就虧大發了。
於是在四點多,蕭晨給司驍騏發了個短信:「你有什麼事兒要跟我說?」
蕭晨無言地看著沉默的手機,十分鐘後他果斷站起身換衣服,決定如果今晚之前司驍騏繼續玩這套噁心人的欲擒故縱,他就去勾搭小鮮肉。
五點,下班時間到。蕭晨的手機響了。
「喂。」蕭晨覺得他自己都能聽出語氣中的笑意來。
「蕭大夫啊,」司驍騏懶洋洋的聲音說,「你幾點下班啊?」
」現在。「
「哦,」司驍騏頓了一下,「我五點半會路過你們單位,要不你晚點兒走坐我的車唄,還能睡會兒,到站我可以叫你。」
「我剛才給你發短信你看到了麼?」
「我剛進站,剛才在路上不能看手機啊,被督察抓住扣錢呢。」司驍騏低低地笑著說,「掙得本來就少,再扣點兒錢可怎麼辦啊,你養我啊?」
「你好養麼?」蕭晨拿著手機在更衣室裡轉了一圈兒,沒人,「好養我就養。」
司驍騏默了幾秒鐘,果斷地說:「五點半我接你!」
蕭晨放下電話,看著更衣櫃櫃門裡貼著的鏡子。鏡子裡反射出一張熟悉的臉,但那眼神和微笑讓蕭晨感到陌生,他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這麼自在高興了。
蕭晨在五點半的時候準時上了司驍騏的車,車廂裡空盪蕩的只有幾個人。他衝司驍騏點點頭就想往車廂尾部走,可是被司驍騏叫住了:
「給你這個!」司驍騏遞過來一個灰撲撲的東西。
蕭晨一接過來就覺得柔軟暖和,那是一個起司貓造型的頸枕,灰色的貓咪拱起身子彎成一個弧形,正好可以圈住脖子。
「這是……幹嘛?」蕭晨看著手裡的卡通色彩濃重的頸枕,有些不敢相信。
「墊著,」司驍騏拽一把方向盤,慢慢地把車開出站,「一路上挺顛的,你墊著點兒,要不該磕腦袋了。」
蕭晨驚訝地瞪大眼睛,把這麼個東西圍在脖子上一路睡回去……那畫面連想都不敢想。
司驍騏也不管蕭晨什麼反應,自顧自地踩下一腳油門,車子加速開起來,他甩甩腦袋示意蕭晨趕緊去後面坐下。蕭晨抱著那個蠢蠢的起司貓走到後排坐下,心虛地左右瞄一眼,覺得一車人都在看他。
司驍騏透過後視鏡,滿意地看到蕭晨低著頭,微微皺著眉、很專注地看著膝蓋上的頸枕。
「蕭晨,」司驍騏在心裡說,「我不管你跟帥哥在一起也好,美女也罷,總之這個‘三兒’我是當定了。」
車到七家橋,蕭晨睡得那叫一個香,傻傻的起司貓頸枕雖然沒有圍在脖子上可也墊在了腦袋和車窗玻璃之間。略長的劉海垂下來撲散在貓的臉上,司驍騏忽然覺得那種感覺應該癢癢的。
他放低了報站的聲音,車子轉過開發區,循著原路往回返時,蕭晨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
「七家橋,七家橋就要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司驍騏扯開嗓門嚷。
蕭晨微微皺皺眉,他正掙扎在半夢半醒之間,周公使盡了渾身解數在勾引他,而他的理智告訴他,即便坐過了又能怎樣,了不起再拉回起點,反正有司驍騏在。
開車的是司驍騏,這個認知讓蕭晨非常踏實。於是蕭晨掙扎了幾秒後果斷地屏蔽了司驍騏報站的聲音。
司驍騏看著完全沒有醒來跡象的蕭晨也挺掙扎,他一點兒也不介意再把蕭晨拉回起點站,可一想到蕭晨那工作量和值班表,心裡便頗為不忍,總覺得應該讓他回家去好好歇歇。幾秒鐘後,司驍騏果斷地拿起話筒:「蕭大夫,蕭大夫該下車了。」
蕭晨皺皺眉,朦朧間似乎聽到有人叫他,是來急診了嗎?120轉運的?
「蕭晨!下車了!」司驍騏不得不放開喉嚨喊了一聲。
瞬間,蕭晨想被針扎了一樣彈坐了起來,筆管條直的,那個頸枕順著車玻璃滑落到他腿上。車廂裡本來人就不多,很快大家的目光都投注到了他的身上。
蕭晨漸漸地紅了臉,有種上數學課睡覺忽然被老師叫起來上黑板解三角函數的尷尬,緊跟著升騰起來的是一種惱怒,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
蕭晨噌地站起身來,抿緊嘴角站在後門處等待開門,那隻起司貓頸枕孤零零地躺在座位上。
「哎,小夥子,」一個大媽嚷道,「你的脖套忘拿了。」
脖……脖套是什麼鬼!蕭晨咬牙切齒地想,但是臉上卻堆出溫和的笑,揚聲說:「謝謝,差點兒忘了,那是我女兒的禮物。」
司驍騏一腳剎車跺下去,蕭晨穩穩地拽著扶手一動不動。
***
蕭晨和那個起司貓的頸枕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個晚上,等到躺進被窩後他終於給司驍騏發了條短信:「休息時給我回個電話。」
兩秒鐘之後手機鈴聲響了,蕭晨遲疑地接起電話:「你沒開車?」
「正好休息,你看,咱倆多默契。」司驍騏沉沉的聲音傳過來。
蕭晨在柔軟的大枕頭裡打個滾兒,舒舒服服躺平,腳底下踹著那個頸枕覺得還挺舒服的。
「你上次就說有件事兒要跟我說,到底說不說。」
「說!」司驍騏頓一下,「你明天夜班吧,我明天下了末班車去你們醫院找你,這事兒得當面說。」
「行吧,明天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行,」司驍騏緊跟著說,「你明天幾點出門?我大概三點半回路過七家橋,能趕上麼?」
「能,」蕭晨想,不過就是早大半個小時到醫院麼,沒關係,正好可以在科裡轉轉。
掛斷電話後,蕭晨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耳朵裡、心裡滿是司驍騏低沉的說話聲,居然很快便睡著了。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天下午蕭晨接到一個電話,開著他那輛落了一層灰的鋒范就衝回了安海醫院,他只來得及給司驍騏發了條短信就被拖進了手術室。
凌晨時分,司驍騏晃悠到醫院急診後竟然沒有找到蕭晨,手機也一直沒有人接聽。護士台的護士告訴他,蕭大夫從下午開始就參與到一起大型交通事故的搶救工作中,現在還沒有回診室。
「您姓司是吧,」小護士對司驍騏說,「蕭大夫留言說如果您來醫院找他,就讓您先回去,他今天可能沒空。」
司驍騏覺得很失望,但是更多的是一種擔憂,怪不得他總是那麼困,這種工作強度怎麼受得了?
他道了謝離開醫院,在回去的路上想,以後再也不叫醒他了。
我再也不叫醒你

  ☆、第十一章

蕭晨其實十二點多就回到了急診樓,不過他實在太累了,別說偷空給司驍騏打個電話了,他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不過也好,他自嘲著,至少省下了跑廁所的時間。等他回到急診樓時,一下子就癱在值班室動彈不得。他估算著司驍騏該來了,估算著他應該繞著急診室找了自己兩圈了,估算著值班護士應該把自己的話帶到了……但就是沒辦法爬起來,也沒有那個心力去面對他。
先緩緩、先緩緩,蕭晨對自己說,至少等自己有體力、有心力了再去對付那個流氓。
這麼想著,蕭晨竟然睡著了,雖然睡得不沉,總在夢中若隱若現地聽到急診呼叫鈴。
第二天十點多,蕭晨迷迷瞪瞪地醒來,當他看清手錶的指針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趕不上司驍騏的車了」,第二個反應才是「我昨天開車來的」。想清楚這個問題,蕭晨一下子就不著急了,他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醒盹兒,掙扎到快11點才爬起來洗澡。一步三晃地挪到食堂吃了頓不知道什麼味道的午飯後,開著車回家了。
他有48小時的休息時間,他打定主意要足足實實地睡兩天,為此連續吃安眠藥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加厚的遮光窗簾拉好,往嘴裡扔片安眠藥。在被窩裡,他握著手機慢慢地打字,他想給司驍騏發條短信,因為他覺得司驍騏那流氓實在太磨嘰了,不就是上個床麼,能死人是怎麼著,拖拖拉拉多少天了,你到底是約還是不約啊。
可這話要怎麼說,蕭晨猶豫了半晌,最終只發過去七個字「下班了,我先回家。」
司驍騏接到這條短信時楞了一會兒,這短信的信息量實在太少了,少到給了他無窮無盡的想象空間,比如:「我先回家,你完事兒了也趕緊回來」,多順暢,多自然,完全就是老夫老妻的節奏嘛。
司驍騏美滋滋地回了個「好的」,按下發送鍵以後恍然,哎,你家住哪兒啊。把電話再撥過去時,那邊只剩下一個女聲告訴他「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司驍騏懊惱地看著時間,短信是一個小時前收到的,估計這會兒那睡貓都已經睡到不省人事了。
嘖嘖,公交司機這行真是麻煩,開起車來連個電話都不能接。
***
蕭晨睡到了自然醒,他摸過床頭的鬧鐘瞥一眼,九點五十分。他明白,這絕對不是周三的九點五十分,看來自己這一覺足足睡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抓抓雞窩一樣的頭髮,蕭晨打開了手機,嘟嘟嘟嘟,一串提示音響後收件箱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十封未讀郵件。
「蕭大夫,你幹嘛呢?」
「蕭大夫,你怎麼還不開機?」
「蕭晨,開機後給我回電話。」
……
「你還在睡麼,都十個小時了。」
「睡貓!起床了!」
「算了,睡貓,你睡吧,醒了給我回電話。」
蕭晨把手機丟在床上,心情爆靚,他無聲地笑了一會兒翻身坐起來。今天天氣不錯,他打算去超市掃蕩一圈兒,晚上做頓好吃的犒勞犒勞自己,然後……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呢,蕭晨說不清楚,但是他就是從這十條短信裡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那聲「睡貓」讓他無比滿足。
從超市回到家,蕭晨給司驍騏打了一個電話,司驍騏很快就接了,顯然正在休息中。
「你找我幹嘛?」蕭晨故意用淡淡的語氣問。
「我說蕭大夫,」司驍騏懶洋洋地說,「您還知道起床啊,您這一覺睡了得有30個小時吧?」
「嗯,」蕭晨哼一聲,「我累。」
「累也不能光睡覺啊,」司驍騏問,「吃飯沒?」
「說重點!」
「關心你一下嘛,這麼不領情?」
「司驍騏,你到底有事兒沒事兒?」
「有啊,」司驍騏輕笑一聲,「不過我該出車了,你電話打得太晚了,都來不及詳談,等我跑完這圈兒回來跟你說啊。」
說完,司驍騏掛斷了電話。
蕭晨看著嘟嘟嘟響著忙音的電話憤怒地揮揮拳頭,果斷地把手機丟到了一邊——你逗貓呢是吧?
蕭晨現在想想,自己其實不過就是看上了這人的身材,一把好嗓子給他加了不少分,可要說上床,這滿大街還找不到兩條腿兒的男人嗎?自己這樣的,如果點個頭難道還缺床伴麼?那小鮮肉就挺可口,自己真是二了,有好擺弄的小鮮肉不要非得跟這麼一條老火腿糾纏。
一旦想明白這個問題,蕭晨立刻就不氣了,覺得真是沒必要跟這麼個人較勁。
司驍騏跑了一圈兒回來後給蕭晨打電話,電話響過十幾聲自動掛斷,再撥,再斷線,再撥,再斷……
司驍騏有點兒冒冷汗了——這回玩兒大發了。
對蕭晨,司驍騏其實是有點兒怨言的,那天自己給他打了電話,說了那樣的話後,他居然「留在酒店沒出來」!這項認知讓司驍騏有了一種巨大的挫敗感,他一直很有把握,覺得跟蕭晨那簡直就是一拍即合!即便有個小炮|友從中作梗,自己只要一個電話,一句好聽的,蕭晨就會乖乖地從酒店出來。
可是,他居然沒出來!
喬鑫說:「哥,我在酒店大堂呆了兩個小時了,蕭大夫沒出來」,
喬鑫還說:「哥,你真打算‘三’了蕭大夫啊?」
最過分地是,喬鑫說:「蕭大夫那伴兒……可年輕了,特帥!」
臥槽,小喬你丫什麼意思?
司驍騏簡直要氣死了好麼,他硬生生從喬鑫的口吻裡聽出了各種嘲笑冷笑哂笑譏笑恥笑……
老子的臉都丟盡了!
這口氣一定要掙回來,司驍騏打定主意要吊一吊蕭晨,就好像逗貓一樣,輕輕地撩撥一下,足夠挑起他興趣但是不滿足他,撫摸它,看著它微微閉眼,還來不及發出享受的呼嚕聲時就立刻收手。七上八下心癢難耐卻又抓不得撓不得欲罷不能……太他媽爽了,太解恨了!
可是現在,司驍騏終於知道「自作孽不可活」六個字怎麼寫了。這是蕭晨第一次對他發出的信號置之不理,沒關電話,沒有屏蔽自己的電話,但、就、是、不、接!
努力了六七次以後,司驍騏聽到了出車的鈴聲,他悻悻地把手機扔回櫃子裡拿著車鑰匙向停車場走去,一會兒我還撥,不撥到你接聽不罷休!
兩個小時後,蕭晨冷眼看著手機上司驍騏的名字蹦來蹦去,他享受地喝一口湯,看著電視機裡愈演愈烈的足球比賽,心裡相當的滿足。
你慢慢打吧,我看你能堅持多久。
再一個小時多後,司驍騏的名字繼續在屏幕上歡快地蹦躂,精力十足。
又兩個小時後,繼續蹦。
晚上十點鐘,蕭晨洗完了澡,慢悠悠地從浴室裡出來,看到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著,司驍騏的名字還在蹦躂著。他忽然無釐頭地想,這廝的名字起得真好,驍騏,強壯健行的馬,這廝還真是配得上這個名字。
再給你一次機會,蕭晨想,如果你再打一次我就接。
司驍騏不打了,他發了條短信「我十二點二十下末班,我請你吃宵夜,同意就回覆1;不同意請按¥鍵。」
蕭晨噗嗤樂了,¥鍵是什麼鍵?回覆個¥倒是可以。
蕭晨慢慢敲了一個¥發送過去。
司驍騏的名字又開始蹦躂了。
「喂?」
「蕭大夫啊,」司驍騏還是懶洋洋地說,「我請你吃宵夜唄,我知道你今天、明天都休息。」
「你怎麼知道的?」蕭晨問,兩個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那幾十個未接來電。
「我給你們單位急診科打過電話,他們說的。」司驍騏的語氣裡充滿了自得。
「十二點班你才下班,吃完宵夜得幾點了?」蕭晨淡淡地說,「太晚了,還是改天吧。」
「別啊,你看咱倆的工作時間多難才能碰到一塊兒啊,擇日不如撞日唄。」
「你什麼意思?」
「我明天也休息,我休周五。」司驍騏換了副腔調,用沉沉的聲音,帶著點兒試探,帶著點兒挑逗說:「明天咱倆都沒事兒,正好可以睡個懶覺。」
蕭晨沒說話,話筒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醫院門口見吧,十二點四十,就這麼定了。」司驍騏說完果斷地放下了電話,蕭晨聽著響著忙音的電話長長呼了口氣,慢慢放鬆了一直緊繃著的身體。
***
半夜三更的,蕭晨把車子停在醫院的停車場後一個人站在大門口。周圍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慘白的路燈和身後巨大的紅十字的燈箱。
拍鬼片兒呢這是。蕭晨忍不住想,這約會約得真有感覺,刺激。
沒一會兒,他就看到一個身影慢慢晃過來,挺拔的腰背,寬肩,步子邁得慢而有力。
蕭晨下意識地站得更直些。
司驍騏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蕭晨並不討厭這個味道,事實上他本人就抽煙,雖然抽得並不多。
「蕭大夫,」司驍騏熟絡地說,「想吃點兒什麼啊,我可是餓了,這一天車開的。」
「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什麼就能吃什麼?」司驍騏湊近蕭晨問,語氣曖昧帶著鼻音,故意在「想吃」兩個字上放了重音,精光四射的眼睛飛速地繞著蕭晨的身體轉了一圈兒。
「嗯,」蕭晨點點頭,「這附近有燒烤、火鍋、炸醬面,各種四川小吃成都小吃西安小吃沙縣小吃……你吃什麼?」
「成都小吃吧。」司驍騏自然而然地伸出胳膊一攬蕭晨的肩頭,「走,兄弟,陪哥吃飯去!」
誰是你兄弟?蕭晨橫一眼司驍騏,卻發現司驍騏兩隻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著馬路對面的那家24小時成都小吃。
一大碗肥腸粉呼嚕嚕吃下去,司驍騏心滿意足地一抹嘴:「哎,你怎麼不吃啊。」
「我不餓。」蕭晨很想把手裡的那碗米線扣到司驍騏頭上去,他沒想到這廝真的是來吃宵夜的。
「那走吧,」司驍騏站起身,順手拉起蕭晨。
蕭晨一眼不發地跟著他往外走,大馬路上一片寂靜,偶爾有車輛飛速駛過。
「這兒離我家也就一站地,咱倆溜達過去吧。」司驍騏自自然然地說,一點兒都沒有鬆手的意思。
「去你家幹嘛?」蕭晨覺得司驍騏這人的節奏實在難把握,慢起來他比蝸牛都磨嘰,快起來簡直一步到位,感覺下一步就可以手拉手進棺材了。
於是蕭晨站在一株大樹下,歪著腦袋問:「去你家幹嘛?」
司驍騏揚揚眉,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臉一下吻住了他。

  ☆、第十二章

司驍騏離開蕭晨的脣時戀戀不捨,看著對方亮晶晶的眼睛和濕潤的脣角,他忍不住又低下頭去啾了一口。
「走吧!」司驍騏快快樂樂地拉著蕭晨的手邁開步子。
可是蕭晨沒動:「去哪兒?」
「我家啊。」
「我去你家幹嘛?」車■轆話又說回來了。
司驍騏這這會兒終於反應了過來,蕭晨問題的重點不是「去你家幹嘛」而是「幹嘛去你家」,他當然是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他質疑的只是事件發生的地點。
「你不願意去我家?」司驍騏的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為什麼?」
「快一點半了,」蕭晨指指腕上的手錶,「你到底想幹嘛?」
「幹你!」司驍騏咬牙切齒地說。
蕭晨聳聳肩:「你打算在馬路邊上乾?」
司驍騏絲毫沒有猶豫,拉著蕭晨大踏步走。距離醫院半站地的地方有家四星級酒店,酒店大堂燈火輝煌,司驍騏還穿著那身藍色的公交司機制服,領口有汗漬袖口有油漬,站在巨大奢華的枝形水晶吊燈下面坦然自若,眼神兒都不帶飄一下的。他摸摸口袋:「我沒帶身份證,要不還是……」
「我帶了。」蕭晨淡淡地說,「在這兒等著。」
司驍騏幾乎是帶著怒火地看著蕭晨站在前台辦入住手續,他有種強烈的憤怒感,這憤怒中多少還夾雜著一點兒恥辱:
蕭晨只肯來酒店開房間!這是什麼意思,自己居然跟那個小屁孩是一個待遇?不帶老子回家也算了,連跟老子回家都不肯……
司驍騏氣虎虎地站在電梯口衝蕭晨飛眼刀,蕭晨迎著刀光劍影從容不迫地走過來:「16樓,走吧。」
電梯門關上,狹窄的空間裡只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電梯在平穩上升,速度很快。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司驍騏隱約間能聞到蕭晨身上的消毒水味兒。
房門打開,這是一間標準的商務房,蕭晨還未來得及找到浴室的門在哪裡時就被司驍騏一把按到在床上。
「關門了麼?」
「嗯。」司驍騏哼一聲,去解蕭晨的襯衣扣子。
「帶東西了麼?」
「嗯。」司驍騏再哼一聲,含住了蕭晨的耳垂,他滿意地感到蕭晨全身都緊繃了起來,呼吸的節奏明顯凌亂了起來。
「你……不先洗個澡?」
「閉嘴!」司驍騏低吼一聲,「你哪兒來的那麼多問題?」
蕭晨垂著眼,天花板上的燈光投射在他臉上,撲出明暗的光影,司驍騏在極近的距離裡看到蕭晨根根眼睫在燈光的洗刷下清晰又纖長。司驍騏到底忍不住,把嘴脣印在那眼睫上,輕輕地碰觸,能感覺的對方眼睫飛速眨動時的輕顫。這顫動成功地挑起了司驍騏的感覺,他把脣壓在蕭晨的脣上,探出舌尖。
蕭晨掙扎得一塌糊塗。
這傢伙的技巧實在太好了……舒服到他幾乎不想停止,可一想到這廝開了一整天的車,一身的汽油味……
「你……是不是該先去洗個澡?」蕭晨認真地說。
司驍騏停下來,微微撐起身子牢牢盯住蕭晨,這是第一個能在他親吻時說「停」的人,難道是自己這段時間過得太清心寡慾了,以至於能力和水平飛速下滑?
趁著司驍騏遲疑的那麼一瞬,蕭晨從他身下滾開來,他翻身坐起,非常嚴肅地說:「你去洗個澡吧。」
「你嫌老子髒?」司驍騏咬牙切齒地說,「你職業病吧?」
蕭晨沒說話,但目光投向了浴室的門。
「操!」司驍騏憤憤地站起身,拽開浴室門衝了進去,兩秒鐘之後又衝出來,一把抓住蕭晨往裡拖:「要洗一起洗,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比老子乾淨到哪兒去。」
蕭晨無所謂地跟著他走進浴室,浴室裡有寬大的洗手台,巨大的的鏡子,舒適的浴缸,還有擺在洗手台上的,各種型號和味道的「安全用品」,蕭晨覺得除了涼一點兒、硬一點兒,也沒什麼不好的。
司驍騏一言不發地把兩個人扒光,直接就把人按在冰涼的墻壁上。
蕭晨吸口氣:「真涼!」
「沒事,」司驍騏低頭啃上蕭晨的脖頸,「一會兒就熱了。」
他的手非常有力,指骨粗大,用力撫摸時會帶來一點點壓痛感,略略粗糙的指尖刮搔著皮膚,癢麻麻的。蕭晨控制不住地瑟縮一下,攀住了司驍騏的脖頸。
這感覺太舒服了,舒服到根本懶得反抗懶得動。於是蕭晨就這麼輕鬆自如地把自己交給了司驍騏,來日方長,何必爭一日之短長?且讓他得意一日去。
***
司驍騏把蕭晨抱出浴室時,浴室裡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水,整個洗手台上所有的東西全都摔在地上,浴巾和毛巾都凌亂地鋪在洗手台上,地上扔著好幾個空的小方盒子……
「你太能折騰了。」蕭晨抱怨著。
「我看你挺爽的。」司驍騏沉沉地笑了,那聲音在胸腔裡產生共鳴,嗡嗡的,每一聲都叩進心底的最深處,沉甸甸的讓人踏實。
「懶得跟你較勁而已,昨天上一宿夜班。」
「哪天你歇足了勁兒再來試試唄,」司驍騏在蕭晨腦瓜頂上■兒親一口,「快睡,我快困死了。」
蕭晨覺得自己四肢百骸無一不酸麻麻的,但是這種酸脹卻帶來無以倫比的滿足感,身體裡的每一條神經都歸位了,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活力,所以,現在他,一點兒也不困!
蕭晨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把自己的腦袋安放在司驍騏的肩膀上,那裡的肌肉鼓囊囊的,有點兒硬,枕上去特別舒服。司驍騏的胳膊還搭在自己的腰上,沉沉的,這種壓迫感讓蕭晨很滿意。
蕭晨側著臉,就著昏暗的廊燈看著司驍騏的胸口,那裡還有水漬沒有擦乾淨,反射著幽幽的光。蕭晨控制不住地伸出手,輕輕拂過那胸口,感受到掌下心臟有力地搏動:
「司驍騏,你怎麼知道我是?」
……
「司驍騏?」蕭晨抬起頭,司驍騏閉著眼睛,兩條濃重的眉毛靜靜地臥著,宣告著主人此時已經睡到人事不省。
「我操!」蕭晨狠狠地罵一句,「這就著了?」
司驍騏毫無反應,已經有微微的鼾聲響起了,蕭晨憤憤地翻個身看著墻壁生氣。管殺不管埋,爽夠了翻個身兒就能秒睡,這種貨色絕壁不能再用第二次!
不行,那樣自己虧了,至少得上回來才行。
蕭晨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此起彼伏更沒了睡意,於是順手打開了電視。
蕭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等他醒來時電視還開著,司驍騏居然還睡著,而且睡得很香甜。蕭晨開始嫉妒司驍騏的睡眠,這廝躺下就著,完全不需要醞釀情緒。
他翻身起來走進浴室,看到那滿室狼藉後站在門口掙扎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嘆了口氣蹲下身子把地上的空盒子撿起來扔掉,又轉身去收拾洗手台。正彎腰時,一條臂膀摟住了他的腰,一個熾熱的氣息噴在他頸側。
「嘛呢?」
「收拾一下,太亂了。」
「這是酒店,傻貓。」司驍騏輕輕含住蕭晨的耳垂,「你還自帶房間清潔服務?」
「我想洗個澡,」蕭晨用力抓住住洗手池的台子,指節都有些泛白,「這兒……太亂。」
「做完再洗。」司驍騏微微用力,直接把他按倒在了洗手台上。
等蕭晨再度窩回床上去時,心裡一直轉著一個念頭:怎麼又是我在下面?【」\】
兩個人在房間裡叫了送餐,吃的過程有些詭譎,以至於吃完後兩個人不得不又去洗了一次澡。司驍騏泡在浴缸裡,把人摟進懷裡嘆息一聲說:
「真他媽爽。」
「唔,」蕭晨連腦子都停轉了。
「你體力太差了。」司驍騏不滿地嘟囔,「以後多運動運動,這身子板兒,嘖嘖嘖。」
「不滿意?」蕭晨慢慢地問道。
「滿意!」司驍騏誇張地大喊一聲,「老子簡直太滿意了,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打不了幾炮你就掛了。」
蕭晨屈起大拇指,伸出四個指頭在司驍騏跟前晃了晃,然後停下來想想又把大拇指翹起來了。
「有麼?」
蕭晨點點頭。
「你爽麼?」
蕭晨停了一會兒,仰起頭看著司驍騏說,「下次換你來試試。」
「下次啊。」司驍騏伸手撓撓蕭晨的下巴,「行啊,下周四我找你去。」
「我周四、周五上班。」
「知道,」司驍騏呵呵地笑著,「我還知道你周四白班周五夜班,咱們有的是時間。」這話的尾音消失在蕭晨的脣角。
***
從酒店結完賬出來時,蕭晨對司驍騏說:「下次你帶身份證啊,該你開房了。」
司驍騏腳下頓了一頓:「去我家吧。」
「去酒店,」蕭晨毫不退讓。
「那去你家?」
「酒店。」
司驍騏簡直不明白這人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四星級的酒店一晚五六百,有那個閒錢吃點兒什麼不好啊。不願意帶人回家這能理解,可為什麼也不願意跟自己回家呢?
「蕭晨,」司驍騏覺得這個問題很嚴重,必須要認真談談,「你是不是嫌錢多啊,我可沒那麼多錢往酒店扔。我家離你們醫院才一站地,你下了班過來多方便,第二天還能多睡會兒。」
蕭晨連一秒都沒有猶豫,直截了當地說:「那我來付房錢好了。」
司驍騏氣結:「行,你們拿手術刀的都稱錢,你來付錢。」
蕭晨點點頭,非常認真:「我付錢。」
司驍騏明白蕭晨的意思,在酒店,這就是一種交易,雙方各取所需,要的不過就是一個爽字。下了床出了門,拍拍屁股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不說井水不犯河水,至少也是互不幹擾。這是純純粹粹的炮?友關係,只談性不談情,簡單粗暴但是責權分明。
司驍騏抓著蕭晨的下巴,危險的眯起眼睛說:「行,酒店就酒店,咱們來日方長。」

  ☆、第十三章

蕭晨對司驍騏的「來日方長」不置可否,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其實並不介意和司驍騏保持一段時間的關係。他心裡給這個時間設定了一個大致期限,半年吧,如果每周一次一個月四次,半年24次,這個節奏舒服又安全,蕭晨挺滿意的。
但是司驍騏相當的不滿意,他的臉色一直陰沉沉的。
最開始,司驍騏還想著要當個「好男人」,溫柔又周到,比如爽了一夜之後陪著蕭晨回醫院拿車,然後開車送蕭晨回家。如果蕭晨不反對,還可以在人家家裡坐一會兒,喝杯茶,認個門兒。將來自己下了夜班可以打個車過來過夜,省得蕭晨跑了。
雖然這樣自己會很累,還得花車錢,不過一想到蕭晨那工作量和困得要死要活的樣子司驍騏還真有點兒不落忍,算了,辛苦就辛苦點兒吧,誰讓自己是占便宜的那個。
他滿心的柔情款款被蕭晨斬釘截鐵的「酒店」兩個字打得落花流水春去也。
於是相當不滿意的司驍騏同志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對蕭晨說:「蕭大夫,我先回家了,你路上當心。」
「好的,再見。」蕭晨平靜地點點頭,轉身走了,丟給司驍騏一個大背影,淡定得讓人抓狂的大背影。
「我……操!」司驍騏煩躁地抓抓頭髮,直接衝著喬鑫的小火鍋店去了。
喬鑫端著一隻胳膊在款台後邊算賬,菲菲站在飯館門口指揮著兩個服務員從車上往下卸啤酒,抬眼一瞥就衝裡面喊:「大金子,大哥來了。」
喬鑫顛顛兒跑出來:「哥,這剛十一點,你不挨家睡覺跑出來幹嘛?」
司驍騏伸頭往裡看了看,還空著一張桌子,「跟你這兒坐會兒行不?」
「我說不行,」喬鑫翻個白眼,「你還坐麼?」
「坐。」司驍騏伸手把人扒拉開,一邊往裡走一邊嘟囔,「問你一聲是給你面子,結果你小子還不領情……臥槽,怎麼這年頭是個人都不領情?」
喬鑫耳朵賊,立刻聽出了幾分味道,於是拖把椅子坐在司驍騏跟前,眨巴眨巴眼睛,那意思是「我要聽八卦」。
司驍騏非常自覺地從冰櫃裡拿了一瓶冰鎮啤酒,再從後廚櫃子裡端出來兩盤涼菜,坐在那裡一粒粒揀花生米吃。
「哥,你是……昨夜沒吃飽……還是壓根就沒吃著?」喬鑫賊兮兮地問。
司驍騏橫他一眼。
「昨晚你沒回家,」喬鑫一臉「我懂,你不用解釋」的表情說,「哥,難道你沒爽到?」
「我氣到了。」司驍騏灌下去一口酒,把昨晚的事兒掐頭去尾地說了。
喬鑫兩眼炯炯有神地聽了一會兒,打斷司驍騏的話:「可是大哥,這不……挺好的嗎?」
「好?哪裡好了。」
「你跟蕭大夫不都是想找個伴兒嗎,在酒店多好,去了就乾,幹完就走,連床單都不用洗……對了,酒店還管一頓早飯,四星級自助早飯啊。」
司驍騏用一種「你是豬嗎」的眼神看著喬鑫,深深懊悔跑來喬鑫這裡。
「大哥,你……是不是喜歡蕭大夫。」喬鑫試探著問,他覺得司驍騏現在這個模樣好像被女神拒絕了一樣。
「廢話,不喜歡我還跟他上床?我怎麼不跟你上床?」
喬鑫瑟縮一下,覺得自己聽到了全世界最可怕的事情。
「大哥,我說的‘喜歡’是那種‘喜歡’,過一輩子的那種。」
「你沒事兒吧,腦子被豬拱了吧。」司驍騏難以置信的問,「我跟他過一輩子?就他那副倔脾氣,跟他在一起我得減壽二十。對了,他還有潔癖,你知道嗎,他居然跑去收拾酒店的衛生間!」
「那不過就是個□□嘛,你何必介意在酒店還是在家?」
「老子出不起酒店錢。」司驍騏壓低聲音吼一句,「一個晚上就小一千,老子有那閒錢隨便找家夜店什麼伴兒找不到?」
「蕭大夫不是說他出錢麼?」
「那老子這算什麼?」司驍騏磨著後槽牙,緊緊攥著拳頭,粗大的骨節凸顯出來,似乎隨時會掄上喬鑫的腦袋。
喬鑫驟然明白過來,腦子裡出現這樣一幅畫面,深夜,大哥下了末班風塵僕僕地趕到一家酒店,進門後脫下滿是污漬的工作服衝進浴室洗個澡。而某個早已等在那裡,正百無聊賴地看電視的帥哥用極為挑剔的目光上下掃視一圈兒後勾勾手指,大哥慢慢地上了床……一夜之後,帥哥瀟灑地丟下幾張粉紅色鈔票結賬後飄然遠去,大哥再拖著疲累的步伐一步步走回陰暗潮濕、極為簡陋的半地下室,頹然地躺在床上長長地喘口氣……
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好麼。
喬鑫一把抓住司驍騏的手腕,痛徹心肺地說:「大哥,算了吧,哥兒幾個再幫你找個更好的。」
司驍騏從牙縫裡蹦出四個字:「來日方長。」
***
周六,蕭晨排了一個白班,周日再休息一天,從周一開始正常「白加黑」模式。這個時間表非常仁慈,幾乎可以算得上是「照顧」了,蕭晨一整天心情都很好,見人三分笑。孫婧貓在護士台後面看著蕭晨的白大褂在眼前飄過來飄去,心也跟著飄。
「蕭大夫,」孫婧叫住從輸液室回來的蕭晨,「你今天遇到什麼好事兒了?」
「沒有啊。」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笑,」孫婧杵著下巴對蕭晨說,「34床那個姑娘已經第五次把點滴調慢了,因為你每隔一個小時就會笑眯眯地問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瞎說,」蕭晨板著臉說,「巡視病人這不是我每天的工作嗎?」
「可你今天笑得格外盪漾,」孫婧呲呲牙,露出一對兒可愛的小虎牙說,「還有,你今天一下午已經看了十幾次手機了。」孫婧眨眨眼睛,「在等電話嗎?」
蕭晨繼續搖頭,「我就是看看時間。」
孫婧很認真地地說:「蕭大夫,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你要是有女朋友的話我建議你帶她來醫院裡轉一圈兒。」
「真的沒有。再說,我為什麼要帶人來醫院轉一圈兒?」
「安撫人心啊,」孫婧晃晃腦袋,「你知道有多少人惦記你麼?你要是有女朋友了趕緊帶來讓大家死心,要不然你得耽誤多少姑娘的青春啊。」
蕭晨笑起來,指指孫婧的腦門說:「別鬧。」
孫婧扮個鬼臉,從小抽屜裡拽出一個塑料袋:「蕭大夫,給你嘗嘗,我自己烤的餅乾。」
「你還會烤餅乾?」蕭晨驚訝了,順手接過來拿在手裡看看,「品相還真挺漂亮的。」
「那是,我心靈手巧可賢惠了,」孫婧咧出一個很誇張的笑容,「誰娶了誰享福。」
「嗯,」蕭晨點點頭,「咱們孫婧得挑個好的,一般人可配不上你,趕明兒有合適的我給你介紹。」
孫婧笑容有點兒僵,兩秒鐘後輸液室的呼叫鈴救了她,她一步就從護士台躥了出去,頭也沒回。
蕭晨看著她跑遠的身影微微嘆口氣,他有點兒愧疚,這拒絕得實在太明顯了,應該再婉轉點兒的。可是蕭晨知道,孫婧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自己光應付這些就要累死三分之一的腦細胞,更何況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司驍騏。所以,早點兒把話說清楚對雙方都有好處,就像孫婧說的,別耽誤人家姑娘。
至於司驍騏……炮?友關係就是最完美的關係,蕭晨很願意,也只願意跟司驍騏保持這種關係。
蕭晨轉身回診室站在洗手池邊洗手,一抬頭看到鏡子裡臉,感覺跟平時沒什麼不同,不知道孫婧為什麼會覺得自己笑了一整天。不過,快下班了,這倒的確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兒。蕭晨低頭衝乾淨滿手的泡沫,看著冰涼的水流衝刷著自己的手指,這雙手昨天還緊緊抱著另外一個軀體,享受著久違的快感……
墻上的鐘指向五點整,蕭晨算計著,去更衣室換件衣服,慢慢溜達到車站正好五點半。五點半……在正常情況應該能趕上某趟特定的車吧。
五點半,車號為4713的29路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進了站,司驍騏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歪著腦袋看蕭晨登上了車。
「蕭大夫,今兒下班挺早啊。」
「嗯。」蕭晨哼一聲,在刷卡器刷了一下乘車卡。
「我給你的枕頭呢?」
「沒帶。」
「哼。」司驍騏猛然拽動方向盤,車子慢慢地開出車站。
今天車廂裡人挺多,蕭晨沒有找到空座位,於是就站在駕駛座旁邊,靠在一根立桿上,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倒映在後視鏡裡的司驍騏的臉。事實求是地說,這個男人並不符合蕭晨的審美,他向來喜歡那種斯文乾淨的帥哥,看起來文質彬彬,帶著一點點疏離的高傲。那樣的人會激起他的*,讓他想要去征服。
司驍騏這樣的,一看就是知道跟自己是同類,雖然披著兩張截然不同的皮,但是骨子裡都是那種想要壓倒別人的,就喜歡看別人臣服在自己的身下。這樣的人,一旦認真就一定要爭出個輸贏,一旦認真就一定是不死不休。
蕭晨的目光被司驍騏抓住,兩個人在後視鏡裡靜靜地對望了幾秒鐘,幾秒鐘的時間裡,蕭晨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赤?裸裸的掠奪,帶著幾分凶狠的模樣。蕭晨淡淡笑一下,沒有轉開目光,倒是司驍騏不得不移開了目光,因為他剛剛差點兒闖了一個紅燈。
晚上十點半的時候,蕭晨的手機響了。
「蕭晨,你明天幾點的班,我算算能不能接上你。」司驍騏一點兒不繞圈子,直奔主題。
「我明天休息。」蕭晨在被窩裡翻個身,順手把電視的聲音關小,「周一上白加黑。」
「那一會兒來陪我吃宵夜吧。」
「不了,太晚了,以後有機會吧。」
司驍騏沉默了一會兒說:「後天我接你下班。」說完這句話,他果斷地掛斷了電話,沒有給蕭晨開口拒絕的機會。
蕭晨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嘟嘟嘟的聲音,想起公交車上司驍騏銳利的目光,他覺得自己接受到了一種宣言,或者說是一種警告,這個男人在用他的方式告訴自己,要麼遠離,要麼臣服,沒有第三條路。
蕭晨忽然輕笑一聲,他生平還就喜歡「不走尋常路」。

  ☆、第十四章

周一下午,司驍騏沒有能夠接到蕭晨,事實上他對這個結果是有心理準備的,總覺得要是蕭晨能乖乖地等著五點半上他的車那才叫意外。
「不上是吧,行,到時候讓你上來就下不去!」司驍騏氣哼哼地關上了車門把車子開出了站,瞬間腦子裡已經轉了十幾、二十種讓蕭晨下不了床的方法。
但其實蕭晨還真是挺冤枉的,他五點下班,剛走到更衣室就被沈鵬堵住了。
「夏子涵哪兒不好?」沈鵬劈頭蓋臉的一句說得蕭晨直皺眉。
「挺好的,但不是每個好人我都得喜歡啊,」蕭晨頭疼不已地說,「夏子涵挺好的,就是因為好我才不能坑人家不是,我現在真的不適合談戀愛。」
「你是不是有人了?還跟人過夜去了?」沈鵬犀利得如同胡同口的三姑婆。
蕭晨瞪大眼睛瞅著沈鵬,眉毛越揚越高。
「別裝了,周四夜裡你的車為什麼會在醫院?」沈鵬問道,「我夜裡出來抽煙看見你的車停在車場,人卻不在急診,你那天應該休息吧。」
「沈鵬,嫂子讓你抽煙啊?」蕭晨眨眨眼睛問,「嫂子還挺大度的。」
「讓個屁!」沈鵬狠狠地啐了一口,「在醫院抽兩支煙我回家都得換衣服,那丫頭鼻子賊得跟狗……蕭晨,不許轉移話題!「
蕭晨翻個白眼,沈鵬越來越聰明了,真是煩死人。
「我去見了個朋友,」蕭晨舉手投降,知道今天不說點兒什麼出來是回不了家了。
「什麼朋友大半夜的見?在哪兒認識的?夜店?」沈鵬揪著蕭晨的領子把人拖到一個角落逼問。
「公交車上。」
「什麼!」沈鵬大叫起來,眼睛瞪得眼珠子都要飛出去。
蕭晨淡定地聳聳肩:「你看,我說不告訴你,你非要問。」
「蕭晨你瘋了吧!你該不會是打算破罐破摔吧,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的潔癖這會兒都他媽的跑哪兒去了?」
蕭晨揉揉耳朵,一臉無辜地說:「你嚷什麼,好吧……那人是個公交車司機,身材很好,技術也不錯。而我是個醫生,我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有潔癖就得一輩子吃自助嗎……況且我就是比你愛乾淨而已,沒潔癖那麼嚴重。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和他之間的關係非常簡單,那就是我想要的。」
「蕭晨你饑不擇食,」沈鵬怒吼著,「就算你要挑個床伴,夏子涵也挺好啊,幹嘛不要。」
蕭晨的目光越過沈鵬的肩頭望向前方,那裡是門診大樓,這會兒人來人往依然擁擠,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生活,看似與周圍人全不相干,但是沒準兒隨便一個擦身就改變另一個人的命運呢?
蕭晨收起了戲謔的表情,很認真地說,「夏子涵挺好的,沈鵬你很了解我,準確地說你很了解以前的我。如果四年前,甚至一年前我認識了夏子涵,我可能都會很動心,但是現在不會了。」
「為什麼?審美觀還會變?」
「當然,你念研一的時候喜歡安吉麗娜朱莉那種性感尤物,你再看看你現在的老婆,上下一般細……哎哎哎,我……實話實說你別打人啊。」
沈鵬把手從蕭晨的脖子上收回來,氣虎虎地說:「接著說,別扯曉秋!」
「夏子涵……很勇敢,很坦率,也很單純,跟他在一起我有壓力,我擔心自己會辜負他。」
「那你不會別辜負他啊!」
「感情這種事……誰能保證呢?」蕭晨歪著腦袋,很認真地問,「沈鵬,你能保證你跟曉秋永遠不會變嗎?」
「當然!」沈鵬大聲說,我倆不會變。
「我不能,」蕭晨低下頭看看自己的鞋尖,「剝開那層關係,離開了法律的制約和社會倫理的支撐,我沒辦法給他保證一個長遠,我也不敢給他這個保證。」
「夏子涵也沒讓你做保證啊。」
「他認真了,」蕭晨笑了一下,「我能看出來。你知道嗎,那天他主動要求跟我去酒店。可是踏進房間門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他是乾淨的,從來沒有做過,他緊張的臉都白了,我不能坑他。」
「你怎麼知道你以後不會愛上他?蕭晨你這是逃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蕭晨搖搖頭,「我只想找一個足夠成熟的人,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並且能夠承受隨之而來的任何結果。」
「那個司機就能?」
「不知道,」蕭晨接著搖頭,「所以我並沒有找他過日子,我跟他只是床伴關係而已。」
沈鵬沉默了幾秒,覺得蕭晨的這一番話聽起來句句在理,其實每一個字全是廢話和詭辯,可偏偏又無法反駁,於是他煩躁地抓抓頭髮問:
「你那個司機……叫什麼,多大?」
「司驍騏,多大……三十歲出頭吧。」
「住哪兒?」
蕭晨指指醫院的東邊,沈鵬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冷哼一聲:「那邊是太平間!」
沈鵬接著問:「收入多少,家世背景什麼樣?」
蕭晨聳聳肩:「俗了俗了啊,沈鵬你俗了。」
「他媽的,你倒是不俗,找個住在太平間裡的鬼混,你夠高雅的啊。」
「行了,沈鵬。」蕭晨伸手壓在沈鵬的肩膀上,「你知道你為我好,可我已經28歲了,我不會做傻事,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放心。」
沈鵬欲言又止地瞪著蕭晨,他從蕭晨的眼睛裡看出了請求,也看出了迴避。
***
深夜
蕭晨伸個懶腰,今天晚上運氣很好,病人並不多,他去留觀室溜達了一圈兒後覺得胃裡空落落的。餓了,早知道就不嫌棄食堂的餃子難吃了。蕭晨有點兒後悔,這會兒餓得竟然有點兒心慌。
孫婧的小抽屜裡有餅乾,甚至還有兩袋巧克力奶,很甜……
蕭晨掙扎了一下,前兩天剛把人家姑娘拒絕了,這會兒跑去要吃的,這得多大臉啊。正在他掙扎的時候,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司驍騏三個字歡快地蹦躂著。
「有事兒?」
「呦呵,」司驍騏懶洋洋的、油腔滑調的聲音傳過來,蛇一樣柔軟粘膩地鑽進蕭晨的耳朵裡,仿佛有分量一樣,壓得他有些心跳。
「蕭大夫,今晚居然能接我電話,少見啊。」
「剛忙完,你有事兒沒事兒?」蕭晨努力讓自己的口吻再平靜些。
「沒事兒啊,這不想你了嗎。」司驍騏低聲笑起來,喉音像低音鼓一樣敲在蕭晨心上。
「沒事兒我掛了啊,有病人。」
「別啊,」司驍騏拖長了聲音,「你要掛了電話我還得進去找你,大庭廣眾的,不好看吧。」
蕭晨倏地握緊了手機,手心裡有點兒冒汗:「你在醫院?」
「停車場邊上的小花園,最黑的那個旮旯,趕緊過來。」司驍騏說話立刻掛斷了電話,根本沒有給蕭晨任何反應的機會。
蕭晨扭頭對分診台的護士打了個招呼,把手機塞進口袋裡拔腳就走。
小花園名副其實的「小」,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段,哪裡有那麼大的面積稿綠化。醫院只能插空在一些角落種些綠植、鋪點兒草坪增加綠化面積。停車場旁邊的小花園就是這麼來的,這裡靠近住院部,白天還有病人來逛逛,晚上則黑漆漆的絕無人跡,大家都說晚上在這裡拍《聊齋》都不用布景。
司驍騏挑這麼一個地方,透著極為濃重的「偷情」意味,絕對是「月黑風高夜,姦夫偷情時」。
蕭晨走進小花園時,滿眼都是漆黑,所謂「最黑」的那個旮旯實在不知具體是哪裡。於是他放慢了腳步,慢慢地順著花園邊緣溜達,好像全然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一樣。
「司驍騏,」蕭晨溜達了兩圈後站住腳,仿佛自言自語一樣低聲說,「我還有病人,你藏好了啊,千萬別出來,你要出來就是小狗,等我看完這幾個病人再來找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白色的衣袍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只是,剛邁出一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哎,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勁啊,說走就走?」司驍騏從一叢高大的灌木後面轉出來。
「你多大了還玩捉迷藏?童年不幸福?缺少母愛?」
「我兩歲時我媽就死了。」
蕭晨猛然閉上嘴。
「所以我對所謂的‘母愛’沒感覺,」司驍騏笑嘻嘻地說,「別耷拉著個臉,好像乾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兒似的,給我戴綠帽子了?」
蕭晨張張嘴,剛想說一句「好賴不知」,就被司驍騏拽進了小花園裡。
「快來,我給你帶了宵夜!」司驍騏像獻寶的孩子一樣從小石凳後面拎出一個塑料袋,裡面有外賣餐盒。
「海鮮燴飯,」司驍騏掰開一雙筷子塞進蕭晨手裡,「趕緊吃,萬一有病人來了你就吃不成了。」
蕭晨握著筷子問:「你還管送外賣?」
「管啊,你的專用外賣員。」
「多少錢?」
「780!」
「那麼貴啊,吃你一頓飯可也太費錢了。」
「那就肉償好了。」司驍騏湊近蕭晨,舌尖伸進蕭晨的耳廓裡快速的舔舐一圈兒,清楚地看到蕭晨脖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
司驍騏很得意,一夜的功夫他就抓住了蕭晨的弱點。
「780嫌貴啊,」司驍騏的脣順著蕭晨的頸側一路滑下去,舌尖粘膩,呼吸熾熱,「你陪我一夜就算扯平了,怎麼樣?」
蕭晨微微仰起頭,便於司驍騏的舌尖肆虐,他看著頭頂墨藍的夜空笑了:
「嗯,酒店一晚房錢正好780。」
司驍騏的舌尖離開蕭晨,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扭過來,凶巴巴地問:「非得住酒店嗎?」
蕭晨點點頭。
「媽的!」司驍騏低聲咒罵一句,低頭猛然吻住蕭晨的脣,舌尖一路攻城略地連呼吸的餘地都沒給對方留。
蕭晨把自己的舌尖交給他,挺舒服的,又不用自己出氣力,何樂而不為呢?
「嗯,」司驍騏□□一聲,強迫自己離開蕭晨,他大口地喘息著,眼底泛著血色,目光凶狠而赤?裸。
「快吃!」司驍騏恨恨地說,「飯都涼了。」
蕭晨看一眼盒子裡的飯,嘆口氣:「我省了780元錢呢。」
「什麼意思?」
蕭晨把飯盒蓋上,遞還給司驍騏:「我海鮮過敏。」

  ☆、第十五章

司驍騏一言不發地看著蕭晨,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可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蕭晨直直地望進對方的眼睛裡,覺得有點兒冷,但是他沒有動,只是把那盒炒飯又往前送了送。
「蕭大夫,」司驍騏慢慢地說,「我今天不找你看病,也沒打算找你暖床,所以這盒飯既不是紅包也不是嫖資。你該有自信,你多少還是比盒飯值點錢的。」
蕭晨卻並不生氣,只是微微聳聳肩說:「我真的過敏。」
「是嗎,我還真沒見過過敏是什麼樣呢。」司驍騏毫不退讓,他覺得自己從蕭晨那滿不在乎的眼神中看到一絲嘲諷,他篤定蕭晨是胡扯。
司驍騏簡直想不明白,他們知道雙方的姓名、電話、工作單位,甚至知道對方扒光了、□□了是什麼樣子。關係都近到這種程度了,蕭晨這一副「穿上衣服就翻臉不認人」的架勢是要幹什麼!
不去家裡非要睡酒店,酒店有家裡舒服嗎?
寧可餓著也不吃自己送來的宵夜,難道自己會下毒嗎?
這人還行不行了,怎麼矯情成這樣!
蕭晨把盒飯收回來放在腿上,他一邊打開蓋子、掰衛生筷,一邊淡淡地說:「過敏會導致過敏性休克,那是一種威脅生命的全身多系統速發過敏反應,過敏原會觸發人體組織中的肥大細胞集中釋放組織胺等炎性介質,這些介質會使血管通透性增加,支氣管痙攣,引起皮膚水腫、喉頭水腫、支氣管痙攣……」
蕭晨慢條斯理把兩根木筷子交錯著相互蹭蹭,磨掉上面的細小木刺,然後把筷子□□飯裡挑起一筷子。看得出司驍騏還是挺照顧他的,這裡面居然真有的鮮蝦仁,這不是普通海鮮炒飯的標配,一定是司驍騏加了錢後添的。
他對著這個蝦仁,含情脈脈地說:「過敏性休克致死的原因主要是急性呼吸道阻塞,其次是循環系統衰竭,病人憋死的概率比較大。」
司驍騏的目光一絲晃動都沒有,嘴角穩穩地彎出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弧度,眉梢微微耷著,看起來冰冷異常。
「走那邊的小門和綠色通道,在5分鐘之內一個成年人可以跑到急診室,如果背著我……就算8分鐘吧。」蕭晨把筷子湊近嘴邊,他已經能夠味道撲鼻的香氣。
「司驍騏,如果你十分鐘內跑不到急診室,我擔心你要吃官司的。」說完,他果斷地把筷子往嘴裡一送。舌尖還沒有碰到那個蝦仁就覺得自己的下頜骨被一隻大手死死捏住,那種瞬間席捲而來的疼痛讓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很穩地端著筷子,那個蝦仁還在筷子上。
司驍騏攥著蕭晨的下頜,把他的臉抬高,另一隻手慢慢地把筷子拽出來,讓那個蝦仁滾落在地上。
「蕭晨,」司驍騏咬牙切齒地說,「你真他媽的沒勁!」
蕭晨疼得眼睛裡蒙上一層淚霧,下頜骨被捏死了動彈不得,完全說不了話,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怕死地點了點頭。
司驍騏雪亮的眼睛瞬間墨黑一片,他把粗糙的拇指伸進蕭晨的嘴裡,狠狠地往下扣住。指腹能感受到對方口腔裡的火熱濕滑,他覺得一團火從指尖一路灼燒過來,那不是*,是無法壓抑的憤怒。
蕭晨放下手裡的飯盒,伸手握住司驍騏的手腕,並且轉動舌尖慢慢舔舐過司驍騏的指尖。司驍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指間松了力道。蕭晨趁機掙脫了桎梏,他攥著司驍騏的手腕,把那隻鋼鐵般的手掌拉離自己的臉頰。
司驍騏失了控制權,也懶得再爭回來,他微微眯起眼。周圍太黑了,他其實看不太清楚蕭晨的臉頰,但莫名地,他堅信蕭晨的臉頰應該是紅了一大片。
他沒發現自己的眼神松了,可是蕭晨發現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眉眼彎彎,是那種發自肺腑的笑。他猛然傾過身子湊上去,牢牢吻住司驍騏的脣,另一隻手插|進司驍騏腦後的濃發裡,把對方的腦袋死死壓住。
舌尖送進去,毫不猶豫地直接碾過對方的舌面,狠狠地舔舐過對方的上顎,把對方的舌尖勾過來含住,細緻地一點點抿過……蕭晨的吻絕不拖泥帶水,更不溫情脈脈。
司驍騏驟然轉動手腕,從蕭晨的手掌中掙脫出來,然後把蕭晨緊緊圈進懷裡。耳邊只有對方的呼吸聲,眼前一片黑暗,身體很熱,但是舒服異常。
「嗯,」蕭晨掙扎著推開司驍騏,覺得自己的舌根都在發麻,「我……得回去。」
司驍騏摟過蕭晨的脖子,湊近他的嘴脣印上一個不輕不重的吻。他把額頭頂上蕭晨的額頭,讓自己急促熾熱的呼吸全都噴在對方的臉上:「媽的!」司驍騏狠狠地罵一句。
蕭晨噗嗤一聲樂了:「別,我還沒那麼老。」
說完,他就後悔了,他想起司驍騏說「兩歲時我媽媽就死了」,他晃了晃眼神,微微低了頭。
司驍騏嘆息一聲,控制不住地把蕭晨的一句「對不起」堵了回去了。
一個念頭在蕭晨的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兒「今晚的病人真少!」,他還沒來得及抓住這個念頭的尾巴,就被司驍騏的吻拐跑了。
等司驍騏放開蕭晨時,蕭晨瞥了一眼司驍騏的制服褲子,他輕笑著按在某個部位上,順勢站起來:「我回去了啊,謝謝你的宵夜。」
說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留下司驍騏在後邊捂著小腹部嘶嘶吸涼氣,一肚子罵人的話失去了傾訴的對象。司驍騏看著蕭晨的白大褂消失在大樓的拐角處,他把一口沒動的盒飯重新收進袋子裡,準備拿回家當宵夜,心裡多少有些懷疑:
「他真的海鮮過敏?」
「算了,管他過敏不過敏,餓死活該。」
周三下了夜班後,蕭晨乖乖地上了司驍騏的車,司驍騏把墨鏡推到腦袋頂上,眯起眼睛仔細看看蕭晨的下頜,總覺得那裡的皮膚似乎有些發紫。
「那個……」司驍騏咳嗽一聲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掩飾性地按下了關門的按鈕。
「沒事,」蕭晨帶著笑意說,「一點兒沒影響我吃早飯,咀嚼肌和下頜關節運作良好。」
「操,」司驍騏狠狠地說,「我都沒吃早飯。」
「為什麼?」車廂裡只有寥寥幾個人,蕭晨站在駕駛座邊上跟司驍騏閑磕牙。
「起晚了,」司驍騏用一種「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會起晚吧」的口吻說。
「真懶!」蕭晨撇撇嘴。
司驍騏憤怒地指指擋風玻璃上方刷的一行大字——「請勿與司機交談」。
蕭晨笑著走到了車廂後部,仍然在倒數第三排椅子上坐下,他微微閉著眼,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熱,夏天就快來了。
***
周四中午,蕭晨主動給司驍騏發了一個短信,就五個字「我明天夜班」。
一個半小時後,司驍騏回覆了一條更簡短的——「照舊」。
於是,周四夜裡蕭晨又把車子停在了醫院的停車場,只是這回他放在了南門停車場。沈鵬這個人實在太八卦,被他逮到又要囉嗦好一陣子,蕭晨想著就頭疼。
司驍騏穿著那身洗得烏了巴突的公交制服走過來時,蕭晨都能聞到上面的汗味,他皺皺鼻子,藉著燈光看到司驍騏脖頸亮亮的汗漬,反射出蜜色的光澤。
蕭晨絕望的發現,自己,居然硬了。
「先吃點兒東西去,」司驍騏急不可耐地說,「餓死老子了,中午趕時間就沒吃什麼東西。」
「肯德基行麼?」蕭晨問。
「你丫哄孩子呢吧?」司驍騏不滿地嚷嚷,「老子就今天可以踏踏實實吃頓宵夜,不用擔心第二天早起趕車,你居然讓我吃肯德基?」
蕭晨深深吸口氣,果斷伸手揪住司驍騏的領子把人拖到綠化帶與圍墻的夾角裡,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他把右腿腿伸進司驍騏的兩腿之間,狠狠地蹭過去,兩個人身高相差不多,這麼一蹭立刻讓雙方都忍不住喘一聲。
「肯德基行麼?」蕭晨喘著氣問。
「行,」司驍騏點點頭,緊跟著問,「去我家行麼?」
蕭晨搖頭,雖然眼睛裡氤起一層霧光。
「錦華酒店行麼?」蕭晨咬著牙問,他把身體更緊地貼上司驍騏。
司驍騏也搖頭,雖然脖頸處的筋都暴了起來,臉色漲紅,他狠狠地卷過蕭晨的舌尖抿了一圈兒,喘著氣問,「7天連鎖行嗎?」
「行!」蕭晨顧不上7天連鎖和錦華之間差的星級,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張乾淨點兒的床。
房間門打開,司驍騏的眼裡只有那張雪白的床,可是蕭晨拽著他直接進了浴室。
「媽的!」司驍騏一邊手忙腳亂地脫衣服一邊憤憤地罵,「蕭晨你丫絕對有病。」
蕭晨的手臂被襯衫纏住,正心急火燎地往下拽,聽司驍騏這麼一說也顧不上衣服了,直接就去掐司驍騏的腰。
「懶貓,你差得遠呢!」司驍騏冷笑一聲,直接抓住蕭晨的手腕反扭到身後,順勢把人給按在了墻壁上。
蕭晨整個胸腹都貼上了冰涼的瓷磚,手臂背在身後,忍不住輕呼一聲:「涼!」
司驍騏想起兩人之間的第一個夜晚,似乎一切都重新來一遍,連台詞都沒有變化。他閉上了嘴不吭聲,只是三下五除二地把人給扒乾淨了。
他壓在蕭晨的背上,湊近他的耳朵說:「蕭大夫,你最好老實點兒,我來就行。」
蕭晨失了先機也就徹底放棄了,做|愛嘛,圖的就是一個爽,弄得血雨腥風刀光劍影的沒必要,誰上誰下,又不會少塊肉。
等兩個人*地滾回床上時,司驍騏把人圈進懷裡,骨節粗大的手指插|進蕭晨頭髮,把滿頭的黑髮往後擼過去,露出光潔的額頭。
叭,他在蕭晨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快快樂樂地說:「我餓了,真的餓了。」
蕭晨懶洋洋地指指桌子上,上面有個肯德基的外賣袋。
「我不吃那個,」司驍騏一雙大手在蕭晨光裸的後背上游移,滿意地感受著溫熱滑膩的手感,「陪我出去吃點兒東西吧,吃飽了我還可以再來一輪。」
蕭晨懶洋洋地哼一聲,人卻不動。
「走吧,」司驍騏叭地又親一口,「真的餓了。」
「吃什麼?」蕭晨隨口問一句,手卻掐上了司驍騏的腰。掌下的腰部肌肉非常結實,用力捏下去甚至有些吃力,能感到很好的彈性。
一個成天坐在駕駛室裡不動的人,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腰部肌肉?蕭晨皺著眉,從嚴格的生理解剖學角度分析了一下,這貨每天到底做了什麼運動才能把腰部肌肉鍛煉成這樣的?
司驍騏是個行動派,還沒容蕭晨想清楚就把人從床上拽了起來:「我們去吃火鍋。」
蕭晨對凌晨三點吃火鍋表示無力吐槽,懶懶地被拖著來到一個小小的火鍋店,店裡一片漆黑大門緊鎖。
「你還會溜門撬鎖?」蕭晨詫異地問,「我可不負責望風。」
司驍騏冷笑一聲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店門口的鐵門,隨著嘩啦啦一聲響,他順手按亮了店裡的燈。
「你……的店?」蕭晨詫異地問。
「一半兒吧,」司驍騏滿不在乎地說,「我一哥兒們開的,進來。」
蕭晨被拽進了店,看著小小的,但是乾淨整齊的店面更奇怪了,有這麼個火鍋店幹嘛還去當公交司機?
「你坐,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麼吃的。」司驍騏熟門熟路地往後廚摸去,通常喬鑫都會準備點兒食材放在廚房,就是為了預防司驍騏下了夜班肚子餓。
蕭晨跟著司驍騏往後廚走,一邊走一邊問:「你說這店有你一半是什麼意思?」
「嗯?」司驍騏正打開冰櫃,看著裡面塞得滿滿的食材,心不在焉地哼了一聲。
「這個店有你一半你幹嘛還要去開車?」
「我朋友的店,」司驍騏拿出一盆洗好的西紅柿和一盤面片,用腳揣上冰箱門,「不是我的店,我就是投了點兒錢。」
蕭晨揚揚眉:「看不出來啊,你還是股東呢?」
「那是,」司驍騏得意地說,「趕明兒這小火鍋店做大做成連鎖店,我就可以在家數錢了。」
蕭晨撇撇嘴,從鼻子裡哼一聲。
大夜裡司驍騏也不會真的生火點鍋子,他用蔥花嗆了鍋,切了兩個西紅柿打了兩個雞蛋,熱乎乎地做了兩碗面片湯。
蕭晨捧著碗,呼嚕嚕吃得那叫一個開心,他含含糊糊地說:「你手藝還真不錯。」
「那是,」司驍騏的得意勁兒更誇張了,「下次去我家,我給你做好吃的。」
「不去!」蕭晨雖然被麵條打動了,但是理智還在。
司驍騏放下碗,一抹油乎乎地嘴,冷笑一聲說:「蕭大夫,這可是我的店,你在我的店裡吃了這麼大一碗麵條,你覺得這跟在我家有本質區別麼?」
他在「我的」這兩個字上放了重音,口吻裡充滿了威脅和得意。
臥槽!蕭晨放下碗,果然沒有白吃的宵夜。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7年之癢的感覺
「蕭晨,」司驍騏一拍巴掌,用一種豁出去的態度說,「你幹嘛非要在酒店?去你家你不願意,那去我家總可以吧,可你也不樂意,酒店……操,算了,我跟你說實話吧,老子住不起酒店,就今兒這個7天連鎖,兩百八一晚還是我團購的,一個月住上四天我連水電費都交不起了。」
「我可以出錢。」蕭晨說,他一點兒也不介意這個,事實上他非常喜歡司驍騏的坦率。
「你是老子的人,哪兒有讓你出錢的道理!」司驍騏脫口而出,說的那叫一個坦蕩自然。
「什麼叫……你的人?」蕭晨眯著眼睛問,剛剛冒頭的那點兒「喜歡」立刻噗的一聲煙消雲散。
蕭晨平靜的語氣讓司驍騏有了點兒危機感,他哽了一下,從善如流地改口,「好吧,我是你的男人總行了吧。」
蕭晨覺得這兩種說法完全沒有區別,不過也懶得跟他掰扯,有些事兒不靠言辭只靠行動,他打定主意下次要拿這條老火腿煲個湯,小火慢燉五小時的那種。
「很好。」蕭晨點點頭說,「既然你也覺得不好意思,咱們可以公平一點,下次換我來上你怎麼樣?或者你掏錢。」
司驍騏假裝沒聽見,他換了個柔和的口吻說:「所以咱們別住酒店了吧,去我家,或者去你家,反正我無所謂。」
「可是我有所謂,」蕭晨放下筷子坐正身體,他想把這個問題一次性解決掉,省得每次都糾纏著沒完沒了。於是蕭晨非常嚴肅地說:「司驍騏,我想告訴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習慣,我不習慣跟人回家或者帶人回自己家,我希望你能接受,如果不能……」蕭晨聳聳肩。
司驍騏沒在意蕭晨的威脅,因為他忽然想起來喬鑫告訴他,蕭晨有個很年輕、很帥的伴兒,他們進酒店開房兩個小時沒出來,還想起來喬鑫別有用心地問他是不是打算「三」了蕭大夫……
司驍騏覺得自己恐怕扮演了一個相當不光彩的角色,於是他壓著心裡的火,磨著後槽牙問,「蕭大夫,那得是什麼人才能跟你回家呢?」
蕭晨聳聳肩,極其乾脆地說,「沒人!」
其實蕭晨還是挺喜歡司驍騏的,覺得這男人性格不壞技術又好,而且看起來還挺細心。雖然作息時間有點兒坑爹,不過自己也沒想跟他朝朝暮暮,倆人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的最省心了。可現在看起來,似乎自己的預判有誤。
司驍騏盯著蕭晨的眼睛,那裡面一片坦然,眼神都不帶晃一下的。可就算蕭晨真的沒把那個小帥哥帶回家。司驍騏一想到蕭晨下了自己的床,轉身就把另一個男人抱進懷裡,沒準兒還會跟那個男人軟語溫言他就火大得想打人。
蕭晨看著司驍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終於耐不住性子嘆了口氣說:「行了,不就是酒店費用問題嗎?以後就住7天連鎖,費用aa,如何?」
司驍騏沉聲低吼:「這他媽就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你剛才不是還說連水電費都交不起了嗎?」蕭晨奇怪地皺眉,他要沒記錯的話,明明就是司驍騏抱怨酒店費錢才扯到去誰家的問題的。
司驍騏是個直脾氣的人,向來不耐煩兜圈子,有事兒說事兒、說完再不翻舊賬是他的原則,那小帥哥擱他心裡膈應了好久早就想問清楚了,於是他破釜沉舟地說:「蕭晨你是不是有伴兒,不止我一個吧?」
蕭晨愣了一下,然後似笑非笑地看看司驍騏反問:「誰跟你說的?」
「操!」司驍騏低聲咒罵一句,「真他媽糟心。」
「司驍騏,」蕭晨輕笑一聲,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半根麵條,慢悠悠地問,「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哈。」司驍騏的嘴角直往一邊扯過去,冷哼一聲,你一向這麼自我感覺良好嗎?」
「既然扯不上喜歡不喜歡,那我有沒有別的伴兒關你什麼事兒?你嫉妒?吃醋?不甘心?」
「我噁心不行嗎?」司驍騏有些暴躁地說,「我不跟有伴兒的人搞,他要是滿足不了你你就自己想辦法去,我懶得摻乎。」
蕭晨帶著一絲冷笑站起身走到司驍騏跟前,彎下腰一把揪住他的領子一字一頓地問:「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有伴兒了的?」
灼熱的鼻息噴在臉上,每一個字都好像石頭一樣沉沉地壓下來,可是司驍騏忽然就安心了。他相信蕭晨說的,潛意識裡,他覺得蕭晨在這個問題上根本就不屑於說謊。
蕭晨挾著怒火盯住司驍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近到司驍騏忽然覺得蕭晨的眼睫還挺長……
「我要是有伴兒還要你幹什麼用?」蕭晨冷冷地問。
司驍騏又發現蕭晨的瞳孔其實是深棕色的,這樣讓他的眼睛看起來還挺大……
「司驍騏!」蕭晨低吼一聲,「說話!」
司驍騏覺得蕭晨發起火來其實還真是挺有看頭的,平時冷冷淡淡的眼睛裡這會兒全是火苗兒,呼啦啦地燒著,讓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
蕭晨等不來司驍騏的回應,於是果斷地鬆開手直起腰,抬腳衝著司驍騏的椅子腿狠狠地踹了過去。隨著嘩啦啦啊一陣巨響,司驍騏狼狽地摔在地上,連帶的拽翻了旁邊的一把椅子,撞倒了桌上的飯碗。
「我……我操,蕭晨你丫有病啊!」司驍騏坐在地上,胳膊還搭在翻倒的椅子上,袖子上沾滿了油乎乎的麵條湯。
蕭晨一腳踩在司驍騏的小腹上,壓得司驍騏一下子僵住了不敢動。
「司驍騏!」蕭晨一點兒表情也沒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了。」
司驍騏有點兒冒冷汗,覺得蕭晨的樣子像是在對著一具屍體陳述死亡原因,同時覺得自己的某個部位確實有點兒疼。
「司驍騏,咱倆之間就是你情我願,我蕭晨不欠你情不欠你錢,說起來你上完人拍拍屁股就走連房錢都不結,還有臉說我‘噁心’?」
蕭晨臉色青白,看起來被氣得不輕,司驍騏想八成是喬鑫那個二百五搞錯了什麼!
「我……」司驍騏遲疑了一下給自己找台階,「就那麼一猜。」
蕭晨冷哼一聲:「猜?你怎麼不猜我是已婚的?」
聽了這話,司驍騏的心一下子就放回了肚子裡。一準兒是喬鑫那個二貨出了岔子,這筆賬必須算到他頭上去,回頭捏死他。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兒,現在的問題是蕭晨已經炸毛了,不把毛給他捋順了,估計馬上就要翻臉不認人,那才真是麻煩。
司驍騏冷靜下來了,他擠出一個誠懇的笑,對蕭晨說:「我這不……覺得你挺好的嘛,我想……你要是有伴兒了我還得給你搶過來,還挺麻煩的。」
蕭晨似笑非笑地、慢慢地說:「我可沒想跟你‘一直這樣’。」
「沒關係,」司驍騏從容地坐在地上,一邊從袖子上捏下來兩根麵條一片西紅柿,一邊認真地說,「有一天算一天,我還真挺喜歡你小子的。」
蕭晨愣了一下,腳底下不自覺地松了勁兒,司驍騏趁機麻溜兒地站了起來。他甫一站穩,就飛速地伸手就把蕭晨摟進懷裡,毫不遲疑地在他脣上印個吻,然後說:「其實我覺得你應該表揚我。」
劇情風雲突變,蕭晨難以置信地看著司驍騏,用力掙了掙發現竟然掙不開。
「你看,我其實挺有原則的,絕不跟有伴兒的人亂搞。這年頭,美色當前還能這麼有原則的人可不多。」司驍騏說得跟真的一樣,那叫一個嚴肅認真。
「我……」
「行了,別生氣了,我也就是誤會了,真沒別的意思。」司驍騏打斷蕭晨的話,把人又摟緊點兒,根本不給蕭晨張嘴的機會,也沒打算讓他掙脫開,「你看,咱都是成年人了,別為了這點兒小誤會傷了和氣。」
「司驍騏……」蕭晨咬著後槽牙說。
「哎,」司驍騏笑得更誠懇了,他放低聲音說,「我錯了,別生氣了,天還沒亮呢,咱們回酒店再睡會兒唄」
蕭晨壓根就沒想跟司驍騏回酒店,當即表示拒絕。司驍騏給他分析了一下目前打車的難度,並提醒蕭晨此時以他的狀態開車無異於自殺。
「反正再過幾個小時你還得去醫院上班,不如回酒店睡會兒,醒了吃點兒東西直接去上班好了。」
「你還得多付一天的房錢,」蕭晨用嘲笑的口吻說,「那我多過意不去。」
「沒事沒事,」司驍騏大大咧咧地拍著蕭晨的肩胛說,「這點兒錢我還是付得起的,了不起下次你掏錢好了……再說,咱們的東西還放在酒店呢。」
話說到這份兒上再計較就太不男人了,蕭晨捏捏自己的眉心,上了一天班,又滾了兩個小時床單吵了半天架……早就頭疼欲裂了。兩個人滾回酒店洗了個澡倒頭就睡,蕭晨在合上眼睛的一瞬間有些詫異,剛剛自己不是在跟司驍騏吵關於「腳踩兩條船」的問題嗎,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抱在一起睡覺覺了呢?
而司驍騏想,抱著這麼一個人睡覺還真是一件挺舒服的事兒。
「真應該給他弄回家去,可以天天抱著睡。」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司驍騏墜入了夢境。
***
蕭晨睜開眼睛時已經下午兩點了,司驍騏並不在房間裡。他慢慢坐起身,白色的被單滑下去,露出赤?裸的身體,凌晨時分的一幕幕飛快地涌上來,他曲起腿抱成一團,覺得這事兒麻煩了。
司驍騏這個人,太具有煽動力,自己的情緒和思維始終被他控制著,因為他的一句話而憤怒,也因為他的一句話而改變主意。這樣不好,對於一個剛認識一個月的人來說,這實在太危險了。
蕭晨攥緊拳頭,掌下有種無力虛空感。他嘆口氣,想起自己對沈鵬說想找個「能控制自己命運的,足夠成熟的人」,蕭晨自嘲地笑了一下,「司驍騏何止能控制他自己的命運啊,他甚至已經開始影響到我了。」
這個人……不適合自己。蕭晨無意識地啃著自己的膝蓋,雖然有點兒舍不得,不過該抽身的時候就得果斷抽身,否則將來會更麻煩。
司驍騏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蕭晨白皙柔韌的身體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肩膊處和頸背處鼓出硬硬的肌肉,這讓這具身軀充滿了力量感。烏黑柔順的發絲鋪在膝蓋上遮住了臉,但是司驍騏就是覺得蕭晨應該是皺著眉的。
他放下手裡的袋子,走過去把人連同被子一起抱進懷裡:「還睡嗎?」
蕭晨搖搖頭,側過臉去看司驍騏,眼睛裡還有沒散去的困惑和睡意。
「我操,」司驍騏低聲咒罵一句,「真他媽招人!」這句話的尾音消失在蕭晨的脣邊。
一個小時後蕭晨再度爬起來時,司驍騏一探身,從床旁邊的櫃子上拿過一個大大的塑料袋遞給蕭晨:「給你,我讓酒店給你洗乾淨了。你那衣服皺得跟醃菜一樣,我要不給你熨了你絕對穿不出去……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穿的啊,平時看你挺乾淨利落的啊。」
蕭晨傻愣愣地接過袋子。
「愣著幹嘛,趕緊洗澡去啊,」司驍騏赤|裸著蹦下床找撿扔在地上的衣服,同時伸腳無比坦然地把一個用過的套子踢進床底下,「洗完澡咱們吃飯去,再磨蹭會兒你上班就該遲到了。」
蕭晨抱著袋子,愣在那裡。
這種充滿了七年之癢色彩的對話和感覺簡直無比糟心。

  ☆、第十七章

司驍騏抓抓亂糟糟的頭髮,看到蕭晨抱著袋子愣在浴室門口,那雙讓他每次都看直了眼的雙腿赤?裸地投映在眼底。他順手把蕭晨推進浴室,收回手的瞬間在蕭晨的腰上擰了一把。
蕭晨踉蹌了一下撞進浴室,當著司驍騏的面砰的一聲把門甩上後擰開了花灑。蕭晨鑽進水簾裡,讓水流直直地打在臉上,那個「及時抽身」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跟司驍騏在一起讓他不安,有一種失控的感覺,似乎自己的一喜一怒都會被對方牽引。這讓蕭晨很無力,他討厭這種身不由己的被動感。
「什麼時候開口呢?」蕭晨一邊漫不經心地往頭髮上揉洗發液一邊琢磨,一不留神泡沫流進了眼睛裡,正疼得睜不開眼時聽到浴室門■當一聲響,有具溫熱的身體靠了過來。
「眼睛不疼啊?」一隻略帶粗糙的大手抹上臉,把糊在上面的泡沫抹下去。
蕭晨仰著頭,想讓水流把臉衝乾淨。
「嘿,你也不怕嗆了水,」那個低沉的聲音帶著笑意說,同時一條毛巾覆在臉上,「擦擦,你怎麼洗個頭都能洗成這樣?」
蕭晨把毛巾按在臉上搓了搓,睜開眼睛:「你怎麼進來了?」
「洗澡啊,」司驍騏理所當然地說,「南水北調是件大工程知不知道,耗資數百億呢。」
「啊?」蕭晨有點兒愣神。
「水來的不容易,」司驍騏擺動胯部,硬生生把蕭晨拱到一邊,「所以兩個人一起洗節約用水。」
蕭晨站在水簾外面,氣結地看著這個一點兒不拿自己當外人的男人,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快洗!」司驍騏伸過一條胳膊把人摟進懷裡,一起站在水簾裡面,粗糙的大手不帶任何情?欲地拂過蕭晨的身體,把他滿身的泡沫洗乾淨。氤氳的熱氣把兩個人籠罩住,雖然兩具身體貼得極近,但心裡卻平靜得不起微瀾。
蕭晨被熱水蒸得有點兒暈,心裡煩的一塌糊塗,他隨手從毛巾架上拽下來一條毛巾蒙在頭上就去推淋浴房的門。
「蕭晨,」司驍騏低沉的聲音響起,他從後面摟住蕭晨的腰,猶豫了一下說,「下周……我去你家……七家橋接你吧?」
蕭晨很想說「我們到此為止了」,可是他最終還是不置可否地拉開司驍騏的手走了出去。
***
司驍騏把蕭晨送到醫院門口後去了趟銀行,然後直接拐去了火鍋店。下午四點多鐘,火鍋店裡人很少,喬鑫和程子坐在一張桌子邊上數錢。
司驍騏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去,從錢夾裡翻出兩千塊錢遞給程子,「你這就要走嗎,不是說下個星期嗎?」
「提前了,正好有車貨要發過去,我跟車。」程子用一個大信封把錢裝進去,仔細地封上口,很小心地放進背包裡。
喬鑫順手斟了杯茶遞給司驍騏,司驍騏垂下眼睛看著杯子,默了幾秒鐘後對程子說:「要是不趕時間就陪乾媽呆兩天。」
「我打算在安家堡呆一個星期,乾媽家的房子得翻翻,去年我看房頂破得挺厲害了。」
菲菲在一邊插嘴說:「翻房子這點兒錢哪兒夠啊。」說完,轉身去櫃檯又拿出了兩千塊遞給程子。
「嫂子,我有錢。」程子看著那錢直擺手。
「你有錢你掏啊,總不能你有錢就不讓我們掏錢吧?」菲菲把錢扔在桌子上,絲毫不給程子拒絕的機會。
「還有,大哥你就別出錢了,」喬鑫也跟著說,「你每月就掙四千多塊錢,還要給乾媽兩千,剩下的過日子都費勁,哥幾個湊湊怎麼也夠了。」
「哥幾個……先給我墊墊吧,」司驍騏沉沉地說,「我現在這個情況你們也知道,我是真拿不出來錢。其實……說起來應該是我給老太太養老送終的。」
「大哥你這人可真他媽沒勁!」程子冷哼一聲,「就這麼點兒事兒你都絮叨了快一年了。」
「程子你別理大哥,他這是更年期到了。」喬鑫用胳膊肘撞撞程子。
司驍騏放下杯子,衝喬鑫呲呲牙:「小喬你這是皮癢了吧?」
「別叫我‘小喬’,」喬鑫憤憤地嚷。
司驍騏咧著嘴笑,旁邊的程子輕輕敲敲桌子:「別鬧了,我有正事兒要說。」
「什麼事兒?」
「司大哥,你先告訴我,我跟你說的那個車行的事兒,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程子一臉的嚴肅。
司驍騏坐正身體,沉吟了一下說:「實事求是的說,我不太想做車行。」
「為什麼?我覺得機會很好啊,孟慶華說門面和技工都找好了,咱們這算是入股。司大哥你就是負責一下管理,最多拉拉客戶,其實孟慶華也就看上了你的客戶源,這樣又不費勁掙的錢又不少。」
司驍騏轉動著杯子,一圈一圈的,小小的角落只聽到「嘩啦嘩啦」玻璃杯摩擦桌面的聲音。
「我不想做車行有兩個理由,」司驍騏慢慢地說,「第一,我雖然認識孟慶華的時間長,但並沒有太深入的交道,對他不了解。你們也知道,跑路的把車看得比什麼都重,在哪兒修車、車行信不信得過簡直比命都重要。所以我不敢隨便把朋友介紹到一個我自己都不了解的人那裡去修車。第二……」
司驍騏停了一下,似乎在做劇烈的思想鬥爭,半晌之後他頗為堅定地說:「第二,我想把‘安捷’再辦起來。」
「真的?!」喬鑫和程子一起大叫起來,連菲菲都噌地瞪大了眼睛。
司曉琪用力地點點頭:「我不甘心,我搭進去兩輩人的心血和一個兄弟……我真的不甘心。」
喬鑫騰地站起身,撞得身邊的椅子都■當一聲翻倒在地。
「大哥……」他漲紅了臉,攥著拳頭站在那裡,似乎有滿肚子的話卻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憋了半天,掙吧出一句:「你要人要錢,兄弟都有。」
司曉琪噗嗤一聲樂了:「就你這店,風雨飄搖的,能開下去就不錯了還出錢出人呢,快拉倒吧。」
「你別看不起人啊,」喬鑫不樂意了,那樣子恨不得把全家的存款都抖摟出來給司曉琪看,包括自己偷摸藏的小金庫。
司曉琪擺擺手:「我知道哥兒們仁義,不過這事兒還只是有個設想,還沒影兒呢,
「哥,」程子在一旁激動地說,「你有這個設想就好,真的,我們其實都特怕你就一直這麼下去了……你一直不同意去車行,我們都覺得你這是……」
「自暴自棄?」司曉琪輕輕笑一聲,「放心,我這個人向來貪慕榮華富貴,沒錢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了,這點兒工資還不夠我下館子的呢。所以,為了吃飽飯我也得再把安捷辦起來。」
「真棒!」程子用力一拍桌子。
「痛快,」喬鑫笑著嚷,「在我店裡吃晚飯,我請客!」
三個人興高采烈地開始點鍋子,司曉琪一個小時前剛陪蕭晨吃了碗牛肉面實在是不餓,只是陪著喝酒。大家開了瓶金六福,熱熱鬧鬧地一邊吃一邊聊。重新運作安捷的事兒還沒有個眉目,司曉琪也沒多說,於是話題東拉西扯就扯到了成家立業的問題上。
喬鑫喝高興了,揪著司曉琪要他老實交代昨晚去哪兒了:「你說,你去哪兒了?我去地下室找你你根本就不在!」
「你幹嘛不給我打電話?」司曉琪笑著說。
「我才沒那麼傻呢,」喬鑫指著自己的鼻尖說,「萬一你正辦事兒呢,我一個電話打過去把你嚇萎了怎麼辦?」
「快滾吧!」司曉琪罵一句,又喝了一杯啤酒。
「哎哎哎,」喬鑫來了興致,逼著司曉琪問,「老實說,你昨晚到底去哪兒了?跟誰鬼混去了?」
「跟朋友k歌去了。」
喬鑫從椅子上蹦起來,抱住司曉琪的腦袋深深吸口氣。司曉琪唬了一跳,一巴掌把喬鑫推開:「屬狗的,幹嘛呢?」
喬鑫指著司曉琪的腦袋,笑的春風得意的:「你頭髮新洗的,一股子劣質洗發水的味兒,快捷連鎖酒店專供!」
司曉琪扒拉扒拉頭髮,沒吭聲。
「還有,」喬鑫搖搖手指頭,「為什麼我店裡一地的麵條的湯子?大哥,你在我店裡辦事兒我不反對,可好歹給我收拾收拾啊。」
「胡扯!」司驍騏的臉有點兒紅,「我就是吃了碗面而已。」
「誰啊、誰啊,」喬鑫賊兮兮扒在司曉琪的肩頭,關注點全在「人」上,「是跟那個蕭大夫嗎?」
程子不知道蕭大夫是怎麼回事,於是死命按著司曉琪的另一邊肩頭要他細說從頭,司曉琪把人從自己的身上扒下去,淡淡地說:「沒影兒的事兒別瞎說。」
「哎哎哎,怎麼能是沒影兒的事兒呢?」喬鑫不依不饒地嚷,「太不夠哥兒們了啊,都有人了也不跟哥兒們說一聲。」
「你想多了!」
「那是……□□?你把蕭大夫給上了?」喬鑫的嗓門越來越高,「哥你夠牛的啊,魅力不減當年。」
「不……不是,」司曉琪皺緊眉頭,他不喜歡喬鑫這麼說,他一聽「□□」兩個字心裡就來火。
「不是?」喬鑫哽了一下,更大嗓門地嚷起來,「那是蕭大夫把你上了?」
「閉嘴!」司驍騏更火了,他把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恨恨地嚼著,好像在嚼著蕭晨的大腿骨。
「大哥……」喬鑫顯然是誤會了司驍騏那一聲「閉嘴」的意思,覺得司驍騏現在這個樣子可以算得上是惱羞成怒,他磕磕巴巴地說,「真……真……真的把你……啊。」
「真個屁!」司驍騏冷冷地說。
「那你倆到底誰上誰啊?」喬鑫熊熊燃燒的八卦心啊。
「別跟我提蕭大夫,」司驍騏腦袋裡有點兒亂,喬鑫每問一次「誰上誰」,都是在毫不留情地提醒司驍騏,他跟蕭晨的關係也無非也就是「上」的關係。上了床各取所需,下了床形同路人。
司驍騏知道,這種關係最簡單也最明確,可是他卻偏偏不喜歡,從在公交車上第一次看到蕭晨起,他就對這個人有興趣。開車時,可以想到他、看到他甚至叫醒他,看他微微皺皺眉頭,從睡夢中醒來,然後搖搖晃晃地站在後門處打個哈欠。等他走下車子,站在站台上時,透過後視鏡還可以看看他筆直修長的腿。如果自己高興了,還可以去安海醫院的急診室,悠閒地看看忙成一團的蕭晨……
這個人不吃海鮮卻喜歡吃肯德基,不喜歡吮指原味雞卻喜歡雪頂咖啡,十有八|九是處女座因為他居然連酒店的衛生間都想去打掃,他話不多但是挺有城府,他在床上很放得開,他……下了床就他媽的六親不認!
這樣一個人,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一句話——我很難搞定!
可是……司驍騏暴躁地撓撓頭髮,他還就是想搞定他,他喜歡看蕭晨在自己身下恍惚的樣子,喜歡蕭晨抱著他的脖子十指扣緊他肩背的感覺,喜歡蕭晨雙腿纏在他腰上的力度。這麼說吧,只要在床上,怎麼他都喜歡。
可下了床……真,真,真是糟不完的心!
喬鑫本來還想打探點兒細節,可看看司驍騏的臉色,又想想那個站在蕭晨身邊的小帥哥便又閉上了嘴。
「小喬!」司驍騏忽然一拍桌子,喬鑫哆嗦了一下。
「你說……蕭大夫跟人開房兩個小時都沒出來?」
「真的!」喬鑫舉起右手,「我一直在酒店大堂咖啡廳坐著,蕭大夫真沒出來,後來實在是等不下去了我們就回來了。」
「你……沒看漏?」
「不會!」喬鑫搖搖頭,「我都沒離開過大堂一……」
喬鑫忽然哽了一下,他偷偷瞄一眼菲菲,菲菲淡定地站起身進了廚房。
司驍騏盯著喬鑫。
「我……我中間就跟菲菲一起去櫃檯挑了兩塊蛋糕。」
司驍騏把跟前的一杯冰啤酒一飲而盡,喬鑫偷偷地把自己的椅子挪遠了點兒,試探著問:「大哥?」
「沒事,」司驍騏從鍋裡撈了一筷子毛肚出來,「我就隨口一問。」
喬鑫哭喪著臉:「大哥你真的是‘隨口’嗎?」
***
司驍騏真的是「隨口」,只是「隨口」完了以後心情忽然好了起來,甚至縱容喬鑫給程子說了說蕭大夫的「故事」。司驍騏趕在小火鍋店開始滿座之前回到自己的小地下室,他脫了衣服倒頭就睡,滿心巴望著能一覺睡到大天亮,然後第二天上午十點就可以接上那隻貓了。可惜,凌晨一點多的時候,司驍騏餓醒了。
他摸摸自己的胃,想起昨天下午陪蕭晨吃了碗拉麵,晚飯時就吃了幾片菜葉子。他不用拽冰箱門也知道,那裡面除了飲料什麼都沒有,櫃頂上倒是有方便麵,不過貌似家裡沒開水……
司驍騏憤憤地揪過被子蒙上自己的腦袋,打算用睡眠治療饑餓,可他還沒閉上眼睛,便又想起一件事兒來:
自己又吃了一頓火鍋都餓醒了,某只僅吃了碗拉麵的貓是不是也該餓了?
司驍騏噌地坐起來了。

  ☆、第十八章

醫院周圍最多的三種商鋪分別是壽衣店、旅店、小飯館,都非常貼心地24小時營業。司驍騏沿著馬路慢慢走,隨意揀了一家飯館進去,捋著菜單看了兩遍,指著最上面說:「海鮮炒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加料」。一會兒,飯端上來了,米飯上鋪著一層鮮嫩的鮮蝦仁,司驍騏專門盯著蝦仁下筷子,風卷殘雲吃完一盤炒飯。然後,他看著空盤子發愣,是回家接著睡呢,還是……
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司驍騏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能讓自己半夜三更的,鮮格格地拎著宵夜跑去醫院看蕭晨,更想不出蕭晨會不會淡淡地笑著跟自己說:」對不起,我宵夜過敏」。他用筷子的一頭杵著自己的牙,瞅著盤子裡的剩飯粒想,自己這大半夜地跑出來吃宵夜到底是想幹嘛。
上次送宵夜鎩羽而歸,這次又上趕著往上湊,自己這是種什麼樣的犯賤心態呢?想了一會兒,司驍騏忽然笑了,覺得自己真是有夠無聊。他扔下筷子,拿過菜單來認真地看。犯賤就犯賤吧,就算抖m,反正司大爺我抖得開心誰也管不著!
想通了這一點,司曉琪毫無心理負擔地點了一份宮保雞丁蓋澆飯打包拎在手裡,溜溜達達地晃悠到了安海醫院急診部。
蕭晨今晚忙翻天。
先是兩口子打架,女的扔了一個杯子過去,結果男的頭破血流。蕭晨小心翼翼地揭開捂在傷口的毛巾時吸了口氣,這家人的杯子都是用鉛做的嗎?處理完這個又來了一個開放性骨折的,蕭晨聯繫了手術室、麻醉師,又呼叫骨科大夫,裡外一通忙亂之後還沒喘勻氣又來了一個高燒的。
「先生,你真的不用打抗生素,」蕭晨指著化驗單說,「你看你的血項,白細胞不高,中性也不高,胸片也看沒到肺紋理增粗,你發燒是病毒性的不是由於炎症,真不用打抗生素。」
那人燒的滿臉通紅,昏昏沉沉的,「沒炎症怎麼會燒那麼高?」
「病毒性感冒就會,」蕭晨一邊心平氣和地解釋,一邊飛快地下醫囑準備靜脈注射。
司驍騏站在診室門口能看到蕭晨的側面,藍色的醫用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倒是凸顯出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他24小時前剛剛仔細地看過,那種直擊心底的恍惚的感覺現在還在。他聽著蕭晨向病人囑咐注意事項,平靜溫和的語氣是他陌生的,他仔細搜索了一下記憶庫,沮喪地發現從開始到現在,蕭晨似乎就沒有溫和地跟自己說過話。
司驍騏斜靠在診室門口,寬大的身形擋住了大半個門,蕭晨轉過臉來看著他,挑挑眉,眼睛裡有疑問的神色。
司曉琪舉舉手裡的塑料袋,裡面有個白色的快餐盒。蕭晨明亮的眼睛微微彎了彎,用筆指了指門,司曉琪心領神會地退了出去,沿著墻邊找了把椅子坐下。
蕭晨把一沓子單據交到病人手裡,仔細地叮囑一遍後伸個懶腰站起來,他把手□□白大褂口袋裡,走到司曉琪跟前:「你怎麼來了?「
「我餓了,順便給你也帶了一份,宮保雞丁蓋澆飯……你不過敏吧?」
「我上班呢。」
「吃個宵夜的功夫都沒有?」
「不是有沒有的問題,是根本不允許的問題。」
司曉琪站起身:「好吧,那我就回去了,明天十點我來接你。」
「哈哈,」蕭晨樂了,「你接我?別逗了,明明是我等你好麼,哪兒有你這麼接人的?早了晚了都不行,非得卡著那個點,譜兒真大。」
「那你明天等我嗎?」司曉琪帶著一抹調笑的口吻,雪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蕭晨問,他在「等」字上放了重音,語氣曖昧。
蕭晨驟然攥緊拳頭,四指觸及掌心時他捻到了冰涼的汗。
「不等,」蕭晨微微錯開目光,盯著司驍騏的眉毛,感覺心一下子就松了,「萬一你要是晚點怎麼辦。」
「不會,那趟車是我的頭班車,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晚點,我一定能接到你……你等我嗎?」
蕭晨放鬆拳頭,依舊盯著司驍騏濃墨重彩的眉毛說,「如果來得及……嗯……你倒是給我啊。」
「給什麼?」司驍騏眼巴巴等著蕭晨說一句「我等你」,不成想對方卻來了個急轉彎,一時之間完全反應不過來給他什麼。
「飯啊,你不是……」
「蕭大夫!」蕭晨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一聲尖利的呼聲打斷了,一個護士從分診台急匆匆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車禍,三個重傷,兩男一女,顱外傷、骨折、大量失血,十五分鐘以後到……」
蕭晨驟然變了臉色,一把把司驍騏推到一邊大踏步衝著搶救室,一邊走一邊飛速地吩咐:「準備搶救室,通知手術室,準備監護儀,呼吸機,薩勃機……一組負責分揀……」
司驍騏被蕭晨推了個趔趄,他眨眨眼,只來得及看到蕭晨白色外袍飛起的衣角,轉眼這個人已經消失在搶救室裡了。司驍騏捧著那盒蓋澆飯,還維持著要遞過去的姿勢,指尖的感覺告訴他,飯已經涼了。
司驍騏左右看看,走進了蕭晨的診室,看桌子上放著滿滿一杯水,伸手摸摸已經涼了。他把飯盒放在水杯的旁邊,然後退出了診室。就這麼會兒功夫,整個急診部開始忙起來,很多護士已經開始小跑著穿梭在迴廊裡。整個醫院就像一個組織精密的儀器,一旦某個齒輪開始運作,所有的部件都會跟著運行起來。在一邊忙亂中,司驍騏悄悄地站在搶救室門外的一個墻角裡,看著幾個白大褂匆匆從外面跑進來,一頭撞進搶救室的大門。
門開了又關上,短短兩三秒的功夫,司驍騏看到蕭晨站在搶救室中間,右手伸直指向一個方向,嘴裡說著什麼,一個小護士推著一架儀器飛速地朝著他指的方向跑去。
那個人,將軍一樣站在自己的戰場,指揮一場戰爭,與時間搶奪一條生命。他眉宇間滿是強硬,目光淬利,那司驍騏從來沒有見過的。司驍騏皺著眉努力回憶,他記得蕭晨高|潮時迷迷濛濛的目光,也記得蕭晨婉拒時生疏冰冷、帶著點兒淡淡嘲諷的目光,那些目光都曾經讓他著迷,極端沒有節操地認為蕭晨無論怎樣都好看。可是現在,他得承認蕭晨站在搶救室裡的樣子是最讓人驚艷的。
忽然,蕭晨帶著幾個大夫推開門小跑著衝了出去,他跑過司驍騏身邊時,目光極快地在司曉琪身上打了一個轉兒。司驍騏點點頭,手臂努力向前伸直,大拇指高高地翹起來。
很快,他們又轉了回來,幾個護士一邊推著擔架車小跑一邊跟蕭晨他們簡單介紹病情,語速快到司驍騏什麼都沒有聽到,他只是牢牢地盯著蕭晨,但蕭晨卻連余光都沒向他這邊瞟過,仿佛他並不存在。
司驍騏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想了想又塞回去,他挑了把椅子坐下,看著緊閉的搶救室大門發呆。腦子裡亂糟糟的無數個念頭紛至沓來,每個念頭虛無縹緲無根無據,讓他連抓都抓不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砰的一聲又被打開,一個小護士急匆匆地跑出來。趁著大門打開的一瞬間,司驍騏看到蕭晨正站在一張病床邊。他彎著腰查看一台生命體徵監護儀,正想要直起腰時。司驍騏清清楚楚地看到蕭晨的眉頭忽然緊緊皺在一起,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弓著腰的姿勢維持了兩三秒後才極為緩慢的伸展開。
司驍騏想起下午洗澡時,蕭晨扶著腰齜牙咧嘴的樣子,想起在床上他為了聽蕭晨叫一聲,變著花樣的折騰……司驍騏咬咬牙,騰的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踏步地走了。
***
凌晨四點,蕭晨才脫下沾滿了血漬的白大褂,一步三搖地挪回診室,他覺得自己的腰都要斷了。
「司驍騏,」蕭晨在心裡恨恨地念著,「你給我等著,下次我一定要讓你開不了車。」
他滿心的怨念在看到桌子上的飯盒時總算是散了些,宮保雞丁,那是他最喜歡的菜。他摸摸空空的胃,端著飯盒去了值班室,那裡有台微波爐。很快,酸甜的香氣在彌漫開來,蕭晨滿心歡喜地打開飯盒蓋,熱過的飯品相實在不樂觀,但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
「蕭大夫,大晚上的你吃這個?全是油。」孫婧端著一個水杯走進來,看著蕭晨從飯盒裡舀出一勺子油光閃亮的米飯,不贊成地說。
蕭晨笑一笑沒吭聲,把一勺飯放進嘴裡,小荔枝口兒調得太酸了,花生炸得不脆,雞肉有點老,花椒放多了沒放麻椒,不過……還真好吃啊。
「蕭大夫,」孫婧打開小櫃子,從裡面拿出一個小飯盒打開,「我做的壽司,要不要嘗嘗?」
蕭晨擺擺手:「謝了,我吃這個就行。」
「嘗嘗唄,我又不收錢。」孫婧擠擠眼睛,夾了一個放進蕭晨的飯盒裡。壽司上沾了宮保雞丁的湯汁,味道怪怪的。
「你自己的帶的飯?」孫婧扔一個壽司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帶這個當宵夜你還真有創意。」
蕭晨又舀了一大勺飯放進嘴裡說:「剛剛一個朋友幫我送來的。」
孫婧一下子停止了咀嚼,傻愣愣地看著蕭晨,她在蕭晨的臉上看到了淡淡的笑意,不是平時那種客氣疏離的笑,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那種歡喜從他的眼睛裡毫無保留地袒露出來。
孫婧覺得,今天的壽司做的不好,醋放多了,芥末也放多了。
上午十點的時候,蕭晨準時登上了蕭晨的車。車廂裡竟然一個人都沒有,蕭晨扶著扶手站在駕駛座邊問:「半夜三更的,你怎麼想起來跑過來了?」
「我餓了,」司驍騏簡單地說,關上車門後從駕駛座底下拿出一個灰撲撲的東西遞給蕭晨。
蕭晨目瞪口呆地看著手裡的起司貓靠墊;「我……操,司驍騏你批發嗎?」
「人家一送就一套,我有什麼辦法。」
「誰啊,送你這個,真有想法!」蕭晨驚嘆不已。
司驍騏沒回答這個問題,這是上一任調度小姑娘離職時送他的。送給他的時候含情脈脈,司驍騏當著人家的面就把整套的靠墊頸枕拆散了送出去,自己只留了一個頸枕和靠墊。這招挺傷人,但是不缺德。留下一套,表明我領你的情,送出去一套則表明我沒辦法接受你的情。身為一個gay,司驍騏知道有些底線必須守住。
蕭晨看著靠墊,這明顯是個「姑娘」,脖子上還有個蝴蝶結。雖然一個男人拿著這麼個東西非常之怪異,但是蕭晨一想到把這個東西塞在後腰的那種舒服的感覺,也就顧不上太多了。
不過……給個靠墊……司驍騏這是個什麼意思?
「司驍騏,」蕭晨拎著靠墊,似笑非笑地問,「你有沒有體會過腰疼得坐不住的感覺。」
「沒有,」司驍騏乾脆地說,同時衝著前面一輛占用公交車道的私家車玩命按喇叭,在一片滴滴滴的喇叭聲中,司驍騏說,「下次可以試試。」

  ☆、第十九章

第19章
蕭晨在一片喇叭聲中微微彎下腰問:「哎,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趕緊坐好,別摔了。」司驍騏沒好氣兒地說,架著大墨鏡的臉酷得二五八萬的,只是耳朵上淡淡地浮出一層詭異的紅色,那抹紅色頑強地衝破古銅色皮膚的攔阻,堂而皇之地向蕭晨展現著一個男人的心虛。
「放心,摔不著。」蕭晨輕笑著,一邊說一邊往後排走,剛走了兩步忽然扭過頭來大聲說,「我同意下回試試,其實對這事兒我還是挺有把握的。」
「媽的!」司驍騏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猛然躥了出去。蕭晨猝不及防沒站穩,一把拽住了車廂頂的扶桿。
「哼,站著都打晃,」司驍騏瞥一眼後視鏡,冷哼一聲,「腳軟成這樣你還想試個屁!」
蕭晨輕輕笑了一聲並沒說話,站穩了身子後繼續往後邊走,司驍騏的臉色卻更黑了。
車子並線,蕭晨微微晃了一下。司驍騏看著他的背影忍了又忍,到底還是粗聲粗氣地說:「你趕緊坐下吧,一會兒又摔了。」那口氣,好像蕭晨欠了他五百萬沒還一樣。說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先睡會兒吧,到站了我叫你。」
蕭晨走到他最習慣坐的座位上,把灰色的靠墊塞在腰後,柔軟充實的感覺讓他舒服得馬上就能睡過去。司驍騏變換車道,抽空瞟一眼後視鏡,看到蕭晨的腦袋靠在玻璃窗上,眼睛已經微微合上了,窗外的陽光潑進來。
「蕭晨,」司驍騏嚷一嗓子。
「嗯?」蕭晨從鼻子裡哼一聲,也不管司驍騏聽不聽得見。
「你坐到左邊去,那邊背陰,你坐那個位置不嫌太陽晃眼啊。」司驍騏從後視鏡裡看到蕭晨整張臉都被陽光籠住了,想來眼睛一定不會舒服。
蕭晨從口袋裡摸出一副墨鏡架在鼻子上,嘟囔一句:「我懶得動了,你開你的車吧。」
司驍騏扯扯嘴角,把廣播的音量撥小了些,順手摘了一個檔,車速比剛剛慢了。他再看一眼後視鏡,嘴角不由自主地就揚了起來——從後視鏡望過去,蕭晨坐的那個位子正好處於全車的最佳視角裡。
快到七家橋時,司驍騏報了三次站都沒能把蕭晨叫醒,當然他也沒真想叫醒他。等開過開發區開始返程時,司驍騏有點兒糾結了。事實上他一點兒也不想叫醒蕭晨,或者說不忍心叫醒他,他倒是挺願意把蕭晨再拉回靜海馨苑的,只是到了靜海馨苑以後怎麼辦呢?蕭晨還得再坐車回到七家橋,這一折騰就得兩個多小時,他的休息時間那麼短,路上浪費掉三個多小時實在是有點兒虧……
叫不叫,叫不叫……司驍騏一邊糾結著一邊頻頻望向後視鏡。蕭晨睡得很沉,脖子拗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不知道醒過來會不會落枕,還是應該拿一個頸枕的……就在司驍騏滿腦子胡思亂想,不斷瞟後視鏡的時候,他忽然發現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竟然站在車廂後部,她拎著一個小包,拽著欄桿晃晃悠悠的。
司驍騏的眉頭皺了起來,奇怪自己居然沒有看到這老太太上車,再看看老太太周圍的人,不是低頭玩手機就是閉著眼睛「睡覺」,司驍騏有些生氣,他摘下話筒吼:「坐黃色座位的,給老人讓個座。」
兩個坐在黃色老幼病殘孕專座上的小夥子連眼皮子都不帶掀一下的。
「後邊坐黃色專座的那兩個小夥子,起來給老人讓個座位。」司驍騏的嗓門又抬高了一些。
車廂裡已經有人開始頻頻往這邊張望了,那兩個小夥子不約而同地「睡著了」。
「後邊坐黃色專座的,那個穿白色上衣的小夥子,給讓個座兒,聽見沒有!」司驍騏百分百確定那倆純粹裝睡。
車廂裡已經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有人不滿地說:「真沒素質」,也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啊……」司驍騏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抽空瞥兩眼後視鏡,心頭的怒火蹭蹭蹭地往上撞,要不是現在在中間車道,他都有心靠邊停車過去把小夥子揪起來。
老太太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她擺擺手大聲說;「沒事兒,我還有幾站地就下車了,站會兒就行。」
老太太的話音剛落,一個略有點兒低沉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您坐這兒吧。」
司驍騏心頭的火更大了,腳底下一時失了分寸,車子晃動了一下。
蕭晨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老太太,順勢把老太太攙到自己的座位前:「您坐這兒吧,我也該下了。」
「哎哎,我也沒幾站……」老太太擺擺手想要推辭。
「您快坐下吧,一會兒再摔了。」司驍騏大聲地嚷了一句,因為生氣,所以語氣有些衝。他能從蕭晨的聲音裡聽出來,這貓兒根本就沒睡醒呢。司驍騏不耐煩地嘖嘖嘴,看著蕭晨弓著腰跟老太太客氣就更來火了,恨不得現在就過去把那兩個小夥子打從窗戶扔出去!
老太太連聲稱謝地坐下了,蕭晨抓著頭頂的吊環慢慢挺直腰,另一隻手裡還抓著那個灰色的靠墊。司驍騏看著那個靠墊,臉色總算是好看了點兒,他還記得大半個月前,有人對蕭晨說:「小夥子,你的脖套忘拿了」,當時蕭晨精彩紛呈的臉色實在是讓人百般回味不膩煩。
至少這次,這貓沒「忘了」拿靠墊。司驍騏滿意地點點頭,這真是了不起的進步。
司驍騏打轉向燈並線,慢慢把車子駛進站台,這裡距離七家橋只有兩站地了。司驍騏嘆口氣,總覺得蕭晨今天沒睡好,本來還可以再睡三站地。
車門打開,一個孕婦搖搖擺擺地上來了,十有八|九是要去安海醫院做產檢的,司驍騏扯過話筒又開始招呼讓座。這次坐在前排的幾個人主動站了起來,有人甚至已經伸手打算把這個孕婦扶過去。但是司驍騏顯然另有打算,他做個手勢示意那幾個人坐下別動,抓著話筒扭過身子衝著車廂裡喊:「坐在專座上的那兩個小夥子,給這位孕婦讓個座!」
一車人都笑了起來,蕭晨皺緊眉頭,臉上有不贊同的神色,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司驍騏,好像在質問他幹嘛「沒事兒找事兒」。司驍騏濃重的眉毛揚出一條強硬的弧線,一點兒妥協的意思都沒有。
「聽見沒有!」司驍騏迎視著蕭晨的目光,半分沒有退讓,反而又喊了一聲。
蕭晨默默嘆口氣,移動兩步走到那個穿白上衣的小夥子跟前使勁兒推推他的肩膀。
「幹嘛?」小夥子實在裝不下去了,只得睜開眼睛。
「給這位孕婦讓個座!」蕭晨指指孕婦,又指指座位旁邊的小銘牌,上面清楚地刻著「老幼病殘孕專座」。
「啊……啊……幹嘛非讓我讓,他不也坐著麼?」小夥子倉皇之下惱羞成怒,順手一指坐在自己前邊的一個小夥子,而這位已經「睡了」三站地了。
蕭晨扯扯嘴角,眼裡有算計的光,他回手使勁推了推前排的小夥子:「哎,醒醒嘿。」
「幹什麼你!」小夥子直接跳起來,那利落勁兒完全不像是剛剛睡醒的。
「喏,他讓你給孕婦讓個座兒。」蕭晨一邊說一邊指著穿白上衣的小夥子,火上澆油地補上一句,「本來我是讓他給人家孕婦讓個座兒的,可他非讓你來讓這個座兒。」
前排座的小夥子怒目圓睜地盯著那個白襯衣,低吼一句:「媽的,你丫有病吧,找抽是不是?」
周圍的乘客噗嗤笑了起來,開始議論紛紛,那個白襯衣指著蕭晨愣了幾秒說不出話來,再看看前排座小夥子的臉色和攥緊的拳頭,訕訕地收回手,尷尬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之後嚷道:「司機師傅開一下後門,我要下車。」
司驍騏開了車後門,白襯衣在眾人的笑聲中飛速地溜下去。前排座的小夥子失去了目標,凶狠地目光便投向了蕭晨。蕭晨眼不錯珠地盯著他,眉頭微微揚起,半闔的眼裡滿是不屑,幾分挑釁幾分傲慢,眼角眉梢全是鋒芒。他微微側揚著頭,脖頸和下頷拉出一條好看的弧線,配著斜睨的目光,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萬事不入眼的狂勁兒。
操!司驍騏在心裡暗自罵一句,這幅樣子太他媽騷氣了,穩準狠地戳中了司驍騏的敏感點,他立刻覺得一股子火苗從小腹升騰而起,沿著血管四經八脈飛速流動,燒得他心急火燎的。
小夥子大約也是個橫的,對著蕭晨的銳利的目光倒不見怯色,相反還蹭地一下站起來了,跟蕭晨四目相對,同時拳頭也攥了起來。
蕭晨在司曉琪眼裡就一睡貓,這輩子拿過的唯一凶器就是手術刀,可眼前這小夥子看起來就不好惹,司曉琪覺得蕭晨十有八|九要吃虧。
「嘿,」司驍騏從駕駛座上站起來,站在車頭那裡衝著後面吼一嗓子,「怎麼著?你下不下車。」
第一句是個疑問句,第二句……壓根只能當個祈使句聽。司驍騏在說「怎麼著」三個字的時候尾音挑上去,透著濃濃的威脅的意味。至於「下不下車」,其實是不需要答案的。
小夥子不傻,聽這話音不對味兒,扭頭看過來時,司驍騏大馬金刀地站在車頭部,衣服的領子敞開著,露出古銅色的脖頸,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條狀的肌肉群清晰可見,濃墨重彩的眉壓著一雙雪亮銳利的眼睛。這個人渾身都透著「我非善類」的氣息。
小夥子很機靈,看看蕭晨,再看看司驍騏,再看看一車人的臉色,不幹不淨地罵了一句,猛然伸手去推蕭晨,蕭晨猝不及防趔趄著退了兩步,小夥子趁機撞開人群竄下了車。
「哎……」在司驍騏的驚呼聲中,蕭晨拽著扶手站穩,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而車外,站台疏導員的大嗓門已經開始喊了:「29路你到底走不走?其他車進不了站了嘿!」
「走走,大姐、大姐我這就走。」司驍騏極其迅速地變了臉,滿臉堆笑地透過車門衝疏導員揮揮手,一屁股坐回駕駛座上,■當一下關上車門踩下了油門。
蕭晨站在後門,仰頭輕輕打了一個哈欠,抬眼間瞥見頭頂的攝像頭,他衝鏡頭眨眨眼睛,然後感覺到車子明顯晃了一下,似乎司機沒有握牢方向盤。
七家橋站到了,蕭晨拎著那個灰色的大靠墊走下車子,他沒有往駕駛室方向看一眼,但卻揚了揚手裡的大靠墊。
司驍騏關上車門踩下了油門,他看著前方的車流,輕輕笑了:「這小子這招可真缺德啊!」

  ☆、第二十章

蕭晨回家後沒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雖然睡得並不安穩但也聊勝於無。等他睡醒後就看到手機上有條一個多小時以前發的短消息:
「你這招可真缺德」
一個扮豬吃老虎的人還有臉說我「缺德」?蕭晨自言自語地嘟囔一句,順手把手機丟在床上,撓撓一頭亂發去倒了杯水喝,從廚房轉回來的時候看到客廳的沙發上放著的那兩個起司貓靠墊。
一個是懶洋洋地耷拉著眼皮的貓形頸枕,一個是長著長長的睫毛,系著大蝴蝶結的貓姑娘靠墊,一起放在沙發上衝蕭晨笑得那叫一個諂媚又曖昧。蕭晨端著杯子歪著腦袋打量那兩隻貓,怎麼看怎麼覺得那眼神、那神態酷似司驍騏。看著看著,他忍不住樂了,把兩個墊子一左一右地放在沙發兩邊。
蕭晨的房間具有典型的單身漢風格,簡單、冷硬,到處都透著醫生的嚴謹整潔,甚至有點兒冷冰冰,清一色黑白色調的客廳裡放兩隻灰撲撲的靠墊簡直突兀極了。當然,這還不是最煩人的,最煩人的是,蕭晨發現只要他人在客廳裡,視線就一定會掃到這兩隻靠墊,連帶的司驍騏那張壞笑著臉就會浮現出來,油滑、痞裡痞氣、粗豪的濃眉和一雙雪亮深邃的眼睛,還有那出奇靈活的脣舌,和略帶粗糙的有力的大手……
要命了,蕭晨心浮氣躁地把兩隻靠墊又撿起來扔進臥室的衣櫃裡,砰的一聲把櫃門拉上,長長地喘口氣,這就叫眼不見心不煩,他拍拍手,優哉游哉地端著杯子去開電視。
半場球還沒看完,手機又響了起來,蕭晨看一眼來電顯示立馬把電視靜音,恭恭敬敬地說:「溫主任。」
電話是外科老主任溫俊華打來的,老爺子再有幾年該退休了,蕭晨剛來安海醫院實習時就跟著溫老爺子,頗得老爺子器重,所以老頭有點兒什麼「髒活累活苦活」都樂意去找蕭晨,後來蕭晨去了急診部,老爺子依然樂顛顛地給他派各種雜活。但是蕭晨並不抱怨,那些活兒雖然不好乾,但都挺鍛煉人的,醫生是個技術工種,就是要多看多做。蕭晨懂,這是老主任在提攜自己,他很感恩。
「蕭晨啊,」溫主任笑呵呵地說,「最近怎麼樣啊,忙嗎?」
「主任,」蕭晨嘆口氣,「您就直說吧,讓我幹嘛。」
「你小子,這是什麼意思?」老主任也不生氣,依舊笑呵呵地說,「我找你就一定是有事兒嗎?」
「主任,我明天休息,周一開始白加黑,您隨意挑時間。」
「呵呵呵,我這次是真沒事,」老主任樂呵呵地說,「怎麼我的信譽度就那麼差嗎?」
「沒有,我這不是怕誤了您的事兒嗎?」蕭晨翻個白眼,打死他也不信溫俊華真的「沒事」。
「下周四上午我有台手術,郭宏是一助,你來站個台吧。」
「什麼手術?」
「肺癌,腫瘤侵犯縱膈大血管了。」
「真的?」蕭晨一聽來了興致,「我去我去,幾號手術室?」
「4號,」溫主任得意地說,「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興趣,周三下了班找我一趟,咱倆聊聊方案。」
「行。」蕭晨滿懷感激地放下電話,他知道這手術其實跟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老主任是不想讓他丟下手術刀。老爺子到現在也沒放棄把自己拉回外科的打算,總是抓著機會就派活,要麼就是觀摩手術。事實上,直到現在胸外一科的人還老覺得蕭晨就是自己人,壓根就是輪值輪到急診去的。
蕭晨被那個手術激起了興趣,開始上網查資料,直到八點多被司驍騏的電話打斷。司驍騏東拉西扯地跟他貧了一會兒之後說:「我忽然發現一個問題,你這周周四休息、周五白班。」
「嗯,」蕭晨漫不經心地哼一聲。
「又跟老子打時間差!」司驍騏小聲嘀咕一句,「蕭大夫,我怎麼覺得約見您比見習大大容易不到哪兒去。」
「你見過習大大?」蕭晨拿著手機躺倒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把兩條大長腿伸直。
「沒有,」司驍騏乾脆利落地說,「所以我覺得見你比見他還是要容易那麼一點點的。」
「別貧了,我要沒記錯,我幾個小時前還在你的車上呢。」
「可是……」司驍騏忽然壓低了嗓音說,「那時你是穿著衣服的。」
這聲音低沉寬厚,是蕭晨最喜歡的,帶著點兒若有若無的笑意,輕柔但卻不容拒絕地鑽進耳道,沿著每一條神級疾走,瞬間刺得蕭晨的呼吸都亂了。
「蕭大夫,你還想不想試的?」司驍騏慢慢地說,胸腔和鼻腔共振出極具磁性的聲音,讓蕭晨的皮膚上暴起了一層寒慄。蕭晨一想起司驍騏堅實的腰部肌塊,熾熱的脣舌,再想想那句「腰疼得坐不住」,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得燃燒起來。
他咬著牙不說話,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了起來。
司驍騏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蕭晨的聲音,於是輕笑一聲說:「要不我給出個主意唄。」
蕭晨不敢出聲,只是從鼻子裡哼一聲。
「星期五你看怎麼樣?我等你下了班。」
蕭晨點點頭,猛然意識到司驍騏看不到,於是艱難地說了一個「行」字。
「既然這樣……」司驍騏慢吞吞地說,「你周六上夜班,還可以睡懶覺,我周六可六點就得起床,而且……還很有可能腰酸背痛的。」
「所以?」蕭晨眯著眼睛,聲音裡已經有壓不住的笑意。
「得允許我提個條件吧?」
蕭晨僵了一下,渾身的熱度迅速退卻,他幾乎能猜到司驍騏會提什麼要求。
「周五來我家唄,我還給你做宵夜吃怎麼樣?」
司驍騏覺得自己簡直是無私奉獻的楷模,簡直可以入選「感動中國」。想想看,在自己的家裡主動躺平供只睡貓一逞獸|欲,事後還得親自下廚給對方做宵夜,「女誡班」都教不出這麼賢惠的來。
「司驍騏,」蕭晨把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從天花板上流瀉下來的燈光,「你為什麼在這個問題上這麼堅持呢,不全是因為錢的緣故吧?」
「我還想問你幹嘛這麼堅持呢,」司驍騏換了種語氣,帶著點兒不滿和氣急敗壞,「我家裡有鬼啊!」
難說,蕭晨撇撇嘴想,沈鵬就說你住太平間。
「蕭晨,」司驍騏停了兩秒,大約是把情緒穩定了,然後繼續說,「我不願意在酒店的確不光是因為錢的緣故……電話裡沒法細說,我該出車了,總之……周五我等你下班。」
蕭晨還來不及說什麼,司驍騏啪嚓一下掛了電話,只留下一句「我等你」縈繞在耳邊,整整一夜都沒散去。
***
雖然蕭晨只是個站台觀摩手術的,可是按照老主任的習慣,不把他問得面紅耳赤是不會罷休的。於是蕭晨周日一整天都泡在書堆裡,還調了一堆手術錄像看了一下午,等回臨睡前才驚覺,今天出奇的安靜,那隻聒噪的小雞居然沒來煩他!
蕭晨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一邊想一邊忍不住笑,司驍騏的父母真會起名字,這名字一看就註定是當司機的命。還有,司驍騏,念不好成了「死小雞」,感覺這個名字配他還真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萌萌噠感覺。
蕭晨把自己扔進柔軟的大床裡,一扭頭就看到敞開的衣櫃裡,兩隻貓衝他笑得無比諂媚。他爬過去把那個靠墊揪出來立在床頭,然後靠上去感受了一下,還挺舒服的。他看看時間,拿過手機來給司驍騏發短信:「嘛呢?」
十分鐘過去了,沒有回覆,蕭晨琢磨著這人八成是在路上呢,於是丟下手機關燈睡覺,夢裡出現了無數只小雞,然後又變成各種炸雞翅、烤雞翅……睡得他都餓了。
周一下班時,蕭晨又給司驍騏發了條短信問他幾點途徑安海醫院,可是半個小時都沒等來回信。想來今天的車是晚點了,蕭晨聳聳肩不以為意地隨意上了一趟29路。等蕭晨都快到家了的時候,司驍騏的電話打了過來。
「你剛到站啊,」蕭晨順手把外套扔在沙發上,問道,「你這趟車晚了得有一個小時了。」
「啊……是啊,」司驍騏說,「那個……堵車唄。」
蕭晨停下手上的動作,他敏銳地覺得司驍騏的口吻有些不對勁,但好像又說不出哪裡不對,他遲疑地問:「你……沒事兒吧?」
「有事啊,」司驍騏懶洋洋地說,「我可有事兒了,大事,人都快死了,要不你來看看我唄,好歹送我一程。」
「你有個屁事兒。」蕭晨鬆口氣,司驍騏那種懶懶的、帶著點兒挑釁、頗有幾分耍流氓的口氣,一聽就不是個有事兒的。
「我還真有事兒,」司驍騏換了副鄭重的語氣說,「開發區那邊這兩天特別容易堵車,所以我這車次全都亂了,你明後天上下班的也別卡著點兒等我了,八成等不著。」
「誰,卡著點兒,等你了?」蕭晨磨著後槽牙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恨不得每個字都變成鉛彈崩司驍騏腦門上。
「我,我卡著點兒接你行不?」司驍騏笑呵呵地改口,「明兒哥哥我接不了你了,你自己走吧,路上當心。」司驍騏最擅長耍這種口頭流氓了,耍起來得心應手簡直成了一種本能,那一聲「哥哥我」一聽就是古裝戲裡那些紈褲在樓子裡叫姑娘的口吻,流氓得老鴇子都臉紅。
「哥你年紀大了要注意身體,不用那麼趕著來接我,多保養保養,歲月不饒人,瞅你那老腰……」蕭晨用一種關愛長輩的口吻說,一板一眼那叫一個認真嚴肅。
「我呸!」司驍騏笑罵道,「哥再老也能在床上搞定你,你那小腰不疼了是吧,靠墊舒服麼?」
「你……」蕭晨被司驍騏的厚顏鬧得自己先臉紅了,只得強硬地掛了電話,把司驍騏的笑聲掐死在網絡信號的另一頭。
周三下了夜班,蕭晨接到司驍騏的電話,司驍騏說他臨時換班估計接不了蕭晨,蕭晨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兒,反正我現在也不回家,我得先跟我們主任討論一個手術流程。」
司驍騏笑嘻嘻地說:「你看,咱倆多有默契,多有緣分,連這個都配合得天衣無縫,簡直就是絕……」
「再見!」蕭晨果斷地掛了電話。

  ☆、第二十一章

溫俊華是安海醫院的一塊金字招牌,已經快退休了,輕易不動手術刀。這回這個肺癌患者情況特殊,已經被多家醫院拒絕,病人和家屬都絕望了。溫俊華檢查後覺得手術比放化療的效果要好,但是相應的風險也大些。病人和家屬討論之後決定冒險接受手術治療,於是整台手術就以溫俊華為主刀,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
蕭晨坐在老主任身邊,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兒緊張,他謹慎地說:「腫瘤侵犯縱膈大血管,手術中如果稍有不慎就很容易引起術中大出血,摘除腫瘤的時候不好分離啊。」
溫俊華看著核磁片子問:「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我?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溫俊華拉下臉來,「要是病人問你,‘大夫,我這病該怎麼治’,難道你也說不知道?」
「我是覺得……這個情況複雜,不太好說。」
「我又沒讓你動刀子,動動嘴皮子有什麼不敢的?」
「病變侵及左無名靜脈、主動脈外膜,肺門淋巴結侵及左肺動脈第一支起始部,所以我覺得……亞肺葉切除,常規清掃肺門、隆突下淋巴結和縱隔淋巴結……」蕭晨指著核磁片子,一邊說一邊隨手就在病歷紙上開始畫流程。
溫俊華緊鎖著眉頭聽,不時插兩句嘴,做一下補充,一老一小對著一個燈箱足足討論了一個下午,說到高興處還把之前的幾個案例翻出來又看了一遍。直到太陽西下,溫俊華才拍拍蕭晨的肩頭說:
「蕭晨,你什麼時候輪完急診?」
「主任,嚴格說起來我這不是輪急診,我是急診科專職的。」
「那不行!」溫俊華搖搖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說什麼我也不會同意你調到急診去,現在外科那麼缺人,郭宏那邊都快忙死了,你沒理由呆在急診。」
「急診也缺人啊主任,」蕭晨哭笑不得地說,「急診也快忙死人了。」
「所以你更不能在急診呆著,那不是你該在的地方,手術台才是你的戰場,我帶了這麼多研究生,有天賦的不多,你算一個,郭宏算一個。你看郭宏,就比你早來幾年而已,現在他發展得多好,已經是副主任了,你回來的話會比他還好!」
蕭晨苦笑一聲沒說話,這裡面亂七八糟的事情還真沒法跟老主任說。
「蕭晨,你跟我說實話,你不願意回外科是不是跟章天啟有關係?」溫俊華的口氣意外地強硬起來,帶著幾分嚴厲,這讓蕭晨一驚。
「主任?」
「當初你跟章天啟一起來醫院,一塊通過晉升考試,一起當住院醫師,那會兒你倆關係多好,我一直跟人說這次我賺了,一下子來兩個能幹的。結果你一年住院總幹完直接去了急診,章天啟卻跑去了骨科……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們當我這兒是菜市場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老爺子說到最後火了,大嗓門嚷得門外的小護士都放輕了腳步小跑著躲過去。
「你給我說實話,你跟章天啟還有郭宏,你們三個這是鬧得什麼亂七八糟的!」
蕭晨搖搖頭,這事兒沒法跟老主任說,老爺子都快退休了,沒必要拿這些糟心事兒煩他:「主任,我真不知道章天啟幹嘛去骨科,我去急診……就是覺得那裡可以接觸到一些危重病例,尤其是外傷的。」
「行了,你在那裡呆的時間也不短了,差不多就回來吧,年底輪崗我給你輪迴來。」
「別啊,」蕭晨忙不迭地說,「年底也太……」
「就這麼說定了。」溫俊華拍拍蕭晨的手,「再說,郭宏也想讓你回來,他跟我念叨過好幾次了,他說他找你談過,不過你不肯。」
蕭晨閉上了嘴,這事兒要是牽扯到郭宏就是麻煩的平方,他放棄地嘆口氣,決定還是以後再說吧。
周四上台前,蕭晨在洗手池碰到郭宏,郭宏正在刷手,粗硬的刷毛刷過去,手臂一片通紅。
「郭主任,」蕭晨擠過去,「一起刷唄。」
「郭‘副’主任!」郭宏瞪蕭晨一眼,「你要願意叫官稱就叫,不過麻煩你叫全了,別給我找麻煩。」
「噗嗤,」蕭晨樂了,「幾天沒見,跟以前相比你的幽默感暴漲啊。」
「你還敢給我提‘以前’?你小子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去急診部,虧得我在張副院長那裡玩命推銷你,結果你倒給我撂挑子!」郭宏冷笑一聲,開始往手臂上涂消毒液,然後舉著雙手等它乾。
「你真生氣啦?」蕭晨拿過一個刷子開始刷手。
「美得你!」郭宏舉著手往手術室走,一邊走一邊說,「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管不著,不過你要是敢再回胸外一科,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蕭晨在後面笑了笑,事實上,對於回胸外一科他還真有點兒猶豫。說話間,蕭晨眼角的余光瞥見2號手術室門口有一個瘦高的身影,正舉著手站在那裡。蕭晨笑不出來了,他遲疑了一下,衝那人點點頭算是打個招呼。那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蕭晨,然後猝然轉身進了手術室。
蕭晨看著他的身影沒入手術室的大門,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把手臂伸到水流下面去衝。
那是章天啟,現在在骨科也可以獨立開台手術了,說起來,章天啟去了骨科比自己發展得要好的多,而自己離開大外科的手術台已經大半年了。如果再過些日子,恐怕就真的就把手術刀丟下了。
同在一家醫院,想要避開是不可能的,既然避不開,在急診還是再胸外到底能有多大區別?蕭晨自嘲地笑一聲,覺得自己的當初的舉動真是有夠幼稚!他舉著手往4號手術室走,又想起老主任昨天的話,開始猶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外科。
***
整台手術持續了五個半小時,蕭晨站在圈外一邊盯著屏幕一邊盯著手術台,看著老主任穩穩當當地把那個瘤子摘下來,不由得挑了一根大拇指。
真牛,他在心裡贊一聲,想當初第一次看老主任做手術時就被震得一愣一愣的。老爺子下刀精確得嚇人,刀子的力度、角度、深淺度仿佛用最尖端的數碼技術控制著一樣,與最佳方案不差毫釐。那時,蕭晨就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想老主任這樣,站在台子上,一把柳葉刀就能縱橫馳騁,既能大開大合,又能游走於分寸之間。那是一種「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的感覺,是終其一生追逐的目標。
溫俊華把瘤子放進手術盤裡,讓出了位置,郭宏負責後續的縫合。溫俊華走到圈子外面,站在蕭晨旁邊,蕭晨正在看剛剛的錄像。他側過身子對溫俊華說:「真牛!」
這種誇獎溫俊華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每次聽到還是那麼得意,每一台成功的手術對於他而言都是驕傲,他很享受這種誇獎。
手術結束後,病人被推到甦醒室去醒麻醉,郭宏一邊脫手術服一邊說,「咱們一起吃飯去吧,這都快三點了,我都餓了。」
溫俊華說要先去病房,郭宏哀傷地看了一眼蕭晨,蕭晨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趕上一個工作狂大貓,底下人就別指望按時吃飯了,郭宏屁顛屁顛地跟著溫俊華去了住院樓,蕭晨換好衣服去等電梯,琢磨著要不要給司驍騏打個電話。
電梯門在眼前打開,蕭晨一步就邁了進去,可邁進去他便又後悔了——章天啟站在裡面。
「呃,你好。」蕭晨尷尬地站在狹小的電梯間裡打招呼。
「好久不見了,」章天啟淡淡地點頭,「急診挺忙吧。」
「還行吧,其實哪裡都差不多。」蕭晨焦灼地看著亮著燈的數字按鈕,這才5樓,手術樓的電梯為了保證運行平穩本來開的就慢,這會兒他覺得似乎更慢了些。
「蕭晨,」章天啟慢慢地說,「你幹嘛離開胸外?」
蕭晨沒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章天啟沉默了一會兒,狹小的電梯裡只能聽到電梯運行嗡嗡的聲音,蕭晨盯著數字鍵,終於亮到「1」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就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章天啟說:「為什麼呆不下去了,郭宏改主意了?」
蕭晨邁出去一隻的腳瞬間僵住了。章天啟冷笑一聲,用手臂外側推開蕭晨,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伴隨著章天啟的腳步聲,蕭晨聽見他說:「當初上趕著巴結人家時沒想到這一天吧?」
蕭晨在電梯間裡愣著,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他才恍然驚醒,手忙腳亂地去按開門鍵。走出手術樓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明亮刺眼,已經六月了,天氣越來越熱,可是蕭晨卻忽然覺得手都涼了。
自己和章天啟,到底是怎麼弄成現在這個水火不容的樣子的呢?
蕭晨站在手術樓門口,恍然想起四年前自己跟章天啟一起踏進安海醫院時的情形。安海市一共有兩家醫學院,他跟章天啟本不認識,實習時碰巧都分在安海醫院而且還在一個組,一來二去也就混熟了。等畢業找工作時,兩個人就伴兒一起投簡歷、面試,弄得趙凱還吃了幾個月的醋。幸運的是,那年安海醫院擴招,兩個人都順順當當地找到了工作。一起熬過試用期,一起轉了所有科室,一起轉進胸外一科……
蕭晨至今不知道為什麼副主任郭宏死活就是看不上章天啟,他曾經也從側面打聽過,只是隱隱約約聽說章天啟是有件什麼事兒被郭宏攥在了手心裡,然後兩個人的關係越來越僵。
那一年,按資歷蕭晨和章天啟都可以去輪住院總,只有熬過一年的住院總才可以升主治醫師,所以每一個住院醫師都眼巴巴地等著這個位置,只可惜每年的住院總只有兩個名額。第一年,郭宏把名額給了蕭晨,章天啟雖然有些失落,但是因為跟蕭晨的關係好也就沒說什麼。可是第二年,郭宏又讓章天啟輪空了,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兩個人的矛盾越來越激化,甚至發生過在科室裡公然爭吵的事情。而深受郭宏「器重」的蕭晨也經常被牽扯其中,章天啟對蕭晨便有了諸多不滿。直到某天,郭宏衝著章天啟脫口而出:「你就不能跟蕭晨學學?」這句話徹底讓兩人的關係降至冰點。第三年,當郭宏再次把章天啟拉下住院總的名單時,郭宏憤然離開了胸外一科去了骨科……
走之前,章天啟冷冷地對蕭晨說:「你就貼著郭宏吧,我倒要看你能跟他混成什麼樣!」
蕭晨自己是個同性戀,對這種話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敏感,他立刻陷入慌亂,他想不通章天啟為什麼對自己忽然那麼仇視,更想不通章天啟到底是哪裡得罪了郭宏;也不清楚章天啟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更不清楚章天啟是不是在暗示什麼。左思右想,為了徹底避嫌,自己乾脆跑去急診躲了起來。
現在,章天啟的一句話讓蕭晨的腦子立刻亂哄哄地攪成一團。心煩意亂之下,他摸出手機想給沈鵬打個電話聊聊天,卻想起沈鵬今天應該是在門診,這會兒肯定忙得腳打後腦勺。於是蕭晨握著手機站在陽光下發起了楞,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能找誰去喝一杯,說說話。
司驍騏!
這個名字從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讓他猝不及防,甚至快得讓他沒辦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行為。因為蕭晨發現,自己的的拇指摩挲著手機的鍵盤,通訊錄裡司驍騏的號碼已經調了出來。
蕭晨被自己的這個舉動驚住了,他並不是個很容易相信別人的人,沈鵬就曾經說過他過於理智。對於感情,他從來不曾盲目,更不曾衝動,他能夠理智地把周圍的人分為若干類,什麼人可以交心什麼人只是點頭之交他從不曾搞錯,可是司驍騏的出現打破這一微妙的平衡。
蕭晨跟他很熟,熟到知道對方身體的細節;但同時,對於蕭晨而言他也是個全然陌生的存在,蕭晨不知道這個人是哪裡人、多大、有什麼樣的家世背景。兩個人所有的交集都在公交車和床上,而這兩個領域都是不是蕭晨的地盤,蕭晨缺乏足夠的控制力。他很討厭這種感覺,似乎從一開始司驍騏就強硬地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裡,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被他劃入了控制範圍,甚至在床上也是如此。
即便這樣,當自己心煩意亂想找個人聊會兒天時,腦子裡還是會閃過他的名字!
這說明什麼?難道在不知不覺之間他司驍騏已經成為了可以取代沈鵬的存在了嗎?蕭晨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他抬頭看看明媚的陽光,眼睛感到一陣刺痛,這種刺痛讓他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
這都是什麼荒唐的念頭!自己跟他能聊什麼,想給他講清楚醫院裡的這些事兒還得先做背景介紹,還不夠累神的呢。
蕭晨自嘲地笑笑,把這些念頭甩出大腦,大踏步地往醫院門口走。他現在急需回家洗個澡,然後吃片安眠藥大睡特睡,等睡醒了,一切也就都好了。至於司驍騏……蕭晨想,還是維持現狀好了,現在這個關係自己尚能掌控,一旦超出這個範圍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他對「未知」有點兒恐懼。
***
蕭晨快走出醫院大門時看到了一個熟人,準確地說,是看到了一條熟悉的大花胳膊。
喬鑫牽著一個挺漂亮的姑娘正往門診走,他穿件短袖t恤衫,手臂上還纏著一層紗布。「這小子早就該拆線了吧」,蕭晨想。
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喬鑫也看到蕭晨了,他拉著菲菲湊過來:「蕭大夫好。」
蕭晨被這聲問好逗樂了,於是嚴肅地說:「小朋友好。」
喬鑫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菲菲倒是笑了個前仰後合。
「來拆線?」蕭晨問。
「早拆了,我就是來換個藥。其實都沒事兒了,不過前兩天不小心淋了點兒水,我媳婦不放心非拉我來看看。」
「小心點兒好,」蕭晨笑著說,「門診的號不太好掛,用幫忙嗎?」
「不用,我提前預約了,謝謝蕭大夫哈,」喬鑫話題一轉,忽然問道,「蕭大夫你下班啦?」
「嗯,正準備回家呢。」
喬鑫在這個瞬間,每一個腦細胞都全速運轉起來,他問蕭晨:「蕭大夫,你要不要去看看司大哥?」
喬鑫說這個句子的時候表情沉痛,口吻肅穆,眼角眉梢全都往下耷拉著,只要在黑色t恤衫上再別一朵小白花,就完全可以站在靈堂裡給來賓答禮了,連哀樂都不用放。
蕭晨明顯聽出話音不對,看看喬鑫的樣子,一種不祥的念頭油然而生,忽然有點兒慌。
「看他?他怎麼了?」蕭晨問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拔高了半度,可是這問題一問出口他就清醒了。
擦,八成又被忽悠了!看喬鑫這個如喪考妣的樣子,這一看就知道司驍騏那廝肯定沒事。他要真快不行了,喬鑫這會兒準上躥下跳心急火燎,哪兒還能這麼穩穩當當地輓著小女朋友來醫院看他那條早拆了線的花胳膊?
蕭晨深深鄙視自己剛剛的慌亂,覺得自己簡直太不淡定了,引以為傲的理智簡直都喂了白毛雞了!
「他受傷了,現在一個人家躺著呢,也怪可憐的。」喬鑫嘆口氣說,聽起來好像人已經快不行了。
「真的傷了?」蕭晨問,他越看越覺得喬鑫的表演入木三分,奧斯卡不敢說,拿個金雞獎還是湊合的。
「真的,」喬鑫指天劃日地辯白,「這我騙你幹嘛,他真的傷了,都有好幾天沒上班了。」
「啊?怎麼傷的?嚴重嗎?我怎麼不知道」
看著喬鑫的樣子,蕭晨的眉頭深深皺起來,不管嚴不嚴重,司驍騏應該是真的傷了。這幾天他一直跟司驍騏通電話,從來就沒聽這廝說起過這事兒。不過,蕭晨也總算是明白為什麼司驍騏這幾天一直藉口堵車、調班不讓自己搭他的車了。
可是……他為什麼不願意讓自己知道他受傷了呢?蕭晨被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來的這個問題問住了,他無意識地看著喬鑫,各種答案在腦子裡輪番轟炸,竟然有點兒不高興。莫名地覺得司驍騏這是把自己排除在了交際圈外,好像除了上床其他的都跟自己全無關係。
可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關係嗎?
蕭晨有點兒心煩意亂,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矯情了,有點兒「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有怨」,果然凡事牽連上司驍騏就是那麼的煩人!
喬鑫仔細看一眼蕭晨的表情,飛快地說,「司大哥腿骨骨折,行動不太方便,唉,他一個人住也是挺麻煩的,我還想著晚上去看看他呢,給他帶點吃的什麼的。」
「骨折?怎麼搞的?」蕭晨的思路又被喬鑫拽了回來。
「星期天晚上,他下了夜班被人堵著了。其實要說起來大哥也不是打不過,只不過太突然了,他沒防備……」
「幹嘛要堵他,他欠人錢?」蕭晨在電光火石之間推理出這麼個結論,覺得完全符合司驍騏嗜錢如命的風格。
「大哥沒細說,不過好像是一個乘客,這年頭也真是絕了,犯人打警察、病人打醫生、學生打老師、乘客打司機。」
蕭晨立刻想起那天那個坐在「老幼病殘孕專座」上的小夥子,想起他凶悍的目光和嘴裡那句不幹不淨的話,也想起司驍騏說自己那招「夠缺德」的。
蕭晨悄悄地握住了拳頭,心裡多少有些歉疚。
喬鑫仔細打量了一下蕭晨,心裡算計了一下後問道:「蕭大夫,你是打算去看大哥嗎?要不你去看看他吧,他一個人在家,我擔心他還沒有吃午飯,他行動不便,估計也懶得弄。」
蕭晨皺著眉望向喬鑫,沒吭聲。心裡有點兒掙扎,腿骨骨折這事兒可大可小的,要是他真的行動不便,吃飯喝水上廁所什麼的……也真是怪可憐的。
喬鑫嘿嘿地笑著,一臉的憨厚:「那個,蕭大夫,我家離大哥家太遠,今天還沒來得及去看他呢。你要沒事兒就去看看他吧,他可拿你當哥兒們了,老跟我們說你特好、特仁義,夠哥兒們。」
我倆之間什麼時候「仁義」過了?蕭晨腹誹道。
話說到這個地步,蕭晨為了那句絕壁是鬼扯的「仁義」倒實在有些推辭不得,他猶豫了一會兒後到底還是咬著牙要來了司驍騏的地址。轉身去門口的小飯館給打包了一份外賣,在等菜的時候蕭晨給司驍騏打了個電話。
司驍騏接的很快,他帶著笑意問:「有事兒?」
「你受傷了?」
「……你怎麼知道的?」司驍騏挺驚訝。
「我碰見你那個朋友了,胳膊上紋了不動明王的那個。」
「喬鑫啊,」司驍騏笑著說,「其實本來沒想告訴你的。」
「為什麼不跟我說。」
「說了也沒用啊,難不成你會來看我?」司驍騏用懶洋洋的口吻調侃著說,「我跟你說我在家躺著呢,快來看看我吧,你來嗎?你才不來呢,我家裡有鬼,嚇都能嚇死你了……再說了,我上回就告訴你了,我說我有事兒,大事兒,是你自己不信的。」
蕭晨記得這事兒,當時自己覺得司驍騏的口吻不對勁,追問了兩句,結果這小子油腔滑調的自己也就沒當回事兒,誰成想他是真的受了傷。
「你現在怎麼樣?」蕭晨避開那個話題問道。
「湊合活著吧,」司驍騏一副半死不活的聲調說,「醫院都不收我,估計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飯館的服務員走過來在蕭晨旁邊說:「先生你的外賣。」
「多少錢?」蕭晨開始翻錢包。
司驍騏顯然是聽到了,嘴賤兮兮地問:「呦呵,你這是再給我打包嗎,蕭晨你兼職快遞小哥?」
「老實等著!」蕭晨順手掛斷了電話給服務員找錢,完全不管司驍騏聽沒聽懂他的話。
***
蕭晨站在司驍騏家門口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這人竟然住地下室!這個小區挺高級,顯然物業做的很好,司驍騏住的半地下室的走廊和過道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除了光線陰暗,空氣有些沉悶以外倒也沒什麼。蕭晨拎著飯盒,沉了沉氣抬手去敲門,敲了兩下忽然驚覺司驍騏斷了腿,恐怕有些不方便,一時間愣在了門口進退不得。
「來了來了,」司驍騏的嗓門從屋子裡傳過,緊跟著蕭晨就聽見「塔拉塔拉」的腳步聲,心跳莫名地就開始加快,手心裡沁出一層汗來。
■當,門打開了。
司驍騏站在門口,臉上還有沒有散去的烏青,眼眶處有傷口,赤紅的一道口子,看起來真有點兒慘兮兮的。他一隻手臂曲起來支撐在門框上,一隻手抓著門,胸懷大開的立在那裡。下身穿一條薄棉的家居褲,肥大柔軟的褲腿下可以隱約看出腿部肌肉的線條,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緊身工字背心,由於姿勢的原因,整個胸腹間和肩背處的肌肉條清晰無比地顯現出來。
這個姿勢、這身衣服簡直把一個成熟健美男人的性感展現得淋漓盡致。
「瘸著條腿還能特地換件衣服,你也不嫌麻煩,看來是傷的不重。」蕭晨冷冷地說,那身衣服實在太乾淨了,絕逼不像是在床上滾了一天的,蕭晨一眼就看穿了。腿斷不斷的,對這個男人抖騷完全沒有影響。
司驍騏訕笑著,把手臂從門框上放了下來:「請進。」
蕭晨站在門口沒動,他牢牢地盯著司驍騏的腿。柔軟肥大的棉布褲子,塑料人字拖,兩條腿穩穩當當地戳在那裡,完全不像是斷了的樣子。
「你的腿怎麼樣了?」蕭晨抬起眼皮子問。
「沒事,」司驍騏灑脫地說,「就是崴了一下,有點兒軟組織挫傷,其實抹點兒紅花油就好了,不過能混兩天假。」
「喬鑫說你腿斷了,癱在床上大小便不能自理,基本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蕭晨說這話的時候後槽牙都在喀喀喀地磨著,他覺得自己被騙了個底兒掉。喬鑫那小混蛋跟他老大一樣,慣常「扮豬吃老虎」,也就自己這缺心眼兒的居然就信了。
你妹的,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啊?」司驍騏顯然是沒跟喬鑫串好供詞,或者喬鑫壓根就沒跟他說蕭晨已經知道了的事兒,他尷尬地撓撓後腦勺又看看自己的腿,吭哧吭哧地說,「那……我現在敲斷它……來不來得及?」
蕭晨沒說話,就這麼看著司驍騏,嘴角的紋路已經松了。
「啊,蕭晨,」司驍騏迅速換了一副面孔,可憐兮兮地說,「我的腿沒斷你就那麼失望啊,別啊,好歹咱倆也算有‘肌膚之親’了,別這麼狠心。你看,我的腿要是真斷了……」
司驍騏猛然傾過身子靠近蕭晨,湊近他的耳邊壓低聲音說:「我的腿要是真斷了,你試用起來多無趣?」
蕭晨的呼吸一下子就亂了,司驍騏灼熱的氣息噴在自己耳邊,低沉柔和的嗓音極其順滑地順著耳道、神經游走於全身,那句「試用」讓他的頭嗡的一下子就大了。
「好了,」司驍騏站直身體順手拉了蕭晨一把,他裂開嘴笑,「趕緊進來吧。」
蕭晨抬腳邁進去的時候心裡狠狠地緊了一下,好像跨過那道門檻就是跨過一條看不見的圍墻。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這麼簡單地就踏進了一個男人的家門,而且這男人還是自己的炮?友,這種怪異的感覺讓他有些慌亂,也有些恐懼。
房間很小但是很乾淨整齊,一件多餘的傢具都沒有,一切都井井有條地放在該放的地方,就連煙灰缸裡都是乾乾淨淨的,只有床顯得亂些。蕭晨把手裡的餐盒放在桌子上,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尖有濕潤的感覺。
「你還特地把桌子擦了,是不是拖著傷腿還把地板也擦了?」蕭晨似笑非笑地看著指尖問道。
「呃……」司驍騏噎了一下,尷尬地四下裡望了一圈兒開始扯開話題,「你喝水麼?冰箱裡有飲料。」
蕭晨點點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他拽開一把椅子坐下來,從塑料袋裡把飯盒拿出來,慢條斯理地開始掰筷子:「司驍騏,既然你的腿腳都能擦地板,我相信你一定已經想辦法吃過午飯了。」
「嗯……」司驍騏眼巴巴地看著蕭晨打開了一個飯盒蓋,裡面是魚香茄子,他喜歡。蕭晨再打開一個飯盒,裡面是黑椒牛柳,司驍騏更喜歡了。
蕭晨一點兒都不客氣,今天一整天他什麼都沒吃,早就餓得不行了。被司驍騏這麼一鬧,更是化憤怒為食慾,手裡的筷子飛速地揮動著。司驍騏拖過來一把椅子坐下,拿過另外一盒飯問:「你幹嘛買兩盒米飯,是不是打算跟我共進午餐來著?」
蕭晨專心吃飯,懶得理他。司驍騏的的確確是吃過飯的,這會兒端著盒米飯不過是陪蕭晨,米粒沒扒拉幾顆,兩眼炯炯有神的,倒是把蕭晨給看毛了。
「看著我幹嘛?」蕭晨皺著眉說,「趕緊吃你的飯。」
「蕭晨,」司驍騏笑眯眯地說,「你現在坐在我家啊。」
「怎麼?要付費嗎?」蕭晨放下筷子,從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來抹抹嘴,架著二郎腿好整以暇地說。
司驍騏搖搖頭:「我要錢幹嘛,你的人……我比較有興趣。」
蕭晨點點頭:「可我現在就對兩個問題有興趣,第一,打你的人抓到沒有;第二,你說你要跟我細說說為什麼不住酒店,現在可以說了。」
***
「蕭晨,」司驍騏賤兮兮地問,「你看,剛吃完飯,我覺得咱倆應該做點兒運動消消食,坐在這兒討論問題多有礙消化啊。」
「不想說啊,」蕭晨慢條斯理地把一桌子餐盒裝進塑料袋裡,系上一個扣拎在手裡,然後站起身說,「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我操!」司驍騏站起來一把把人圈進懷裡,把下巴杵上蕭晨的肩頭,帶著幾分抱怨幾分惱怒甚至還有幾分撒嬌的口吻說,「你就會拿這招威脅我啊。」
蕭晨機靈靈地打了個寒戰,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他冷冷地說:「那你說不說?」
「說!」司驍騏在蕭晨的臉頰邊蹭蹭,雙方都有些胡茬,粗糲、微有刺痛的感覺讓兩個人同時一震,司驍騏聞到了對方身上青草香型須後水的味道,而蕭晨則聞到了舒膚佳的氣味。
「那就趕緊說,」蕭晨把司驍騏推開,後退了一步,覺得空氣都流動了許多——這個距離比較安全。
司驍騏微微跛著腳走到沙發上一屁股坐下,整個人都半躺著懶散得要命:「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那人現在在醫院呢,腦震盪。」
「你把人家怎麼了?」蕭晨老實不客氣抬腳踹踹司驍騏的屁股,讓他挪出個地方來。
司驍騏在沙發上蠕動了一會兒,挪出一個位置來讓給蕭晨。等蕭晨坐下來後他又把大長腿給伸直了,若有若無地蹭著蕭晨的小腿。
「能怎麼著啊,」司驍騏兩秒鐘蹦一個字,慢悠悠、拖長音地說,「他冷不瞅地蹦出來給了我一棍子,直接就給我撂倒了,等我爬起來時都挨了好幾腳了,喏,你看我這臉……嗯,不過等我爬起來他就沒機會了。」
「怎麼去的醫院?」
「有人報警了唄,」司驍騏一臉的嫌棄,好像很是不滿有人多管閒事,「本來這事兒挺簡單就能了了,這種人打一頓立馬就老實了。結果一報警反而麻煩了,老子做筆錄就做了一晚上。」
「你們去的哪家醫院?我為什麼不知道?」蕭晨皺著眉問。
「那天你不是休息麼,再說也不是什麼大事,沒必要跟你說。」
「如果我沒碰上喬鑫,你是不是永遠不打算告訴我?」
「嗯,」司驍騏坦然地點點頭,「我是沒想告訴你,不過其實也瞞不過去,咱倆那啥的時候你一看見我這一臉傷就能知道了。」
「為什麼不跟我說。」
司驍騏坐起身來,挺正經嚴肅地說:「蕭晨,我不跟你說是因為說了也白說。你擺明了不想跟我在床鋪以外發生任何交集,我要真跟你說了,倒顯得老子為了誆你來我家用手段似的,忒特麼沒勁!」
「可我現在還是被你誆來了。」
「!」司驍騏搖著一根食指說,「這可不是我誆你來的,這是小喬乾的,我不知情。」
「有區別嗎?」
「有啊,」司驍騏認真地說,「這區別大了,這說明小喬深知我心,而我是個光明磊落的人。」
蕭晨被司驍騏的臭不要臉氣樂了,他扯著嘴角說:「既然都說到這兒了,那你就說說,幹嘛非得來你家,酒店為什麼就不行……除了你沒錢。」
「酒店?」司驍騏冷哼一聲,十分鄙視地說,「什麼人才會去酒店做?我又不是招|妓。」
蕭晨冷下了臉,眉宇間凝著火,司驍騏立刻乖覺地說:「……再說我也不是站街的。」
司驍騏接著說:「我不喜歡酒店,咱倆又不是做交易,我喜歡你你喜歡我,這事兒在家做多爽。」
「誰喜歡誰?」蕭晨眯著眼睛問。
「我喜歡你,而你喜歡跟我做。」司驍騏改了個說法,一點兒臉紅的意思都沒有。
「誰喜歡跟你做?你這是哪種意義上的‘喜歡’?」蕭晨打死也不會相信司驍騏會對一個只上過兩次床的人產生類似「愛情」的感情。
「哎哎哎,」司驍騏又抓抓頭髮,「你別摳字眼兒呀,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我真沒拿你當炮|友,我挺喜歡你的,你這人雖然脾氣壞點兒,但人還不壞。」
「我脾氣壞?」蕭晨的眉頭越皺越緊。
「沒關係,我就喜歡你這種壞壞的脾氣。」司驍騏笑眯眯地又靠近蕭晨,冷不瞅地就吧唧一口啃在蕭晨的臉上,「反正你已經進來了,就別爭了吧。你看,我家離你們醫院才半站地,你要八點上班的話七點一刻起床都不晚,多爽!」
蕭晨有點兒遲疑,他倒真是被那句「七點一刻起床」打動了,嚴重的失眠讓他對於睡覺有種執念,顯然司驍騏是催眠利器,有他在的時候自己隨時能睡過去。如果能在司驍騏身邊踏踏實實睡到大天亮,蕭晨還真是可以考慮每次來司驍騏這間小小的半地下室做。
司驍騏瞄一眼蕭晨,覺得勝券在握於是不聲不響地又添了一把柴。他伸出手臂勾出蕭晨的肩頭把人攬進懷裡,略微乾燥的嘴脣貼上蕭晨的耳朵,壓低聲音說:「你看,我的床可比酒店的床大得多,你想怎麼‘試’都行。」
司驍騏吹出起氣流竄進蕭晨的耳道裡,鑽心的癢,帶著點煙草味的氣息填充了他的鼻腔。這是一種濃烈的男性氣息,帶著汗水的味道,極具掠奪性。蕭晨覺得渾身都燥熱了起來,他對司驍騏的聲音全無抵抗能力,更無法抵抗他若有若無觸碰著自己耳垂的脣。
「司驍騏!」蕭晨咬著牙說,「你真想斷條腿嗎?」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操!」蕭晨橫過胳膊肘撞在司驍騏的肋骨上,司驍騏吃痛忍不住往後縮了一下,就退了這麼幾寸的距離,蕭晨順勢把人頂倒在沙發上自己也跟著站了起來,右腿一橫就壓在了司驍騏的小腹部,手掌作勢卡在司驍騏的脖子上,微微眯著眼說:「你再說一遍試試?」
司驍騏本來就懶散地靠著蕭晨,被蕭晨一突襲完全沒有抵抗之力地倒了下去。不過他倒也沒想掙扎,只是乖乖地躺在沙發上,任憑蕭晨的手掌卡著自己的脖子。他眨眨眼,牢牢地盯著蕭晨,甚至低頭用下巴蹭了蹭蕭晨的手。
媽的!蕭晨的右腿微微用了點兒力,司驍騏呲了呲牙認慫:「哎,別這樣,我錯了還不行?你要是朵牡丹花,我就是朵大芍藥!」
蕭晨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嗆得自己直想咳嗽。
「蕭晨,」司驍騏忽然換了一種口吻,嘴角也放平了,眼神也凝注在了一點上,他伸手摸摸蕭晨的臉,用一種認真、甚至算得上是心疼的口吻說,「昨晚沒睡好吧?」
「嗄?」蕭晨被這種突變的曲風弄懵了,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眼睛裡有血絲,」司驍騏微微粗糙的指尖劃過蕭晨的眼瞼,那裡薄薄的肌膚很快被這種觸感刺激得有些泛紅,「你今天有台手術吧?」
蕭晨下意識地點點頭。
「幾個小時?」
「五個半。」
「那得累成什麼樣啊,」司驍騏嘆口氣,拍拍蕭晨的臉頰,「鬆開。」
蕭晨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司驍騏順勢翻身坐起來,拽著蕭晨站起身往床邊走,一邊走一邊說:「你去睡會兒得了,吃飽飯睡覺最舒服了。」
蕭晨站著沒動,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那種無力感再一次涌上心頭。他覺得司驍騏這隻死小雞它就不是普通的雞,他簡直是卯日星君下凡,本質就是個妖怪。跟妖怪鬥,勝算實在不大,蕭晨開始打退堂鼓了。
司驍騏按著蕭晨的肩讓他坐在床邊,用一種幾乎算得上是溫柔的聲音說:「歇會兒,睡醒了再說。」
司驍騏說完後鬆開了手,蕭晨並沒有站起來。
司驍騏蹲下身子,在床邊的一溜兒矮櫃裡翻騰,蕭晨坐在床邊,能看到司驍騏寬大的肩背,脊骨凸出來,筆直的一道線,在白色緊身背心上分外明顯,虯結的大臂肌肉群鼓囊囊的,像這個男人一樣有力。
「給你!」司驍騏丟過來一件半新不舊的家居服,「換件衣服。」
「司驍騏!」蕭晨攥著這件衣服,慢慢地說,「我什麼時候說要在你這兒睡了?」
「沒說!」司驍騏乾脆地說,「不過,你到底睡不睡?不睡的話……咱們幹點兒別的?」
「你要侍寢?」
「你翻牌子麼?」
「我對上一個傷殘人士沒興趣。」
「傷……」司驍騏氣結,好笑地看著蕭晨。
蕭晨愣了愣,也覺得自己簡直幼稚得一比那啥,忍不住也笑了。
於是兩個大男人,一個蹲著一個坐著,在很近的距離下互相望著,笑聲漸漸響起,迴盪在這間小小的半地下室。

  ☆、第二十二章

第24章【平安夜快樂麼麼】
蕭晨醒過來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幾點,房間裡烏漆墨黑的。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一個人,那人溫熱的鼻息噴在自己的頭上,腰上還壓著一條沉甸甸的手臂。
這絕不是蕭晨第一次在一個男人懷裡醒來,也不是他睡得最沉的一次,但他卻覺得無比舒坦,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好像所有的經脈全都歸了位。他躺在那裡沒有動,讓眼睛一點點適應黑暗,鼻端縈繞著司驍騏身上特有的味道,煙草味混著舒膚佳的味道,仔細聞聞的話還有淡淡的汽油味。蕭晨想,自己身上恐怕也是這樣的,古龍水的味道混著消毒水的味道,那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無法分割,捨棄哪個都是不現實的,但這兩者相容得卻並不完美。
蕭晨又想起了老主任的話,也想起了章天啟那冷冷的語氣。他動了動手指,回憶柳葉刀拿在手裡的感覺,急診醫生當然也是要做手術的,只是急診手術畢竟與外科普通手術有所區別……要不要回去呢?
急診縱使有千般不好,但是在急診的這些日子是他耳根最清淨的:和沈鵬等閒碰不上面,也免聽他嘮叨;與章天啟的距離就更遠了,連帶的他都忘記了章天啟那句曾經讓他寢食難安的「你就貼著郭宏吧」。可是今天,在手術樓看到章天啟那張陰沉沉的臉,聽到他那句充滿諷刺口吻的「上趕著巴結人家」時,蕭晨才恍然發現,其實一切都沒有變。自己的逃避根本沒有解決任何問題。章天啟依然對自己充滿敵意,不論是事出有因還是一場誤會,總之這筆糊塗賬是記下了,自己單方面想銷賬是不可能的。
或者回去是對的,畢竟那裡才是自己的戰場,而逃避,從來都不是他蕭晨的風格。
蕭晨躺在那裡任由思緒胡亂飄散,司驍騏似乎知道他已經醒了,他緊了緊手臂,把蕭晨往懷裡帶了帶,迷迷瞪瞪地說:「醒了?」
蕭晨「嗯」一聲。
司驍騏的手臂越過蕭晨,摸索著去按床頭的一盞落地燈,光線很暗,在昏黃的燈光中司驍騏的胳膊泛著蜜色的光澤。
蕭晨在司驍騏的懷裡轉個身,鼻子快要頂到對方的下巴,那股舒膚佳混著汽油味的氣味更濃重了,還隱隱有汗水的味道。蕭晨抽抽鼻子,這是純男性的味道,充滿了陽剛,是烈日下焦石的灼燒,也是暴雨後荒原的清冽,蕭晨迷迷糊糊地想,這就應該是司驍騏身上的氣味。
「蕭晨,我餓了。」司驍騏眨眨眼,很可憐的樣子。
「幾點了?」蕭晨揉揉眼睛,這一覺睡得黑甜無比,他現在一點兒時間概念也沒有。
「夜裡1點。」司驍騏眯著眼睛看看手機,然後坐起身來撓撓頭髮,「咱倆去找點兒東西吃吧。」
「不去!」蕭晨搖搖頭,他下午三點多快四點才吃的飯,這會兒一點兒也不餓。
「那我去找點兒東西吃,你繼續睡?」
蕭晨搖搖頭,跟著坐起身:「我得回家。」
「臥槽,」司驍騏叫起來,「蕭晨你丫沒事兒吧?人不能矯情成這樣啊,你都睡到半夜了還想著回家這是要幹嘛,我床上有病毒啊?」
蕭晨被他的大嗓門驚了一下,心裡的那點兒小煩惱、小糾結被這麼一攪合,竟然奇跡般地消散了。他挑著一側的眉梢看著司驍騏,等他哇啦哇啦叫完了才慢悠悠地說:「我得回家換身衣服。」
司驍騏閉上了嘴,訕訕地笑了。
「接著嚷啊,」蕭晨表現得一點兒也不生氣,只是微笑。
「那個……蕭晨啊,」司驍騏轉轉眼珠子,「你看,你穿的是牛仔褲,這個就不用換了吧,就換件t恤衫就行吧,要不你穿我的?」
司驍騏不等蕭晨吭聲,直接從床上蹦下去,又蹲在矮櫃前扒拉,蕭晨看著司驍騏的背脊,受蠱惑似得伸出手去,指尖沿著裸|露的肩膊一路滑過去。
「幹嘛?」司驍騏扭過頭問,晶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奇異的光芒,亮得嚇人。
「你……很餓?」
司驍騏抓住蕭晨的指尖握在掌心,他站起來,衝著蕭晨俯下?身,在他脣邊說:「我快餓死了。」
一邊說著,舌尖伸出來慢慢舔舐過蕭晨略略乾燥的脣瓣,仿佛蕭晨是一塊剛剛出爐的烤蹄膀,上面還泛著油光。
蕭晨反轉手腕,把司驍騏的手按在床上,另一隻手臂曲起來用手肘的力量去壓司驍騏,司驍騏紋絲不動。
「還用這招?你想幹嘛?」司驍騏笑著說。
「很餓的人還這麼有力氣?」蕭晨淡笑著說,手肘用力,又頂了司驍騏一下,這下比剛才用的力量要小。可是司驍騏卻非常配合地「啪嘰」一下趴在床上,軟得好像一條蚯蚓,他虛弱地說:「我餓的都軟了。」
司驍騏趴在那裡擺出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腰腿拗出一個不怎麼優美的造型。他配合得實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得讓蕭晨反倒沒了興趣,他喜歡那個強硬的司驍騏,把那樣一個人壓在身下讓他無比興奮,現在這條蚯蚓……
蕭晨對軟體動物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他悻悻然把那件淺藍色的t恤衫揪過來,然後踹踹趴在床上的司驍騏:「別裝死,你打算去吃什麼?」
司驍騏哧溜一下從床上爬起來:「一起去吧,吃點兒東西回來接著睡。」
***
蕭晨可有可無地跟著司驍騏出了小區,半夜三更只有醫院門口那一溜兒小店還在營業,兩個人沒什麼選擇地衝著街邊那一排亮著的燈箱走過去。
他們隨意地晃進了一家麵館,因為挨著醫院,小麵館的夜間生意也還不錯,店裡竟然有五六成的上座率。司驍騏叫了一份拉麵西裡呼嚕地吃著,一邊說一邊跟蕭晨臭吹:「我做的面片湯好吃吧,上回吃的過癮吧,下次我還給你做!」
蕭晨看著司驍騏面前的大海碗,裡面的面湯沒什麼顏色,看起來的確不太好吃。他隨口應了一聲,抬起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去,飯館門口款台處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有兩個打包餐盒。
章天啟!
章天啟正在結賬,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蕭晨的樣子,可是蕭晨卻瞪大了眼睛僵在當場,心裡莫名地又開始有些不安。
司驍騏正說的開心呢,忽然發現對面那位又在走神,他用筷子頭敲敲蕭晨的腦袋,含糊不清地問:「嘛呢?」
蕭晨慢慢地把視線轉過來,忽然問道:「喬鑫為什麼知道我們的關係?」
「嗄?」司驍騏愣了一下,他仔細打量了一下蕭晨的表情確定蕭晨不是在生氣,然後鬆口氣笑著說,「我跟小喬那是什麼關係?有什麼不能說的……蕭晨你不是嫉妒吧?」
「我嫉……妒?你開什麼玩笑。」蕭晨默默翻個白眼,覺得跟司驍騏說話真得思維跳躍才行。
「那你問,」司驍騏往嘴裡塞一口麵條,囫圇咽下去後接著說,「我跟小喬是發小兒,從小一條胡同長大的,那都是知根知底的,沒的說!我的事兒他基本都知道,咱倆的事兒又不作奸犯科,幹嘛不能跟他說?再說,我還住著人家的房子呢,我往家裡帶人,總得跟他說一聲吧,要不哪天他開門就進來,咱倆正那啥呢,那多丟人,再把你給嚇壞了。
「你還知道丟人?」蕭晨冷笑一聲,「知道丟人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司驍騏掀起眼皮看一眼蕭晨,放下筷子一抹嘴,笑出一口大白牙:「蕭晨我覺得你這人真有意思。」
「嗯?」
「一般人都會關注我為什麼要住別人的房子吧?還是一個地下室。」
「那有什麼可關注的?」蕭晨聳聳肩,覺得司驍騏的腦回路才是真奇怪呢,「比如,你家離車站太遠,你為了方便所以住了喬鑫的房子,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司驍騏默了兩秒,一拍巴掌:「對!沒什麼可奇怪的。」然後又拿起筷子西裡呼嚕地往嘴裡扒拉麵條。
蕭晨倒是猛然想起來一個問題,他坐直身子問:「你說……你住的喬鑫的房子?」
「對啊。」
「那他住哪兒?」
「我樓上!」司驍騏用筷子指指天花板。
他媽的!蕭晨勃然變色,老子就知道這哥倆全是「扮豬吃老虎」的貨,說瞎話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
第二天,蕭晨是在司曉琪的怨念聲中離開那間小小的地下室的。
按照司驍騏的打算,睡足了吃飽了,溜達回去正好可以做點兒運動,抱著蕭晨再睡一小覺,然後一個起床上白班,一個翻身繼續睡。多麼美好的生活,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某只睡貓的配合度為零!
蕭晨一隻腳頂著司驍騏的小腹,冷冷地說:「要麼我來,要麼就滾一邊兒去。」
「這可是我的床!」司驍騏大叫著宣告主權。
「那我還給你?」
「那還是算了!」司驍騏蔫蔫地躺平,嘟嘟囔囔地說,「‘飽暖思□□’,蕭晨你這是嚴重違背了人類的正常生理反應。」
蕭晨翻個身,後脊梁對著司驍騏,心裡默默地想,喬鑫這筆賬將來一定要算回來。
於是第二天,蕭晨把司驍騏的各種抱怨關在門裡之後溜達著去了醫院。由於距離實在是近,他到醫院時才七點一刻。蕭晨想了想,換了白大褂去了住院部,昨天做手術的病人現在應該在住院部的icu,如果不意外地話,郭宏正守在他跟前。24小時術後恢復期,這個時間段非常重要。
蕭晨走進icu的時候,郭宏正在護士台那裡交代醫囑。蕭晨悄無聲息地走過去,等在旁邊,等郭宏說完了,他才問:「怎麼樣?」
郭宏揉揉通紅的眼睛,他整整一天都盯著那個病人,一步不敢離開,這種手術很容易有術後併發症。
「還好吧,」郭宏疲憊地說,「還沒過24小時,現在什麼都不敢說。」
「老主任呢?」
「被我趕回去睡了,老爺子陪著我熬,他那身體哪兒撐得住啊,我讓他去值班室睡會兒。」
兩人壓低了聲音正說著,忽然icu門口的警示燈閃成一片,有護士飛速地撞開門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喊:「36床大出血!」
郭宏本來就蒼白的臉色立刻發青,他一把推開蕭晨拔腳就往裡衝,蕭晨緊跟著也衝進了icu。
icu裡一片忙亂,來往穿梭的醫護人員和各種滴答作響的儀器儀器讓空氣幾乎凝結起來。蕭晨站在外圍伸著頭看,病人胸腔引流管裡有大量的鮮血,血壓計上的數字一直往下掉。
胸腔內血管破裂,術後大出血!蕭晨閉了閉眼,這種危險性在術前的方案討論中被拿出來說了無數次,這樣的手術造成術後大出血的概率極高,手術要清掃淋巴結,那麼大的清掃範圍,血管被侵蝕破裂可能性極高。
這就是一個醫生面臨的兩難選擇:做手術,病人可能都下不了手術台;如果不做,病人的生命會迅速消亡,毫無輓救的辦法。怎麼辦?蕭晨知道,有些醫生會折中一下,摘除腫瘤時只分離掉那些不那麼危險的,這樣至少可以確保病人下台。可是,下台以後呢?病人的生活質量不會因為這個手術有所改進,他們體內的病灶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復發,從而引起更大規模的擴散……
老主任和郭宏跟病人家屬討論了很多次,也做了很多準備。可一旦真的面臨這種情況,所有人還是不願面對。
郭宏根本來不及把病人送到手術室,直接在icu就要實施開胸止血,他扭頭衝護士長大喊:「把全室的血漿都拿來!」
護士長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難以置信地看著郭宏。
「趕緊去啊,看著我幹什麼!」郭宏一邊指揮護士做術前準備,一邊更大聲地吼道:「有事兒我擔著!」
護士長被這一聲吼驚醒了,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是最終還是扭頭跑向了準備室。準備室裡有血漿,可那是其他床病人的,甚至血型都不同,現在的情況根本來不及做交叉配血。如果把這些血輸進去,萬一引發輸血反應,那後果……
護士長推著小車,上面有十幾袋血漿,小跑著跑到郭宏身邊。蕭晨正在幫郭宏做準備,給病人的胸部做消毒,麻醉師已經被呼了過來。一片忙碌中,蕭晨發現護士長面有難色,他深深地盯了郭宏一眼,郭宏重重地點點頭,目光都沒有晃動一下,於是蕭晨果斷地直接抓過血袋就接上了注射管,鮮紅的血漿一滴滴流進病人血管。
此時,溫俊華衝了進來,蕭晨自動讓開了位置。很快病人的胸腔被打開,溫俊華和郭宏配合默契地找到那根破裂的血管並且把它縫合了起來。蕭晨死死盯著監控儀,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連著一條人命,他能聽到病房其他病人的議論和小聲驚呼,也能聽到護士們來回奔走的腳步,但是腦子裡卻只有眼前的儀器讀數。
隨著血管被縫合起來,病人的血壓雖然沒有明顯回升但好歹已經穩定了。這時,郭宏才蒼白著臉抬起來頭,看看周圍的護士和小車裡那十幾袋血漿,顫抖著說:「主任?」
溫俊華拍拍郭宏的肩頭,向來溫和的眼睛裡滿是堅定,他說:「沒事!」
郭宏鬆口氣,似乎溫俊華說沒事,那就真的沒事兒了。
可是蕭晨知道,這事兒……大了。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司驍騏覺得蕭晨這人真是絕了,自從那天早晨自己用殷殷的目光和嬌柔的嘆息把他噁心出門了之後,蕭晨居然就再也不露面了!
第一天,司驍騏給蕭晨打電話、發短信,想要約個炮,蕭晨回覆:「不行,我今天醫院事兒太多,脫不開身,你去問問你的右手,沒準兒他有時間。」
第二天,司驍騏收到一模一樣的短信,連標點符號都不差,他嚴重懷疑蕭晨其實用了複製粘貼功能,或者設定了自動回覆。第三天,司驍騏想到蕭晨下了夜班應該比較空閒,況且他還有一天的休息時間,於是開始抖騷。首先他非常殷勤把床單換了,然後又慢慢悠悠地去超市買了一盒子tt,在櫃檯前挑的時候非常仔細,把每一個品牌和類型都認真地看了一遍,最後挑了一個不那麼光滑的興衝衝回家給蕭晨打電話:
「蕭大夫?」
「嗯。」蕭晨哼一聲,隱約能聽見有「滴答滴答」的聲音,司驍騏估計是什麼醫療儀器的聲音,於是他非常機靈地問:
「你是不是還在醫院,那今天是不是還沒空?」
「對,我最近真的很忙,醫院不比機關,上下班沒準點兒的。」
「那好吧,」司驍騏痛快地說,「等你有空再說,你先忙。」
蕭晨掛斷電話時心情很好,說實話他沒想到司驍騏那麼幹脆。他一直怕司驍騏會跟他抱怨,會糾纏於那晚的事,蕭晨很討厭男人磨磨叨叨糾纏不休。更何況此時,他不需要床伴也不需要性|生活,他需要的是時間和空間,因為他必須要先面對院裡的審查。
蕭晨下了夜班直接拐去行政樓的院辦,一個三人工作小組正在等著他陳述,當然這是醫院裡必走的程序。
「蕭大夫,你來複述一下那天的事情。」組長嚴肅地說。
蕭晨幾乎忍不住要翻白眼,有時候他非常不理解這些所謂的「規章制度」,醫生的第一要務難道不是治病救人嗎,什麼「規章制度」能和「生命」相抗衡呢,為什麼一定要在這些僵硬的,完全不符合急救規則的「條款」上沒完沒了地追究呢?
他壓下滿肚子的話,開始耐著性子複述經過,從和溫俊華一起討論手術方案開始說起,一直說到那天早晨在住院部icu參與搶救,巨細無靡。蕭晨在複述的時候很小心,他盡量強調當時病人的危急狀況:胸腔內大出血、血壓迅速下降……都是從業人員,當時的情況有多嚴重一聽就能明白。
蕭晨最後說:「所以,在那種情況下,我覺得郭主任的措施是得當的,雖然挪用他人的血漿的確違反了醫院的相關規定,但事出有因,何況他的搶救室成功的……我想,在任何情況下,生命高於一切。」
組長很官方地笑了,親善地衝著蕭晨彎下腰去說:「蕭晨啊,這不都是程序嘛,你又不是第一天來醫院,怎麼還這麼緊張?」
「走程序需要成立專案組?」蕭晨犀利地問,「我的確不是第一天來醫院,正是因為如此,我才知道如果真的是‘走程序’那應該是什麼樣子!」
組長呵呵地笑著,一點兒也沒覺得尷尬,他拍拍手裡的檔案夾:「這不是今年要求強化管理制度嘛,專案專人,所有資料入檔備份,所以程序上也複雜了一些……咳,我也嫌麻煩啊,互相理解一下吧。」
蕭晨笑一笑沒搭腔,看看辦公室裡坐著的另外兩個人,他知道這事兒絕沒有那麼簡單。
從院辦出來,蕭晨直接去了住院部的icu,那個病人的狀況很穩定,主管護士告訴蕭晨這個病人現在歸劉醫生管,郭宏只是協助。護士說的時候露出無奈的神色,她嘆口氣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蕭晨低頭看看躺在床上的病人,身上插著很多管子,各種電極片把他的每一絲生命體徵都和冷冰冰的儀器勾連起來,每一個數據都被精準地記錄下來。可人並不是機器,人是有知識、感情、理智和判斷力的,關鍵時刻,醫生靠的就是這些而不是精密的運算。有人說,當醫生在面對隨時消亡的生命時,做出的每一個判斷其實都是拿病人的生命在賭博。可事實上,醫生也把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一起放在了這個賭桌上,只是大多數人不知道或者不理解罷了。
比如郭宏,他賭贏了病魔但是賭輸了規章制度。他動用了他人的血漿搶救病人,這些血漿血型不同又沒做過交叉配型,嚴重違反了輸血管理條例。如果病人發生了意外,就是醫療事故;如果病人沒有發生意外,那也屬於侵權責任法,因為他侵害了其他病人的權益。
現在,郭宏的病人已經不歸他管了,這其實就已經在事實上判定了那天他的過錯。外科最年輕的副主任,溫俊華板上釘釘的接班人,他的前途很有可能會因為這個病人發生轉變。
蕭晨覺得這簡直可笑。
***
一個星期後,司驍騏終於耐不住了。蕭晨忙他能理解,三、兩天不見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愛這個東西做不做它都這麼的讓人心癢難耐,所以這一切本來也不至於讓司驍騏抓耳撓腮地坐立不安。可是他漸漸發現,在打電話時蕭晨越來越心不在焉,往往三言兩語就要掛電話;而回覆的短信連複製粘貼這道程序都省了,直接敲一個「忙」字。
這是要出軌的節奏啊!
司驍騏有著非常強的危機意識,他始終牢牢記得喬鑫說「蕭大夫的那個伴兒,特年輕特帥」,所以當他發現蕭晨這人上了三次床就有翻臉不認人的趨勢後仔細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心態。
他認為自己是喜歡蕭晨的,也許這種「喜歡」談不上「愛」,更談不上生死相依白頭偕老,但是還是覺得蕭晨這人脾氣秉性對自己的路子,在床上合自己的口味,處起來自在。最重要的是,這人雖然嘴利點兒、眼毒點兒,但人還真是不壞。兩個成熟的男人在一起「和諧」是最重要的,所以司驍騏決定即便蕭晨這枝紅牡丹爬過了墻頭,自己也要給它拽回來。
於是,週末蕭晨夜班的時候,司驍騏拎著宵夜去探班。照例先給蕭晨打了個電話,蕭晨沒有接,想必是手頭有病人。司驍騏想了想發了條短信:「月黑風高夜,花園偷情時。」
蕭晨給病人開完處方單掏出手機看到這條短信的時候確實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人拖著條傷腿,半夜三更地跑來醫院跟他「花園私會」。蕭晨把手機裝進口袋裡,看看了待診庫確定了自己沒有未接診病人,又去護士台打了個招呼,然後順著應急通道抄近路往小花園走去。
這條路上幾乎沒人,在一片寧靜中他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在漸漸雀躍。這一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忙著在幫郭宏疏通關係,因為溫俊華本人也牽連其中,所以不太好說話。不負主要責任的蕭晨便利用工作之餘三天兩頭地跑院辦和張副院長辦公室,一方面「協助」調查,一方面也「曲線救國」。
他每天都說著言不由心的套話,每天都糾纏在僵硬刻板的「規章制度」裡,每天都被各種官腔氣得說不出話來……蕭晨幾乎可以確定,一定是有人抓住這個所謂的「事故」窮追不放,他很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的「閑」。
他心情極端鬱悶,暴躁得一塌糊塗,完全沒有心思去見司驍騏,所以總是乾脆地回絕。可現在,司驍騏半夜跑來來醫院,蕭晨覺得真高興啊,仿佛找到了某種切實有力的支持,也找到了某種有效的紓解渠道。
小花園裡,司驍騏還坐在那個「最黑的旮旯」裡,眼珠子亮閃閃的,笑出一口大白牙。身邊放一個塑料袋,裡面有兩個餐盒。
蕭晨坦然地坐下來,偏著腦袋說:「花園私會,你還真痴情啊。」
「反正我也得吃宵夜,一個人吃多沒意思,不如找你一起。」司驍騏順手蹭蹭蕭晨的臉頰,然後像偷到了油的耗子一樣笑得志得意滿。
「醫院吃宵夜就有意思啊?」蕭晨指指小花園東側的一條小路,這條路不寬,一頭連著急診樓的側門,一頭不知道通向那裡。他指著這條小路說:「喏,看見沒,那條路比較隱蔽,所有急診死亡的病人都順著那條路往太平間推,你在著這兒吃頓飯的功夫沒準就能碰見倆。」
司驍騏一邊忙著解塑料袋一邊胡亂地嗯一聲:「挺好,看著他們我有食慾。」
「啊?」蕭晨驚呆了,這口味不是一般的重。
「對啊,看著他們我就會想,生命多短啊,要珍惜生命,讓每一天都過得高興,不要難為自己,所以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司驍騏一邊用調侃的語調說著,一邊掰開筷子塞進蕭晨手裡,然後喘口氣接著說,「還有,想做就做。」
最後一句話他是在蕭晨耳邊說的,說完後還流氓兮兮地舔了蕭晨耳垂一下。蕭晨被那句「不要難為自己」打動了,覺得一周以來一直堵在心裡的那團濃雲被撕裂了一個口子,有了呼吸的餘地。他抿著嘴角笑一笑,強作淡然地抬起自己的肩膀蹭蹭耳垂,然後說:「別亂舔,我剛從急診室出來,剛剛還看了兩個拉痢疾的。」
司驍騏那點兒小心火立刻被這句話撲得一干二淨,只剩一股子若有若無的青煙,他憤憤地把一個開了蓋子的塑料碗遞給蕭晨:「給你,拉麵。」
蕭晨伸過頭去看看司驍騏的碗,立刻不滿意了:「憑什麼你吃滷煮讓我吃拉麵!」
司驍騏指指碗,不無驚訝地問:「醫生也吃滷煮?」
蕭晨把司驍騏的碗拿過來,夾起一大塊肥腸塞嘴裡:「醫生吃滷煮犯法?」
「你們醫生不是最窮講究麼?都不吃動物內臟的,嫌膽固醇什麼的……」
「唯美食與美人不可辜負。」蕭晨輕佻地摸了司驍騏下巴一把,略帶粗糙的觸感讓他覺得很舒服。
「我居然排在美食後邊?」司驍騏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誰說你是美人了?」蕭晨挑剔地看看,又往嘴裡塞兩塊火燒,嘟嘟囔囔地說:「真不符合我審美。」
「不符合你審美你還跟我上床?」
「關了燈就行了。」
司曉琪被這句話噎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決定不跟蕭晨一般見識,在「鬥嘴」這個領域裡,自己不占優勢。聰明人都懂得「以己之長克彼之短」,司驍騏決定要把所有的賬都在床上討回來。
「明天能按時下班麼?」司驍騏轉移了一個話題,開始為後文做鋪墊。
「幹嘛?」
「幹你!」司驍騏捏了蕭晨屁股一把。
「沒空。」
司驍騏就著淡淡的月光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蕭晨表情,發現這哥兒們居然還真不是開玩笑。
「你什麼時候有空啊?」
「不知道。」蕭晨連吃兩口,把嘴堵得滿滿的。
司驍騏把手裡的拉麵放在一邊,非常認真地問:「蕭晨,你跟我說實話,你最忙怎麼呢?」
「噗嗤」,蕭晨笑了,他抹抹嘴說,「司驍騏,你這口吻和台詞特像是我媽質問我爸是不是包小三了。通常下一句就是,‘你是不是不願意回這個家,不願意看見我’。」
「那你是不是不願意見到我了?」
「咱能不這樣麼?」蕭晨一口肥腸堵在嘴裡咽都咽不下去,「你說你一個大男人……」
「可你真的一直不見我。」司驍騏這句話說得非常認真。
蕭晨瞥一眼司驍騏,就著暗暗的光線看到一張貌似很嚴肅的臉,一絲嬉鬧的痕跡都沒有。那目光很溫和,不怨懟、不多疑,倒是含著幾分憂慮、幾分擔心。蕭晨有點兒恍惚,覺得一肚子的話似乎就要噴涌而出攔都攔不住,這種感覺很像那天在手術樓門口,自己無意識地就把司驍騏的電話號碼調了出來,但其實並不知道該怎麼去跟他說明這裡面紛繁複雜的關係,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想跟他說。
蕭晨把空了的碗也進垃圾桶,拍拍手站起身來:「我得先回去了,都出來快二十分鐘了。」
司驍騏濃重的眉頭立刻鎖在了一起,臉上有不悅的神色。
「不過下了班我會去找你。」蕭晨緊跟著說。
「真的?」司驍騏的眉心立刻舒展開,語氣都高興起來。
蕭晨點點頭,帶著笑意的語氣說:「給我準備早飯啊。」
司驍騏忙不迭地點頭,想想又加了一句:「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兒,十點鐘我來醫院接你,我帶你去吃廣式早餐。」
蕭晨其實很想說我寧可回去洗個澡睡大覺,但是看著司驍騏這麼高興地樣子,他也閉上了嘴,反正明天還能休息一整天,在司曉琪那裡,自己可以睡得很踏實。
司驍騏歡天喜地地走了,蕭晨坐回辦公桌前的時候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去跟司驍騏說明這件事,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想跟他說——但是他並不在乎。

  ☆、第二十四章

司驍騏在樓門口晃悠了半個小時才看到蕭晨急匆匆地從急診樓走出來,他丟掉手裡的煙頭,正要揚起殷勤、甜美的笑容,踏著歡快的步子迎上去,冷不防半途殺出個程咬金攔住了蕭晨。
沈鵬沉著臉擋在蕭晨跟前,一句話也不說,那臉色黑得和鍋底有一拼。
「蕭晨,」沈婆子氣哼哼地說,「你先別走,你跟我把這事兒說道說道,我都好幾天沒逮著你了。」
蕭晨無可奈何地說:「我跟你說什麼啊大哥!」
「你這幾天天天往院辦跑,你幹嘛呢?這件事本來跟你關係不大,你還不趕緊有多遠躲多遠!」
「怎麼沒關係?我是當事人啊,」蕭晨往旁邊站了站,讓出一條路來給來往的病人,瞅沈鵬今天這氣勢估計自己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
「蕭晨,你看不出這事兒的處理跟平時根本不一樣啊!」沈鵬氣急敗壞地說。
蕭晨淡笑著點點頭:「當然,有人要整郭宏嘛,我看得出來。」
「你小子有病吧!」沈鵬終於怒了,他一把攥住蕭晨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扯,同時急怒攻心地嚷:「你知道還往上湊你瘋了吧!」
蕭晨也不掙扎也不解釋,任他攥著,嘴角甚至還微微卷了起來,因為他看到一個寬肩窄腰的身影正大步向自己這邊走來,那臉色,居然比沈鵬還要黑。
司驍騏站在沈鵬的身後,比沈鵬高出五、六公分的樣子,肩膀都要寬出去兩寸,特虎實地立在沈鵬身後有點兒像保鏢又有點兒像要綁票的。他的目光越過沈鵬的腦袋頂望向蕭晨,沉聲叫道,「蕭大夫你好。」
「這是你病人啊?」沈鵬側頭看一眼身後的黑塔,不著痕跡地往右邊挪了兩步——這種人站在自己身後想想都知道會是什麼視覺效果?簡直心塞!
蕭晨也不說話,只是好奇地瞅著司驍騏,甚至還帶著點兒期待。
「蕭大夫,」司驍騏很認真地說,「我正找你呢,你的車擋著我的車了,你手機又打不通。」
「啊?」沈鵬愣了一下。蕭晨的車只會停在員工停車場,聽這話裡話外的意思,這位應該也是同事,怎麼看著那麼眼生?不過是不是同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蕭晨八成又有借機溜了。
「那……」沈鵬絕不甘心就這麼放過蕭晨,他深知這要放過去了,整個週末都別想再逮著他了。於是沈鵬沉吟了一下說,「走,咱們先挪你的車去,一邊走一邊說。」
蕭晨斜著瞟一眼司驍騏,心想「爺我今天就沒開車好麼,我倒要看你怎麼往下編」。
司驍騏挑起那兩道濃重的眉毛,看了蕭晨幾秒,發現對面這位爺顯然是沒打算伸出「友誼之手」。不過他倒也不急,他都想好了,即便真要到了停車場,自己就隨便指一輛,然後再客客氣氣地說:「呦,這不是你的車啊?那真對不起蕭大夫,我認錯了,我一直以為這是你的車呢」。
看,這簡直天衣無縫。
蕭晨多聰明,看著司驍騏的臉色幾秒就反應過來了,他無奈地對沈鵬說:「沈鵬你知道我的,我不會亂來。這事兒我自己心裡有譜兒,不會把自己搭進去,你放心吧。今天先讓我回家,這幾天鬧得我頭疼,太累了,我想回家睡會兒。」
蕭晨說的太哀怨了,眼中幾乎要滴下淚來,沈鵬無可奈何地放了人。
為了把「停車場事件」全本演完,在沈鵬的眼皮子底下,蕭晨帶著司驍騏繞到了醫院東門出去了。蕭晨一邊走一邊笑著問:「你直接說是我朋友不就行了嗎,繞這麼大一個圈兒。」
「嗨,我這不一著急順口就說了嗎,‘擋我車了’這句話我說得最熟了,老有走公交車道的私家……「司驍騏忽然住了嘴,他笑嘻嘻地問,「哎,蕭晨,你說我是你‘朋友’,那是哪種意義上的朋友呢?」
「‘純潔的革命友誼’那種意義上的朋友。」
「我最恨的就是‘純潔’兩個字!」司驍騏撇撇嘴,一點兒不知道什麼叫臉紅地說,「我一看見你就不想‘純潔’。」
「真好,我也完全一樣!」蕭晨淡淡地說,在「完全」兩個字上放了重音。
司驍騏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蕭晨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抓抓頭髮,靠近蕭晨說:「你今晚想試試嗎?」
蕭晨沒說話,大步往前走著,但是嘴角漸漸揚起來。
司驍騏跟在他後面沒話找話地說:「那人是你朋友嗎?我看他拽著你胳膊,還擔心他是來鬧事兒的醫鬧。我還琢磨呢,這年頭醫鬧都道貌岸然的,穿著打扮倒還人模狗樣的。」
蕭晨想起沈鵬說司驍騏是住在太平間的「鬼」,覺得這倆沒準兒才是一對兒!
***
兩個人打車去了一家位於cbd附近的廣式茶餐廳,挑了個安靜的角落。司驍騏連餐牌都沒翻開就直接叫過服務員來開始下單:
「靚仔加色,雙扣、扣底,一個涼茶—個茶走,甩色加冰,細涌一份,蛋河一份,叉燒包來一屜……」
蕭晨聽到這兒鬆口氣,司驍騏終於說了一個他能聽懂的:「叉燒包」我知道,不過細涌是什麼?甩色加冰又是個什麼東西?蕭晨抬眼看看服務員,他拿著點菜器飛快地輸入著,兩個人完全交流無障礙。
司驍騏點完菜,拿過茶杯來斟上一杯茶遞給蕭晨:「嘗嘗,老廣的鐵觀音。」
「這地兒你常來?」蕭晨接過茶杯淡淡地問。
這家餐廳位於cbd,裝修豪華,光茶位費就貴死人,收入一般的人等閒不會來這兒消費。可看司驍騏點菜時的熟練勁兒,那一定是常客。
「以前來過幾次,」司驍騏說,「那會兒挺喜歡他們家的炒河粉和蝦餃,有時候饞了就會來這兒吃。」
蕭晨抬眼掃一眼墻上貼的宣傳圖,蝦餃四個一屜,68元一屜,再想想司驍騏一頓吃兩碗拉麵的飯量……
「夠有錢的啊。」蕭晨調侃著說。
「一年我也吃不了幾次,怎麼也能吃得起了。」司驍騏撇撇嘴,「等我有錢了我天天帶你來這兒吃。」
「那我還是去買彩票吧。」蕭晨不以為然地說,同時順手拽過珍菌湯汁小籠包:「這個貴,我吃這個。」
「出息!」司驍騏嗤之以鼻,「趕明兒我再帶你去吃別的……不過你得等我攢一個月的錢。」
蕭晨噗嗤一下樂了。
「對了蕭晨,」司驍騏嘴裡塞得滿滿的,他問,「剛剛那是你朋友嗎,我聽他說讓你少管閒事,還說會把自己折進去……到底怎麼回事兒。」
蕭晨捏起一個湯包,慢悠悠地把事兒說了。
「這有什麼可麻煩的,」司驍騏喝口茶,完全不理解這裡面的關係,「人活了不就行了,最多就是結賬的問題,讓那個做手術的把血錢交了就完了唄。」
「違規了,」蕭晨簡單地說,「病人用血需要血庫和護士雙簽字,專血專用,因為每袋血都需要做交叉配型以保證不出意外。郭宏這麼做首先就不安全,雖然o型血是萬能輸血,但也不是絕對安全的;其次,血庫的出血和最後的用血對不上賬,這就很麻煩;再說,病人抽了血做了配型,結果沒用上血,還需要再抽血重新做配型,這屬於權益被侵害。」
「為什麼不去血庫調血?」
「來不及,」蕭晨簡單地說,「血庫的血都是冰凍的,化開需要時間。再說,也不是調過來就能用的,也得配型,或者用無紅細胞的血漿。」
司驍騏皺著眉頭想了想,覺得實在太複雜了,他快刀斬亂麻地說:「好了,這種事兒一般都怎麼處理?」
「如果病人沒事兒,那就科內口頭批評一下,就是血庫那邊需要重新走一遍程序。畢竟這是治病救人,有些時候也要有些權宜之計,醫院也不想把這事兒鬧大。」
「現在呢?」
「現在?」蕭晨冷笑一聲說,「現在有人要藉口醫院強化管理,把這事兒上升到院級層面解決,搞不好就全院通報批評,扣獎金。」
「扣錢啊,」司驍騏嘆息一聲,搖了搖頭,「扣錢那就是麻煩點兒了,扣多少?」
蕭晨無語地看著這個「守財奴」,忍不住抬高嗓門,「這就不是錢的問題好嗎!」
司驍騏很無辜地看著蕭晨。
「問題在於‘全院通報批評’,郭宏現在是副主任,溫主任退了以後十有八|九就是他接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隨便一個醫療事故或者責任事故都能讓這次晉升泡湯。況且這次這件事兒還牽扯到溫主任,老頭一輩子的好名聲,臨到退休了被搞這麼一次多噁心人?」
「這事兒衝著郭宏去的啊,」司驍騏嘖嘖舌,「你們單位真複雜。」
「醫院不複雜,複雜的是人心。」蕭晨嘆口氣。
「那你想幹嘛?」司驍騏問,「你一個小醫生,一點兒權力都沒有,這上上下下的你能說得上話?」
蕭晨搖搖頭,臉色很是難看。
司曉琪拿著筷子敲敲碟子:「蕭晨,我覺得你那個朋友說的對,你是有點兒傻。「
蕭晨掀起眼皮看司驍騏一眼,目光銳利。
「你看,郭宏的確是違規了,又有人憋著勁兒要整他,在這種情況下就算你求了人說好話,又能怎麼樣?我看啊,除非是院裡的院長、書記出來說話,否則根本躲不過去。」
「我找過副院長,」蕭晨低下頭,「其實張副院長還是挺器重郭宏的,他一開始也說這事兒完全可以科內解決,但……」
蕭晨猛然抬起頭:「我覺得能讓副院長改主意的人不多,一個巴掌就能數過來,左右不過是院長、書記和其他幾個副院長。」
司驍騏飛速地向四周看了一眼,伸出手去用大拇指輕輕拂過蕭晨的脣瓣,用帶著警告的口吻說:「你想幹嘛?別犯傻啊!」
「不會,」蕭晨悄悄地握起拳頭,對司驍騏說:「其實我有個想法,因為類似的事情其實在醫院裡也有發生,比如,上次有個孕婦早產,拉倒醫院時孩子已經生在三輪車上了,滿身都是血和胎糞,呼吸都沒有了。當時根本來不及往搶救室推,產科的大夫直接就在急診大廳做了搶救,孩子救活了,這事兒還上過報紙。但其實如果按照搶救流程,這次搶救簡直全是問題,而且完全無法控制院感。我覺得這事兒就能拿來做做文章,憑什麼一個性質的事兒,一個全市新聞媒體都在表揚,一個卻要全院通報批評?」
司驍騏想了想說:「可以,不過這話不能你來說。」
「當然,」蕭晨撇撇嘴,「我才沒那麼傻呢,我自己就是當事人,這話要是我來說的話就跟我要洗清自己一樣。」
「而且還得罪上層,尤其是那個一心要整郭宏的人。」司驍騏毫不客氣地補充一句,蕭晨輕輕咳嗽一聲,錯開了目光。
司驍騏詭異地笑一笑,接著說:「我還有個主意你要不要聽?」
蕭晨掀起眼皮子看他一眼。
「你看過陳道明演的《康熙王朝》沒有?」
「看過啊。」蕭晨奇怪司驍騏幹嘛想起電視劇來了。
「裡面有個情節,康熙去山西巡視,當地官方推舉了一個所謂的‘清官’,事跡感人、形象光輝,康熙一高興就大賞特賞,結果後來發現自己被騙了,這根本不是清官而是個無惡不作的貪官。」司驍騏停頓了一下,玩味地說,「你還記得康熙是怎麼處理的嗎?」
蕭晨頓了兩秒,忽然瞪大了眼睛:「臥槽,司驍騏!」
「懂了?」司驍騏微笑著問。
「懂了!」蕭晨對著司驍騏舉起奶茶杯子,笑著說,「敬你一杯,謝謝!」
司驍騏志得意滿地傾過身子,湊近蕭晨說:「換個地方謝我如何?」
蕭晨挑挑眉。
「我覺得床上就不錯。」
蕭晨哼笑一聲沒說話,心裡想,司驍騏,你丫果然壞得都流油了!

  ☆、第二十五章

司驍騏端著杯子,帶著無比期待和亢奮的心情看著蕭晨。
蕭晨拿起自己跟前的奶茶杯輕輕地和司驍騏撞了一下杯,什麼都沒有說但是眼睛卻微微垂了下去。司驍騏確信自己看到蕭晨的臉頰微微有些泛紅,想起蕭晨在床上毫無保留地配合,和那種電流一般、幾乎能貫穿自己的快感……
「吃飽了嗎?」司驍騏急不可耐地問,「我們回去吧?」
蕭晨看看桌面說:「我得多吃點兒。」
司驍騏愣了兩秒,招手叫來服務員,他笑眯眯地又點了點兒東西,然後衝蕭晨擠擠眼睛:「是得多吃點兒,體力很重要。」
蕭晨輕輕咳嗽一聲,那一聲刺激得司驍騏幾乎要坐不住,就在他抓耳撓腮地想要先揩一把油時,忽然警覺起來,蕭晨……貌似從來就沒有這麼「溫柔可人、乖巧馴順」過!
「蕭晨?」司驍騏試探著問,「你……我沒誤會你的意思嗎?」
「你肯定是誤會了。」蕭晨把最後一個叉燒包丟進嘴裡,叉燒甜香異常噴香撲鼻,面皮q彈爽滑,一咬之下滿嘴留香。
司驍騏高興了,蕭晨這個反應最正常了,可這「死鴨子嘴硬」的風格恰恰說明他司驍騏「完全沒有」誤會。
蕭晨扯開話題,問:「你剛剛點菜時說的那個是什麼啊?跟黑?社會切口一樣。」
「還真就是切口。」司驍騏得意地說,「廣式早茶餐廳裡都這麼說,這樣才顯得你是行家。」
「吃貨行家!」蕭晨笑著問,「你得吃多少次才會說這個啊?」
「以前一個哥兒們的女朋友是廣東人,跟她學的。」司驍騏頓了一下,眼神忽然有點兒散開。蕭晨看到他的目光忽然失去了焦點,茫茫地不知道落在了哪裡,那一雙濃墨重彩的眉微微垂下來,這幾乎是個可以稱得上是「悲傷」的表情。
蕭晨沒說話,安靜地吃完自己跟前的餐點,等著司驍騏自己從那種混沌的遐思中掙脫出來。每個人都有點兒自己的小故事,自己也不願意對別人講起過去,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再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所以吃著別人請的飯,就不要再三八兮兮地八卦了。
不過司驍騏很快就從那種情緒中掙脫了出來,他看看蕭晨跟前吃得盤乾碗淨的餐具,直接把服務員叫來結了賬單。
現在什麼都不要緊,回家睡覺才是最重要的。
***
地下室縱有千般不好,總有一點是好的——涼快。外面雖然已經是六月末的天氣了,但是司驍騏的小房間裡還是頗有幾分涼意的。蕭晨洗了澡,裹床薄被一頭倒下,本來只是有些頭疼,可是一旦沾上枕頭,鋪天蓋地的睡意席捲而來。蕭晨勉強著睜開眼睛看一眼司驍騏,含含糊糊地嘀咕一聲「好困」後迅速墜入夢鄉。
司驍騏無可奈何地看著蕭晨合上眼睛,簡直想掀床。
這貓一回來就嚷著要先洗澡,而自己也的的確確是懷著萬分激動的心情,就差跪著幫他寬衣解帶,三步九叩地把他送進浴室了。一想到一會兒的床上風光,司驍騏就想折跟頭。等蕭晨出來後,他還沒來得及撲上去就被推進了浴室。司驍騏想想,從衛生健康的角度講,自己也的確應該洗個澡,再說,好飯不怕晚嘛。
可等司驍騏洗刷乾淨蹦出來後,他悲憤地發現蕭晨居然已經進入半睡眠狀態了。他萬般不情願地想伸手過去揩點兒油,卻忽然發現蕭晨眼底鬱郁的青色。之前一直沒注意,這回在極近的距離下看,這青色竟有幾分觸目。
司驍騏忽然就不捨得了,這一個星期白班加夜班,休息時就得去醫院接受「調查」,還得跑來跑去給郭宏跑路子……司驍騏慢慢躺倒,陪著蕭晨躺在床上,他把手墊在腦袋底下看著天花板發呆。掰著手指頭想想,從第一次看到這隻睡貓算起也過了一個多月了,說起來時間倒也不長,不過也就上過幾次床而已,可感覺怎麼就那麼舒服呢?
司驍騏的手指輕輕地從蕭晨的頭髮間穿過去,頭髮還有點兒濕,這貓連頭髮都懶得吹直接就睡過去了,這得困成什麼樣啊。司驍騏的手指滑到蕭晨的脖頸上,指尖輕輕搭在蕭晨的頸動脈上,感受著溫暖有力地跳動,心裡一點一點熱起來。
想跟他在一起!
這睡貓大大的狡猾,肚子裡的壞水兒絕不比自己少,牙尖嘴利動不動就會撓自己一爪子。高興的時候跟你上個床,明明是被壓在下面的那個,卻時刻一副「爺今天高興,賞你個爽的」的傲嬌勁兒。工作的時候,就是一副狩獵的模樣,沉穩耐心、毫不退縮。跟這樣的一個人在一起,生活一定處處充滿挑戰,每天都雞飛狗跳酸爽透頂。
這種類似「找虐求虐」的感覺,司驍騏自己咂摸咂摸,還挺甘之如飴的。
司驍騏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打開通訊錄從裡面挑出一個名字,指尖劃過鍵盤的時候,他想反正是要重新來過再創業的,早兩個月、晚兩個月又有什麼相干呢?早點開始,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踏踏實實地把這貓圈養起來,這樣也不錯,畢竟現在兩個人的作息時間實在是太坑爹了。
蕭晨醒過來時天剛擦黑,中午吃的太飽竟然毫無餓意,他揉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伸個懶腰。雙手還沒收回來,一條有力的臂膀就伸過來摟住了他的腰,然後一股力量拽著他往後倒去。蕭晨放鬆身體,順勢砸在司驍騏的身上,聽到身後有人「嘶」一聲。
「疼?」
「不疼,」一個聲音沉沉響起,胸腔的震動透過極薄的睡衣傳遞給蕭晨,熾熱的鼻息噴在他頸窩,滑膩溫熱的舌尖已經順著他的頸窩,沿著脊椎開始緩緩滑下去……
「你幹嘛?」蕭晨覺得癢癢,拼命扭動著,兩個人身體磨蹭著,司驍騏的呼吸更重了,手勁兒都加重了一倍。
「幹你啊,」司驍騏忙中偷空嘟囔一句,「你不是要感謝我嗎?」
蕭晨忽然就停了下來不動,他順從任司驍騏把兩個人的睡衣都扒光,光?裸溫暖的身體帖在一起,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冒泡泡了。
「乖,」司驍騏嘟囔一聲,手臂圈過去把人卷進懷裡。他能感覺到蕭晨的呼吸在加粗,越來越急促,拿慣了手術刀的手指慢慢游走在自己的手臂上,那人修長筆直的雙腿已經絞上自己的腰,膝蓋扣在自己的腰側。
媽的!簡直不讓人活了!
司驍騏屈起膝蓋,正要把蕭晨的雙腿頂起來,忽然一陣鑽心徹骨的麻痛沿著自己的手肘迅速蔓延開來,一秒之內,自己全身每一條神經都在叫囂著「疼死老子了」!而雙手徹底失去了力量,連支撐自己的氣力都沒有,他手臂一軟,猛然仆倒在蕭晨身上,眼淚都快下來了。
在昏暗中,蕭晨輕輕地笑了,他極輕易、靈活地從司驍騏身下掙出來,膝蓋一頂便翻身而起,跨坐在司驍騏的腿上。
「你知道我念醫學院時學的最好的是哪門功課嗎?」
「點穴!」司驍騏磨著後槽牙說,「教育*教育黑暗啊,你丫一西醫醫生居然會點穴!」
「沒文化,這不是點穴。」蕭晨伸手去拉床頭櫃的抽屜,通常司驍騏會把各種tt和潤滑油放在裡面,果然,一個小小的方盒子,塑料薄膜還沒來得拆。司驍騏斜眼一看,渾身肌肉都緊張起來——擦,老子剛買的,而且是超級「不光滑」的,而且那油……熱感的!
蕭晨的指尖裹著一層油緩緩地沿著司驍騏的脊椎往下滑,一邊慢條斯理地說:「我學的最好的是解剖學。」
司驍騏的手臂依舊酸麻不已,他想了想,慢悠悠地說:「生活啊,就像一場強?奸,既然無法反抗,那就享受吧。」
蕭晨噗嗤一下就樂了,他伏在司驍騏後背上說:「我會是個很溫柔的強?奸犯。」
「嗯,那大哥,讓我死也死個明白,您這是點了哪個……穴!」司驍騏最後那個「穴」字出口時嗓門都拔高了兩個音階,因為蕭晨的指尖已經滑了進去。
「跟你說了不是點穴,」蕭晨微微勾動指尖,滿意的聽到司驍騏更混亂的呼吸聲,他說,「這是尺神經,屈肘時在尺骨鷹嘴內側很容易摸到,被拿住時會直接影響全臂活動能力。」
「說……說……人話,老子……聽……不懂!」司驍騏的十指已經摳進了枕頭裡,所有的指關節都在泛白。
蕭晨手指活動的幅度更大了,他濕潤溫熱的舌尖緩緩游弋在司驍騏開始冒汗的背脊上幫著他緩解緊張,間或抽空解釋兩句:「其實就是在上臂骨下面末端,與尺橈二骨上面一端結合部的和中間。」
「你大爺蕭晨,老子……聽不懂!」
「解剖學。」蕭晨的舌尖在司驍騏的耳廓裡轉了一圈兒。
「你丫還敢說這不是點穴!」司驍騏咬牙切齒地說,「你作弊。」
「以己之長攻彼之短嘛。」
「你丫……啊!」司驍騏一聲驚呼憋在嗓子裡,停了幾秒之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你丫之前演得夠好的啊。」
「沒有啊,」蕭晨開始緩緩動起來,同時隨意地說,「我同意要在床上感謝你啊,放心,我會努力‘試試看’讓你爽的,說到做到。」
「你……妹的!」司驍騏連喘幾口氣說,「讓老子翻過來,我想看著你。」
「等下一輪,」蕭晨加快了動作,輕輕拍了拍司驍騏結實有力的臀部,「乖,聽話。」
「臥槽!蕭晨!」司驍騏的嗓門立刻又高了三度上去,真他媽不應該買這個類型的tt和潤滑油,悔死老子了。
***
一個星期後,郭宏跑來急診堵蕭晨,蕭晨正忙得不可開交,他繞了幾圈愣是沒找到插話的機會,於是給蕭晨發了短信約吃飯。
蕭晨下了班直接去赴了郭宏的約,郭宏在七家橋附近找了間飯館。蕭晨搭郭宏的車一路開過去,他笑著說:「幹嘛跑那麼遠吃飯,我回家是近了,你回家多費勁?在醫院附近找一家不就好了?」
「我有車,遠就遠點兒無所謂。」郭宏一把方向盤,把車開進飯館的停車區,「再說了,你剛因為給我求情被■了一頓,這風口浪尖的,單位附近人來人往全是熟人,也不合適。」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蕭晨好笑地問,「全安海醫院誰不知道我是你們科出來的,算起來你還是我老大哥,咱倆關係好又不是第一天。再說,這事兒我也是當事人,咱倆這最多叫‘沆瀣一氣’。」
郭宏被他說樂了,不再糾結在這個問題上。兩人隨意點了幾個菜,這頓飯吃什麼不重要,為什麼吃才是關鍵。
郭宏開門見山地說:「蕭晨,最近醫院裡很多人都在議論產科搶救那事兒你知道嗎?」
「知道啊,」蕭晨坦然地點點頭。
「你幹的吧?」郭宏用筷子頭點點蕭晨,「又是從你們科小護士嘴裡散出去的吧?」
「沒有,我也就是那天聊天時跟孫婧說了兩句,無意的。」
郭宏笑一笑也沒追究,只是端起茶杯敬了蕭晨一杯。
「還有一件事兒我想問你,」郭宏認真地看著蕭晨,問,「前天病人家屬在醫院大門鬧的這是哪出?」
「他們幹嘛了?」
「他們在醫院門口敲鑼打鼓舞獅子,不過是送面錦旗而已,弄得跟要聘閨女似得,這是幹嘛呀。」郭宏想起那天的常情簡直哭笑不得。那天上午十點多,正是醫院最忙的時候,病人和醫護人員穿梭不停。忽然聽到從大門口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沒一會兒就看兩隻獅子舞過來,嚇得保安趕緊出來制止。
然後就看一個大爺舉著面錦旗擠過來,說要給外科郭主任送錦旗,感謝他「救死扶傷仁心仁術」,說是兒子肺癌,幾乎所有醫院都不收了,可郭主任給收了,不但收了,手術還做成了。術後有一次特危險的大出血,郭主任也妙手回春地給救過來了,這救命之恩怎麼也要報答一下。
當時郭宏正好在門診,聽到消息趕緊跑下來,再三感謝了對方後把人送出了醫院大門,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醫護人員們都在議論。走在醫院裡,甭管熟悉不熟悉的,碰到郭宏總要停下來誇兩句。
一開始郭宏的確是很高興,足以讓他心裡的煩悶消散不少,至少覺得自己惹得這一身騷是值得的。不過後來他醒過味兒來,覺得這事兒時間簡直湊巧,按說那病人一周前就徹底脫離危險了,家屬一直挺感激,可也從來沒提過錦旗的事兒。這兩天醫院準備就自己私自調用血漿的事情做出處理意見時,這病人家屬倒吹鑼打鼓地上門了。
郭宏留了個心眼,以複查為藉口跟家屬聊了聊。家屬感激涕零地說:「郭大夫啊,要不是前幾天碰到蕭大夫聽他跟我們說,我們都不知道那晚有這麼凶險,幸虧您搶救及時啊,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郭宏聽到「蕭大夫」三個字就明白了,這會兒他正坐在飯桌前逼供呢:「蕭晨,這病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哪兒知道?」蕭晨說,「那病人又不歸我管。」
「蕭晨,咱倆那麼多年了,你跟我說實話,」郭宏慢慢地說,「我知道這事兒跟你絕對脫不開干係,你跟我交個底兒,你到底想幹嘛,我得有點兒心理準備。」
蕭晨從大碗裡撈出一塊水煮牛肉,略厚的肉片上閃著油光,湯麵上浮著一層艷紅的紅油和辣椒,聞起來噴香撲鼻。蕭晨看著這塊牛肉,所答非所問地說:「其實他們家的水煮牛肉我一直覺得一般,但是因為上過幾次電視,弄得名氣還挺大。所以一有朋友問我這家店的牛肉好不好吃,我總是會不自主地說‘好吃’。」
郭宏也從裡面撈了一筷子肉放嘴裡嚼了嚼,肉有些老,並不進味兒。
「郭宏,你看過《康熙王朝》沒有?」蕭晨想起那天司驍騏神秘兮兮的表情,整個人都覺得高興。
郭宏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看過,不過不明白你的意思。」
「山西知府周雲龍私通吳三桂,剝奪百姓,卻被封為廉吏。康熙被矇蔽,也稱讚周雲龍為三晉楷模,後來康熙身邊的侍衛把真相報告給了康熙,康熙讓人暗中殺了這個周雲龍。但是,康熙說‘周雲龍還是三晉楷模’‘死後賜他哀榮’。」
郭宏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蕭晨在說什麼。
蕭晨喝口茶,淡淡地說,「康熙明知道周雲龍是貪官,殺了他卻還得維持他的官位名號,甚至還要升一級。這是為什麼?因為輿論已經造出去了,全天下人都盯著呢,他要是不這麼說就是自打耳光,所以只能把憤怒和恥辱咽回去。」
「‘大偽似真,大奸似忠’,這句話可以反過來用的,」蕭晨微笑著看著郭宏說,「現在,所有人都在議論產科搶救的事兒,也知道你是多麼成功地搶救了一個病人的生命,病人家屬敲鑼打鼓地把錦旗送上門,圍觀群眾甚至還有順手發微博的……輿論已經造出去了,全院人都盯著呢,眾目睽睽之下,你說醫院會怎麼做?」
「你……」郭宏聽得一愣。
「就算是高院長本人決定要處理你,他也得考慮考慮輿論,這就跟康熙一樣,就算要殺人也得給你個‘死後哀榮’。」
「我還沒死呢!」郭宏忍不住笑了,「蕭晨你壞得流油,你這是打的輿論戰啊,這要讓上頭知道了非捏死你不可。」
「可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的,」蕭晨舉起茶杯,「來,走一個!」

  ☆、第二十六章

安海醫院每周五開行政會,如果有特殊情況會在周四下午開個行政擴大會。上周五的時候,各科、處室的主任、科長或者書記接到通知,要求周四下午來參加行政擴大會,結果周三下午的時候,又有新的通知說這個會議被取消掉了。
郭宏接到會議取消的通知時忍不住地想樂,不過看看辦公室裡其他的同事,忍了半天還是盡量平靜地掛斷了電話,然後轉身去給蕭晨發了個短信。很快,蕭晨的短信回了過來,就五個字「那就沒事了」。
「沒事了」,這件前後折騰了快三個禮拜的「官司」即將春水微瀾地消弭於無形。取消的行政擴大會按照原計劃就是要對「郭宏嚴重違反血製品管理條例」一事做出處理結果,以便通報全院的。這件事除了高層管理者以外只有郭宏本人心知肚明,醫院裡大部分人只是隱約有所耳聞,但是對於處理結果並不知情。會議被取消,自然所謂的「處理」也就不存在了,一切將會回到正軌。郭宏知道,這場災難就算是躲過去了。
周五上午,蕭晨破天荒第一次坐在第三會議室裡,他左邊是胸外一科住院部icu的護士長,右邊是郭宏。這三個人只有郭宏參加過行政會,那兩個人基本連行政會有哪些人蔘加都不清楚。護士長頗為緊張地問:「蕭大夫,要怎麼處理咱們啊。」
蕭晨拿著手機刷朋友圈,同時漫不經心地說:「沒事。」
護士長又扭過來問郭宏:「郭主任,會怎麼樣啊?」
郭宏轉轉手裡的筆,安撫護士長:「真的沒事,也就是批評批評。」
不一會兒,醫院裡的大大小小各個「腦袋」陸續進來,這三個人筆管條直地站著,等所有頭兒都落了座,才挨著墻壁坐下。院長首先就這起事件做了簡單的概括,然後讓大家「說說想法」。溫俊華雖然有資格出席行政會,但他本人就是「涉案人員」,不太方便說話。於是作為胸外一科的親密戰友,胸外二科侯主任第一個站起來就郭宏「臨危不亂當機立斷膽大細心不計個人得失以病人為先以生命為先」的行為進行了一下全方位誇讚,語言之流暢,層次之分明,用詞之準確,一看就是事先就「沒」彩排過,最後,侯主任說:
「當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雖然這事兒確實是出於救人的良好動機,但還是違反了相關的規定,不但給院裡造成了不良影響,也給相關科室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煩,而且還有著巨大的安全隱患……」
血庫的主任立刻站起來:「如果都像郭主任這樣處理問題,那我們的工作也就沒法做了……不過,既然醫生的天職是治病救人,生命的利益自然應該高於一切,如果能夠輓救一條生命,我們願意全力配合臨床醫生們。」
護士長聽得張大了嘴,蕭晨覺得不用壓舌板都能看到她的扁桃腺!
這是什麼節奏,這是全院通報批評還是通報表揚?
護士長向郭宏投去詢問的目光,郭宏微微點點頭,示意她先別急。蕭晨溫和地衝她笑一笑,平靜的表情立刻讓護士長七上八下的心平靜了下來。
血庫主任發言結束後,院長說:「來,大家各抒己見,都來談談你們的看法吧。」
既然已經有了前兩個發言人打頭陣,院長的態度又這麼的明顯,加上最近院裡的輿論導向又對郭宏十分有利。所以大家的發言也就大同小異了,無非就是「事出有因,可以原諒」。會議快結束的時候,張副院長站出來說了一段特別有分量的話:
「這件事如果一旦傳出去,會對醫院的聲譽造成巨大影響,會引發病人的強烈不滿和恐慌,被用血的病人會覺得自己的權益受到了侵害,而用血的病人會覺得自己的生命安全無法得到保障。現在社會上醫院矛盾這麼尖銳,我們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社會影響?再說,前兩天病人剛敲鑼打鼓地來給郭宏送錦旗,現在就要因為這個處理他,恐怕輿論上也不太好解釋吧?」
張副院長說完,整個會議室靜了幾秒,然後院長說:「我們來談談處理意見吧?」
有了前邊的鋪墊,這個意見根本就沒什麼可討論的。整個行政會用了短短十分鐘就把這件事的最終處理意見敲定了——科內口頭批評,扣除當月獎金。
科內口頭批評是正常處理手段,扣獎金可是「附加條款」,這是以往類似事件中沒有的,想來這個懲罰是為了安慰某人「計劃未能得逞」的失望的。蕭晨飛速地掃了一圈兒會議室,想要被每個人的表情都記下來,好反覆揣摩誰是那個最失望的,誰最有可能是那隻幕後黑手。
遺憾的是所有人都很平靜。
不過沒關係,蕭晨冷靜地想,能夠給院方施壓要「處理」郭宏的就不可能是平平自之輩,最後可能就是三個副院長和書記,到底是誰呢?蕭晨向郭宏投去一個詢問的顏色,郭宏聳聳肩,表示自己也一無所知。
會議很快就散了場,郭宏衝蕭晨丟個眼色,兩個人沿著行政樓後面的小徑慢慢地往門診部走。郭宏說:「這次還是要謝謝你。」
蕭晨在暖陽中伸個懶腰,慢吞吞地說:「這有什麼可謝的,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要都按規矩走,十條命也不夠賠的。」
郭宏半晌沒出聲,好半天才嘆口氣:「我覺得特累。」
「是累,」蕭晨慢慢地說,「但是我挺慶幸的,那個病人是救過來了,要是萬一沒救過來呢?到時候責任認定該怎麼做?這算醫療事故還是病情過重搶救無效?」
「是啊,其實那天搶救完以後我就經常做噩夢,每次都夢見那個人沒救過來,然後病人家屬說我‘草菅人命’,‘亂輸血’。我不可能跟他們去解釋輸的是o型血,也沒法解釋‘紅細胞’問題,我只能承認自己的確違反了血液管理條例。」
蕭晨站住腳,扭過頭去看著郭宏,他認真地問:「那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情,你怎麼辦?」
郭宏沉吟了一下,搖搖頭:「我不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蕭晨輕輕笑了一下,堅定地說:「你還是會救的,因為到那個時候,你根本就沒工夫去想‘如果’。」
***
蕭晨下班前估摸著時間給司驍騏打了個電話。
司驍騏接了電話,懶洋洋地「喂」一聲。
「你的腿怎麼樣?」蕭晨問道,這周一開始司驍騏就銷假了,算起來到今天已經上了一個星期的班了,自己也有一個星期沒有看到他了。
但這事兒吧,還真不是蕭晨不願意見他,而是……怎麼說呢?
周六晚上蕭晨爽了一把之後睡得格外香甜,他明白,司驍騏這廝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不過事實上他也不反對。於是一覺醒來,周日一上午司驍騏都在變本加厲地折騰,一開始蕭晨自己也覺得蠻爽的,倒也沒什麼意見,兩人都是成年人,做點兒有益身心的事兒誰都不吃虧。
可是折騰到後來,蕭晨煩了!他覺得司驍騏這人心眼兒忒小,不就是被上了一回麼,至於這麼沒完沒了的嗎?而且……這廝的體力真他媽不是一般的好!蕭晨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因為前者還是後者生氣,反正最後是煩了。
蕭晨一煩就開始不配合,體力上雖然打不過司驍騏不過嘴皮子上卻從未敗過陣,一旦火力全開那真是能說死人。司驍騏也不是不能罵,可他只擅長罵流氓地痞,完全不擅長跟一個動不動就引經據典的文化人對噴,最後被蕭晨說的惱羞成怒,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心理壓抑的性|變|態。
任何一個男人都受不了這個,於是一場「做|愛引發的血案」就這麼爆發了,兩人不歡而散。
蕭晨自己回了家,周一開始正常上下班,司驍騏也開始跑他的運營,周一中午,蕭晨接到了司驍騏的電話,那個時候蕭晨已經把那場爭吵丟到一邊了。在他看來,兩個成年男人發生點兒口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吵完就完了唄,都是一時之氣難道還能隔夜算舊賬不成?
司驍騏在電話裡也絕口不提頭天的爭執,兩個人東拉西扯說了兩句無關痛癢的話也就掛了電話。蕭晨覺得這場風波這就算過去了,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可是很快,蕭晨就發現不對勁兒了:司驍騏依舊給他打電話,可蕭晨就是覺得話裡話外兩人之間生疏了許多;還有,司驍騏整整一周都沒來醫院給他送宵夜,弄得蕭晨每到凌晨一點就開始翻手機,生怕漏了司驍騏的短信,可惜總是失望;而最重要的是,自己連續好幾天居然都沒有再搭上司驍騏的車,每次問他,他都說堵在路上……兩人的生活節奏似乎一下子就恢復到了「純潔的炮友」關係。
蕭晨冷靜下來想想,覺得自己也的確是有點兒尖酸刻薄,可司驍騏也太小心眼兒了吧。蕭晨琢磨著,跟這麼一個小心眼兒的男人長期保持關係,那真心是太難了。於是周四下班時,他給司驍騏打了個電話,那人周五休息,自己是白班,完全有機會「談一談」,蕭晨覺得自己的「主動服軟」一定能得到回應。
可是,司驍騏居然說他:有!約!了!
蕭晨盡量平靜地掛斷了電話,一個人打車回了家,然後平靜地在樓下小飯館吃了飯,平靜地看了會兒電視上了會兒網,平靜地洗了澡……等躺在床上時,他一眼瞥見櫃子裡兩個起司貓的靠墊,心裡壓著的火騰的一下子就燒了上來。那種憋屈和委屈簡直讓他坐立不安,他從櫃子裡把兩隻靠墊揪出來打開臥室門順手丟出去,然後■當一聲砸上門。可一旦閉上眼睛,那起司貓懶洋洋、賤兮兮的笑臉就出現在眼前,連帶著想起司驍騏那溫厚低沉的聲音,懶洋洋地說:「蕭晨啊……」
「蕭你媽頭!」蕭晨惡狠狠地翻身下床,拉開臥室門走了出去,路過那兩隻靠墊時一腳一隻踹出去老遠,然後去廚房找了安眠藥,整片地丟進嘴裡。
那一覺睡得太沉了,以至於他完全沒聽到手機響,早晨起來時發現手機裡有七八個未接來電,來電者全是司驍騏,最後有一條短信:
「蕭晨,你今天睡得夠早的呀。我剛路過七家橋,本來想去找你或者接你去我家的。算了吧,咱們再約吧。」
蕭晨一開始看到這條短信心裡總算是舒服點兒了,可是再一琢磨那句「再約吧」又有點兒發堵了——這分明就是客套生疏的炮友約炮辭令。
蕭晨揣著手機出了門,公交車坐到一半忽然想到,「炮友」關係不正是自己最想要的關係嗎,這生的哪門子的氣,自己對司驍騏到底是一種什麼態度?這個疑問折磨得蕭晨一整天都不安心,臨下班時,他終於忍不住給司驍騏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了卻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問一句:「你的腿怎麼樣了?」
「沒事,」司驍騏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本來也沒大事兒,我這不就想混兩天休息嗎?」
「哦,」蕭晨應一聲,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今天周五,司驍騏明天要上班,六點就得起床,而自己明天上夜班,兩個人的時間並不那麼「和諧」。而且,蕭晨非常討厭這種打電話就為「約炮」的感覺……
操!本來就是炮友,不約炮難道還能約著看話劇不成?
蕭晨有點兒鄙視自己,於是心煩意亂地說:「那沒事兒我就掛了,你注意休息。」
「哎,等等等等,」司驍騏在那邊嚷起來,「蕭晨你沒事兒吧,一個星期沒見面,一打電話就要掛,你幹嘛啊,喜新厭舊了是嗎?」
蕭晨翻個白眼,覺得心裡不那麼堵了。
「蕭晨啊,」司驍騏帶這點兒埋怨說,「我都一個星期沒見到你了。」
「嗯。」蕭晨的心裡更痛快了。
「你明天夜班吧?」
「嗯。」蕭晨看看表,覺得時間走得飛快,感覺再說不了兩句聽筒裡就能傳來車場的發車鈴聲了。
「那你周日下夜班後等我電話啊。」
「行。」蕭晨的嘴角抿起來,眼睛彎彎的,忽然對周日充滿了期待。

  ☆、第二十七章

第29章徹徹底底認了輸
周五夜裡,司驍騏下了末班車、寫完營運記錄去了喬鑫的小飯館。
天氣越來越熱了,喬鑫的火鍋店生意比以往差了些,於是他開始賣燒烤大排檔,每天晚上七點以後人滿為患,甚至還擠占了人行道,為此喬鑫已經被城管說過無數次了。最近城管發了狠話,再這麼占道經營一定要罰款,於是喬鑫開始盤算著要把旁邊的小涼皮店也盤下來,涼皮店的老闆兩口子最近打算不幹了,要回老家看孫子。
司驍騏來到火鍋店時,店裡基本已經沒有客人了,只有喬鑫他們三個坐在店裡,趙宇新今天沒來,說是陪女朋友去見丈母娘了。菲菲正看著小工烤一條魚,程子華拎著剔骨刀在剔羊腿,喬鑫躲得遠遠的。張昊正扯著脖子跟喬鑫聊天,兩人正為一個什麼問題爭得面紅耳赤。
「大哥來啦!」程子華揚聲喊了一嗓子,喬鑫忙著加了個座位。
「今兒吃的這是哪頓飯啊?」張昊笑嘻嘻地問,「大夜裡的,哥有什麼重要指示?」
「廢話真多。」司驍騏拽過一把椅子坐下,抓起筷子就開始夾羊肉吃。
「哎哎哎,哥哥我剛剔下來的嘿,給我剩點兒。」程子嗖嗖地揮舞著刀子,別人還沒什麼反應,喬鑫立刻又往後退了一些。
「有點兒事兒想跟哥幾個說說。」司驍騏喝一口冰啤酒,正色說道。
一桌子人都安靜下來,瞪大眼睛看著司驍騏。
「我想把工作辭了,然後把安捷再辦起來。」
「好啊!」眾人一下子激動起來,「太好了哥,操,你那活兒早該辭了。」
「就是,掙得又少又累死人,真不知道你當初幹嘛找這麼個工作。」
「辭了好辭了好,咱哥幾個一起再把安捷辦起來!」
「哥什麼時候開始動手啊?」
「又不是打人,張昊你動什麼手啊?」一桌子人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司驍騏慢慢地說:「昨天我休息,我約了老孟吃晚飯,順便談了談。」
程子有點兒想不明白:「哥,你不是不跟老孟辦車行嗎?跟他談什麼?」
「老孟手裡有條線,他以前跑內蒙的,現在做車行不跑了,我想要過來。」司驍騏想起昨晚那頓飯,覺得雖然沒約上蕭晨有點兒遺憾,不過跟老孟談得不錯也算值了。
「老孟以前跑客運的,」喬鑫眨眨眼,「你要做客運嗎?」
司驍騏點點頭:「做貨運有點兒麻煩,現在路查太嚴,可咱們都清楚,跑貨運的如果不超載基本都要賠錢。老孟那條線挺成熟,我想先做起來,如果盈利好咱們可以試試再做貨運,咱們可以走物流。程子手裡有車,做貨運的話也有條件。」
程子華點點頭:「我那輛車跑起來沒問題,咱們再找兩輛掛靠一下就沒問題了。」
司驍騏一拍巴掌:「所以,我今天就是跟哥幾個打個招呼。這兩天我先跑跑關係,該辦的證也得辦,等都落聽了,我就正式辭職。你們幾個能跑的就過來幫我跑跑車吧,新開業用熟人我放心。」
「瞧這話說的,」程子華一拍桌子,「我當然跟著哥走啊,哥你要是辦安捷,我連車帶人一起跟你。」
張昊也跟著哇哇叫,以前都是在一起跑車的,要經驗有經驗要關係有關係,至於車的問題,可以先租著,等盈利了怎麼都好辦。
「可是,資金有缺口吧?」喬鑫問出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司驍騏一拍桌子翹起一根大拇指:「還是兄弟你有見識!」
一桌子人都沉默了下來,司驍騏資產清算時大家都在場的,為了那筆賠償款他把自己剛買了不到一年的別墅也賣了,手裡三輛車全都折價讓出去了,這會兒窮得叮噹亂響。每月掙三千多不到四千塊錢,還得分出來一部分給乾媽,哪兒還會有錢呢?
「差多少?」張昊試探著問。
「差得很多,哥幾個就不琢磨幫我湊了,根本湊不出來的。」司驍騏平靜地說,「所以,我有個想法,得跟大家商量一下。」
「我同意,沒意見!」喬鑫忽然說道,斬釘截鐵一點兒猶豫都沒有。
大家不明所以,全都奇怪地看著他,只有司驍騏微微露出笑意:「謝謝兄弟。」然後轉過頭來解釋:「當初安捷還在的時候,我買了一棟獨棟別墅,就在我以前住的那個別墅區。當時房地產很掙錢,我買它是為了給大家留條後路。做買賣的,今天賺明天賠是常事兒,我想著萬一哪天走背字兒賠了,把別墅賣了也能多給大家一筆安家費。」
一桌子人除了喬鑫全都傻了。
「哥……你這是?」
「你們聽我說完,」司驍騏伸手壓了壓,「這房子我放在了喬鑫的名下。一來呢,本著狡兔三窟的原則,我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萬一公司出了事兒,這房子我保不住,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對的。二來呢,我的家庭情況哥幾個都知道,我也沒什麼特別親近信任的親人可以託付,所以就放在了小喬那裡。當時我倆做了公證,這房子小喬一個人無權處理,必須我們兩個人一起簽字才能變賣。今天把哥幾個叫來,就是想說說這事兒。這房子我問了,最近房價跌得比較厲害,越是大戶型越不好賣,掛牌的話大概能賣出去八百多萬。」
司驍騏的話把大家都驚呆了,每一個人的心情都格外複雜,說不上是激動還是感恩,也說不上是驚訝還是驚喜。
半晌,程子華才磕磕巴巴的擺擺手說:「我、我、我沒意見,賣了吧。」
張昊也驟然醒悟過來,頻頻點頭:「對對,有了這筆錢,什麼都不愁了,我們能把安捷辦的比以前還大。」
大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刺激得幾乎語無倫次,事實上,能夠重新把安捷辦起來還在其次,司驍騏當初能有這份心才是最讓人的震撼的。哥幾個一想起這一點,死心塌地地恨不得把命賣給司驍騏。
這件事也就這麼定下來了,既然大家都不反對,司驍騏就打算過兩天去把房子掛在中介,一桌人樂呵呵地吃到兩三點才散。喬鑫簡單地收拾一下店面,司驍騏在一邊幫著碼放桌椅。碼著碼著,忽然說:「小喬,我那屋的備用鑰匙還有麼?」
「有啊,你鑰匙丟了?」
「沒有,我只是想給蕭晨一把。」
「哥?」喬鑫停下手裡的活,認真地看著司驍騏,「你要把鑰匙給他?」
「嗯。」司驍騏點點頭,把一把椅子翻起來扣在桌面上。
「你想好了?」
「這有什麼可想的?」司驍騏沉聲說,「你情我願,又不作奸犯科,我想那麼多幹什麼?」
「你跟他……到底是……」
「沒什麼,」司驍騏把最後一把椅子放好,挺直腰認真地說,「我挺喜歡他的,如果可以,我想跟他就這麼一直下去也挺好。我們這種人,也談不上婚姻家庭,兩個人要是合得來,相互就個伴兒也不錯。」
「問題是……」喬鑫遲疑了一下,「哥我說實話你別不愛聽啊,我覺得吧……你倆吧……」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司驍騏說,「我覺得我倆沒什麼不合適的,我們和你跟菲菲不一樣,男女性別不同,相對社會分工也不同,所以需要找個各方面都能互補配合上。可我們兩個大男人,誰也不指望誰賺錢養家,也不用擔心將來誰看孩子,只要脾氣秉性合得來,其他的也沒什麼?」
喬鑫轉轉眼睛,問:「你倆真合得來麼,除了……啊,那個,你倆還有什麼地方能合得來?他跟你聊心臟移植、你跟他聊怎麼給車換輪胎嗎?」
「菲菲跟你聊都敏俊的時候你都跟她聊什麼?」
喬鑫一下子噎住了,現在想想,似乎自己跟菲菲也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所以,兩個人只要在一起,不聊心臟移植總能聊點兒別的。」
「你們……」喬鑫忽然壞笑著問,「是不是一般在床上聊?」
「對啊,」司驍騏義正詞嚴地說,「床上多舒服,躺著慢慢聊。」
喬鑫被司驍騏的義正詞嚴弄得有點兒愣神,好像是自己想歪了,齷齪了。他抓抓頭皮,換個問題問:「哥,你讓蕭大夫住地下室……合適嗎?」
司驍騏奇怪的說:「有啥不合適的?不就是睡個覺麼,能洗澡有空調,床大被大枕頭軟,他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喬鑫噗嗤樂了:「你還想說‘器大活好身材棒’,是吧?」
司驍騏嚴肅地點點頭。
***
這天夜裡,蕭晨剛解決了一個難纏的病人,他慢慢站起來,覺得自己亟需找個地方做一節廣播體操。他現在感覺自己就是一條被凍僵的蛇,雖然全身有無數的關節,但是沒有一個關節是能動的。他杵著桌子慢慢站起來,忍過一開始的酸麻感,再慢慢挺直,熬過酸痛感,這才覺得關節開始活絡起來。
真是老了,奔三張的人了,再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了。記得剛讀研究生那會兒,在圖書館裡一坐就是一個整天,從來也沒有覺得這麼累過。
蕭晨翻翻放在自己跟前的掛號條,今晚特別的忙,忙得他都沒工夫考慮司驍騏會不會來送宵夜。現在得空了,蕭晨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把手機翻出來,剛按亮屏幕就聽到門口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
「你還知道站起來啊,我以為你坐化了呢。」
「等你飛升了我再坐化。」蕭晨完全是下意識地反擊回去,等這句話說完,他才意識到——司驍騏來了。
「你來幹嘛?」蕭晨把手機揣回口袋裡問。
「你等我電話呢?」司驍騏賊兮兮地瞥著蕭晨的口袋隨口問,「我飛升你坐化,是打算跟我生生死死雙宿雙棲麼?」
「你真的想多了,我就是看看時間而已。」蕭晨淡淡地說,那口吻和語氣,跟真的一樣就,「還有,飛升是要成仙的,坐化就是死亡,咱倆算是生死不相見。」
司驍騏切一聲,衝著墻上努努嘴,蕭晨的目光掃過去,然後又不自在地錯開,輕輕咳嗽一聲——正對著他的墻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鐘,正指向凌晨十二點半。
司驍騏也不說話,饒有興趣地看著蕭晨的臉,生怕漏過去一絲表情。蕭晨的目光掃了一圈兒墻壁之後又定到了司驍騏的臉上,他問:「你來幹嘛,送宵夜?」
「就知道吃!」司驍騏嘲笑道,可還是舉了舉手裡的塑料袋。
蕭晨張張嘴剛想說什麼,就聽到電腦裡一個好聽的聲音說:「請19號病人到2診室就診。」蕭晨遺憾地聳聳肩說:「吃不成了,你帶回去吧。」
司驍騏把袋子放在門口的小櫃子上跟司驍騏說:「賽百味的三明治,涼的也能吃,你要是餓了一會兒就給它吃了,齁貴的別浪費啊。」
蕭晨笑著點點頭,剛要招呼站在門口的病人進來就聽到司驍騏喊了一聲「等等」。
司驍騏扭頭衝那病人歉意地笑一笑:「對不起,我還點兒問題要問蕭醫生,很快就好。」說完,順手關上了門。
「你幹嘛?」蕭晨忽然心跳快了起來,甚至有些慌亂。他看著司驍騏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銀色的東西,然後不動聲色地走過來塞進自己的掌心,攤開來看,一把小小的鑰匙!
蕭晨的心猛地一緊,胸口一下子被漲得滿滿的!
「你……」
「我家的鑰匙,」司驍騏理所當然地說,「以後你下了班要是懶得回家就直接去我那兒,省得千里迢迢地折騰一個來小時回家。」
「我……」
「行了,」司驍騏根本就沒有給他張嘴的機會,「你什麼你,我知道你又要找轍拒絕,反正我給你了,用不用在你。要是不嫌棄,累了就去我那兒住,離你們單位那麼近,多方便。要是嫌棄我那是個地下室……」
司驍騏聳聳肩,露出一個無可奈何地表情:「我也沒辦法,我那兒就這個條件,要是早兩年還能好點。」
蕭晨慢慢攥起拳頭,那枚小小的鑰匙硌得他掌心生疼,這種疼痛讓他有了一種真實感,他確確實實地相信,眼前這個相識不久的人,把他的家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司驍騏,這是你家的鑰匙啊。」
「廢話,我倒是希望這把是你家的鑰匙呢,你倒是給我啊。」
蕭晨翻個白眼,有些無語,一肚子的話就這麼被司驍騏生生掐死在喉嚨裡,吐不得咽不得,噎得他心裡有點兒堵。
「你先給人看病,有什麼事兒以後再說。」司驍騏趁著蕭晨發愣的功夫,非常流氓地摸了蕭晨臉一把,賤兮兮地說,「賊不走空,我不能白來一趟。」
蕭晨瞪大眼睛,臉立刻就板了起來。
「行了,趕緊給人看病。」司驍騏笑嘻嘻地揮揮手轉身就要走。
蕭晨終於被司驍騏這個動作喚醒了神智,他說:「你先等等,我看完這個病人有話想跟你說。」
司驍騏扭頭看著他,蕭晨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加重語氣說:「聽清楚沒有?不許走。」
司驍騏左右手互相撣撣袖子,打了個千兒,說聲「喳,老佛爺。」
蕭晨的臉色更難看了。司驍騏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說:「蕭晨,我會等你的,別急。」
蕭晨從這聲「等你」裡聽出了千萬重的含意,一重比一重來得鄭重,他覺得心裡的某一個地方忽然坍塌了下去,或者說,那個地方本就不牢固,這一句「等你」一下子就把它摧毀了。可是蕭晨卻並不感到恐懼或者慌亂,相反,那一聲「別急」,讓他一直惶惶不安的心定了下來,他似乎一下子知道了自己該怎麼做。
就是這樣,別急,慢慢來,我認識了你,我覺得你對脾氣,我跟你上床,我的手心裡攥著你的鑰匙……可這一切並不能、也不會成為讓我慌不擇路的理由。你也許是一片足以棲身的密林,也許只是供人散心的街心公園,無論怎樣,不要急,慢慢來,當我看清你,了解了你的全部,我會做出一個選擇。
蕭晨的表情鬆動了,他微微勾起嘴角點點頭說:「好,你等我。」
「我可樂意等你了寶貝兒,尤其在床上。」司驍騏輕佻地丟個飛吻,溜出了診室。
蕭晨一口氣憋在嗓子裡,剛剛的柔情萬千全都喂了白毛雞,還是隻公雞,連個蛋都不會給自己下,反而趾高氣揚地……走了。
蕭晨臉色鐵青地坐在桌子前按下了呼叫鈴,在耍流氓、耍無賴這個領域徹徹底底認了輸。

  ☆、第二十八章

司驍騏鎮定自若地拉開門走出去,然後回手把診室門關上了。隨著那「砰」的一聲,司驍騏覺得一直吊在嗓子眼兒的心臟也噗通一聲落回了腔子裡。
「媽的,緊張死老子了!」司驍騏在心裡大聲地吶喊著。他站在診室門口喘了兩口氣,習慣性地就從衣服口袋裡把煙掏了出來,剛拿出來一根,旁邊路過的小護士就說話了:
「醫院裡不準抽煙!」
司驍騏看看那姑娘,眼熟,仔細琢磨琢磨好像是上次陪小喬來縫傷口時遇到過的。他立刻堆起笑容,把煙插|回盒子裡:「真對不起,一時疏忽了,我出去抽。」
孫婧看這人態度挺好,想想自己剛才的口氣也有點兒太衝,於是又站住了腳,指指急診室大門:「出門左轉,有吸煙區。」
「謝謝,謝謝。」司驍騏把煙放回口袋裡轉身要走,卻被孫婧叫住了。
「哎,等等,」孫婧叫住了司驍騏,猶豫了一下說,「我看你眼熟,你是不是蕭大夫的朋友,以前來過醫院的?」
「哎,」司驍騏撓撓後腦勺,盡量笑得不要那麼猖狂。
孫婧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驍騏,上次沒細看,光注意那條血糊糊的花胳膊了,這回仔細一看,這人膀大腰圓肌肉緊實,那一頭沖天的寸頭張牙舞爪地叫囂著「不服不忿」,一雙濃眉透著「凶殘」——蕭大夫的這個朋友,橫豎看著不像好人。
「來看病?」孫婧看看2診室緊閉的大門,心裡有點兒虛,覺得這人更像是來砸場子的,「蕭大夫應該是在看病人,你先等一等吧。」
「我……那個……」司驍騏有點兒為難,總不能跟人家姑娘說老子不是來看病是來看人的吧?大半夜的,拎著宵夜鮮格格的跑來醫院看情郎,順便拐人回家。
孫婧本來就覺得司驍騏這人看起來很凶,加上他說話吞吞吐吐,這種懷疑就更重了。
「你不是來看病的?」孫婧又追問一句,這大半夜的,不看病跑醫院來參觀嗎?
「我來看病,」司驍騏當機立斷地說,「我有點兒發燒。」
「那是內科啊,」孫婧指著旁邊的診室,「蕭大夫外科的。」
司驍騏翻個白眼兒,姑娘,你該幹嘛幹嘛去好嗎,那麼多病人等著白衣天使來拯救他們呢,你別老跟我這兒刨根問底了好嗎!
「呃……」司驍騏的大腦迅速開始運轉起來,「我知道這是內科,這不順腳先來看看蕭晨嗎?他正好在忙,我先等等。」
「哦,」孫婧放心了,再看看司驍騏,濃眉大眼的態度還挺好。於是看在男神的面子上,她也客氣地問:「掛號了嗎,用幫忙嗎?」
司驍騏在心裡哀嘆,祖宗,您倒是趕緊忙你的去吧。
幸運的是,孫婧剛問完就聽到有人高叫:「護士,點滴打完了。」
孫婧應一聲,忙不迭地跟司驍騏說:「我先過去,要不你再等會兒蕭大夫吧。」
司驍騏感恩戴德就差三鞠躬把這姑娘送走了,看著孫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司驍騏給蕭晨發了個短信後又摸去了小花園。
沒一會兒,蕭晨過來了,急匆匆地走的有點兒喘:「司驍騏,你不能這樣啊,我這兒正上班呢,每次都……」
蕭晨的後半截話被一雙脣堵了回去,在漆黑的小花園裡,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地把他擁進懷裡。他緊貼著對方的胸膛,能感受到緊繃繃、有彈性的肌肉,鼻端全是司驍騏的味道。他應該剛剛抽完煙,口腔裡有濃重的煙草味,但是蕭晨並不討厭這個味道。
兩個人貼得太緊了,蕭晨伸手摟住司驍騏的腰,掌下的腰肌火熱。他覺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於是挺了挺身子在對方身上蹭了蹭。
司驍騏一把就把他給推開了。
蕭晨低聲笑了:「你居然推開我。」
「臥槽,」司驍騏也笑了,低沉的嗓音慢慢流淌進蕭晨的心裡,沉甸甸的,「不推開怎麼辦,難道你想打野戰?我是無所謂,我就怕你臉皮兒薄。」
蕭晨聳聳肩:「其實我覺得倒是挺方便的,這兒離急診近,一會兒你去看病也方便。雖然沒有肛腸科專科急診,不過那活兒我就能幹,我還用眼科線給你縫。」
司驍騏愣了半秒就反應了過來,他湊近蕭晨含住他的耳垂嘟嘟囔囔地說:「你真看得起自己,就你那東西,又那麼粗麼?不過……從技術水準上看倒確實挺危險的。」
蕭晨被他舔的有點兒心慌,想起那個夜晚更是燒得慌,再聽他這麼說,心裡的火簡直烈焰張天了。他推開司驍騏後退一步,努力板著臉說:「說點兒正經的,我有話問你。」
「嘖嘖,」司驍騏惋惜的砸砸舌尖,剛剛他的手都已經溜進白大褂的衣襟,滑進蕭晨的褲腰了,就差一點點。
「司驍騏,」蕭晨問,「你真要把鑰匙給我?」
「對呀,這樣睡覺多方便,」司驍騏乾脆地說,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字面意思。」
「我倆算什麼關係?」
「同居關係,」司驍騏乾脆地說,「如果你要是願意給我房租我倒是也沒意見,不過給不給房租你都得上我的床。」
「如果是同居關係,」蕭晨說,「我能提要求嗎?」
「我能你就能。」
「好,你先提。」
「第一,」司驍騏嚴肅地說,「同居期間不許爬墻,第二,不許逼著我做家務,不過我可以做飯。」
「還有嗎?」蕭晨努力忍著笑,聲音都有點兒抖。
「沒了,我就兩個要求,所以你也只能提兩個要求。」
「第一,同居期間不許爬墻,第二,我……這個鑰匙……」蕭晨有點兒遲疑,他覺得自己有點兒矯情又有點兒不近情理,但是又始終邁不過去。
「你家的鑰匙是吧?」司驍騏痛快地替蕭晨把後半截話說了,「那個以後再說吧,你家在七家橋,太遠不方便,即便你給我我也懶得過去住。」
蕭晨歪著腦袋看著司驍騏,從對方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不情願。
「謝謝。」蕭晨很誠懇地說,他當然知道司驍騏說的不全是真心話,也知道自己的堅持在外人看起來是多麼的可笑和矯情。但是他還是想給自己一個小小的角落,安全又封閉,他希望在那個世界裡,可以有足夠的空間來安置自己微不足道的情緒和生活。
司驍騏,強硬地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裡,對自己有著強烈的吸引力。他的性格完全不同於趙凱,和夏子涵更不一樣,他的行為從不循規蹈矩,永遠出人意料,這是他從未接觸過的一類,每天都能帶給自己新鮮刺激的感覺,自己的情緒經常被他牽引著如同坐雲霄飛車。
是的,就是這種坐雲霄飛車的感覺,新鮮、刺激、讓人腎上腺素飆升,有強烈的快感。但是,在這一切的背後,是無法消弭的焦慮。蕭晨很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他努力想把主控權奪回來。可是,即便藉由*上的進攻主導了一場性|事,他依然面對司驍騏層出不窮的花樣束手無策卻又無法拒絕。
司驍騏伸手把蕭晨的手拽過來握在掌心,收起了一臉的不正經,幾乎拿出了所有的誠意和嚴肅對蕭晨說:「蕭晨,我跟你說實話。我挺喜歡你的,我覺得跟你在一起挺舒服的。我希望能跟你多呆一會兒,所以把鑰匙給你,這樣就方便多了。我沒想逼你做什麼,你願意來就來,不願意就拉倒,都是男人,咱能痛快點兒嗎?」
司驍騏說到最後,還是「不嚴肅」了,他嬉皮笑臉地說:「而且,蕭晨我覺得你也不會不同意的,你那麼喜歡我,是吧?」
「事實上,你要是每次都能那麼乖地趴下撅好,我還真是挺喜歡的。」蕭晨板著臉,可是逐漸揚起來的聲調還是出賣了他。
「你可以繼續努力‘試試’,」司驍騏伸手扣住蕭晨的後腦勺把人摟過來,在四脣相接的一瞬間,他說,「以後有的是機會。」
蕭晨閉上眼睛,掌心裡的鑰匙仿佛帶著溫度,熨帖得整個人都暖了。
等兩個人再分開時,蕭晨自己都覺得如果再不趕緊離開這個烏漆墨黑的小花園,就真有可能發生點兒什麼有傷風化的事情了。
「蕭晨,」司驍騏拽著轉身要走的蕭晨,瞪著眼睛說,「警告你一句啊,離那個小護士遠點兒。」
「哎?哪個?」蕭晨被天外飛仙的一句驚住了。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大眼睛,帽子上別個機器貓的夾子的那個。」
「機器貓?你說孫婧嗎?」
「臥槽!」司驍騏怪叫起來,「蕭晨我就知道你跟那姑娘有問題,你觀察得夠細緻的啊,連人家別什麼夾子都知道!」
蕭晨翻個白眼表示無語:「白帽子上一個藍發卡,那麼明顯我再看不出來就瞎了!」
「瞎不瞎的另說,我告訴你啊,那姑娘對你絕對有意思。」
「我知道,」蕭晨笑眯眯地說,「人家都告白過了,說起來,還在你之前呢。」
「你肯定拒絕過了對吧,不過那姑娘顯然還挺痴情……」司驍騏的眼睛一轉,壞笑著說,「要不然……我去那姑娘跟前啵你一個?」
蕭晨斜著眼睛瞥一眼司驍騏,笑罵道:「趕緊滾蛋吧,別搗亂了,我去上班。」
司驍騏看著蕭晨的背影,無聲無息地笑了。
***
第二天,蕭晨下了夜班後並沒有去司驍騏家,他站在站台上等了半天,終於看到司驍騏的車子慢悠悠開過來。
「你要回家?」司驍騏推開墨鏡問。他本來還打算今天下了班後去跟蕭晨說自己打算辭職的事兒呢,兩個人住在一起,雖然只是一個「同居關係」,但是一切都在向著司驍騏希望的方向發展,司驍騏覺得既然這樣,有些事兒就不應該隱瞞。再說,如果順利,下個月開始蕭晨就再也搭不上他的車了。
因此,看到蕭晨上了回七家橋的車,司驍騏多少有點兒失望。
「我總得回家拿兩件衣服吧,」蕭晨壓低聲音說。
「哎哎,」司驍騏高興了,樂呵呵地踩下油門大聲招呼一句,「各位乘客坐穩嘍,咱們出站啦。」
一車廂的乘客都向司機師傅投去了驚詫的目光,嚴重懷疑這位早晨起來沒吃藥,並為自己的安危擔憂。
蕭晨打算拿幾件衣服,再加上一個筆記本電腦就可以了。他翻出一個旅行袋,慢慢的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琢磨著,這種夾雜著淡淡喜悅又激動又緊張又擔心的心態到底是什麼鬼?他自嘲地笑一笑,沒想到自己活了快三十年了,居然體會到了新娘子的心情。
以前跟趙凱在一起的時候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兩個人念書時認識的,從「純潔地」泡圖書館發展成「不純潔地」泡酒店,一切都水到渠成。畢業後,找工作、上班、租房、買房,一切都忙忙碌碌卻又自然而然。等一切塵埃落定,生活開始進入正軌時,兩個人也揮揮手說「江湖不見」了。
現在回想起那段感情,有期待有甜蜜有煩惱有遺憾……唯獨沒有這種「刺激感」。司驍騏就是個變量,他的不穩定性讓一切都充滿了未知。可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自己曾經還認為趙凱是世界上最穩定的存在,有他在一切就都不會變。可就是這麼個「穩定」的人,到底還是選擇了世人眼裡最「穩定」的生活從而讓自己的生活變得一團混亂。
蕭晨把一件t恤衫折一折放進袋子裡,目光瞥見了衣櫃裡的那隻起司貓靠墊,想起來把這個靠墊塞在腰後的那種舒適感。這個就不用帶了吧,蕭晨對自己說,靠著司驍騏怎麼也比靠著這隻貓舒服。
至於那個人能不能安安穩穩地讓他一直靠著,那誰知道呢?連最睿智的上帝也不知道明天是下雨還是颳風,自己操那麼多心又是何必呢?
蕭晨收拾好東西,給司驍騏發了個短信,很快司驍騏的消息回覆了過來:
「我正準備跑下一輪呢,大約一小時二十分鐘後到你那兒,你要不要搭我車先回家?」
蕭晨的拇指慢慢撫過屏幕,上面「回家」兩個字格外顯眼,他猶豫了一下,深深吸口氣,敲下一個「好的」,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第二十九章

29路車站的安監員對司驍騏有點兒不滿,他用一根鉛筆指著司驍騏的鼻子問:「你是不是甩站了?」
「沒有!」司驍騏並起四指豎在耳朵邊,做出「老子這輩子從不說瞎話」的態度,很嚴肅地發誓。
「超速?」
「怎麼可能?」司驍騏叫起來,「這一路全是監控攝像頭,我一個月掙多少錢夠它扣的?」
「你比平時早了快半小時收車,這怎麼可能!」
「大哥,這半夜三更的路況本來就好,又沒什麼乘客,一個站節省一兩分鐘可不就差不多了嗎!」
「是嗎?」
「真的,」司驍騏抓耳撓腮地蹦躂,「你看這不都沒事兒嗎,我回家了啊,困死了快。」
安檢員揮揮手放行,低頭看看自己的記錄本,還是覺得司驍騏今天的運營時間快得不正常。
司驍騏黑燈瞎火地一路摸回去,小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手都在抖。媽的,一想到那個人正在這扇門的後面等自己他就激動得渾身顫抖,好像篩糠一樣。而且按工作安排,蕭晨明天應該是休息的,自己完全可以跟他「深入」地交流一下「同居所感」然後再睡——夜生活簡直不能更完美。
司驍騏把鑰匙捅進鎖孔的時候,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飛速掠過一連串的畫面:蕭晨穿著睡衣,正躺在床上等他,睡眼朦朧衣襟半開,渾身散髮著慵懶的吸引力;抑或者剛剛從浴室出來,發梢上的水滴沿著□□的胸膛和隱約可見的腹肌一路滑下去;當然,也有可能這個人正在廚房裡給自己做一頓可口的宵夜……
哦對了,這房間壓根就沒廚房。
司驍騏擰動門鎖,把愛心宵夜掐死在腦海里。他輕輕推開門,迎接他的是……一室的黑暗和強烈的蕭晨的氣味。
司驍騏崩潰地站在一片黑暗裡,無可奈何的聞著那屬於蕭晨的氣味——也就是消毒水的味道。他抽抽鼻子,按照這個氣味的濃度來看,蕭晨應該是把整個房間裡所有的傢具都泡在了消毒水裡。也就是因為自己不在家,如果在家的話,沒準會連自己一起給泡進去。司驍騏想起那天在酒店,蕭晨變態的居然試圖去打掃衛生間。
不是吧大哥,你真有潔癖啊!司驍騏覺得自己的未來一片慘淡暗無天日。
在這種絕望中,他聽到蕭晨的聲音響起來,顯然他還沒睡醒,說話都含混不清的。
「司驍騏,你杵門口幹嘛?」
司驍騏一步邁進來,回手關上門說:「捂眼睛,我要開燈。」
蕭晨嗯一聲後,司驍騏按亮了客廳的頂燈。
司驍騏幻想中的蕭晨充滿了誘惑力,看一眼就能起火。事實上,當他的眼睛適應了光線,看清了房間裡的景象後,他覺得自己還是瞎了好:地板是反光的,桌子上的東西全都奇跡般地消失了,堆放在茶几上的瓜子和煙也都不見了蹤影,原來扔在沙發上的髒衣服和襪子倒是還在,不過被塞在一個塑料袋裡扔在角落……整個房間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水汽,司驍騏更確信蕭晨是把所有的傢具都扔在消毒水裡泡過了。
而那個躺在床上的人,的確如司驍騏所願衣衫不整,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司驍騏忽然對他全沒了衝動和*,只剩下緊張和害怕。這種心情類似上小學時,全校大掃除結束後被留下來等老師檢查的衛生委員的心情,司驍騏很崩潰,自己一輩子連個小組長都沒混上去過,現在居然能體會到班委核心圈二號人物的心情。
「你把我房子怎麼了?」司驍騏問。
「你應該問你的房子把我怎麼了,快累死我了!」蕭晨抱怨著,「司驍騏,我雖然沒有潔癖,不過也真是忍不了,我總算是明白為什麼我第一次來時你拖著條斷腿都要把房間打掃一遍了,你扔在沙發上的襪子都是用立正的姿勢迎接我進屋的。」
「得了吧,」司驍騏猶豫了一下,換了拖鞋走進屋子裡,他覺得自己那雙鞋踏進房間都是罪過,「那襪子我就穿了三天,哪兒有那麼髒。」
「還有,放在桌子上的快餐盒都長毛了。」
「那個……可能吧,不過按說才三天應該不至於。」
「床底下的灰多得能種花。」
「誰沒事兒看床底下啊,蕭晨你丫還敢說自己沒潔癖?」
「衛生間的手盆都是淡黃色的。」
「水鹼大可賴不著我,那你得去找市自來水公司。」
「床單上還有煙灰。」
「我就偶爾在床上抽根煙。」
「枕頭底下居然還有本娛樂八卦雜誌。」
「操,你要看我電腦裡還有好幾個g的鈣片呢。」司驍騏滿不在乎地脫下制服外套,□□著上身往浴室走去,「你小子一個人打手槍時靠幻想啊,那雜誌上多得是當紅帥哥,看著多來勁兒。」
「不,」蕭晨大聲說,「我的意思是,就算是你要打手槍,也應該看《健美先生》之類的。」
司驍騏擰開淋浴的花灑,在嘩啦啦的水聲中聽到蕭晨最後一句話,放在心裡琢磨了一下後他拽開浴室門衝著床吼一聲:「我□□大爺的蕭晨!」
「我沒大爺,」蕭晨哈哈笑著仰頭躺倒在床上。
***
等司驍騏出來時,蕭晨笑不出來了。這貨穿著褲子進去,光著屁股出來,他拿著一條毛巾大力地擦著頭髮,渾身□□著往床邊走過來。明亮的光線把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毫無遮蔽地展露出來,每一寸肌膚都閃著光澤,每一步邁出去,都牽引著全身的線條流瀉出誘惑。蕭晨估量了一下自己的體力,覺得在經過了極其繁重的家務勞動後,如果司驍騏肯配合,一切還是可以「試試」的。
司驍騏坐上床,柔軟的床鋪沉了一下,蕭晨覺得自己的心也沉了一下。
司驍騏掀開被子躺進去,順手把蕭晨摟過來吧唧啃一口,然後頗為嚴肅地說:「蕭晨,咱倆還真得‘約法三章’。」
「你說。」蕭晨掙了一下,想脫出司驍騏的懷抱,這個姿勢對自己不利。
「你不能拿要求手術室的衛生標準要求咱的家。」
蕭晨的大腦自動地忽略了前半截話,他被「咱的家」三個字轟得有點兒暈:「咱……咱的家?」
「對,」司驍騏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斬釘截鐵地說,「你得明白,這是個家,是住人過日子的地方,不是給你擺弄手術刀的地方。你要是設定那麼高的衛生標準,我可做不到,你幹脆把我泡消毒水裡好了。」
「我這不是正泡著你呢嗎?」蕭晨漫不經心地說,手指沿著這人的胸大肌走。
司驍騏擰了蕭晨的屁股一把,「別扯了,先聽我說完。」
「嗯。」蕭晨閉上眼睛把手搭在司驍騏腰上,他算看出來了,司驍騏跟自己壓根就不在一個波段上,既然這樣,也就不用去「試」了,洗洗睡吧。
「蕭晨,你聽著啊,」司驍騏摟著人認真地說,「過日子的地方就得有人氣,什麼叫有人氣?就是生活氣息,生活需要什麼啊,不過就是衣食住行,所以房間裡有點兒髒衣服、吃剩的飯什麼的,恰恰能說明這日子過得好,你說對吧?」
「過日子也是要講質量的,」蕭晨閉著眼睛慢慢說,「你這房間嚴重影響我居住心情。」
「那你也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你把房子弄成這樣,我都沒法進門。」
「你可以走窗戶。」蕭晨基本已經快睡著了,說話都開始前言不搭後語。
「操,」司驍騏抬頭看看房間墻壁上沿的一溜兒小窗戶,再低頭看看懷裡那個已經半夢半醒的人,忍不住笑了,「要是早兩年,我給你一層樓,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天天用消毒水泡著我沒意見。」
「樓……算了吧……給個書房……就謝謝你了。」蕭晨迷迷瞪瞪地嘟囔著,也不知道是夢話還是真心話,倒是跟司驍騏的話完美無缺地接上了。
「書房?」司驍騏問一句,可懷裡的人已經放緩了呼吸,沉沉睡了。
司驍騏看一眼房間,別說書房了,連廚房都沒有。司驍騏看到靠墻的小幾上擺著一台筆記本,旁邊還有盞小小的檯燈。那檯燈是蕭晨新買的,商標還掛在上面,燈桿低垂著,想必亮起來時也只能照亮桌面小小的一塊面積而不會影響到睡在床上的人。
蕭晨是個醫生,他每天需要看大量的書籍,上網收集許多資訊,也許還需要認真地思考怎麼完成一台手術……應該給他一間書房的。司驍騏輕輕鬆開手溜下床去門邊把燈關上,然後再溜回來把人摟進懷裡,閉上眼睛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計劃需要加快進度。
***
第二天,司驍騏走的時候蕭晨還沒醒,他看著那隻睡貓人事不省的樣子就氣悶,心裡滿是「羡慕嫉妒恨」,於是司驍騏果斷地伸手把蕭晨晃悠醒。
「嗯?」蕭晨昏昏沉沉地睜不開眼睛。
「我上班了啊。」
「嗯。」
「你19個小時後才能看到我。」
「嗯。」
「吻別一下唄。」
「滾。」
司驍騏大笑出聲,覺得心情一下子就爽了,他爬下床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說:「餓了的話就去小喬那裡吃飯,他不敢收你錢的。」
蕭晨連「嗯」都懶得「嗯」一聲。
司驍騏懷著極其愉悅的心情邁出家門,他昨天特地跟調度編瞎話說老娘病了要陪床,把晚上最後三趟車的班次調給了別人。他都想好了,下午下了班就帶蕭晨去吃頓好的,昨天實在太匆忙了,都沒來得及慶祝,今天無論如何要補上,然後再把自己的想法跟他念叨念叨。最後,兩個人慢悠悠地溜達回家,把上次沒用完的tt用完。不過這回可得自己來,不能再讓那貓撓一爪子……
懷著這種美妙的想法,司驍騏數著秒跑完了全天的運營,剛把車交了就衝出了車場。他給蕭晨打電話,過了半天蕭晨才接起電話來。
「你在家麼?」司驍騏走得有點兒喘,「我跟人調班,現在已經下班了,咱倆吃晚飯去吧。」
「行啊,」蕭晨說,「我在小區門口等你。」
等司驍騏趕到小區門口時,蕭晨正站在一輛鋒范旁邊看手機,司驍騏忽然就有點兒邁不動步子。
那人穿著簡簡單單的牛仔褲、t恤衫,隨意地站在車子旁邊,臉上有一副太陽鏡遮住了他的眼睛,卻平添多了幾分帥氣。就這麼輕輕鬆松站在,蕭晨自然而然地帶出一種氣度,不浮不躁不張揚不萎靡,從容自在,自信挺拔,看著就讓人舒服。司驍騏忍不住拽一拽自己的制服,赫然發現衣襟處蹭了些油污,劣質的制服褲子像個破敗的燈籠一樣松垮垮地垂著,透著一股子的頹廢。
司驍騏第一次在蕭晨面前有了點兒壓力。
蕭晨一抬頭,看到站在不遠處的司驍騏,這人大概是跑來的,微微有點兒氣喘,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敞開的領口露出肩頸部條狀的肌肉,淺藍色的公交制服有幾處染了汗漬和污漬,蕭晨覺得這樣一個男人,真是每一個毛孔都散髮著男性陽剛的氣息,甭管他穿什麼都純天然地在「抖騷」。
「站著幹嘛?」蕭晨招呼道,「上車吧。」
「我得先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司驍騏做個深呼吸,走過去問,「這你的車?」
「嗯,」蕭晨點點頭,「我下午去給它開過來了,車子放手邊方便。」
「本田,這車挺適合在城裡開。」司驍騏和蕭晨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東拉西扯地聊。
「其實我挺喜歡suv的,不過又不好停車又費油。」蕭晨笑著說。
「那都不是事兒,」司驍騏嘴一瓢,禿嚕一句,「趕明兒送你一輛卡宴。」
「那我還真謝謝你。」蕭晨輕笑著說。
「操,你丫居然不信!」司驍騏從鼻子裡哼一聲,「這要擱兩年前,我連車庫帶車子一起送你。」
「怎麼著?合著你還是個落難富貴佳公子?」蕭晨調侃著說,司驍騏的話他明顯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司驍騏腳下頓了一下,忽然就改了主意了。
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帶著這隻睡貓來到一個別墅前,就像自己以前的那棟別墅一樣,不很大,一共就兩層,帶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可以養一隻狗。一樓是大客廳、廚房和一個客房;二樓是兩間主臥外帶一個書房。書房是最重要的,自己以前那間別墅裡的書房裝修得很上檔次,但其實自己只是在裡面用電腦看鈣片。說起來在一面墻的莎士比亞、狄更斯、普魯斯特、惠特曼的注目下打手槍,那種感覺也蠻刺激的。
如果,某天,帶著這隻睡貓來到這樣的一棟別墅前,漫不經心地說:「喏,給你間書房,墻角有一件消毒水,你愛怎麼泡怎麼泡。」那種感覺應該比在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前打手槍還刺激吧?
司驍騏很期待。

  ☆、第三十章

蕭晨對吃什麼沒意見,於是兩個人開著車沿著江邊溜達,就想找個環境安靜一點兒的地方。
蕭晨笑著對司驍騏說:「又不是地下黨接頭,幹嘛非要去個人少的地方?」
「沒文化,」司驍騏嗤之以鼻,「地下黨接頭才要去人多的地方呢,那樣安全。咱倆去吃飯,聊會兒天,你去菜市場、夜市能聊天啊。」
蕭晨一打方向盤說:「既然這樣,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車子沿著江邊一路往碧秀山開,碧秀山在安海市郊區,山並不高但是風景實在是好。山上有座頗有點兒年頭的寺廟,原來廟裡每逢初一、十五會向信徒們提供齋食,後來去的人越來越多,索性開了一個小小的齋堂對外營業。經營的菜色不見得有多好吃,不過價位倒當真是不便宜。當然,很多人也不是單純為了吃來的,通常都是看中這裡清幽的環境和絕佳的風景。
蕭晨開著車沿著盤旋的山路往上開,一邊開一邊說:「齋堂的飯我覺得一般,不過風景倒真是絕了,這會兒去可以看到夕陽。」
「貴死人了,」司驍騏嘟囔一句,「我一直覺得他家的菜價小數點前面多印了一個零。」
「看風景嘛,」蕭晨笑著說,「你不是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嗎?沒事兒,我請客,不能白住你的房子。」
「不白住啊,」司驍騏伸手過去在蕭晨的臉上揩了一把油,目光猥?瑣地在蕭晨身上轉了一圈後說,「我還覺得我賺了呢。」
「是嗎?」蕭晨扭過頭來衝他笑一笑,「話別說早了,我就怕你將來覺得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
司驍騏懶洋洋地嗯一聲,笑著說一句「那咱們走著瞧好了」。
他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周圍的景色飛速後退。其實這條路他很熟悉,以前隔三差五就要上來一次。因為那時有一個人喜歡跑到山頂來畫畫,畫朝陽畫落霞畫春來畫冬雪,自己就是那個勤快的車夫,管接管送管扛畫板。不過後來,自己的別墅還沒賣出去呢,畫畫的人就已經背著夾子跳上了一輛大奔,走前完全沒忘記把送他的各種東西打包,連條皮帶都沒落下。
司驍騏扭頭看一眼專心開車的蕭晨,他的眼睛被墨鏡遮住看不分明,但是微微抿緊的脣角顯示出他的認真,雙手牢牢地握住方向盤,正襟危坐。這是一個認真的人,司驍騏喜歡認真的人但不喜歡較真的人,蕭晨不較真兒,這真讓他高興。
車子停穩後,蕭晨問司驍騏:「有什麼你喜歡的菜色嗎?」
「我也就吃過兩三回,菜色嘛,隨便。」司驍騏蹦下車伸了伸懶腰,一抬頭就發現對面走過來一個相當面熟的人。這是個服務員,以前司驍騏每次來吃飯都會提前好久預約齋堂最西邊的那個小包間,從房間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奔涌的大江和一輪殘陽如血。即便大老粗如司驍騏,也覺得那風景實在是美。這個服務員就是負責那個小包間的,小夥子機靈異常,嘴甜臉乖,記性還不壞。
「哎,這位先生……」那小夥子站在司驍騏跟前有點兒恍惚,似乎是在拼命回憶在哪裡見過他。
「怎麼了?」蕭晨鎖好車,站到司驍騏跟前問,「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司驍騏果斷地搖搖頭,帶著蕭晨往大堂走。蕭晨在轉過身的一瞬間,聽到那小夥子嘟囔一句,「這不……司先生嗎?」
蕭晨腳底下頓了頓,「司」這個姓不太常見,長成他那個模樣也不太常見,認錯的概率不高。於是他又轉過身來問:「你認識他?」
小夥子鬼精鬼精的,一看司驍騏的臉色便立刻說:「這位先生是不是姓史?我看著有點兒眼熟,好像昨天還來預約過包間。」
司驍騏非常無辜地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認錯人了,」蕭晨客氣地點點頭,然後對司驍騏說,「還有人能長得跟你像?我覺得你就夠有特色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在你心裡‘獨一無二’?」司驍騏笑嘻嘻地說,利用拐彎的機會偷眼瞥了一眼身後,那個小夥子已經往包間方向走過去了。司驍騏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的同時又有點兒小遺憾,他其實還蠻想站出來器宇軒昂地點點頭,對那個小服務員說:「把菜單拿來,我們先點菜,上一壺碧螺春,要頂級的。」
這話他以前說過,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說。
蕭晨帶著司驍騏在大堂裡撿了個靠角落的位置,隨意點了幾個菜,司驍騏聽他報著菜單,心裡估算出了這餐飯的價錢,聽著一百多快兩百了,他說:「行了,就兩個人別點那麼多。」
「他家菜量不大,我怕不夠吃。」
「白菜豆腐的,你點多少都不夠吃。」
蕭晨翻個白眼,啪的一聲合上菜單:「就應該去喬鑫那裡吃,保證你能吃飽。」
司驍騏衝服務員抬抬下巴示意可以下單了,等服務員走了,他傾過身子湊近蕭晨說:「去小喬那裡吃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怎麼介紹你,說你是我什麼人?」
「朋友?」
「你說我帶個那麼帥氣的男朋友過去,他能想不明白嗎,要問起來我怎麼說?」
「隨便,」蕭晨聳聳肩膀,「你看著辦,我無所謂。」
「那……我說你是我老婆?」
「行啊,」蕭晨痛快地說,「老婆就老婆唄。」
司驍騏狐疑地打量一下蕭晨,慢慢地坐了回去,他咂咂嘴說:「還是算了吧,我還記得你四年醫學院學的最好的就是點穴。」
「八年!」蕭晨淡淡地舉起茶杯,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笑。
「切,」司驍騏冷笑一聲,「八年就教出你這麼個打掃酒店衛生間的貨來?」
「對啊,就這麼個貨,有人三跪九叩哭著喊著求著讓我去他家住,怎麼,改主意了?」
「對啊,我現在覺得三跪九叩都不行,得五體投地才配得上你,」司驍騏換了副笑容,甜得能齁死蜜蜂,「來,咱們吃飯。」
蕭晨繃了半天愣是沒繃住,要不是怕嚇著其他的食客他都想縱聲大笑起來:「司驍騏,你怎麼這麼貧啊,這話癆的毛病是什麼時候養成的?」
「以前跑車的時候一跑就是好幾天,荒郊野嶺高速公路,一路上能悶死個人,只能跟同伴閑磕牙打發時間。所以乾我們這行的,基本個個都那麼貧……以後你就知道了。」司驍騏不動聲色地給蕭晨斟上一杯茶,仿佛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手穩得水柱一絲不晃地落入蕭晨的茶杯。
「你以前幹嘛的?」蕭晨看著司驍騏忽然嚴肅起來的表情,自己也放下杯子坐正身子,他才明白原來司驍騏是真的有事兒想跟自己說。
「我大半年前還是個長途車司機,」司驍騏慢慢地說,「每次出車大概得一個禮拜,後來運輸公司倒閉了我就換了個工作。」
「怎麼倒閉的?」
「出了場車禍,公司賠了客戶一大筆錢,那個司機也死了,給的撫恤金也不少。」
「這行的風險真大,也太辛苦,還是開公交車比較好。」
「蕭晨,」司驍騏一隻手慢慢地轉著杯子,斟酌著說,「我想辭職。」
「為什麼?」
「那個工作我不喜歡,」司驍騏乾脆地說,「我想自己做點兒生意。」
蕭晨皺了皺眉頭,思量了一下說:「如果實在不喜歡,辭就辭了吧。不過現在做生意也挺難的,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還是想做長途運輸,那個行當我比較熟悉,只是這次我來給自己當老闆。」
「運輸?我對那個行業不了解,好像運營證很難辦下來。」
司驍騏點點頭:「那些我知道,我會想辦法的,我今天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如果順利的話,我打算下個月就辭職,以後就不能接你了……不過可以天天陪你睡覺。」
蕭晨往後一靠,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司驍騏,敢情你還真是個’落難富貴佳公子‘啊。」
「你什麼意思?」司驍騏問,可是嘴角已經慢慢挑起來了,他就知道蕭晨一定會想明白,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
「原來我就奇怪,上次吃早茶的那間店你熟得跟自己家後廚房一樣,點菜都不用菜單,還全是說切口;還有,剛剛那個服務員明明就是認得你的,你得來過多少次才能給人這麼深印象啊?」
司驍騏嘿嘿一笑:「以前談生意時來的比較多。」
「你剛說的那個倒閉的公司……就是你自己的吧?」
「嗯,」司驍騏點點頭,「賠得有點兒多,直接申請破產了。」
「為什麼現在才想起來重新開公司?你都開了大半年的公交車了。」蕭晨有點兒奇怪,一般人不都是立刻重整旗鼓的嗎。
「那次……傷大了,得緩口氣。」司驍騏又忍不住往口袋裡摸煙,手掌攥著香煙盒子才想起來這是齋堂,嘆口氣又把煙盒放回了口袋裡,他接著說,「那段時間心情太差,所有的積蓄都賠光了,整個人都快頹了。可總得過日子啊,所以就隨便找了個工作先幹著。」
蕭晨點點頭,舉起茶杯,「那就祝司老闆從此財源廣進、飛黃騰達。」
司驍騏舉著杯子跟他輕輕碰了一個,一口喝乾杯裡的茶之後壞笑著說:「蕭晨,以後跟著爺有肉吃。」
「那司爺,」蕭晨扯扯嘴角說,「你有本金嗎,有積蓄嗎,在公司開始盈利之前有飯吃嗎?」
司驍騏剛剛還眉飛色舞的表情立刻被刷白了,兩道高高飛起的濃眉也耷拉下來了。他訕笑著放下杯子:「本金……有一些,飯……我可以去吃小喬。」
蕭晨十指交叉,雙肘支在桌子上滿臉算計地商量:「司驍騏啊,你完全可以不用去吃小喬的,我養你啊。」
司驍騏笑嘻嘻地說:「我就怕你養不起。」
「那倒是,」蕭晨瞥瞥嘴,「我昨天收拾你那狗窩,才發現你的牛仔褲基本就沒有低於一千塊錢的,我當時還琢磨著,這高仿仿得也太像了,敢情全是正品吧?」
「那是以前買的,現在你看我都穿制服,公司發的不要錢。」
「以後沒有白來的衣服了,司驍騏同志你要學會勤儉節約,街邊攤的牛仔褲才一百多一條。」
「蕭晨,」司驍騏說,「也可能以後我連一百塊錢的牛仔褲都穿不起,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反正你開車技術好,了不起再找個司機的活兒唄。你這算技術工種,不用怕餓肚子。做點兒自己喜歡的事兒是好事,不過做生意風險還是挺大的,你自己考慮清楚了就行。」
司驍騏松了一口氣,「我想好了,雖然沒有十成的把握,但也不是沒有可行性。」
「那祝你馬到成功。」
司驍騏笑出了一口大白牙,他跟蕭晨得瑟:「其實原來我還打算瞞著你,等我發了財再告訴你,給你一個驚喜。後來覺得既然咱倆在一起了,這事兒就壓根瞞不過去,再說也不應該瞞著你,所以還是先告訴你好了。」
蕭晨低著頭「嗯」一聲,捏筷子的手卻微微有點兒發抖。司驍騏完全沒有注意到蕭晨的反應,他兀自興奮地說:「一開始可能會苦點,不過幹這行就是這樣,只要這條線路一跑起來就好了。蕭晨,開始你先忍忍,以後你可以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
蕭晨拿過一張餐巾紙抹抹嘴,抬頭打斷了司驍騏的暢想:「司驍騏,這事兒我完全不懂,你其實應該找個懂行的商量商量。」
「我知道,」司驍騏抓起筷子開始吃東西,「我這不也沒跟你商量怎麼開公司嗎,我在跟你商量咱倆以後的生活。雖然忙點兒,不過會好起來的。」
蕭晨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已經到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他聽得出來,司驍騏在規劃以後的生活時一直是把自己計算在內的。蕭晨有點兒惶恐又有點兒害怕,自從他接過司驍騏的鑰匙後,心理防線就裂開了一道口子,從此一潰千里。司驍騏就像一道洪流,在不知不覺之間就把自己捲入其中毫無抵禦能力。
他拿不住司驍騏到底拿自己當什麼人,說起來一開始似乎只是炮?友,最多是關係親近一點兒的炮?友。可事實上,司驍給自己的感覺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兒。蕭晨經常會有種感覺,覺得司驍騏是以自己「戀人」的身份自居了,但是奇怪的是,自己居然一點兒也不介意。
這是一種「不確定」的感覺,對未來沒有把握,對這個人無法確認,蕭晨原先是最討厭這種「失控感」……可是,現在卻又無來由地對未來充滿期待。
***
兩個人吃完飯後,開著車回城。蕭晨心裡亂糟糟的,開車時便狀況頻發。司驍騏看他第四次並線不打燈,招來後面一片喇叭聲後實在忍不住把蕭晨趕到了副駕,自己坐進了駕駛座。
蕭晨靠著車窗玻璃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心裡一松,忽然就問出一句在心裡盤旋已久的問題:「司驍騏,咱倆這算什麼關係?」
「啊?」司驍騏被這個天外飛仙一樣的問題問的一愣,半天不明白蕭晨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算了。」蕭晨也覺得自己有點兒矯情了。
「不是,蕭晨你什麼意思。」司驍騏一邊開一邊哇哇叫,「你昨天才搬進來今天就打算反悔啊?」
蕭晨搖搖頭:「不是,我就順口一問,別介意。」
「我有什麼可介意的?咱倆這是多簡單的關係啊,」司驍騏從容地拐過一個彎,篤定地說,「相互喜歡的關係唄,我挺喜歡你的,難道你不喜歡我?不可能吧。」
蕭晨想一想,也笑了。
是啊,多簡單的關係,就是相互「喜歡」的關係啊。不喜歡怎麼會和他上床,不喜歡怎麼會和他同居,不喜歡怎麼會對他的話那麼上心?喜歡,是最明確也最簡單的情感,沒有「愛」的責任和義務,也沒有「愛」的牽腸掛肚和痛徹心扉。兩個人互相喜歡,喜歡對方的嬉笑怒罵,喜歡對方的火熱激情,喜歡對方的灑脫不羈,喜歡對方的認真嚴謹。
「喜歡」,是最安全的情感,而在這「喜歡」的背後,永遠有兩條路,一條從此天涯海角,一條從此天涯陌路。如漆似膠時可以甜如蜜糖,分道揚鑣時也可以從容淡定。
「喜歡」和「愛」中間有時千山萬水億萬光年,可有時僅一步之遙咫尺之間。蕭晨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喜歡」會往哪個方向拐,但是無論怎樣都值得自己去期待。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期待感」了,他本來以為自己也很難再有這種期待感了,但是司驍騏這種極不穩定的化學物質終於成功的打破這個局面。
蕭晨很高興,看著五顏六色霓虹燈他笑著說:「今晚就來證明一下你到底有多‘喜歡’我吧。」
司驍騏手一抖,車子畫過一個巨大的s形,招來了後車一片喇叭聲。
蕭晨在副駕駛笑得不可自抑。

  ☆、第三十一章

蕭晨一直以為跟司驍騏同居後生活會發生很大變化,可事實上除了睡覺的地方換了、枕邊多了一個人,其他的似乎一切如舊:他依然上著他的白加黑,溫俊華依然有事沒事兒地給他派活、找他站台看手術,急診室裡依然每天忙得像打仗。而司驍騏依然神龍見首不見尾,他現在還沒有正式辭職,屬於混事假的狀態,每天就跑兩個班次的車,其他時間一直在忙公司的籌備工作。
每天蕭晨都會被司驍騏的「早安吻」弄醒,然後在暴怒的邊緣一腳把司驍騏踹下床,等他自己徹底睡醒收拾利落去醫院時,司驍騏已經飛奔在路上了。等蕭晨下了白班司驍騏十有□□還沒到家,蕭晨就自己在外面或者醫院食堂吃點兒東西,然後溜達回那間小小的地下室。通常□□點鐘的時候,司驍騏會裹著一身臭汗回來,然後不由分說地拽著蕭晨一起擠進浴室衝個澡。當然,這個衝澡的時間有長有短,偶爾一兩個小時出不來也算正常。反正天越來越熱了,兩個人那種狀態下衝個涼水澡也挺舒服。
蕭晨從不打聽司驍騏的「買賣」,如果司驍騏願意說他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給他提個醒,讓他凡事考慮得周全點兒,別衝動。每次蕭晨都會說:「其實做買賣你有經驗,我也就是提醒你一下。」
司驍騏會吧唧在蕭晨臉上啃一口:「你說的對,小心駛得萬年船,我上次就是大意了。」
蕭晨看看司驍騏的臉色不說話,其實他知道,司驍騏這是報喜不報憂,開個公司哪裡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呢?
事實上,司驍騏的確是挺煩心的,別人最慘也就是輸在了起跑線上,他索性輸在了更衣室裡——那個別墅根本賣不出去。現在的房地產市場很冷,兩居、三居還能賣出去,獨居和大戶型很難有市場,更別提別墅了。大部分手裡有兩三套房子的人聽說將來的房產稅要改革,都紛紛拋售,自己那套非常不合時宜的別墅硬生生砸在了手裡。
賣不出去房子就沒有現金,銀行戶頭裡沒有一定量的資金別說註冊公司了,刻個蘿蔔章的錢都不夠。司驍騏在好幾個房地產中介都掛了牌,兩三個星期過了,連個問價的都沒有。中介為難地告訴他:「司先生,現在這個局勢……別墅實在是不太好賣,要不您再降降價?」
司驍騏原來以為這房子怎麼也能賣八百萬,現在看來真是自己「想多了」,於是把價位往下壓了壓。誰知道一壓再壓,七百萬居然都沒賣出去。他在心裡「呸」一口,要是還能往下降老子早就降了,可問題是再降的話啟動資金就不夠了。於是司驍騏又算計著拿這房子抵押貸款,可能申請下來的貸款額度還是不夠。司驍騏本想著先把關係拉一拉,找找車、找找人,等資金一旦就位馬上就可以開始跑路,可現在看起來所有的計劃都需要重新更改。
這天下午司驍騏又一次失望而歸,他跑來找喬鑫訴苦。喬鑫已經放棄盤下隔壁涼皮店的念頭了,他把近幾年的積蓄匯集在一起,隨時準備投到司驍騏的新公司裡去,他說這叫「放長線釣大魚」,跟著司驍騏混一定能發大財。
「小喬啊,」司驍騏拉開一罐冰鎮可樂,怏怏地說,「你的發財夢還得再等等。」
「等唄,我又不著急。」喬鑫毫不介意地說,「你錢夠不夠?不夠先從我這兒拿點兒,我都懷疑公交公司現在還發不發你工資。」
「發,」司驍騏點點頭,「不過跟不發也沒太大區別。」
喬鑫笑起來:「蕭大夫一定覺得自己虧了,不過住了間地下室而已,連帶的還得養活你。」
司驍騏笑一笑沒說話,床頭有個小櫃子,自己每個月把工資取出來後拿出一部分給乾媽,剩下的都扔在裡面,用的時候就拽兩張,拽完了拉倒。他記得上周他拽出了最後五百塊錢,可今天早晨他發現小抽屜裡又有了五百塊錢。司驍騏沒有一驚一乍地跑去跟蕭晨扯「你的錢我的錢」的問題,不過他也不可能會去動用那五百塊錢。
他能領蕭晨的情,但不可能去用他的錢。
「小喬,你有什麼朋友需要買別墅嗎?」司驍騏隨口嘆息一聲,「早知道房地產這麼風雲突變,當初我買兩套三居室多好啊。」
「你幹嘛非買別墅?」
「虛榮啊虛榮,誰說它是女人的專利?」司驍騏哀嘆一聲一頭磕在桌面上,嘟嘟囔囔地說,「其實那別墅一到晚上跟鬼宅一樣,我幹嘛買它啊。」
「哎哎,蕭大夫來了啊,」喬鑫伸手敲敲桌面,司驍騏立刻坐正了身子,衝著門口笑出八顆牙。
蕭晨的影子都沒見一個。
喬鑫放聲大笑,眼淚都下來了。
司驍騏又把腦袋磕回桌面上:「小喬別玩了,我快煩死了。」
「我操!蕭大夫真來了。」喬鑫忽然使勁兒掐了司驍騏一把,司驍騏睜開眼睛斜眼一瞟,立刻坐得筆管條直。
「哎,你怎麼來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對方,問完了,相視笑了起來。
「要瞎了要瞎了要瞎了!」喬鑫捂著眼睛在旁邊小聲叫喚。
「快滾!」司驍騏揮揮手,看見蕭晨就覺得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他伸手拽開一把椅子讓蕭晨坐下來,「你來吃飯?」
「是啊,」蕭晨說,「你不是說小喬做的炸醬面獨步天下嗎?」
「你為什麼不叫著我!」司驍騏立刻不滿了,蕭晨今天五點就下班了,兩個人明明可以一起吃頓舒服又浪漫的晚餐,然後牽著手散步回家,衝個澡……嗯,夜生活簡直讓人按捺不住。
「你昨晚明明說今天會很忙,要□□點才能回家。」
司驍騏想想好像在真有這麼回事兒,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蕭晨剛剛說「回家」。這兩個字精準無誤地戳中了司驍騏的神經,讓他在一瞬間high到了頂點,他立刻無比盪漾地笑了:「小喬這兒有什麼可吃的?我帶你吃好的去吧,我知道有家館子的淮揚菜一絕,不遠,就在soho那邊。」
soho商圈的物價向來是恨天高,一屜包子都敢賣80元。
蕭晨拍拍他的手說:「你快算了吧,大熱天的我可懶得跑了,就在這兒吃吧。」
蕭晨絕對不會說出「這兒吃省錢」這種話,但是司驍騏不傻,他敲敲桌子衝款台後邊的菲菲說:「兩份炸醬面,來幾個涼菜。」
菲菲扭頭衝後廚嚷一嗓子:「大金子,哥要吃面。」
「啊,」喬鑫哀嘆一聲,「麻煩死了。」
等麵條端上來,蕭晨才知道為什麼吃碗麵條會「麻煩」,他指著明顯是剛剛手■出來的麵條和一桌子的菜碼問:「這算豪華版炸醬面吧?」
司驍騏把一碗「小碗乾炸」倒進面裡,再把十幾個小碟子的菜碼扔進去,笑著說:「特製炸醬面。」
蕭晨看著小碗裡的炸醬問:「這算肉丁炸醬還是醬爆肉丁?」
「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司驍騏呼嚕嚕吃了一口面,塞得嘴裡滿滿的,「吃高興了就行了唄,管它是肉丁炸醬還是醬爆肉丁呢,總之都好吃。」
「對啊,你的我的他的,總之能用得上就行,顧慮那麼多幹什麼呢?」蕭晨挑起一筷子面,慢條斯理地說。
司驍騏裝作聽不見,衝著後廚嚷:「小喬給拿頭蒜來。」
蕭晨把手指輕輕搭在司驍騏的手腕上,司驍騏立刻覺得重逾千鈞,自己連雙筷子都要捏不住。
「司驍騏,」蕭晨平靜地問,「你介不介意跟我說說?」
司驍騏看一眼蕭晨,蕭晨定定地看著他,幽黑的瞳孔裡流瀉出來無限的柔情和關心,司驍騏張大了嘴,瞬間就覺得自己是夢入了太虛幻境,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把夢給驚醒了,他一口氣上不來憋在胸腔生疼。蕭晨卻在剎那間變了臉色,帶著點兒凄楚和傷感說:「當然了,我也知道生意上的事兒牽扯到很多經濟問題,如果不能說也就算了。」
「我操!」司驍騏丟下筷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蕭晨你丫什麼時候學會這一手了,你想嚇死我啊?你說這話這不擠兌人嗎,我銀行戶頭裡只有一百三十八塊五毛六,涉及個屁的經濟問題,你把話說到這份兒上讓我怎麼辦?」
蕭晨收回手,剛剛百轉千回的似水柔情凄凄惶惶全都就著炸醬面吃了下去,他冷著臉說,「這有什麼怎麼辦的,有什麼事兒拿出來大家商量著看看唄,你一個人也不怕憋出痔瘡來。」蕭晨瞥一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兩人身後的喬鑫,補充一句,「小喬,我說的對吧?」
喬鑫搖搖手說:「蕭大夫,其實我知道大哥煩心什麼事兒,菲菲也知道,嗯……程子他們也知道,所以讓哥講給你一個人聽就行了。」
司驍騏橫眉立目地怒瞪著喬鑫,兩道濃眉幾乎要化成鎖鏈勒死他——怎麼還有補刀的?小喬心情分外愉悅地溜走了。
司驍騏扭頭看看蕭晨,發現蕭晨的臉冷的啊,都可以當冰盤碼放生魚片了。
「那個……蕭晨,我是不想拿這些事兒煩你……嗯,我臉皮兒薄。」司驍騏抓抓頭髮,期期艾艾地說。
「嗯,你臉皮兒薄得我在飯館門口都能摸著了。」蕭晨冷冷地說。
「其實……就是資金還沒就位,我有點兒煩心這事兒。」司驍騏立刻老實招供。
「差多少?」
「七……六百萬。」司驍騏瞅了蕭晨的臉色一眼,吞吞吐吐地報了數。
「啊!」蕭晨幾乎從椅子上竄起來,「七百萬!你要幹嘛?」
「註冊資金就需要將近一百萬,關鍵是我得買車,還有,這些線路一開始跑起來基本都不怎麼掙錢的,怎麼也得半年後才能看見回頭錢。而且我還得租房子、租停車場,還得申請線路……總之,註冊個公司本身用不了那麼多錢,可是後續的……就沒邊兒了。」
蕭晨本來確實打算幫司驍騏一把的,他自己有幾萬塊存款,沈鵬媳婦的小書吧忒能掙,家底兒殷實,實在不行從他那兒借點兒也行。他願意幫司驍騏一把,他覺得這個人值得自己去試試看,大不了最後人財兩空,但錢可以再掙,人也可以從此江湖陌路不再牽掛於懷。所以蕭晨很想得開,他樂意推司驍騏一把,就看這人接受不接受了。
可惜……蕭晨所有的打算在「七百萬」跟前碎成了一地的渣渣。
「你……要不咱們換個買賣做?」蕭晨笑著問,「在中學門口盤個小門臉賣煎餅,我覺得那個挺掙的,我們醫院門口攤煎餅的大媽掙得比溫老爺子都多。」
司驍騏哀怨地看蕭晨一眼,那小眼神讓蕭晨一身的雞皮疙瘩全都蹦出來了。
「其實……我們有套別墅,」司驍騏吭哧吭哧地說了,「賣不出去,這年月別墅太難賣了。」
「你居然還有別墅?」蕭晨上下打量一圈兒司驍騏,「看不出來啊。」
「不是我的……那個有點兒複雜,總之,現在這房子賣不出去,我湊不出啟動資金來。」
蕭晨想了想問:「你的別墅在哪兒?什麼戶型?」
司驍騏把情況說了說,補充一句:「那別墅貴是因為它就在城裡,一般這種獨棟別墅都得在郊區,這小區當初走的是高端路線,在四環邊上開了樓盤。這是距離市區最近的別墅區了,要不是因為這個,當初也不會買了。」
「這麼近啊,」蕭晨感嘆一句,「這別墅戶型還真是挺好的。」
「你喜歡?」司驍騏嘴裡一瓢,差點兒把「你喜歡我給你買一個」禿嚕出來,他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尖,把後半句話咽下去,然後告誡自己,在目前的情況下,別說給蕭晨買個別墅了,就連買個煎餅果子都只能放一個雞蛋!
「我不喜歡,」蕭晨搖搖頭,似笑非笑地說,「我得用多少消毒水才能把這麼大的房子打掃乾淨啊。」
「操!」司驍騏黑了臉,這是他最痛的傷。
跟蕭晨住什麼都好,就只有一條——衛生標準太高:茶杯喝完就得洗,床單被罩一周洗一次,地板要天天擦,所有衣服要隨換隨洗……要不是現在是夏天出汗太厲害,司驍騏都有心一個月就換一次衣服只為了不用天天「洗刷刷」。
這些都算了,可他居然還禁止在房子裡抽煙!司驍騏一想到自己煙癮犯了還得叼根煙爬一層樓梯到小區花園裡一邊喂蚊子一邊汗流浹背地溜達就無比心塞。司驍騏打定主意,以後掙錢了一定要買個大房子,至少是個三居室,一間臥室給自己和蕭晨,一間書房只能給蕭晨,一間吸煙室……哼哼哼哼,那就是老子的世界!
不過眼下,一切都是腦補、一切都是瞎扯,買大房子之前他得先賣大房子才行。
蕭晨沉吟了一會兒說:「司驍騏,我有個朋友可能會對你這房子有興趣。」
司驍騏噌地抬起腦袋:「什麼朋友?跟你什麼關係?」
「你沒毛病吧,」蕭晨樂了,「你想什麼呢?」
「我對你身邊所有的‘朋友’都不放心。」司驍騏嚴肅地說。
蕭晨知道司驍騏這是在跟自己臭貧,他估摸著司驍騏心裡應該是有點兒小糾結,就跟他糾結那「五百塊錢」一樣。
事實上,蕭晨還真猜對了。
按照司驍騏的想法,最好自己能一聲不響地掙下一份家業,然後隨手扔在蕭晨跟前說:「喏,拿去玩兒去,隨便造!」這樣多爺們兒,多硬氣,多酷炫狂霸拽。可事實上,自己現在得跑來小喬這裡混白食才不至於餓著肚子回家,一個男人的臉面簡直繃不住。
他知道,蕭晨之所以只放了五百而不是五千,完全就是在顧及他的面子。可即便這樣他也覺得自己軟了,慫了,無能了。本來就有些喪氣,這會兒如果要靠蕭晨的關係去賣房,沒準蕭晨還得給人家賠笑臉、搭人情……臥槽,司驍騏一邊覺得心疼,一邊覺得老司家上數八代祖宗的臉都被自己丟光了。
「司驍騏,」蕭晨說,「我住你的房,在你朋友開的店裡吃飯,將來還有可能住你的別墅坐你的豪車,然後你還什麼都不讓我知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跟包養個情人似的?」
滾蛋吧,司驍騏在心裡叫一聲,這世界上哪兒有你這麼難伺候的情人?
「蕭晨,」司驍騏認真地說,「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養了個寵物貓。」
蕭晨危險地眯眯眼睛,用目光警告他說話前「過過腦子」。
司驍騏笑嘻嘻說,「一般來說,情人都是上趕著巴結金主的;咱家的情況是,你比我有錢,我也的確是上趕著巴結你的。所以要說包養關係……蕭晨,您是爺。」
「所以?」
「所以,」司驍騏痛快地說,「您趕緊把那個能花七百萬買別墅的大款介紹給我吧,我得揀高枝兒飛啊。」

  ☆、第三十二章

蕭晨所說的「高枝兒」其實是一個牙科醫生,叫商彥,算起來是他的學長,原來在口腔醫院工作,後來辭職不幹了想自己開個診所,這段時間一直挑合適的房子開業。
蕭晨找了一周後的一個休息日,約了商彥和司驍騏去看房。司驍騏對這事兒非常上心,提前一天就讓程子華、喬鑫他們去把房子大略打掃了一下。司驍騏說的是「大略打掃就行」,但是務必要讓人家看了「想買」。於是小喬他們玩命地折騰了一整天,晚上回來時灰頭土臉地紛紛表示這輩子都不會去買別墅住。
「簡直太累人了!」喬鑫癱在司驍騏家的沙發上,哀叫道,「大哥,你當初給我買這個房子真的不是要整人嗎?」
司驍騏踹了喬鑫一腳:「趕緊滾,你這一身的土把沙發都坐髒了。」
「媽呀!」喬鑫一嗓子嚷得從一樓到十八樓全能聽見,「我沒聽錯吧,你居然抱怨我會把沙發坐、髒、了!大哥,就您家這沙發,不把我褲子蹭髒了我就謝天謝地了。」
司驍騏指指坐在一邊的蕭晨說:「沙發套是他洗的。」
喬鑫噌地站起來:「那個……蕭大夫,我先走了啊,明兒見。」說完一道煙兒地就跑了。
司驍騏無比輕蔑地瞟一眼小喬的背影,嘟囔一句;「慫貨!」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沙發套撣了撣。
蕭晨在旁邊看著,心裡驀然一軟,走過去拉著司驍騏坐下。司驍騏正撣得起勁兒呢,奇怪地問:「怎麼了,我還沒撣完呢,全是土……一會兒你明天又洗一遍。」
「那房子……你給喬鑫買的?」
「啊,是啊……啊,不是不是,蕭晨,你誤會了,不是那個意思……我,我買那個房子……」司驍騏驟然意識到什麼開始手舞足蹈地辯解,急得他說話都拌蒜,舌頭在嘴裡打了一個結。司驍騏覺得蕭晨一定是誤會了什麼,給喬鑫買了個別墅……臥槽,這事兒說出去可大了。
「你跟喬鑫是發小兒我知道,解釋什麼啊?」蕭晨一巴掌拍在司驍騏的後頸上,「我又沒說你倆有□□。」
「真的?」司驍騏仔細打量一下蕭晨的表情,總覺得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蕭晨翻個白眼:「你能別跟個受氣小媳婦兒似的嗎?」
司驍騏小心翼翼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你妹,你才是‘小媳婦’。」
「你到底說不說?」
「說!」司驍騏極其痛快地就招了供,把房子的來龍去脈說給了蕭晨聽。蕭晨聽完後咂咂嘴:
「敢情你還真是一個大款,出手真闊綽。」
「得了吧,」司驍騏撇撇嘴,「就我那點兒錢哪叫大款啊,當時那個樓盤剛開,開發商那裡又有熟人所以比市場價便宜了一點兒。那會兒真是想給兄弟們留個後手的,哥幾個都不容易,你是不知道,跑起車來苦得都沒邊兒了,程子和小喬還救過我的命……」
「出什麼事兒了?」
「翻車了,我的腿被壓斷了。當時程子和小喬也傷了。小喬腦袋上呼呼冒著血呢把我從溝裡拖出來……一路的血,程子斷了條胳膊跑了十幾裡山路找來了人,他胳膊差點廢了……」司驍騏伸過一條胳膊,把蕭晨摟進懷裡,圈得緊緊的,呼吸的時候都能覺得胸骨硌的慌。他接著說:「所以啊,我接管公司以後,第一件事兒就拿了筆錢出來買了那個別墅,我就想著以後無論如何不能虧了這幾個兄弟。也就是我當初錢不夠,要不然我送他們一人一套。」
蕭晨覺得胸口的有點兒疼,他說不上是因為司驍騏圈得太緊還是剛剛他說的那些話讓人心疼。他靜靜地趴在司驍騏的身上,感覺對方的略略混亂的氣息慢慢平靜下來,然後抬起頭,下巴頂在司驍騏的胸口上,看著司驍騏那兩道濃重的眉毛下壓著的晶亮的眼睛。
裡面沒有淚水,但是蕭晨卻覺得心裡濕潤潤的。他慢慢把手從司驍騏的手臂裡掙脫出來,撫上司驍騏的腰,然後順著衣擺悄悄爬進去。能摸到對方火熱光滑的肌膚,腰肌硬硬的,讓人想咬一口。
蕭晨的心裡掙扎了一下,他瞥一眼房門,喬鑫走時把門關得很緊。
「鬆手!」蕭晨掐了司驍騏腰一把。
這要擱平時,司驍騏不但不會放手,反而會把對方壓在身下好好折騰一番。可是現在,司驍騏被某種情緒牽引著,竟然愣愣地松了手。蕭晨沒想到司驍騏真的那麼「乖」,他有點兒猶豫,覺得這是個「好機會」,自己完全可以「試試」。
可是,他看看司驍騏深邃晶亮、但是沉浸著某種幾乎可以算得上「感傷」的情緒的眼睛,蕭晨改了主意。最近這段時間,司驍騏焦頭爛額,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他在自己跟前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字,總是樂呵呵的。回家晚的時候他會帶宵夜回來,鼎泰的小點心,好吃是好吃,但貴的要命。蕭晨告訴過他很多次,不要帶宵夜回來,司驍騏說:「你太瘦了,抱起來不舒服。」抽屜裡的五百元錢依然放在那裡,一分都不少,前天司驍騏把這個月剛到帳的工資取出來,當時就點了兩千交給喬鑫,讓他湊齊了給「乾媽」匯過去。
蕭晨不知道那個「乾媽」是誰,但是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對司驍騏有大恩,因為喬鑫跟司驍騏說「哥你手頭緊這幾個月就先別給了」的時候,他說「我就算賣血都不能虧了乾媽,我對不起她」……
蕭晨看著司驍騏,心裡騰起一股壓抑不住的衝動,他想做點兒什麼讓這個男人高興,於是他咬咬牙跨坐在司驍騏的腿上。
「做嗎?」蕭晨輕輕笑著問,順手把自己的t恤衫脫了。
司驍騏晶亮的眼睛瞬間漆黑如墨染,他握住蕭晨的腰,傾過身子準確無誤地吻住蕭晨的胸口,舌尖沿著胸骨盤旋而上。蕭晨閉上眼睛,感覺到司驍騏的手掌滑過自己的背脊,停在後頸上,一股力量壓著自己低下頭來。
「怎麼乖成這個樣子?」司驍騏輕輕咬著他的鎖骨,含混不清地問。
「哪兒那麼多廢話!」蕭晨覺得自己的臉有點兒紅,他粗魯地拽下司驍騏的襯衣,大力地抱住司驍騏光裸的肩頭。兩副火熱的胸膛緊貼在一起,兩顆心跳成一個節奏。
「不去……床上嗎?」司驍騏有點兒難以置信地問,他的指尖有點兒微微發抖,以至於解開蕭晨褲扣的時候頗費了點兒功夫。
蕭晨簡直想要咬死司驍騏,這貨平時臉皮賽城墻,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怎麼今天「斯文」成這樣?他作勢要從對方的腿上下來,紅著臉嘟囔一句:「去啊。」
「做夢吧你!」司驍騏一把攥住蕭晨的手腕,大力把人拉進自己懷裡,「蕭晨、蕭晨、蕭晨……」他喃喃地念叨著,把手指探進蕭晨的褲腰。
蕭晨閉上眼睛,放棄了所有的掙扎。隨他吧,隨他吧,就這樣吧……
***
司驍騏第二天都不敢讓蕭晨開車!
蕭晨的臉色黑得演包公都不用化妝,他精神不振地蜷在副駕駛座,眼睛半閉著似睡非睡。司驍騏把車載音響的喇叭又擰小了一些。
「司驍騏,」蕭晨眼皮子都不掀地叫一聲。
「哎,爺,有事兒您說話。」司驍騏盡量笑得諂媚笑得狗腿,把車速放得又慢了些,生怕顛著這位爺。
「我操|你大爺!」
「蕭爺,我真對不起您老人家,我大爺死了好幾年了。」司驍騏遺憾地砸砸嘴,「要不您湊合著操|我唄。」
蕭晨磨磨後槽牙,完全不知道該拿這個不要臉的臭流氓怎麼辦。這會兒他簡直後悔死昨天的一時心疼了。昨晚看司驍騏那個樣子,想起他這段時間為了新公司天天跑斷腿,因為賣不出去房子心煩意亂卻還不忘逗自己開心,蕭晨莫名其妙地就開始心疼這個人,想要做點什麼讓他開心,讓他暫時忘了那些煩心事。
但是……
蕭晨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腰,這個流氓居然一直不讓自己躺下來,用那個彆扭的姿勢不知道做了多久。當他最後實在撐不住直接倒在沙發上時,連手指都懶得動一下,還是司驍騏把他扛到浴室去清洗,再扛回床上去的。
「蕭晨,」司驍騏空出一隻手輕輕撫過蕭晨的臉頰,捻過微微皺起的眉頭,「對不起,我……沒控制住。」
蕭晨總算是睜開一隻眼睛,懶洋洋地瞥了司驍騏一眼。
「不過真的特棒,特爽!」
蕭晨又把眼睛閉上了。
銀色的鋒范開進別墅區,沿著行車道一路往裡開。這裡曾經是司驍騏的家,他曾經驕傲地開著寶馬隨意出入;小區東側的會館有健身房,他一次性辦了五年的vip,可一共只去過三次;小區西側有個園林,還有人工的湖泊,他曾經跟某個人在那裡散步,說是散步,其實也只是聽那個人絮絮叨叨地說「最近要買什麼畫材」「要去哪裡采風」,然後第二天去銀行給那個人轉幾千塊錢……
曾經覺得那個人單純又熱情,現在想想,熱情也許是真的,只是他「熱情」的對象恐怕不是自己,至於單純……
司驍騏扭頭看看蕭晨,覺得蕭晨這號的才叫「單純」!
一個在三甲醫院就職的醫生,年輕有為,即便是要找個「炮|友」也得顧慮些身份地位吧,自己一個公交司機,房子是借來的,工作也辭了,隨時隨地就能消失得一干二淨,蕭晨怎麼就那麼放心地「跟了」自己?
司驍騏混社會久了,混這個圈子也久了,形形□□的人和事兒見得多了。他都不用費勁就能想出不下十個坑蕭晨的辦法,比如最直接的一個,房間裡放個攝像頭,隨便拍兩張□□,拿著它就可以從蕭晨那裡敲一筆錢出來。
如果蕭晨是自己的弟弟,司驍騏覺得自己一定會把這二百五鎖在家裡痛罵一個月,然後上門去把那個膽敢「勾引」自己弟弟的混蛋臭揍一頓,讓他這輩子都不敢再出現在蕭晨的眼前,不,一定要揍得他不敢踏進安海市一步。
司驍騏在心裡說,「蕭晨你丫命太好了,也就是遇到我了,這要換個人你得吃多大虧?」當然,這話他只會放心裡,絕不會拿出來說。
蕭晨閉著眼睛坐著,半晌沒聽到司驍騏說話,又懶洋洋地把眼睛睜開了:「你想什麼呢?」
「我在想啊,」司驍騏把車穩穩地停下,看著站在別墅門口的一個身影說,「你那個朋友長得還挺帥。」
「別想了,他是異性戀,兒子都三歲了。而且他父母都是做買賣的,豪門小三兒不好當啊司驍騏同志。」蕭晨嘲笑著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走下去。司驍騏一邊熄火掛檔,一邊看著那兩個人像久未謀面的兄弟一樣親昵地勾肩搭背打招呼。
司驍騏心裡酸溜溜的,居然敢摟老子的人!
***
商彥很滿意這房子,一樓可以當做候診區和咨詢室,二樓可以隔出四間診室來。他自己的家就住在四環邊,開車過來不到二十分鐘。而且這房子很新,裝修就可以省很多氣力。周邊環境又好,都是中產階級,估計也會有些客戶。加上他之前的那些老客戶,不用很久生意就可以做起來了。
商彥搭著蕭晨的肩頭說:「老弟,這房子不錯啊。」
蕭晨指指站在旁邊黑著臉的司驍騏:「他的房,你去跟他商量,我就是牽個線。」
「你跟他關係鐵嗎?」商彥摟著他轉個方向,往一邊走了兩步,離司驍騏遠了點兒。他笑嘻嘻地問,「關係好的話幫哥哥打個價唄。」
「我不懂這個,」蕭晨笑著說,「你也知道,我那一居室的貸款還沒還清呢,我哪兒懂別墅啊。你問過中介了嗎,這兒的房子一般都多少錢?」
「中介說這個小區的獨棟得八百萬,不過壓壓價應該能壓下來二、三十萬吧,現在別墅不好賣。」
「你心裡有數就行,你去跟他談,我幫你。」蕭晨鼓勵地衝商彥笑一笑,非常純良。
「哎,蕭晨,你覺得我能跟他壓多少?」商彥問。
「也就三十萬吧,」蕭晨想一想說,「一般中介除了掙明面兒上的佣金以外還掙差價,所以他說壓能二、三十萬我看未必,再壓十來萬應該也可以。」
「真夠兄弟的!」商彥大力地拍拍蕭晨的肩膀。
兩個人把房子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然後把站在外面抽煙的司驍騏叫進來,蕭晨頗認真地對司驍騏說:「老司,這是我兄弟,你賣便宜點兒唄?」
司驍騏被「老司」兩個字轟得有點兒發矇,隱約覺得蕭晨的口吻不對。
「你這房子中介掛牌是八百萬對吧?」蕭晨問。
司驍騏點點頭,他的確在中介掛的是八百萬,不過因為一直沒賣出去,口頭上已經承諾降了快八十萬了,這事兒蕭晨是知道的。不過這種事兒,司驍騏才不會傻愣愣地拿出來說。
「那這樣吧,」蕭晨衝商彥使個眼色,商彥點點頭表示同意,蕭晨接著說,「看在我的面上,反正你也急於出手,索性再讓讓,七百五十萬怎樣?現款一次付清。」
司驍騏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看著蕭晨那一副「驚天跳樓吐血傾情賠本賺吆喝給錢就賣週末酬賓腰斬大降價」的痛心疾首的表情,傻愣愣地點點頭。
「夠義氣!」蕭晨大力拍拍司驍騏的肩頭,「兄弟我記得你這份情,趕明兒請你吃飯!」然後轉過頭來跟商彥說:「七百五十萬。」
商彥點點頭:「謝了,兄弟!」
司驍騏眯起眼睛,七百五十萬,多出來的那小三十萬是怎麼回事?蕭晨,我居然會覺得你單純?
你一戶口本兒都「單純」!
不過,老子愛死你的單純了!

  ☆、第三十三章

蕭晨說自己只是個「牽線」的,果然說到做到,看完房之後就堅決拒絕「摻和」司驍騏的「房地產事業」。司驍騏嬉皮笑臉地央求蕭晨陪他一起去辦相關的手續,蕭晨正色道:「你忙我也忙,商彥更忙,想湊個咱們三都閑的時間多難啊。你倆去就行了,叫著我幹嘛?賣的房跟我沒關係,買的房也跟我沒關係,我不去。」
司驍騏勸不動蕭晨也只好作罷,其實他拉著蕭晨一起倒也沒有別的意思,他就是覺得不好意思。這麼大的一筆買賣,說到底全是仗著蕭晨的面子,如果自己背著蕭晨把房子過戶了錢拿到了,總覺得……怪彆扭的,有點兒「卸磨殺驢」,啊不,過河拆橋的感覺。
但是蕭晨很擰,司驍騏也沒有辦法,只能是口頭上許諾等手續辦完了請他吃頓好的。蕭晨似笑非笑地說:「既然要請客,那就叫著商彥一起好了。」
司驍騏把頭要成撥浪鼓:「不,我就請你,咱倆吃頓好的去,我知道一家館子,環境特棒菜也不錯。」
蕭晨嘆口氣:「你怎麼就知道吃啊。我問你,你跟商彥商量房子的過戶手續前前後後也折騰了兩個禮拜了吧?」
司驍騏傻呵呵地點點頭。
「你都跟他聊什麼了?」蕭晨恨鐵不成鋼地點點司驍騏的腦門,「你就不奇怪他年紀輕輕三十來歲一個人,怎麼就能輕輕鬆松地拍出八百萬來開診所?」
司驍騏斜挑著一側濃眉,嘴角控制不住地咧過去,他嘆息一聲說:「蕭晨啊,你怎麼那麼旺夫呢?」
蕭晨眯起眼睛不說話。
「我司驍騏是什麼人,我還能沒有這點兒商業頭腦?你也太小瞧我啦!」司驍騏得意洋洋、樂呵呵呵地說,「閒聊天時我都問出來了,商彥他爹媽做買賣的,在懷來有個印刷廠,每個月都會有印刷品從懷來往安海送,每趟的貨差不多也正好一車。」
蕭晨點點頭:「還行,爛泥也還能扶上墻」
「哎我說蕭晨,」司驍騏湊過去趴在蕭晨耳朵邊上說,「跟商彥比,你還是跟我更親吧?」
「商彥是外人,」蕭晨淡淡地說,「你好歹是我內人,自然是要更偏向你一些了。」
司驍騏撲過去把人壓在沙發上,笑著去扯蕭晨的襯衣,一邊扯一邊說:「既然是內人,我就得討要一點兒‘內人’該有的待遇。」
在房產手續辦的差不多的時候,司驍騏真的定了家館子請蕭晨和商彥吃飯,這次蕭晨沒有拒絕。兩個人先到的,這是一家園林式的私房菜館,從環境上看就知道這家的飯菜一定貴死人。蕭晨皺著眉頭捋菜單,一邊捋一邊叨咕:「司驍騏,要不這頓算我請好了,反正我也很久沒見商彥了,就算學長吃飯。」
「相公,你羞辱我!」司驍騏拿腔拿調地做蘭花指狀,嬌滴滴地噁心蕭晨。
「我這是放長線釣大魚,」蕭晨慢悠悠地把菜單翻一頁過去,「萬一你將來發財了呢?韓信尚念一飯之恩,你總不至於是個白眼狼吧?」
「一頓飯我還是請的起的,」司驍騏篤定地說,「蕭晨,你已經幫了我大忙了,真的。我現在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寵物貓,你絕對就是一隻招財貓!」
蕭晨淡定地給了司驍騏一爪子,然後把酒水單翻過去問:「你酒量怎麼樣?」
「一般,不過對付你倆沒問題。」司驍騏說,在他的概念裡,讀醫學院等於學霸,學霸等於文弱書生,文弱書生等於「三錢倒」;況且平時跟蕭晨吃飯,最多就看他喝過半瓶啤酒,想來商彥也好不了哪兒去。
事實證明,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司驍騏為了表示對蕭晨和商彥的「感激」,上來就「三杯為敬」,盅子雖然不大不過度數確實不能算低的。商彥端著杯子一個勁兒地說:「慢點慢點,咱們之間不來那套。」
司驍騏當然也沒想跟人拼酒,把意思敬到了也就行了,於是三個人坐在一起閒聊天,基本上是蕭晨和商彥在回憶醫學院舊事。商彥對蕭晨的性向並不了解,只是一個勁兒地說當年護理系的系花多麼多麼喜歡他,影像學的那個混血姑娘在全校公告欄給蕭晨貼情書,蕭晨也不迴避,落落大方地承認自己的虛榮心還是得到了「極大滿足」的。
商彥說高興了,順手給了蕭晨一巴掌:「哎我說兄弟,你現在還跟你那朵小梅花在一起嗎?」
司驍騏噌地把耳朵貼過來,蕭晨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腳。
「人家小梅花出國了,就沒打算回來,我這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蕭晨嘆口氣,語氣裡有淡淡的哀傷。
「梅花算什麼,趕明兒哥哥給你找朵牡丹花!」商彥笑嘻嘻地說,然後扭過頭跟司驍騏解釋,「當年倒追這小子的姑娘多了,他全給拒絕了,理由是家裡有個青梅竹馬,所以我們都管那位叫‘小梅花’,誰知道居然沒成。」
「哦,可惜了,」司驍騏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也跟著咂咂嘴表示惋惜並且補充了一句,「沒事兒蕭晨,哥哥我也幫你尋摸著,我給你找朵大芍藥!」
蕭晨想起之前關於「牡丹」、「芍藥」的典故,忍不住撲哧樂了,司驍騏衝他擠擠眼睛,做一個只有兩個人心知肚明的表情。
司驍騏因為想知道更多關於蕭晨的事兒,於是拽著商彥打聽,商彥說高興了,跟司驍騏推杯換盞之間把往事一件件搬出來說。蕭晨一看阻擋不住索性作罷,也在旁邊聽著,不時地打斷商彥的即興發揮提醒他不要編成「校園神劇」。
就在笑聲中,兩瓶白酒悄沒聲息地就見了底兒,等蕭晨發現司曉琪不對勁兒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商彥指著趴在桌面上的司驍騏說:「你這朋友的酒量……不怎麼樣啊。」
蕭晨無可奈何地說:「我也不知道啊,他一直咋咋呼呼說自己酒量不錯。」
「可是蕭晨,他喝的還沒你多呢!」商彥也樂了。其實他今天就是單純來吃飯的,只是覺得司驍騏這人不錯,值得一交,又想著跟蕭晨也很久沒好好聊聊了,於是一時高興多喝了幾杯。其實這個量還真不算多,如果讓他敞開了喝,估計司驍騏早就趴窩了。
蕭晨看著安安靜靜趴在桌面上一動不動的司驍騏,無可奈何地掏錢包結了賬單,然後打了電話叫來代駕,跟司機一起把司驍騏攙進車裡。好在司驍騏酒品還不錯,醉了就醉了,一頭睡倒絕無二話。
商彥面不改色的揮手把蕭晨送走,一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回溜達,一邊走一邊琢磨,怎麼覺得司驍騏這人那麼八卦呢,對蕭晨的往事還挺有興趣的。
***
蕭晨拖著司驍騏往地下室走,好在一路都是下台階,他想要是司驍騏不配合他索性就一鬆手,嘰裡咕嚕,方便又快捷。
好在司驍騏很老實,掛在蕭晨的肩頭一步步往下蹭,一直堅持到房間裡,筆直地衝著大床就撲下去了。
「想吐嗎」蕭晨問。
司驍騏哼哼著搖搖腦袋,半天擠出一個字:「暈!」
「該!」蕭晨從浴室擰出一條濕毛巾蒙在司驍騏的臉上劈頭蓋臉地一陣擦,「你知道商彥是哪兒的人嗎就敢跟人家拼酒?我告訴你,商彥喝白酒的量是一瓶起,你個‘一杯倒’還敢跟人家說‘先乾為敬’」?
「蕭晨,別說話,我暈……」司驍騏嘟嘟囔囔地哼唧,把腦袋往枕頭裡扎,「吵死了。」
「我說什麼了就吵?」
「我暈啊……」司驍騏委屈得蜷起身子,把被子拽過來抱在懷裡,「我暈,我暈……」
「閉嘴,睡覺!」蕭晨終於忍不住樂了,司驍騏這可憐兮兮的樣子讓他有種莫名的感覺,想把這個孩子一樣的人摟過來摸摸頭、拍拍肩,然後哄他乖乖睡。
事實上,他也真的這麼做了。他脫鞋上床,把司驍騏的外褲扒下來,襯衣扣子解開,然後張開十指貼著他的頭皮一點點用力做指壓。手指捋過濃重的眉,密密的發,硬硬的顱骨,再從頸後繞過來,稜角分明的下頜骨。
司驍騏循著蕭晨的力度往他身邊蹭,直到貼上蕭晨的腿,然後費了牛勁把自己的腦袋拱到蕭晨的腿上,磨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徹底不動了。
蕭晨慢慢放輕力度,聽著司驍騏越來沉的呼吸,覺得這個人應該是睡了,他慢慢地把司驍騏的腦袋從自己的腿上搬下去,再從司驍騏懷裡把空調被拽出來蓋在他身上。
看看手機,已經快十點了,蕭晨正想翻身下床去洗個澡也睡了,忽然聽到司驍騏說:「蕭晨。」
「啊?」蕭晨以為司驍騏醒了,於是湊過去聽。
「別走。」
「我沒走啊。」蕭晨詫異地說,仔細看看,司驍騏的眼睛閉得緊緊得,呼吸深沉,根本就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說夢話啊,蕭晨想,好笑地拍拍司驍騏的臉頰,一翻身的功夫卻覺得自己被一股力量牽著,低頭一看,司驍騏的手指死死攥著自己的一片衣角,拽都拽不出來。
***
第二天司驍騏睡醒的時候蕭晨已經去上班了,他坐在床上撓破腦袋也沒想明白是怎麼回的家。不過看看自己一身清爽的樣子,應該是沒有發生什麼酒後暴力事件。還好還好,他拍拍胸口,還真是有點兒擔心自己昨晚藉著酒勁兒乾了點兒什麼,那蕭晨可不會善罷甘休。
司驍騏下床衝個澡,一邊洗一邊美滋滋地想,家裡有個人感覺真棒。記得剛出事兒那會兒,借酒澆愁一個人跌跌撞撞回到家,家裡空盪蕩的人影子都沒有一個。一跟頭摔在門口爬都爬不起來,吐了一身也只能打個滾兒換個乾淨點兒的地方繼續躺著……
現在多好!司驍騏擦幹頭髮從浴室出來,一展眼發現小桌上放著一份早餐,打包的皮蛋瘦肉粥外加一屜小包子。
司驍騏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蕭晨圈在家裡,這招財貓太可人疼了。
司驍騏收拾利落了之後去了銀行,商彥今天先把頭期款打了過來,一共是四百萬。司驍騏拿了自己的身份證開了一個定期存摺存了三十萬進去,這個摺子的密碼是蕭晨的生日,然後又拿著工商所核發的查名核准單和詢證函辦理註冊資金進賬手續,折騰了大半天終於順利地拿著投資人繳款單和對賬單,去會計事務所辦理相關的驗資報告。
等他從事務所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了,坐著公交車從城市的高架橋上看過去時夕陽在山,晚霞滿天,司驍騏並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幹勁十足。從前他做安捷時公司已經有了一定規模,客戶是固定的,線路是固定的,甚至營業額都基本是固定的。他也曾想大力地推進一下改革,讓公司有新的發展,經營的項目更多些,但是設想永遠是好的,一旦真正上手操作就發現困難重重。老項目壓住了太多的資金,他根本抽不出錢來開闢新的領域,於是安捷對於他來說一下子失去了大半魅力。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在一片廢墟上重新建立一個全新的世界,這個小小的世界將按照他的意願運行,構建出他想要的一切,這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東西——從無到有,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占有。
就好像蕭晨,與自己是截然不同兩個世界的人,兩人之間幾乎毫無交集可言,但是就這麼遇到了,就這麼開始了。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打鑄感情的基礎,誰也不說將來,誰也不說永遠,當雙方之間的距離用生活的點滴慢慢填滿,空白被塗抹成五顏六色的畫面時,自然也就擁有了對方,這種擁有是滲透在生活中每一個細節裡的,是融入骨血的,也是分不開的。
司驍騏以前從未體會過這個「過程」,從一開始他就是擁有一切的,在他念小學時,他就知道爸爸的公司早晚是他的,大了以後,他覺得憑自己的條件是不會缺乏「愛情」的。等他頭破血流地認識到,兩個人之間的「愛情」不決定於世人面前的風花雪月而在於房門內的茶米油鹽時,他遇到了蕭晨。
真好!
司驍騏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車裡,看著周圍的人,有人正在打電話告訴家裡「可以做飯了」,有人手裡拎著超市的購物袋,有人背著孩子的書包耐心地陪五、六歲的小女兒背字母表……這就是生活,與寶馬7無關,與潮汕燕翅鮑無關,與五星級酒店蜜月房無關,與lx的限量錢包無關,它只關乎有沒有一個人,在你醉倒後幫你清洗乾淨,給你換上舒適的睡衣,抱著你,安慰你,哄著你入睡,然後第二天早晨在桌子上留下一份廉價但是並不簡單的早餐。
司驍騏掏出手機給蕭晨打電話,半天沒人接,司驍騏估摸著他是被什麼事兒絆住了,於是慢慢地敲下一行字發送過去:
蕭晨,我回家等你。

  ☆、第三十四章

司驍騏跑了一整天,基本沒吃什麼東西,中午在街邊的小麵館吃了碗蘭州拉麵,倒也一直沒覺得餓,可是一回到家後不知道怎麼搞的,每一釐米的腸道都在大聲地叫囂著「饑餓感」。他拽開冰箱門,發現裡面除了飲料什麼都沒有。司驍騏悻悻地關上冰箱,做琢磨著一會兒得跟蕭晨去趟超市。過日子嘛,誰家的冰箱能空成這個樣子?
司驍騏看看表,已經快七點了,要是平時蕭晨早就該回來了,今天不知道是被什麼事兒給絆住了。司驍騏不太敢給蕭晨打電話,在蕭晨忙的時候手機鈴聲亂響他會生氣。曾經司驍騏一連給蕭晨打過五六個電話,終於把蕭晨惹毛了,在電話裡跟他嚷。
司驍騏問:「你嫌吵幹嘛不靜音?」
「怎麼可能靜音?萬一科裡有事兒找不到人怎麼辦!」
「可我也找你有事兒啊。」
「你能有什麼事兒?會死人嗎,不會死人你就給我死遠點!」
司驍騏摸摸鼻子躲一邊去了,過兩天覺得自己理虧,於是堆出滿臉的笑,膩膩呼呼地跟蕭晨磨了一整天,才算把蕭晨板得都快成水泥塊的臉給磨軟了。從那以後,在工作時間司驍騏輕易不敢給蕭晨打電話。
這會兒,司驍騏拿著手機猶豫,蕭晨不會對他的短信置之不理,如果看到了一定會回覆的,到現在都音信全無就一定是醫院裡出了緊急病例。司驍騏換了衣服和鞋決定去醫院看看,如果蕭晨下班了,正好兩人一起去吃飯。
等司驍騏晃悠到安海醫院門口時,手機響了,蕭晨的名字在屏幕上蹦躂著。司驍騏樂呵呵地說:「蕭晨,我就在你們醫院門口呢,咱們晚飯吃什麼啊。」
「等我,」蕭晨簡單地掛了電話,過了沒一會兒就看到他的身影急匆匆地從裡面走出來。
「今天怎麼這麼晚?」司驍騏兩步迎上去,仔細打量一下蕭晨的臉,覺得他眼睛裡都燃著火,好像剛剛生完氣的樣子。
「出了點兒事。」蕭晨煩躁地抓抓頭髮,「煩死了。」
「咱們吃涼面去吧,」司驍騏說,「壓壓火,消消氣。」
蕭晨跟著司驍騏去了不遠的一家麵館,司驍騏一邊吃一邊問:「出了什麼事兒你生那麼大氣?」
「今天急診有逃單的,看完病趁人不注意就溜了。」
「很麻煩嗎,要怎麼處理?」司驍騏看蕭晨一臉暴躁的樣子就心疼。
「沒法處理,科室自行消化唄。」蕭晨無可奈何地說,「數額不是太大的,一般就從班組醫護人員獎金裡扣了。」
司驍騏更心疼了,想來這筆錢是要落在蕭晨的頭上的:「多少錢?」
「兩千多吧。」
司驍騏長長地鬆口氣:「就兩千塊錢瞧給你煩的,至於的嗎,別的不說,這點兒錢咱們還是賠得起的。」
「誰說要我陪了?」蕭晨詫異地說,「又不是我的病人跑了,不用我賠。」
「不用你賠你煩什麼?」司驍騏撂下筷子覺得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不是因為錢,而是說這件事兒本身讓人生氣,再說,那小實習生頭回碰上這事兒嚇得夠嗆,看著也怪可憐的,我勸了他幾句。」
「小實習生?」司驍騏一下子get到了重點,「實習生是個男的吧,年輕吧?」
蕭晨淡淡地掀起眼皮兒看了他一眼。
「你別老用這招嚇唬我,」司驍騏完全沒有被蕭晨的眼神打倒,「你要是勸一個老太太我絕對不攔著,你愛怎麼勸怎麼勸!」
「司驍騏,我沒事兒,真的。」蕭晨微笑著把一筷子面塞進嘴裡,「你別用這招哄我笑,看起來傻透了。」
司驍騏嘿嘿笑笑,拿起筷子繼續吃:「那跟我說說怎麼回事兒唄。」
「其實這事兒在醫院也不是新鮮事兒,我們醫院每年年終一核算都得有幾十萬的逃款。病人有手有腳有接應,他要是安心想逃你也沒辦法。他跑了,醫院就得自行消化這筆錢,可不就攤派到各科室了麼。今天這是個實習生,其實他在急診就是跟著導師實習,根本沒有處方權。結果今天李大夫讓他觀察著點兒那個病人,記錄個數據什麼的,他倒是一直挺認真地守在那兒看著,不過是中間去了趟化驗室的功夫,人就跑沒影了。後來一說起來要扣全組的獎金,小夥子內疚得不行。」
「你們還在乎這點兒錢?」司驍騏滿不在乎地說,「攤下來每人能有多少,七、八百?那算什麼錢啊。」
蕭晨抬起頭定定地看了司驍騏一眼:「你覺得我們特能掙是嗎?」
「前年我看個感冒花了一千多,」司驍騏說,「打了三天點滴花了八百多,消炎藥而已。」
蕭晨沉默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司驍騏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音,看過去時發現蕭晨眼角眉梢都掛了一層冰。
糟!司驍騏警覺起來,這貓生氣了。
司驍騏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能伸能屈,看著蕭晨這個樣子他立刻開始反省自己的言行,思來想去也沒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於是小心翼翼地問:「蕭晨,你怎麼了?」
「你是不是覺得病人花的錢都進了醫生的口袋?」
「呃?」司驍騏有點兒愣神,自己說過這話嗎?
「看病花多少錢,這個價格不是醫生定的,甚至很多不是醫院定的,公立醫院的價格基本都是政府部門審定。我們不是私人買賣,你看個病花一千多不應該埋怨我們。」
「沒有,」司驍騏立刻堆出了一副笑臉,「蕭晨你誤會了,我沒那個意思我就是這麼一說。」
蕭晨沒有理會他,而是放下筷子很嚴肅地說:「公立醫院除了大型的醫療設施是國家撥款,大部分支出是要靠醫院自負的。大到病房改造,小到換一個燈泡,很多錢是醫院自負的,你看病花的的錢大多數都用在那裡了,可依然被老百姓罵‘就醫條件’差,你以為我願意在走廊裡給病人看病嗎?」
「哎哎哎,」司驍騏趕緊伸手去拍蕭晨的肩頭,「蕭晨咱能別這樣嗎,你看這都是公家的事兒,沒必要因為這個咱倆吵架,不值得。」
「是不值得,」蕭晨揉揉眉心,「我就是心裡堵得慌。」
司驍騏伸手叫來服務員把賬單結了,果斷地拽著蕭晨走了。他打了一輛車,直接去江邊,兩個人沿著江邊慢慢走,天色迅速暗下來,司驍騏伸手握住了蕭晨的手。
「跟我聊聊唄,」他笑著說,「看你那麼煩心,我覺得會影響消化,進而影響咱家今晚的夜生活。」
蕭晨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了哪兒忽然伸手一推:「你真噁心!」
「哪兒噁心了,你心情不好消化就不好,消化不好就腸胃不舒服,腸胃不舒服肯定就沒興趣做,沒興趣做……」
「你閉嘴!」蕭晨喝一聲。
「蕭晨,你不要用你的專業知道來理解我的話嘛。」司驍騏嬉皮笑臉地湊過來,發現蕭晨一路都鎖著的眉頭終於被自己逗得展開了,當然,也有可能被噁心的。
「別氣了,」司驍騏揪著人閃到一顆大樹後面,濃重的陰影把兩個人遮擋得嚴嚴實實的,他把人摟在懷裡,慢慢說:「你看,我不了解你工作的情況,所以會誤會你。但你可以給我解釋啊,你解釋了我不就懂了。」
「但不是每個人我都能去解釋,」蕭晨疲憊地把頭靠在司驍騏的肩頭,「我承認有醫生不負責,貪圖利益,收紅包亂開藥,但不是所有醫生都這樣。各行各業都有敗類,為什麼要讓所有的醫生給個別人買單?」
「因為跟老百姓切實利益相關啊,」司驍騏說,「人這一輩子哪兒能不去看病呢,哪兒能不跟醫生打交道呢,所以自然對醫生的要求更高。」
「真累。」蕭晨嘆口氣。
司驍騏抱著人不吭聲,他想,乾哪行不累?人人羡慕當老師的,覺得有寒暑假,可當老師的每天備課到深夜,改著永遠改不完的作業,談著永遠談不完的話,這些又有誰知道?人人都說做買賣的是大款,可他們為了一筆單子跑斷腿求爺爺告奶奶陪客戶喝酒喝到吐血的時候誰又知道?
都累!司驍騏把嘴脣印在司驍騏額頭想,生活是什麼,說到底不就是用漫長的苦與累換來片刻的歡樂和甜蜜嗎。不過有了那片刻的甜蜜和歡樂,再怎麼苦在怎麼累也算值了。
他用力些抱住蕭晨,總覺得懷裡這個人太瘦,看起來雖然很養眼抱進懷裡卻覺得分外心疼。
「蕭晨。」
「嗯?」蕭晨懶洋洋地哼一聲,急診太累了,每一個患者被送進急診科後,醫生的首要任務不是找出病因,而是要在第一時間穩定患者的生命體徵,先救命後治病,這簡直就是「生死時速」。一天下來,體力多透支另說,就是這個心理壓力就讓人吃不消。蕭晨今天上了一天班又趕上這麼一件事兒,早就累的連話都懶得說了。
「蕭晨,」司驍騏說,「以後遇到什麼事兒就回家跟我說說吧,雖然我也不懂,不過我願意聽你說。」
「說了幹嘛?不煩啊。」
「不煩,」司驍騏果斷地搖搖頭,「我樂意聽你說,你不用指望每個人都理解你,我理解你就夠了。」
「噗嗤,」蕭晨樂了,「司驍騏,要怎麼才能把你的臉皮削薄一點兒呢?」
「要那麼薄幹什麼?臉皮兒薄了我就勾搭不上你了。」
蕭晨從司驍騏懷裡掙出來,輕笑著說:「你台詞不對。」
「怎麼不對了?」
「按照一般言情劇,你剛剛的台詞應該是‘既然那麼累那麼煩,以後別幹了,我養你!’」
「不,」司驍騏搖搖頭,「我知道你喜歡幹這行。沒關係,踏踏實實地去幹,趕明兒再碰上這逃款的就讓他去逃好了,你男人賠得起。」
「靠賣朋友房子賠?」蕭晨笑嘻嘻地問。
「就算賣朋友的房,我也會幫你賠。」
蕭晨不說話了,他慢慢斂起笑容。司驍騏把人揪過來胡嚕胡嚕頭髮:「別想那麼多,我怎麼對你是我的事兒,有錢難買我樂意。你該幹嘛幹嘛,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在一片黑暗裡,司驍騏說這話時眼睛亮得驚人。
***
急診逃款的事兒見得多了,大家除了自認倒霉也沒太多可說的。可那小實習生總覺得是自己沒看住人的緣故害全組人扣獎金,成天內疚得不行。蕭晨給他提了個建議,讓他找一天合適的時間請全組人吃個飯,意思意思。
小實習心領神會地照辦了,回來美滋滋地跟蕭晨說:「謝謝蕭大夫,大家也沒說什麼。」
「本來就沒什麼可說的,醫院每年逃好幾十萬呢。」蕭晨一邊洗手一邊說。
「那蕭大夫,我想請你吃頓飯,謝謝你那天跟我說那麼多。」
蕭晨換了衣服準備下班,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小實習生。今天司驍騏約了人吃飯,好像是路政口的人,估計回來得會很晚,他打算回七家橋的房子去拿幾本書,然後再開車去接司驍騏。
蕭晨的房子裡積了薄薄的一層土,看著這層土他才恍然自己竟然已經一個月多沒有回來過了。不知不覺那麼久了,越來越習慣窩在司驍騏那個小小的不見天日的半地下室了。自己向來最討厭陰暗潮濕的地方,不曾想在那裡竟然還住的蠻高興。
蕭晨拿著抹布開始打掃衛生,最近一直收拾司驍騏的房子,再來收拾自己這套一室一廳便覺得房子真大啊,收拾起來累死人,他又想起那天喬鑫打掃完別墅後回來累的半死的樣子。
「以後真不能買大房子,」蕭晨手裡幹著活,思路漫無目的地飄散,「那個死小雞又不打掃,買個大房子要累死老子了,最多兩居室足矣……得有個書房,有陽台,不能讓他在屋子裡抽煙……」
想著想著,蕭晨忽然愣住了,他丟下手裡的抹布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已然墨黑的天色問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想到買套房子跟他就這麼一直過下去的?」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蕭晨終於接到了司驍騏的電話,電話裡司驍騏說話極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你喝多了吧?」蕭晨抓著車鑰匙一邊往外走一邊問。
「不多。」司驍騏說,「但是我酒量太差了。」
蕭晨笑了,這貨一定是喝多了,否則不會那麼老實地承認的:「呆那兒別動,我一會兒就去。」
「好的。」司驍騏掛斷了電話。
蕭晨感到酒樓時,司驍騏一個人坐在酒樓門口的等位區,整個人都仰靠在一把椅子上,跟前擺著一把茶壺,旁邊站著一個服務員手裡還端著一個盤子,上邊有塊熱毛巾。
「司驍騏!」蕭晨推推他,「能走嗎?」
「暈!」
旁邊的服務員說:「先生,我找人幫您把這位先生抬車裡吧?」
蕭晨道了謝,跟三個大小夥子一起把人扔進車裡。車子開出去五六公里,司驍騏忽然醒了,他睜開眼睛對蕭晨說:「我花了一千多將近兩千塊錢。」
「什麼?」蕭晨沒明白。
「一頓飯,兩千塊,就請了兩個人。」
「嗯。」蕭晨專心開車,這年月辦事請客吃飯不是很正常嗎?
「請,他們吃飯,就為了辦一個證。」司驍騏慢慢地說,「那個證的手續,是齊全的。」
蕭晨懂了,就是一個章的事兒,有人拿著這個章就可以換來錦衣玉食,就可以換來兩千塊一頓的晚餐。而有的人,為了這個章要跑斷腿去辦各種手續,最後還得掏腰包賠笑臉。
「蕭晨,」司驍騏又閉上了眼睛,「我暈。」
「很快到家了。」蕭晨踩了踩油門。
「蕭晨,我胃疼,都沒吃什麼東西。「
「回家我給你買點兒吃的。」蕭晨按按喇叭,催促前面那輛慢悠悠的捷達趕緊讓開。
「蕭晨,」司驍騏把手放在蕭晨的腿上,喃喃地說,「好累啊。」
蕭晨騰出右手握住司驍騏的手,握得死緊。

  ☆、第三十五章

蕭晨把車子在樓前停穩時,司驍騏已經鼾聲大作了。
好在是七月,也不用擔心著涼。蕭晨索性把副駕駛座位的靠背放平,讓那人睡得更舒服些。他把鋪在後座的薄毯拽下來蓋在司驍騏的身上,自己也放平了椅背躺了下去。
躺了沒一會兒,他忽然想起司驍騏說「胃疼」,說是光喝酒了什麼都沒吃。他又起來把車窗留了個縫,然後鎖上車子去小區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買了兩個麵包和一盒牛奶,想了想又讓人家把牛奶給加熱了。
回到車裡時司驍騏仍然在睡,蕭晨看著這個人睡著了依然散不開的眉頭,莫名地覺得有些心疼。蕭晨輕輕坐到駕駛座,也把椅背放平了陪著他躺著,雖然腦子裡亂哄哄的,可沒一會兒竟然也睡著了。半夜的時候,蕭晨忽然驚醒了,他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司驍騏捧著那個麵包吭哧吭哧啃得正歡,像個大耗子一樣。
「你倒是怪自覺的。」蕭晨換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謝謝,」司驍騏含糊不清地說,「餓死我了。」
「你掏錢請客,結果自己快餓死了,就這頭腦還做生意哪?」
「你不懂,」司驍騏抹抹嘴,把袋子倒立起來,把那點兒麵包渣兒全都倒進嘴裡,一點兒都不帶浪費的。
「吃這種飯才是最累人的,」司驍騏隨手把包裝袋順著車窗扔出去,蕭晨忍了半天還是沒開口罵他。
「我跟你說啊,」司驍騏說,「吃這種飯,你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能讓客人的碟子空了,不能讓他的酒杯空了,他們每說一句話你都琢磨有沒有什麼畫外音,他們的眼睛往哪盤菜上多瞟一眼,你就得想方設法地把那個盤子轉到他跟前去,他如果敬你一杯酒,你得三杯還回去,他要跟你說一句‘這事兒不好辦’,你就得玩命套他的話,琢磨他到底想要什麼,你還得了解他有沒有老婆孩子,跟他聊什麼他最高興……總之,簡直特麼能累死人。我光琢磨他話裡話外音兒就夠了,還吃飯呢,吃屁!」
蕭晨皺著眉聽了半天,笑著說:「真麻煩死了,要我說啊,你就應該在中學門口盤個煎餅攤賣煎餅,生意好有省事兒,每天就忙一上午就行了。」
司驍騏側過腦袋衝蕭晨齜齜牙:「你去批發雞蛋嗎?你批發雞蛋我就賣煎餅。」
蕭晨忍不住樂了:「你快拉倒吧,我都不知道雞蛋多少錢一斤。」
「我也不知道,」司驍騏又舒舒服服地躺下去,繼續望著車頂慢慢地說,「我就知道依維柯百公里耗油多少,也知道半掛怎麼在彎道上倒車,我還知道雪天怎麼在結冰的路上開車……蕭晨,你知道我從小到大的夢想是什麼嗎?」
「掙大錢,住別墅,開寶馬,睡帥哥。」蕭晨調侃著說,「這不是商人的夢想嗎,然後公司上市,納斯達克上市,然後可以每天躺在海灘上曬太陽。」
蕭晨說著說著繃不住自己就先樂了,他想起中學時代寫的一個非常經典的作文題目,說一個富翁看到一個漁民躺在沙灘上曬太陽,於是痛心疾首地說:「你為什麼這麼懶惰呢?你應該爬起來努力工作掙錢。」漁民問:「掙錢幹嘛呢?」富翁無比嚮往地說:「掙了錢,你就可以什麼都不幹悠閒地躺在太陽底下曬太陽。」漁民說:「那不就是我現在的生活嗎?」
這篇作文蕭晨寫過兩遍,兩遍都不及格,理由是「跑題」了,因為蕭晨一直覺得這個故事是在說「人與人之間是有著不同追求的」。後來,他懂得了這個故事是在告訴人們不要追求生活的外在,而應該關註生活的內核,要活得平凡而快樂。
他一度認為這個故事是一盅極好的雞湯,大學時每次看到那些掛在公告榜裡的一等獎學金獲得者的照片,他都會酸溜溜地安慰自己「跟他們比,我活的更快樂,至少他們天天泡自習室的時候我還能去看場話劇。」後來,當他工作了以後,為了一套獨居的首付差點掙了命以後,他才發現故事裡吹捧的所謂「生活簡單就是幸福」的「真理」只是針對個別的人。如果你年薪能超過100萬,或許你可以讓自己「簡單」一點兒,可當你每天睜開眼睛都為了今天的三餐奔波時,你只會希望太陽永遠不要下山,再給自己一點兒時間以便能掙到更多的錢。
蕭晨看著司驍騏的側臉,忽然覺得司驍騏的鼻梁特別直,和稜角分明的下頜骨形成了好看的線條,硬朗鋒利,剛硬分明。
這是個硬氣的人,他可能會曲線前進,但是目標永遠不會更改。
「司驍騏,」蕭晨輕輕地問,「很累吧?」
司驍騏點點頭又搖搖頭,他說:「很累,但是一想到能重新把安捷開起來我就高興!蕭晨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把捷運開起來嗎?因為,我一直以為我爸爸最帥了。」
「是嗎,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我最帥。」
「你也帥,跟我爸爸一樣。」
「我有那麼老?」
「你倒是聽我說啊,」司驍騏不滿地瞥了蕭晨一眼,接著說,「小時候,我有一次去車場,那天天氣特別好,特藍,有風,我爸爸站在車場查車。所有的車在他跟前一字排開,他像個將軍一樣站在那裡檢閱車隊。臥槽,簡直帥死了!從那以後,我就想以後我也要這樣,指著一排車說‘你,去做動平衡’,‘你,修修那個破保險槓’,‘你,你看你車那個髒,去給老子洗了’,媽的……簡直帥死了!」
蕭晨想想司驍騏站在一排車子跟前的樣子,後面再跟著一個大花胳膊的禿瓢,嗯,那畫面還真是挺美。
「蕭晨,」司驍騏接著說,「我有一次在醫院看到你搶救病人,就瞟見一眼,你站在搶救室裡,指揮著幾個小護士跑來跑去,那樣子一下子就讓我想起我爸爸,特帥,就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霸氣,我那時覺得你真的能操控生死。」
蕭晨想了想,他搶救的病人太多了,這樣的場面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誰記得是什麼時候的?
「你就應該在醫院裡呆著,」司驍騏篤定地說,「真的,你就應該拿著手術刀,站在搶救室裡,那個戰場是你的。」
蕭晨忽然就沉默了,他愣愣地看著司驍騏的側臉,覺得長久以來蒙在自己心頭的一團霧倏的就散了。
「蕭晨,」司驍騏伸手去抓蕭晨的手,非常認真地說,「你就當你的醫生,我開我的安捷,咱倆以後會好好的,我給你個書房,特大的那種。你在裡面開台手術都可以,真的,你信我。」
「拿著手術刀應該站在手術室裡。」蕭晨咳嗽一聲,把自己滿心翻涌的情緒壓下去,推推司驍騏的肩膀,「能動了嗎,能動就趕緊爬回去接著睡!」
***
第二天蕭晨是被熱醒的,夏天了,小地下室裡的變得悶熱,而司驍騏又把自己抱得死緊。
「鬆手,」蕭晨拍拍司驍騏摟住自己腰的手,「我要起床。」
「蕭晨,」司驍騏的聲音有點兒喑啞,帶著剛剛睡醒的沙啞,他沒有鬆手,反而又緊了緊,「蕭晨……蕭晨……」
蕭晨沉默了一下,努力向後扭過頭去問:「想做?」
司驍騏沒說話,只是挺了挺腰,蕭晨感受到了身後的硬物,於是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子去吻司驍騏。
「蕭晨,」司驍騏微微推開蕭晨,頂著他的額頭問,「我懶得動。」
「你……什麼意思?」蕭晨微微眯起眼睛,心砰砰砰跳起來。
「你來。」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司驍騏抬起頭,在蕭晨的脣上蹭一個吻,「我就是想跟你做,怎麼做我不管……你讓我爽了就行!」
蕭晨把手探進司驍騏的睡衣裡,指尖一路帶著電流飛速流竄,他著迷地看著司驍騏的眼睛嗎,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滿是信任和熱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司驍騏就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從不動搖也從不迷惑。
蕭晨把手探進司驍騏的褲腰,他看到司驍騏閉上眼睛,粗大的喉結上下滾動,脖子上一層層紅暈泛出來,掌下的肌膚滾燙。
「司驍騏……」
「嗯?」司驍騏使勁兒蹬蹬腿,把肥大的睡褲踹下去。
「我們來做?」蕭晨啃上對方的鎖骨。
「做啊!」司驍騏爽快地說,「給爺來次爽的!」
既然目標已經確定,怎麼達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蕭晨毫不猶豫地投入下去,他打定主要要讓這個人爽一把,怎麼做都可以。
等司驍騏喘著粗氣趴在床上不動時,太陽已經爬得老高了。蕭晨靠在床頭上說:「這會兒我應該抽根煙應應景。」
司驍騏磨著後槽牙,蹦出來一個「爽」字。
蕭晨咧開嘴笑了,得意洋洋的。
「我今晚夜班,」蕭晨俯下|身子,在司驍騏耳朵邊上說,「你今晚有安排嗎?你去喬鑫那裡吃晚飯吧。」
「吃屁!」司驍騏沮喪地說,「爺今天有飯局,真他媽煩死人了。」
「又有飯局啊,」蕭晨猶豫了一下問,「不能改明天嗎,我今天接不了你,喝多了你可怎麼回來啊。」
司驍騏搖搖頭:「沒事兒,今天跟老孟吃飯。說起來也算是老熟人了,沒那麼多講究,不會跟昨天似的。再說,今天小喬會陪我一起去的。」
「小喬也沒車,你們打車回來吧,」蕭晨想想還是不放心,「你喝酒前先找點兒東西吃,墊墊胃,實在來不及就先吃個麵包什麼的。你昨天空著胃喝酒,這樣很容易醉,而且太傷身體了。」
「好……蕭大夫。」司驍騏拖長聲說,「你這是職業病啊。」
蕭晨屈指敲了敲司驍騏的腦袋,並沒有說話。
***
司驍騏今天請的老孟按輩分算應該是叔叔輩的人了,他跟司驍騏的父親關係不錯,當初兩個人都在跑內蒙線,互相也幫襯過。司驍騏父親去世時老孟也跑前跑後幫過忙,安捷倒閉時還安慰了司驍騏很久。
但是司驍騏就是不太親近這個人。
嚴格說起來,他跟老孟沒打過什麼交道,之前一直是父親在打理公司,「安捷」交到自己手上時一切都已經上了正軌,跟老孟並沒有什麼合作項目。另外,想想也知道,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怎麼也不能跟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小夥子有什麼深厚的「私交」。所以兩人關係雖然表面看起來還不錯,但交情並不深。
今天這頓飯,司驍騏主要有兩個目的,第一,告訴老孟「安捷」要重新開張,托老孟的路子,告訴一起跑路的朋友,能幫襯就幫襯一把;第二,把老孟手上的那條內蒙的線要過來,這是之前說好的,今天要把這事兒敲定了,省的夜長夢多。
飯桌上一切都按照程序走,小喬做不得主,只是負責端茶遞水,布菜傳人,關鍵時替司驍騏敬兩杯酒。司驍騏說了說自己的想法,老孟痛快地答應幫忙跟路上的朋友打聲招呼,「照顧」一下司驍騏。
司驍騏舉起酒杯:「孟叔,我這兒謝謝您了。」說完,痛快地一仰脖,把整杯酒都倒進了嘴裡,一股*辣的火流飛速竄開,他覺得心裡燒得慌,昨晚那場胃痛又一次隱隱有冒頭的感覺。
老孟抬抬手,老成持重地說:「小司啊,你先別急,這樣,咱倆商量商量那條線路的事兒吧。」
司驍騏心裡咯■一下。

  ☆、第三十六章

第38章就是想來看看你
司驍騏的臉色有點兒難看。跑客運不同於跑貨運,爭取到一條線路不容易,老孟手裡的這條線路是6年前高價從政府手裡租下來的,租期是10年。現在司驍騏想把這條線要過來,理所當然得把租金還出來,這是事先說好的,沒什麼疑議,但是看老孟現在的臉色和語氣,他似乎對價格又不滿意了。
司驍騏有些無奈,他明白老孟為什麼要這個時候提出異議:提早了,司驍騏如果嫌貴可以不要這條線甚至不做這行。而現在,所有的許可證正在辦理中,前期的投入已經砸進去了大筆的錢,再抽身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司驍騏能做的就只有等著老孟開價,然後盡可能把價格壓到最低。
喬鑫非常機靈地站出來張羅服務員沏壺茶來,他給老孟鎮上一杯茶,笑著說:「孟叔喝口茶,這酒好是好,就是有點兒烈,咱坐下來慢慢聊。」
司驍騏順勢笑著說:「就是,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啊,那麼多年的交情了,您還能不照顧我們這群晚輩不成?」
老孟笑呵呵地說:「茶不錯啊,聞著就香。」
「孟叔喜歡喝碧螺春啊,這茶是挺好的,香氣不濃但是持久,喝起來回味悠長。」
「嗯,月滿則虧嘛,」老孟放下手裡的杯子,擺出長者的架勢來說,「所以小司啊,聽叔一句話,做買賣講究得就是個進退有度。不要總想著一口吃個胖子,開始的時候收著點兒勁兒,然後才可以有大發展嘛……這個,你應該特別有感觸吧,畢竟也曾經……啊?」
司驍騏心緊了一下,隱隱的一把怒火燒起來。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這話就算是個長輩,說的也實在太……
司驍騏在心裡暗暗叫苦,這老東西把自己每一句話都駁了回來,本來自己是想「一語雙光、旁敲側擊」的,卻被對方拿過來當了反擊武器,莫名其妙地被教育了一頓簡直讓人搓火。司驍騏強忍著心裡的一把火,賠上十二分的笑臉說:「孟叔說的對,當年我就是太激進了,總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才會落得這麼個下場,現在想想,真是對不起老爹。其實以前我爸爸還教育過我,以後如果有什麼事兒可以多跟您請教,說您一定會幫襯著我的,他對您可放心了。」
「老司啊,」老孟嘆口氣,眼睛微微眯了眯,仿佛又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司驍騏知道老孟跟自己的父親頗有點兒交情,他說這番話就是想要提醒對方也「念點兒舊情」。現在一看老孟的臉色有緩,語氣也舒緩了些,便立刻拎起小酒壺給斟上一杯酒。
「孟叔啊,」司驍騏特別誠懇地說,「我也知道那條線路您經營了那麼多年,路熟人也熟,肯定舍不得。您當初同意轉讓給我我真是特感激您,真的,要不是因為您這個人重情重義,看在跟我父親十幾年交情的份上,哪兒會這麼痛快地就答應了呢。」
「嗯,」老孟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跟你父親那可不是十幾年啊,那得二十多年啦!」
「那謝謝孟叔照顧。」司驍騏非常機靈地舉起酒杯,在老孟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一口把酒倒進了嘴裡。
「照顧肯定是要照顧的,」老孟慢慢悠悠地抿一口酒,「可是小司啊,叔手底下也有幾十號子人要吃飯啊。」
「那是那是,」司驍騏痛快地點頭,「您說,咱們可以商量著來。」
「這條線還有4年,咱們按月轉吧,你看一個月一萬三怎麼樣?」
司驍騏心裡猛地一沉,之前初步跟老孟談的時候大概是一萬,這兩三天的功夫一下子就漲了三千。當然大家都知道不可能他說一萬三就是一萬三,這裡面總要有點兒壓價的空間,但壓到極限也就是一萬一千五了。
「叔……」司驍騏作出萬般為難的樣子開始打價,「還是一萬吧,您看我註冊資金都是借的,我朋友賣了房幫我墊的款。」
老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桌子上的菜,他舉著筷子指指一盤子「松鼠鱖魚」說:「來來來,吃飯,這菜都涼了。我跟你說啊,這家的菜我跟你爸爸都最愛吃了,廚師長可乾了有年頭了,當年我跟你爸爸第一次來的時候……」
司驍騏的心直接就沉到了底,涼冰冰的。
***
一餐飯,從七點吃到夜裡十點,恨不得連宵夜都一併解決了。
司驍騏在酒店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丟給司機一百塊錢報了個地址恭恭敬敬地把老孟送上了車,再目送車子一路開走,直到幾乎看不到影子才腳下一軟,直接就往地上坐下去。
喬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連拉帶攙地把人扶到街邊的花壇邊坐在花池子邊上坐下,背後是一株灌木,堅硬的木枝戳著後背,有點兒刺痛,但是現在也顧不上這個了。
「怎麼樣大哥,暈得厲害嗎?」喬鑫把司驍騏襯衣的扣子解開兩個,滿是擔心地說,「你喝得太多了,我說了我來喝你幹嘛還逞強?」
司驍騏擺擺手,連話都懶得說。
喬鑫抬高嗓門叫來站在酒店門口的服務員,讓他去買兩瓶礦泉水送過來,然後扶著司驍騏一點點把水喝下去。司驍騏本來胃裡就空,喝了酒之後更難受了,他忽然跟喬鑫說:「你去給我買兩個麵包吧。」
「去飯店買碗麵條都比麵包強,」喬鑫說,「哥,我去給你叫點兒吃的吧,咱不就在飯店門口呢嗎?」
司驍騏搖搖手:「我想吃麵包。」
喬鑫決定不跟喝醉的人較勁,他招手叫來服務員讓他扶著司驍騏,張望了一下發現街對面有家「麵包新語」,於是過去滿店轉悠一圈兒買了個最貴的。
司驍騏接過來咬了一口,皺皺眉:「真難吃。」
「大哥,」喬鑫翻個白眼兒,「本來你不愛吃麵包,這還是他家最好吃的一款呢,菲菲就喜歡這個。」
「不好吃!」司驍騏堅決地把留著一個碩大牙印兒的麵包塞給喬鑫,「拿回去給你老婆吃。」
「我真謝謝你!」喬鑫磨著後槽牙說。
司驍騏盯著路燈看了半晌,直到把眼睛盯得花成一片,又酸又痛淚水橫流之後忽然說:「小喬,我想去看看蕭晨。」
「蕭大夫上班呢。」
「我就是要去看他上班。」
「大哥你沒事兒吧,」喬鑫恨不得抓住司驍騏的肩頭使勁兒晃悠晃悠,「就你這一身酒氣地晃悠進去,人家沒準還以為你是酒精中毒去搶救的呢。大哥你快別給蕭大夫找麻煩了,到時候他還得照顧你。再說,萬一你當場……啊,抓著人家就親怎麼辦!」
「哦。」司驍騏應一聲,耷拉著腦袋坐在街邊,弓腰縮背的。
夜不算很深,大都市的夏天晚上總是燈紅酒綠的,那是年輕人的世界,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打扮得妖嬈華麗,穿梭在這個城市裡。他們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他們縱情享受著他們的夜生活。年輕的姑娘踩著尖細的高跟鞋篤篤地司驍騏身邊走過,連目光都不屑於往他身上瞥一下。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個街邊醉漢,一個頹廢消沉的失敗者,他彎腰駝背的身影宣告著他的失敗和落魄,他滿身的酒氣彰顯著他的頹廢和軟弱……他不值得他們費心去看一眼!但沒人會知道,這個人僅僅在一年前還衣著光鮮地開著寶馬出入各大娛樂場所,也曾經隨手就扔下數萬元作為「打賞」。
那一切都過去了,這個人的過去連同他的榮耀與荒唐全被碾壓碎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他的未來和他所有的掙扎與努力,現在只會屬於一個人。
「我要去看看蕭晨。」司驍騏抬起頭,目光逐漸凝聚在一起,他清清楚楚地對喬鑫說:「我要去看看蕭晨。」
***
喬鑫和司驍騏是走到安海醫院的。
司驍騏說要散散這一身的酒氣,讓自己清醒點,喬鑫也並不反對。兩個人沿著大街慢慢地往安海醫院走,一邊走一邊聊聊過去的生活,說著說著,不可避免地說到了未來。
「大哥,你真的要租老孟的那條線嗎?」
「要租!」司驍騏點點頭,「老孟開價雖然高,但是比我們自己去跑還是要便宜多了,而且那條路很熟,程子之前也跑過,這樣會省事很多。」
「可是一個月一萬一千五,還是貴了。」
「沒辦法。」司驍騏嘆口氣,這個價位的確是貴,但這已經是能砍下來的極限了,為了這不到兩千的差價,司驍騏都快給老孟磕一個了。
「這老傢伙真是雞賊,」喬鑫氣哼哼地說,「我還想著怎麼也那麼多年了,好歹也別太黑。」
「別傻了,」司驍騏輕輕笑一聲,「他又不是你爹媽,憑什麼照顧你?說白了,照顧是‘情分’不照顧是‘本分’,人家又不欠你的,做生意嘛,爭取利益最大化永遠是首要目標。」
「可是,一萬一啊大哥,咱們一個月的營業額才多少?」
「誰家生意起步的時候都是賠的。」司驍騏深深吸口氣,抬頭看看墨藍的夜空,努力用輕快的語調說,「據說當年我老爹起家的時候,兩年就把整個家都賠光了,最後弄得我奶奶差點兒賣了祖宅替兒子還債……最後還不是好起來了。」
「容我提醒一句,大哥您可沒有祖宅可賣。」
「所以我一點兒後顧之憂都沒有啊!」司驍騏豪爽地仰頭大笑起來,「了不起老子接著住你的地下室,接著開公交去,沒老婆沒孩子的,我又餓不死。」
喬鑫想了想,也樂了。
真是,最壞能壞哪兒去,不就是再把那七百多萬敗光嗎?那房子本來就是司驍騏的,他願意怎麼敗就怎麼敗,了不起一切回歸原位。再說,自己還有一個小飯館呢,將來大哥即便真沒錢了,靠著這個小飯館都能把日子過下去。
哥倆很快把那一萬一千五丟到了腦後,一起嘻嘻哈哈溜達進了安海醫院的大門。
已經快十一點了,醫院急診室裡忙翻了天了。大概是碰上一起打架鬥毆的,急診大廳的椅子上坐著十幾個滿身掛彩的半大小夥子,不是腦袋破了就是胳臂上有血口子,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嘴裡還在不幹不淨地對罵著。三五個警察壓低聲音呵斥讓他們「閉嘴」,不要干擾其他病人。
喬鑫和司驍騏沿著墻邊走過去,遠遠地站在大廳的一個角落張望。2診室的門大開著,裡面並沒有人,估計蕭晨正在縫合室忙著。
司驍騏拽拽自己的衣服,剛剛坐在花池子邊上,褲子上蹭了土,這會兒在光線明亮的大廳裡看起來特別顯眼。他彎腰用力拍拍身上的土,再呼嚕呼嚕頭髮,揉了揉臉。在喬鑫極端震驚和詭異的目光下,四平八穩地往縫合室方向走過去。
司驍騏站在門口,透過半開的房門往裡張望一眼,蕭晨果然在忙,他的白大褂上又染了血跡,藍色的口罩罩住了半張臉,一雙眼睛定目凝神地看著病人。那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夥子,胳膊上有一條十幾公分長的刀口,蕭晨正在給他做縫合。
司驍騏靜靜地看著,他就喜歡看蕭晨工作時的樣子。特認真,特投入,眉頭緊鎖眼珠子都不帶錯一下的,這會兒如果自己膽敢湊過去跟他說話,一準兒要被罵,沒準兒還會被保安拖出去……
蕭晨罵人時可凶了,不帶髒字可絕對不給你喘息的功夫,他能一口氣說七八個長句子把你罵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蕭晨還會點穴,你要把他氣瘋了,他才懶得跟你廢話,直接就上手,什麼尺神經寸神經,絕對讓你妥妥地趴下起不來
……
可是啊,老子就他媽稀罕他這款,簡直了!
司驍騏砸砸嘴,覺得上天入地簡直不能再找到第二個這麼合自己心意的人。
***
蕭晨用鑷子夾著線頭打個結,慢慢地直起腰,他覺得自己的腰都快斷了。早知道今晚能忙成這個死樣子,早晨起來就不應該那麼賣力,死小雞是爽了,自己簡直要被「腰斬」。
等他抬起頭,一眼就透過半開的門看到司驍騏站在那裡,旁邊還有那個衝自己笑得一臉詭異的大花胳膊。蕭晨帶著病人離開縫合室,從司驍騏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衝司驍騏揚揚一側的眉。
司驍騏搖搖頭,伸手指指警察,那意思是「我沒事兒,你先忙你的。」
蕭晨有點兒疑惑地把病人交給警察手裡,又去分診那裡看了看,還有一個需要縫合的,已經帶去李大夫那裡了,自己暫時可以偷出十幾分鐘的空閒來。蕭晨快走幾步來到司驍騏身邊,摘下口罩問:「怎麼了?」
「忙啊。」司驍騏所問非所答地說。
「啊,有點兒,」蕭晨上下掃量司驍騏一圈兒,「你怎麼了?」
「蕭大夫沒事,我大哥就是想你了。」喬鑫在一邊嬉皮笑臉地說。
蕭晨的臉騰的就紅了。
司驍騏非常嚴肅地點點頭:「嗯,我就是想你了。」
「你……你閑的吧。」蕭晨有點兒結巴,他覺得自己的臉更燙了。
「我辦完事兒了,來看看你,一會兒就走不打擾你。」
「哦,」蕭晨好像想起來什麼一樣說,「我買了速凍餃子在冰箱裡,你一會兒煮點兒吃。」
「咱家沒火,你忘了?」
「我還買了電磁爐!」
「哇塞!」喬鑫在一邊叫起來,「簡直了大哥,我居然一直都沒想起來給你那屋放個電磁爐。」
司驍騏沒理喬鑫,只是看著蕭晨。
蕭晨想了想說:「回去早點兒睡,我今天把空調清理了一下,可以開了。別開太涼,差不多就行了。」
司驍騏再點點頭,然後扭過頭去看著喬鑫,目光冷得要凍死人:「你要站到什麼時候?」
「啊?啊!」喬鑫瞬間反應過來,他衝蕭晨笑成一朵喇叭花,然後非常狗腿地說:「蕭大夫我馬上就消失,馬上!」說完,真就一道煙兒地跑了。
等喬鑫跑了,司驍騏才壓低聲音湊近蕭晨問:「很累?」
蕭晨斜眼盯著他,沒吭聲。
「你說你,在下面你喊累,在上面你也喊累,那你要在哪裡?要不……在中間?趕明兒我在屋裡按個吊……」
「閉嘴!」蕭晨低喝一聲,「你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趕緊滾!」
「沒事兒,」司驍騏笑一笑,「我就是想看看你。行,你忙你的我先走了,明天下班早點兒回家。」
司驍騏不磨嘰,說走就走,揮揮手就真的招呼著喬鑫走了。留下蕭晨站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面紅耳赤地盯著他的背影,嘴角卻噙著一絲笑。
孫婧端著托盤,站在大廳的另一端,傻傻地看著蕭晨。

  ☆、第三十七章

司驍騏昂首挺胸地走出安海醫院急診大廳的門,喬鑫跟在後面無比崇拜地看著自家大哥步履穩健、風神瀟灑,正想感慨一句「大哥酒量見長」啊,就看司驍騏雙腿一軟直接坐在了急診室門口的台階上。
「媽的,還是有點兒暈!」司驍騏大喘幾口氣說,「小喬,先坐會兒再走。」
「哥……你不能坐這兒擋道兒啊。」喬鑫無可奈何地去拖司驍騏,「好歹挪個地方,沒看見這兒寫著急救通道嗎?」
司驍騏懶洋洋地被喬鑫拖著挪到了旁邊的一把長椅上,兩個人坐下來,仰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伸長了腿,毫無形象地癱在那裡。
過了半晌,晚風吹得司驍騏都有點兒犯困了,他忽然聽到喬鑫有點兒遲疑地問,「哥,你認真的?」
「什麼認真的?」司驍騏的腦子還是有點兒暈。
「跟蕭大夫啊,」喬鑫這個問題憋了很久了,總算是找到機會問出來,他倆眼爍爍放光地看著司驍騏,急切地想要問個答案出來。
「什麼叫‘認真’什麼叫‘不認真’?」司驍騏看著頭頂的路燈,那裡有一團嚶嚶亂飛的飛蟲,看似混亂卻有某種規律可循。
「你是想跟他玩玩,還是……」
「你什麼時候見我‘玩’過了?」司驍騏笑著說,「明明我每次都挺認真的。」
「你的‘認真’就沒有一次靠譜兒的!」喬鑫一拍巴掌說,「你看你上次,跟那個畫畫兒的,我都那麼提醒你了,你還那麼傻逼……」
「喬鑫你不懂,」司驍騏打斷喬鑫的吱哇亂叫,很認真地說,「我們這樣的人跟你們不同,我們要更難些……真的太難了。不過就是因為太難了,所以逮著個機會就不能放過,你知道哪塊雲彩會下雨啊,萬一這次我抄上了呢?」
「那萬一這塊雲彩它不下雨呢?」
「不下雨就再等下一塊唄。」司驍騏無所謂地說,「這事兒就跟買彩票一樣,除非你不想發財,否則就得一次次去碰運氣。」
「萬一這一輩子都沒中獎呢?」
「喬鑫小朋友,你能盼你哥哥點兒好嗎?」司驍騏坐起來看著喬鑫,笑罵道,「告訴你啊,我中不了獎我就禍害你去,反正不能讓我一個人鬱悶著。」
「我跟你說正經的呢,別打岔!」喬鑫板著臉問,「萬一這次又沒中獎呢。」
司驍騏又靠回椅背上,看著頭頂亂飛的蚊蟲,越看越覺得其實它們飛得一點兒也不亂,挺有規律的,就好像自己的心一樣。一開始是挺亂的,公交公司的事兒、安捷的事兒、蕭晨的事兒、乾媽的事兒……總之亂七八糟簡直煩死人,那會兒一看酒瓶就想抓起來喝,喝不了兩口都掛了,不過掛了也有掛了的好,至少不煩了。
可現在再看看,其實有什麼可亂的呢?該辭職辭職,該跑路跑路,該抓在手心裡、鎖在懷裡一輩子不放開的,自然也不能讓他溜了。
「你說沒中獎啊……」司驍騏慢慢地說,「要是沒中獎的話我還可以頒獎嘛。」
「頒……頒獎?」喬鑫的腦子有點兒繞不過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不讓我中獎,我可以讓他中獎嘛。」
「你這是要死纏爛打、老臉厚皮地倒貼啊!」
「怎麼著?」司驍騏得意洋洋地斜眼看著喬鑫,極其不要臉地說「你大哥我這樣的貼著他難道還虧了他不成?你說,我哪兒不好了?」
「好!」喬鑫一挑大拇指,「您哪兒都好!趕明我給您包一個粉色的包裝紙,再系一個大紅蝴蝶結給蕭大夫送去,這算年終獎。」
司驍騏一拍喬鑫後腦勺:「走了,別貧了。」
喬鑫站起身跟著司驍騏慢悠悠地往家走,走著走著,他忽然說:「大哥,今晚蕭大夫什麼都沒問。」
「啊?」司驍騏沒聽明白,扭過頭來疑惑地看著喬鑫。
「他問你是不是喝多了,還囑咐你回家吃點兒東西,開空調不要太涼……」喬鑫認真地看著司驍騏,眼睛裡有某種激動的情緒,「蕭大夫說了那麼多,可他一句都沒問你‘生意怎麼樣’,‘能不能掙錢’,‘什麼時候可以開業’之類的。我記得以前那個畫畫兒的,他最感興趣的就是這些問題,咱哥兒倆跑趟活兒他都能把成本和淨利潤問個一清二楚。」
「這些啊,」司驍騏微笑著說,「蕭晨他永遠都不會問的。」
***
蕭晨不問並不意味著他不關心。
天氣越來越熱了,安海市的夏天溫度不算太高,但是氣候濕熱,整天跟洗桑拿一樣難受。蕭晨把自己的車開去4s店做了保養,還清洗了空調,然後在某個晚上順手把車鑰匙丟給司驍騏。
「你一個做生意的,還是開運輸公司的,居然都沒有一輛車,太寒酸了吧。」
司驍騏握著車鑰匙也不跟蕭晨客氣,只是把人揪過來摟在懷裡啵一口說:「謝謝。」
司驍騏開車非常小心,他以前開寶馬的時候都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惜」,寶馬車身上到處都是劃痕,光反光鏡就換過好幾個。他還把那輛車借給別人開,有好幾次竟然死活想不起來借給誰了。可現在開蕭晨的這輛小鋒范的時候,簡直就跟開了一輛邁巴赫一樣,停車都規規矩矩地只停在合法的停車區域,這要讓他老子看見,肯定覺得自己的混賬兒子總算懂事兒了。
喬鑫有一次想開車去稅務局,來回不到一小時的路程,司驍騏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喬鑫氣的哇哇叫,嚷著:想當年爺開你的寶馬都跟開奧拓一樣,這一十幾萬的鋒范怎麼就被你寶貝成這樣?
驍騏淡淡地說:「我樂意!」
蕭晨不知道司驍騏的買賣運作到哪個階段了,他只是發現這人回家越來越晚,出門越來越早。有時候他想,如果自己是個朝九晚五的白領,恐怕這一整天都看不到司驍騏的人了,這麼一想,便又覺得自己這工作時間也沒那麼坑爹了。
不過他聽能理解的,做買賣,零起步,想想就知道肯定難得不行。多少證要辦,多少情要還,多少禮要送!更不要說還得租房子、租車子,還得租場子跑線路……蕭晨偶爾聽司驍騏回來念叨,說不了兩句就覺得那些東西對於他而言就是天方夜譚,簡直跟天體物理學一樣難懂。再看看司驍騏疲憊的臉色和被汗濕透的襯衣,總是有點兒心疼。
這天蕭晨休息,早晨七點的時候忽然醒了,眼睛還沒睜開就下意識地往身邊摸了摸,一個溫熱的身體在床的另一邊——這人今天居然沒出門!蕭晨往司驍騏那邊靠了靠,覺得自己還能再睡幾個小時。
再睜眼的時候,就已經快11點了。蕭晨坐在床上,身邊已經沒人了。他揉揉眼睛,奇怪自己的睡眠質量竟然這麼好了,一個大活人起床、洗漱、出門,自己竟然渾然不覺。似乎自從兩人同居以來,「失眠」就漸漸遠離了,尤其是最近。
其實最近司驍騏並不怎麼在家,他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開個客運公司要辦理十幾二十個證,如果一切順利都需要至少四周,中間隨便哪個環節有問題都進行不下去。司驍騏想趕在九月開業,這段時間就格外的忙亂,以至於幾乎拿家當了旅店,每天回來只是洗個澡,然後抱著已經睡著了的蕭晨睡一覺,第二天再出去跑一天。
可即便如此,蕭晨依然睡得很好。每天在外面吃點兒東西回家,屋子裡有他熟悉的氣息和感覺,他會看會兒電視、看會兒書,或者上會兒網,然後洗個澡睡覺。跟以前在七家橋時的生活狀況一模一樣,卻更讓人踏實和滿足。
蕭晨覺得,自己這個命真是有點兒「賤」,明明有舒服的一室一廳不住,非要跑來縮在半地下室,陰暗潮濕,逼仄壓抑,卻居然甘之如飴。蕭晨環視一圈兒,這個小小的房間,最初來的時候空盪蕩的,現在已經逐漸被自己的東西填滿了。
東側墻邊有一個他從宜家買來的小架子,上面堆放著他的書,一摞摞的壓得架子的隔板都有點兒彎;架子旁邊是司驍騏的桌子,原來那上面只會放著不知道隔了多少天的快餐盒,現在上面有筆記本電腦和小檯燈,甚至還有一套小小的茶具。當初自己把這套茶具放上去時,司驍騏對著酒盅一樣大的茶杯笑了足足十分鐘,他說「蕭晨,這應該就是裝逼的至高境界吧?」
「你別喝啊。」蕭晨當時是這麼說的,然後動手沏了一壺鐵觀音,濃郁的香氣在小小的地下室裡經久不散,給司驍騏饞得不行,最後可憐巴巴地央求:「讓我嘗一口好嗎,就一口。」
「這麼裝逼的東西你怎麼能喝呢?」蕭晨慢悠悠地呷一口茶,脣齒留香。
「哼,不裝逼爺也能嘗著。」司驍騏壞笑著把蕭晨按倒在床鋪裡,不由分說地吻住他的嘴,滑膩火熱的舌尖在蕭晨的嘴裡不急不惱地掃了一圈兒,然後心滿意自地退出來說:「嗯,這茶真香。」
沙發旁邊有一張小桌,上面是蕭晨拿來的一個微型音響,沒事兒的時候他喜歡聽點兒音樂。司驍騏撇撇嘴,拿腔拿調地說:「蕭晨,咱們能不那麼小資嗎?我是不是還得給你買罐巧克力?不是說,‘下雨天,巧克力和音樂最配了’?」
蕭晨不吭聲,只是在某天他把司驍騏壓倒在身下時順手用遙控器開了音響,節奏感十足的打擊樂立刻流瀉而出。那次的感覺,司驍騏這輩子都忘不掉,從此深深地愛上了蕭晨的小音響。而蕭晨終於知道了什麼叫做「作繭自縛」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
熟了,自己在個小屋子裡住了只有短短的兩個來月,可是已經熟悉得好像住了半輩子那麼久。事實上,從某種意義上說,蕭晨還覺得住起來挺舒服的。
可是,竟然有點兒擔心。
蕭晨搓搓自己的臉,曲起膝蓋坐在床上仔細分辨自己的心情。他有點兒擔心和不安,這種熟悉感他曾經有過一次,他知道那感覺有多美妙,可就是因為太美妙了,等到失去時他幾乎為此付出所有的的情感。那是一種靈魂被撕去的痛楚,看不到血肉,但是痛得人不能呼吸。
把趙凱趕走的時候,蕭晨對自己說「一切都會好的,我會遇到一個更好的。」
現在,司驍騏就在自己身邊,他會是那個「更好」嗎?這次,自己的判斷會是正確的嗎?
就在蕭晨神遊的時候,門打開了,司驍騏拎著一塑料袋的快餐盒走進來。
「醒啦?」他回手關上門,「你可夠能睡的啊,這都幾點了?」
「你今天不出門?」蕭晨撓撓頭髮,掀開薄被下床,搖搖晃晃走進浴室洗漱。
「今天不出門,」司驍騏在外面嚷,「爺今天休息一天在家專心陪老婆。」
浴室裡的水聲一下子停了。
「我今天休息一天在家陪我男人。」司驍騏非常「聰慧賢淑」地改了口,水聲又響了起來。
蕭晨擦著頭髮出來時,司驍騏已經在桌子擺滿了飯菜。他掰開一雙衛生筷跟蕭晨說:「快來吃,我都快餓死了,本來想等你睡醒了帶你出去吃的,誰知道你睡得跟死豬一樣。」
蕭晨自動忽略掉「死豬」這個不怎麼動聽的稱謂,接過筷子問:「你最近不是特忙嗎?陪我幹嘛,該幹嘛幹嘛去,別在家裡亂轉,轉得我眼暈。」
對於蕭晨自然而然地說出「家裡」這個詞,司驍騏很滿意。他說:「蕭晨,知道現在幾月了嗎?」
蕭晨對這個二百五式的問題置之不理。
「八月!」司驍騏篤定地說,「今天已經八月十五號了,再有不到一個月我的安捷就開張了。」
蕭晨停下筷子,詫異地問:「那麼快?」
「嗯,」司驍騏點點頭,「其實真的挺順利,本來我還以為會拖到十月,沒想到真的能按計劃開業。」
「祝賀你!」蕭晨跟著笑起來,「這是好事,值得慶祝一下,我請你吃飯。」
「蕭晨,」司驍騏摟著蕭晨的肩頭,笑眯眯地說,「今天我要跟喬鑫要碰個頭,順便商量點兒事,索性咱們就一塊吃吧。」
「我幹嘛去?你們商量公司的事兒,我去不合適。」
「沒什麼不合適的,說起來要是沒有你幫忙,那公司還開不起來呢。」
「那些東西我也不懂啊。」蕭晨拒絕著。實事求是地說,關於司驍騏的生意他並不想過問更不想插手。他多少有點兒顧慮,因為他太清楚「經濟問題」能給人際關係帶來怎樣的傷害了。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能「共苦」的,卻鮮少有能「同甘」的,他希望自己和司驍騏之間保持著最單純的關係。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決定,離司驍騏的公司越遠越好。
「蕭晨,」司驍騏從蕭晨的手裡把筷子□□丟在桌子上,他說,「我想帶你去,除了今天要跟喬鑫碰頭以外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原因。」
「什麼?」蕭晨有點兒奇怪,他很少看到司驍騏那麼認真的樣子。
「今天……日子有點兒特殊」司驍騏慢慢地說,「我想要帶你去看一個人。「
「什麼人?」蕭晨問,他從司驍騏的眼睛裡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那是自己長期以來既害怕又盼望的。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說不上到底為什麼,就是覺得今天這個日子和眼前這個人,會讓他的生活整個兒顛覆了。

  ☆、第三十八章

司驍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執拗地說:「蕭晨,跟我一起去吧。」
這話說的太誠懇,蕭晨從未見司驍騏如此認真嚴肅過,仿佛是要把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交託出去一樣。蕭晨在司驍騏熾熱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點了頭。點完後,一顆始終七上八下的心也就放下了。凡事都是這樣,沒確定前會有種種猜測,每一種猜測都會把人指引向未知的將來,正是這種未知讓人恐懼;可一旦做了決定,未然就變成了必然,路便清晰無誤地展現出來,除了走下去沒有別的選擇。
這樣反倒踏實了。
「那我們吃完飯就走!」司驍騏又把筷子塞回蕭晨的手裡,自己去開另外一個飯盒。蕭晨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飯粒,心想司驍騏這人的心可真是大。不過,這樣真好,蕭晨跟著往嘴裡扒拉兩口飯,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敞開了。
兩個人收拾利落出門時,司驍騏看見蕭晨穿了件黑色仔褲和白灰兩色的t恤衫,他拽開櫃門又翻出一件t恤衫丟過去:「穿這件。」
「幹嘛?」蕭晨接過那件衣服,這件衣服是淡粉色的,非常非常淺的粉,很雅致的顏色。但他不太喜歡這個顏色,總覺得穿起來娘們兮兮的,其實蕭晨的皮膚很白,穿這種顏色乾乾淨淨的很好看。
這件衣服說起來還是司驍騏買的,七月底的時候,司驍騏去買了兩件襯衣。因為總要跟人吃飯或者談一些生意上的事兒,穿t恤衫不太合適。司驍騏買衣服特別簡單粗暴,進店直奔男裝櫃檯,走進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指定尺碼後挑幾個中意的顏色直接打包帶走。那次他也是這麼幹的,等服務員給他裝袋時,他忽然一眼就看到模特身上穿的一件淡粉色的t恤衫,在頂燈的照射下顏色柔和得讓人看了心都軟了。不知道怎麼搞的,司驍騏就是覺得這件衣服穿在蕭晨身上一定好看,於是一起打包帶回來。蕭晨很高興地說謝謝,穿了一整天讓司驍騏過足了眼癮後就再也沒穿過,不過司驍騏並不介意,他只要看見蕭晨穿上是什麼樣子就滿足了。
蕭晨在司驍騏的堅持下換上這件衣服,配上黑色的修身牛仔褲,司驍騏被迷得暈暈乎乎非要過去把人家剛穿好的衣服再扒下來。
「你到底出不出門的?」蕭晨被壓在沙發上,喘著氣問。
「嗯……」司驍騏猶豫了一下,還是爬了起來,伸手拽起蕭晨不甘不願地說,「走吧。」
蕭晨站起來胡嚕胡嚕頭髮,忽然發現司驍騏也穿了條黑色的牛仔褲,不同的是他套了件黑色的t恤衫,濃重的顏色壓得他身上那點兒油滑的流氓氣息都淡了很多,看起來竟意外的「正經」。
蕭晨皺著眉看了一會兒說:「你穿黑色不好看。」
司驍騏拽著他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禁髒,省得你天天讓我洗衣服。」
蕭晨坐進車裡的時候敏銳地聞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香,他瞥了一眼空無一物的後座心裡直嘆氣。送花這種事兒,只適合用來追女孩子,說真的,與其在後備箱藏一箱子紅玫瑰,然後故作神秘地得瑟給自己看不如藏一箱子病理切片圖冊,估計自己能更高興一些。
蕭晨不想打擊司驍騏的積極性,他隻字不提越來越濃郁的玫瑰香,只是跟司驍騏閒聊。兩人開著車一路向南,穿過城區,穿過四環路,繼續向南。隨著車窗外的視野越來越開闊,車輛越來越少,蕭晨也漸漸沉默下來。
再繼續向南開的話,就是萬安公墓了。
司驍騏把車子停在陵園門口的停車場,然後打開後備箱,裡面果然有一紙箱的紅玫瑰,大朵大朵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烈焰的顏色和濃郁的香氣衝淡了陵園裡肅殺的氣氛。
「我媽最喜歡紅玫瑰,所以我每次都買紅玫瑰。」司驍騏把箱子抬出來,然後砰的一聲關上後備箱,接著說,「可我爸爸最討厭紅玫瑰,他喜歡白玫瑰……可我媽又不喜歡白色的花兒……你說這倆人怎麼就能和和睦睦地過了幾十年呢?」
「總有一個人願意順著對方吧。」蕭晨說,心裡沉甸甸的。
「那倒是,」司驍騏咧咧嘴說,「我爸每次惹我媽生氣都會買一箱子紅玫瑰,家門口花店的老闆都認識他了,買花打七折還不收包裝費。」
司驍騏把紙箱抱在懷裡,又從車廂裡拎出兩瓶金六福,然後衝蕭晨努努嘴說:「走吧!」
蕭晨把那兩瓶酒接過來拎在手裡,點點頭:「走吧!」
***
司驍騏把墓碑擦乾淨,黑色的大理石上沾了一些鳥糞,他擦了擦沒擦掉,於是轉頭想去找點兒水衝一下。蕭晨走過來拿張面巾紙墊著摳了摳,很快就處理乾淨了。
「你的潔癖好啦?」司驍騏笑呵呵地說,「我都沒敢讓你動手。」
蕭晨沒吭聲,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司驍騏把箱子裡花捧出來,全是長莖玫瑰,整整齊齊地圍著墓碑鋪了一圈兒,然後又擰開酒瓶子,倒了半瓶在墓碑前。等這一切都做完,他拍拍手拉著蕭晨一屁股就坐在了墓碑跟前。
「你看,這是我爸。」司驍騏指著墓碑上的那張小小的照片說,「是不是特帥?他們都說我像我爸。」
「我覺得你有點兒像你媽媽。」蕭晨仔細比對了一下,「人家都說兒子像媽。」
「我哪兒有我媽好看!」司驍騏不無遺憾地說,「我要是長得隨我媽的話我就進軍影視界了,保准一炮而紅。」
「你媽媽真漂亮!」蕭晨嘆息一聲。
照片上的男子濃眉大眼,看起來就很強悍的樣子,女子溫婉可人,眉眼盈盈的一看就是江南女子。照片上的兩人很年輕,蕭晨看了一眼生卒年份,兩個人去世的時間相差不到一年。
「司驍騏……」蕭晨冷笑著問,「我要沒記錯的話,當初你說你媽在你兩歲的時候就死了。」
「啊?」司驍騏咳嗽了一下,訕笑著說,「那個……,哎,你聽我說啊,我媽是南方人,特秀氣。當初我爸娶到我媽的時候他們都說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怎麼這麼說,」蕭晨懶得跟他翻舊賬,忍不住笑,「其實你爸爸也挺帥。」
「當然!」司驍騏挺了挺胸脯,「我像我爸爸。」
話題到這兒忽然就斷了,蕭晨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司驍騏只想靜靜的陪陪父母什麼都不想說。於是兩人就抱膝坐在那裡,看一朵白雲慢悠悠地從頭頂飄過去,遠處有風穿過松林的聲音。
「蕭晨,」司驍騏忽然說,「我爸死於肝癌,死的時候完全不是這個樣子,你要看了保准都不相信跟照片上是一個人。他死了之後不久我媽也死了,她身體本來就很差,一直有慢性腎炎。其實那病也要不了命,只是我爸走了,她覺得一個人沒意思。」
蕭晨輕輕地說:「兩個人在一起習慣了,分不開的。」
「嗯,你信嗎,他倆居然是小學同學。那會兒我姥爺從部隊轉業回安海,把我媽媽帶回來了。她跟我爸在一個小學,同班同學,那會兒我爸天天欺負她,揪她的小辮子……」
「多好,」蕭晨嘆息道,「這就是一輩子,真正的一輩子。」
「是啊,所以我媽走的時候我都沒哭,我知道我媽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跟我爸一直在一起。人這一輩子,最大的心願能實現也不容易啊。」
蕭晨點點頭。
司驍騏又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著蕭晨說:「你看,都到這兒了,你就不說點兒什麼嗎?」
「你讓我說什麼,」蕭晨也歪著腦袋看著司驍騏,「你給我說話的機會了麼?」
「沒有!」司驍騏忍不住勾起嘴角,他搖搖頭說,「我一點兒也不想給你機會,我怕你拒絕。」
他伸出手臂,一把摟住蕭晨的肩頭,對著墓碑非常認真地說:「老爸老媽,這位是蕭晨,安海醫院的醫生。28歲,未婚,有車有房,其他的一概不知……」
蕭晨忍不住樂了。
司驍騏接著說:「這人毛病挺多,有潔癖、嘴損、會點穴打人、脾氣也不算太好。」
蕭晨點點頭;「你對我意見還挺大。」
「嗯,大了去了,」司驍騏皺著眉故意看了看蕭晨的臉,然後點點頭,「不過……我樂意。」
蕭晨笑一下,默默低下了頭。
司驍騏繼續說:「總之,就是這麼個人,我今天帶來給您二位看看。目前呢,我打算追求他一下,能不能追到手還不知道。您二老要是在天有靈就保佑兒子一下唄,這樣您二位在那邊也能安心些不是嗎?」
蕭晨挑挑眉,心裡想:「司驍騏,死者為大,你把你父母都抬出來了,果然就沒打算給我拒絕的機會啊。」
司驍騏順手從墓碑跟前抽出一支紅玫瑰舉到蕭晨跟前,慢慢地說:「蕭晨,我挺喜歡你的。」
這天不是休息日,墓園裡人很少,四下裡靜得可以聽到風溜過去的聲音。但蕭晨其實什麼都聽不到,他又快被自己的心跳聲震聾了。他有種拔腳就跑的衝動,又想把那隻玫瑰花接過來,心裡掙扎成一團,慌得手都有點兒抖。
「我在告白又沒打算強了你,你至於嚇成那樣嗎?」司驍騏把花橫放在蕭晨的膝蓋上,騰出手來胡嚕胡嚕蕭晨的頭髮,「法律又沒規定我喜歡你你就得喜歡我,你緊張什麼啊,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我不是緊張,」蕭晨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盡量做出雲淡風輕的樣子,「我就是想,你也不怕把你爸媽給氣著。」
「不會,」司驍騏一揮手,特灑脫地說,「你這樣的一看就特靠譜兒,我以前那個才會把他們氣著呢。」
「司驍騏,你這種告白的方式還真與眾不同!」蕭晨那點兒緊張慌亂的情緒立刻司驍騏的這句話掃得一干二淨,滿肚子的糾結只剩下又好笑又好氣。
「我說真話呢,」司驍騏認真地說,「我跟你坦白交代啊,我以前交過幾個朋友,不多,也就三四個吧。前兩個是念書時交的,瞎玩,基本不算數。後來在我爸公司認識了一個,大四的實習生,後來那人出國留學去了;最後這個……呵呵,去年我走背字兒的時候,資產清算還沒開始呢,他就跟我清算乾淨了。」
蕭晨聽著他說,只覺得那些都跟自己沒關係,他也不關心,他只掙扎一個問題,到底要怎麼回答他。
司驍騏住了嘴,看著蕭晨有點兒呆愣的表情,然忍不住嘆口氣,把人拉進懷裡抱著印一個吻在他額頭上:「說了別緊張,我就是跟我父母說一聲。我這不還沒追到你呢麼,放心我會繼續追的。」
蕭晨閉閉眼定了定神,睜開眼睛剛想說話,司驍騏就吻住了他,在他父母的面前。
「蕭晨,」司驍騏離開蕭晨的脣,輕鬆地說,「你別急,我又沒逼婚。」
「就這樣還叫‘不逼’?」蕭晨歪著頭,微微有點兒氣喘,他說,「司驍騏,你到底管什麼才叫‘逼’,你早就算計好了的吧?我就說嘛,來陵園還非讓我穿件粉色的衣服。」
司驍騏笑得志得意滿,這才像兩口子嘛!當然,這念頭打死他他都不會承認的。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想把咱倆的關係調整一下。」司驍騏握著蕭晨的胳膊,低低地笑了起來,那嗓音壓住了風的聲音。
「怎麼調整?」
「我追你可以嗎?」
「我可以說不行嗎?」
「不可以!」
「那你問了幹嘛?」
「禮貌上問一下,」司驍騏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比墓碑前的玫瑰花還燦爛。
「你打算怎麼追?」
「做到你離不開我。」司驍騏說。
蕭晨瞥一眼墓碑,覺得這個話題如果再繼續下去,司家父母沒準會從裡面蹦出來抽死這臭不要臉的。
「司驍騏,咱們一定要在你父母跟前說這個嗎?」
「當然!」司驍騏聳聳肩,理所當然地說,「當兒子的看上了一個人,想跟他一輩子過下去,當然要第一時間跟爹媽說了。」
「一輩子?」蕭晨挑挑眉。當他聽到「一輩子」這個詞的時候,心裡猛地一沉,他最怕這個詞卻也最盼望這個詞。無論是誰說出這個詞他都不敢相信,但卻一直渴望有個人能把這個詞變成現實捧給他看。
要不要試一次?蕭晨問自己。
「司驍騏,」蕭晨慢慢地說,「我不敢跟你說咱倆一定能‘一輩子’,那是哄十幾歲小孩子的。咱倆加起來都快六十歲了,‘天長地久’這種話就別掛在嘴邊了……」
司驍騏剛要張嘴說話,蕭晨就伸出一隻手豎在他跟前制止了他。他覺得自己心裡逐漸輕鬆起來,一直以來紛亂糾結的心緒慢慢理順、舒展。原來,只要有個希望在前頭,自己就有勇氣再試一次,大不了一切回到原地。
也是,有什麼可怕的呢?這年頭別說同性戀了,就連異性戀都「今天合明天掰」,醫院內科門診的「一枝花」一年能換四個男朋友,自己再跳一次坑能怎麼著?
於是蕭晨笑著說:「但是,司驍騏,我覺得咱倆可以以此為目標努力一下。」
司驍騏笑成一朵大喇叭花,興奮地把臉紅成一個西紅柿,他說:「一切不以‘過一輩子’為目標的戀愛都是耍流氓。蕭晨,你看我像那種流氓嗎?」
「你說呢?」蕭晨覺得這人能問出這種問題來,臉簡直有……那麼大。

  ☆、第三十九章

蕭晨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三樣東西讓他無奈:永不停滯的時間、無法輓留的情感和司驍騏的臉皮。所以他也懶得再跟司驍騏廢話,只是把下巴放在膝蓋上看著墓碑上的那幀小小的照片,照片裡的那對人兒衝他笑得溫和又慈祥。
「司驍騏,」蕭晨盯著腳下的地面,低聲說,「有些事情……我可能做不到。」
司驍騏剛剛把美人騙到手,心裡正「紅旗招展鑼鼓喧天」呢,冷不防被蕭晨這麼一句「做不到」驚住了。他大聲嚷起來:「你不是吧蕭晨,兩分鐘不到你就變心啦?」
「你嚷嚷什麼!」蕭晨拽拽司驍騏的胳膊,「你倒是聽我把話說完啊。」
「你說……不過咱們先說好啊,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會兒反悔說什麼都晚了。」
「我沒法帶你去見我父母。」蕭晨乾脆地說,「我爸爸有外遇,在我念高中時就跟我媽離婚了。我媽覺得我是她唯一的指望,她就巴望著我能出人頭地,然後給她掙足臉面。可是……我大學時出櫃,我媽就給我轟出來了。總之,我就是一個人……」
「誰說你是一個人的?」司驍騏打斷蕭晨的話,「我這麼大一個活人不是就坐在你跟前兒呢嗎?」
蕭晨點點頭:「對,你在呢。」
「其實我也不太敢去見你爹媽,你說我一個大男人,要房沒房、要車沒車,要事業沒事業,我怎麼有臉去見岳父母……哎哎哎,蕭晨!在我爹媽跟前不許打我啊……啊……哎呦!」司驍騏握著胳膊肘哀怨地說,「你就不能換個地方掐嗎?」
蕭晨收回手,忍著笑很爺們兒地說:「但是,司驍騏,在我可以做到的範圍內,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不委屈。」司驍騏抱著胳膊肘笑得很甜蜜,「跟你在一起我一點兒不委屈。」
蕭晨飛速地左右溜一眼,把人揪過來深深吻住。司驍騏從來沒有想過蕭晨居然有膽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事,一時之間愣住了。等蕭晨吻了個十足十,手掌都滑進他衣擺裡了才驟然驚醒。
司驍騏輕輕把人推開,攥著蕭晨的下巴壓低聲音問:「蕭晨,你這就算是答應了啊,那咱倆從現在開始就從純潔的炮?友關係升級為純潔的戀人關係了啊。」
那嗓音是蕭晨喜歡的,很溫厚,每一個音節都有分量,緩緩地流進自己的耳道裡,一路慢慢流進心裡,沉甸甸的帶來溫暖和踏實的感覺。
「嗯,我答應了。」蕭晨點點頭,伸手扯著對方的領子把人揪過來,一邊嘟囔著「沒親完呢」一邊又堵了上去。
肅穆寂靜的陵園裡,黑色的碑林下,兩人靜靜地接吻,照片裡的兩個人笑得甜蜜而欣慰。
等蕭晨推開司驍騏時,兩個人都有些喘息。
「咱倆……是不是有點兒太流氓了」司驍騏撓撓後腦勺,居然有點兒不好意思。
「何止‘有點兒’啊,果然近墨者黑。」蕭晨感嘆一聲,站起身拽了司驍騏一把,「走吧,不早了。」
司驍騏握著蕭晨的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剛邁開一步忽然就頓住了腳步:「臥槽,忘了大事兒了!」
「什麼?」蕭晨驚訝地看著司驍騏後退一步,正兒八經地雙膝點地跪倒在墓碑前,臉色嚴肅異常。
「爸、媽,我今天主要是來跟您二位說件事兒的。安捷下個月重新開張,就選在九月十八號,當初安捷就是九月十八號倒閉的,所以我還有九月十八號開張,再說這個日子也吉利!」
蕭晨站在司驍騏身後,看著他挺得板直的腰背和一頭桀驁不馴根根直立的頭髮,聽著他有力的聲音,蕭晨絕對相信這個男人能把安捷辦成一家特牛逼的公司。
***
回城的路上有點兒堵車,等回到喬鑫的小飯館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夏天火鍋店的生意不太好,裡面只寥寥坐著兩桌人,菲菲正在吧檯後面算賬。一看到兩人進來便從吧檯裡出來衝著後面嚷:「大金子,哥他們來了。」
司驍騏挑了張最靠裡的桌子坐下來,看看菲菲的腰身問:「最近怎麼樣?」
「沒事兒,我挺好的。」
「別老在店裡呆著,油煙大。」
「哎呦大哥,我真沒事兒,我身體好著呢。」菲菲笑著從冰櫃裡拿出兩瓶飲料放在桌子上,「我還想哪天跟著大金子去看看叔和嬸呢,我懷孕的事兒還沒跟二老說呢。」
「你可千萬不能去啊,墳地那種地方對孩子不好。」司驍騏嚴肅地跟菲菲說,「別說還沒出生了,就算出生了,三兩歲以前都不應該去墳地。陰氣太重,容易被妨著……」
蕭晨看著這麼婆媽的司驍騏簡直被嚇傻了。這貨還兼職跳大神、看風水嗎?
「大哥,」菲菲笑著說,「哪裡來的那麼多講究,你怎麼跟老太太一樣信這個啊。」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種事兒,防著點兒總是沒有錯的,是吧蕭晨?」
蕭晨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論者,一個合格的醫生,對這個問題表示無力回答。
菲菲笑著點點頭,喬鑫從後廚轉出來,他招呼廚師做了幾個菜,沒一會兒功夫桌子上就擺著七八個菜,四個人坐下來開始吃飯。喬鑫一上來就跟司驍騏做工作匯報,蕭晨在一邊不吭聲,只是聽著。聽了沒一會兒,他就開始冒汗了,從來沒想過開一家公司竟然這麼麻煩!
先去工商局核名,然後刻無數的章、再去銀行開立驗資戶並存入投資款,跟著辦營業執照、辦公司組織機構代碼證、辦國稅證、辦地稅、開設公司基本賬戶、辦公司備案、報稅……
蕭晨一開始還能跟上喬鑫的節奏,不過很快他就開始專心挑宮保雞丁裡的花生米吃了。司驍騏聽了一會兒發現蕭晨悶頭不響地吃飯,於是說:「蕭晨,你說公司設在城東好還是城西好?」
「啊?」蕭晨噙著一嘴的花生米從碗裡抬起頭。
「得有個辦公地點,要不沒法註冊,你說在哪兒合適?目前我們比較中意城西。」
蕭晨抓過一張餐巾紙來抹抹嘴,司驍騏的公司他本來就不想管也根本管不了,那些東西他聽都聽不懂更不要說提意見了。萬一說錯了話、出了個餿點子,貽笑大方倒是小事兒,給人帶溝裡了那才是罪孽深重。
「我不懂,你們自己定。」
「蕭大夫,這好歹是你家的生意,你倒是上點兒心啊。」喬鑫衝司驍騏擠擠眼睛,笑嘻嘻地說。
「我家的?要不咱倆聊聊胸腔導流管的問題。」
司驍騏果斷地把整盤子宮保雞丁都拖到蕭晨跟前:「來,吃你的飯。」
等一餐飯結束,司驍騏把車放在喬鑫店門口的停車場,帶著蕭晨慢慢往回溜達,走了沒多久蕭晨忽然說:「司驍騏,你客運公司有多少車?」
「呦,開始查賬啦?」司驍騏嬉皮笑臉地說,「來,我給你報報。」
蕭晨專心地聽著,司驍騏口沫橫飛地把公司的現狀和未來的發展方向講給他聽,說到高興處就手舞足蹈幾乎要蹦上機動車道。
「司驍騏,」蕭晨皺著眉打斷他,「你公司為什麼有至少三分一的車和人都不是你的?」
「那個啊,」司驍騏皺著眉有些無可奈何,「那些人都是老孟的,我接了他的線,就把他的車隊也一起接下來了。人家也說了,手底下的人也要吃飯啊。」
「這樣好嗎?」蕭晨有點兒擔心,「我是不太懂這個,不過你開個新公司,裡面將近一半的人都不是自己人,會不會有問題?」
司驍騏咂咂嘴:「這種情況肯定是有問題的,絕不是長久之計,但是目前來說我用老孟的車和人也是不得已,這樣可以節省很多成本。車隊一開始掙不著錢,得先打點這一路的各個部門,得熟悉沿途的情況,還得聯絡兩邊的運輸局,因為這條線算是轉包……總之很麻煩,等這些都解決了,你還得給車做保養吧,還得給人家司機發工資吧,還得租場子掛客運站。所以啊,想見到回頭錢得明年了,那七百多萬,除了註冊金剩下的大部分都扔在這裡面了。」
蕭晨默不作聲地聽著,越聽越覺得真是難。他嘆息一聲:「真難啊。」
「挺麻煩的,不過倒也不難,」司驍騏笑笑說,「這些我很熟悉,從小我就看著我爸爸做這些,我了解這個行業,我也喜歡這些。喜歡就不難,再難也會堅持做下去。」
「風險很大啊。」
「當然大了,」司驍騏輕輕笑了,「但這樣多刺激,四平八穩的買賣沒意思。攤煎餅也能掙錢,可每天就在那裡畫圈兒有什麼勁兒?我就喜歡跑路,開著車在路上,風景永遠在變,每天的日子都不一樣……我喜歡這種冒險。」
蕭晨沒說話,他能理解那種感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很像站手術台,面對的每一個病例都是全新的挑戰。將柳葉刀握在手裡的時候,面對的就是一次冒險,只是自己的賭注是健康和生命,只能贏不能輸。
「蕭晨,」司驍騏說到高興處,忍不住手舞足蹈,「你看,等一切都順了,明年吧,明年我開車帶你走一圈兒內蒙。你休年假,咱們八月份去草原,不去那些人山人海的旅遊景點,我帶你去那些風景好又沒人的地方。」
蕭晨想想那畫面,也笑了,他點點頭說:「好,明年你帶我去內蒙。」
***
八月底的時候,司驍騏的新公司已經開始帶著車隊試跑了,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就連回到家裡手機也響個不停。有時候蕭晨聽他在電話裡跟程子說里程、說油耗、說過橋費什麼的,就知道程子華應該已經開始帶車了。中間有三天司驍騏壓根就沒回家,親自帶著趙宇新走了一圈兒安海到建水線,回來興致勃勃地跟蕭晨說這條線連接了好幾個新開發的旅遊景區,將來一定很賺……
蕭晨聽著司驍騏一點點勾畫他的安捷,他有時候想司驍騏已經不再是一隻死小雞,成天趴在草垛上咯咯咯地磨嘴皮子。現在的司驍騏是一隻蜘蛛,盤踞在一個極其錯綜複雜的網絡中央,控制著每一條線路的走向。
什麼時候他才會像他的名字一樣成為一匹駿馬呢?肆意馳騁奔跑。
蕭晨對那一天還頗有些期待,所以他饒有興趣地聽司驍騏絮絮叨叨,也樂於見他每天忙得團團轉。事實上蕭晨自己也忙得暈頭轉向。
七、八月的夏天,都市裡的人夜生活非常豐富,加之天氣炎熱,大家的脾氣也不太好,每天的都有醉酒鬧事、打架毆鬥致傷的,尤其是夜裡,蕭晨算了算平均每晚要縫六、七個腦袋,他的白大褂每天都沾著血漬,都快換不過來了。
於是蕭晨覺得自己跟司驍騏的生活又回到了最初,甚至更糟,兩個人白天基本碰不上面,等到了晚上,兩個人都累的倒床就睡,完全沒有剩餘的精力去想別的。可是每天早晨,在對方的懷裡醒來時又覺得分外充實,覺得生活似乎就應該是這樣的,各自有各自的事兒,可目標總是一致的。
月底的時候,蕭晨去找了溫俊華。
溫俊華看蕭晨推門進來,二話不說就衝他伸出了手。
「幹嘛?」蕭晨笑著問。
「申請書啊,」溫俊華說,「快九月了啊,趕緊交申請書,我好往醫院報,審批還得審批一兩個月呢,現在報上去明年一月你就能回來了。」
蕭晨把一個信封交給溫俊華,有點兒擔心地問:「主任,您說我還能回來嗎?」
「這會兒擔心了,當初不是走的挺牛氣的嗎?」
蕭晨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現在想想也覺得自己當初走的無比幼稚。現在時過境遷,整個人的心態都變了,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看法而改變自己呢?為了趙凱,他差點錯過了司驍騏,現在,沒理由為了虛無縹緲的「可能」而錯過自己鍾愛的手術台!
即便,章天啟真的知道了自己的情況;即便,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你是個同性戀」,又能如何呢?倒了的公司可以再開,丟的了東西可以再爭,沒有道理讓別人操控了自己的人生。
蕭晨記得那天在墓地裡,司驍騏曾經說過:「亂七八糟談了四個才碰到你……不過還好總算是碰到了。」
還好總算是碰到了,只要碰到了,之前一路的跌跌撞撞頭破血流也就都值了。
蕭晨點點頭:「溫主任,我想回胸外一科。」
蕭晨從溫俊華那裡出來後去敲了隔壁郭宏的辦公室,郭宏正在看片子,眉頭皺得死緊,喊了聲「進來」,卻連眼皮子都沒掀。
「郭副主任。」蕭晨笑嘻嘻地說。
郭宏嗤笑一聲:「呦,急診大英雄啊,您怎麼有空來我這兒小破地兒?」
「我打了申請,明年可能回來。」
郭宏愣了一下,猛然站起來:「真的?」
蕭晨點點頭:「真的,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因為你說我要敢回來你就要‘弄死我’,我有點兒擔心。」
「臭小子!」郭宏一拍桌子,「信不信我真弄死你!」
蕭晨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去,「弄死我也得等我回來了才行,還不一定能批呢。」
「沒問題的,」郭宏篤定地說,「張院本來就不願意你去急診,加上老溫肯定幫你說話,這事兒估計十拿九穩。」
蕭晨笑笑沒說話,道理永遠是這麼個道理,但實際操作起來還是非常麻煩的。醫院裡的人員配備不是隨便就能挪動的,自己走了,急診就得有人填坑,而急診……永遠是最苦最累最不招人待見的科室。
回外科這事兒蕭晨跟司驍騏提了一句,司驍騏只問了兩個問題:第一,你更喜歡哪個;第二,外科也那麼忙嗎。
「都很忙,整個醫院就連太平間都忙得很呢。」蕭晨笑著說,「想找個清閒的只能退二線了。」
「那不行,」司驍騏堅決搖頭,「你不能退二線,忙就忙點兒吧,你喜歡就行。等以後公司上了正軌,我就沒那麼忙了,家裡的事兒我來管就好了。」
蕭晨忍不住笑:「你來管?一棟樓都不夠你拆的,你上次用電磁爐煮包方便麵都差點兒把電路燒了。」
「電路老化也能怨我?」
「電路老化不怨你,可是煮開水煮得鍋都快乾了就得怪你了。」
司驍騏抱著蕭晨說:「真想去看你做手術啊,看電視裡醫生做手術都特帥。」
蕭晨從床邊的矮櫃上拽過來一本病例解剖圖冊,隨手翻開一頁遞過去:「喏,帥嗎?」
司驍騏瞥了一眼,直接連人帶書都給推下了床

  ☆、第四十章

近墨者黑
九月初的一天,司驍騏跟蕭晨說要「夜不歸宿」幾天:「我明天要去跑趟車,好久沒跑遠途了手有點而生。」
「你一個當老闆的還要親自上陣跑路?」蕭晨心不在焉地問,兩隻眼睛沒離開攤在自己跟前的一本解剖圖冊,那上面紅的、白的、藍的,一片色彩斑斕,一派驚悚血腥。
司驍騏最喜歡看蕭晨專心工作樣子,但最害怕看他那些血呼啦啦的圖冊。此時面對蕭晨,他在「看」與「不看」之間掙扎得死去活來,最終「色字頭上一把刀」,他小心翼翼地從後邊抱住蕭晨的腰,把臉埋在蕭晨的肩胛上,撒賴地哼哼著:「我得熟悉熟悉路線啊,公司有好幾條線路呢,我才跑了一半。」
「嗯,注意安全。」蕭晨拿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做記錄,那字寫的,鬼都不認得!
「我要走四天呢。」司驍騏的手指努力往蕭晨的褲腰裡鑽,屋子裡的空調開到24度,微涼,適合做做「運動」。
「別鬧,」蕭晨拍拍司驍騏的手,「等我看完這章的。」
「它有我好看嗎?」司驍騏成功地解開了蕭晨的褲扣。
「真別鬧!」蕭晨果斷拉開司驍騏的手,「我後天要去站台看手術,老爺子的台不做功課根本站不下來。你讓我看完的,看完再說。」
司驍騏不甘不願地鬆開手,三兩步蹦上床,一手托著腦袋,一手翹個蘭花指,嬌聲媚氣地說:「蕭爺,奴家等你唄。」
「嗯。」蕭晨哼一聲,十分的沒有情調,十分的不懂得憐香惜玉。
司驍騏摸摸鼻子,只能十分沒趣兒地趴下,覺得自己這一腔柔情全都倒進了泔水桶。他一邊抱怨,一邊恨恨地咬著枕頭巾等蕭晨一起共度良宵。可等蕭晨終於在一張a4紙上天書般鬼畫完,合上圖冊從小桌子邊站起身來的時候,司驍騏的鼾聲已經一路飆到了位於十樓喬鑫的房間裡。
就連蕭晨在他腦門上啃了一口說「晚安」都不知道。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透司驍騏的手機就「滴滴滴」的響了,他第一時間把鬧鐘按停,低頭看看蕭晨。蕭晨皺皺鼻子,把腦袋又往枕頭裡扎了扎。司驍騏小心翼翼地掀開薄被下床,在浴室裡飛速地衝個澡,拿了小小的行李袋準備出門,臨走前在蕭晨的腦門上親一口。
蕭晨迷迷糊糊地說:「路上小心。」
「好。」司驍騏拎著袋子,左看右看,覺得真應該去買個寵物航空箱,然後把這貓連同整張床都塞進箱子裡一起打包帶走。
蕭晨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門■當一聲響,翻個身繼續睡了。
***
司驍騏不在家,蕭晨覺得耳根子清淨了不少,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把之前借來的幾本書看完。自從交了申請表,蕭晨自動自覺地天天泡在外科看病歷。溫主任有事兒沒事兒叫他過去站台,幾乎把他的休息日全都占滿了,對此他自然不會抱怨什麼。做手術說到底是一門技術,一個月不上台手就會生,他這一走就是一年,溫老頭最擔心的就是他拿不穩刀。
「蕭晨,外科的競爭很激烈啊,你要沒兩手根本站不住腳。」
「我知道,」蕭晨看著b超單子點點頭。
「我讓你回來是想讓郭宏有個幫手,這……你明白嗎?」
蕭晨放下手裡的單子,有些不解地看著溫俊華。
「郭宏這個人啊,技術沒得說,可是做人太直,有時候也實在是不給人留餘地……你回來可以幫他一下。」
蕭晨想起往事,心裡一動,他問「說到這個,您後來沒問過郭宏,章天啟到底為什麼一定要走嗎?」
「問了,他不說。」溫俊華搖搖頭,「我也勸過他,章天啟的水平還是挺不錯的,留在科裡是個人才,但是郭宏的態度非常堅決。你跟他倆的關係都很好,難道就沒有看出什麼問題來?」
蕭晨搖搖頭,想想那會兒,自己跟得了「受害妄想症」一樣,成天擔驚受怕總覺得章天啟捏著自己的小辮子,心虛得不得了,哪裡有心思去猜那倆之間鬧得什麼糾紛。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簡直傻透了。
人就是這樣,因為在意,所以處處小心、時時提防,仿佛稍有差池就是滅頂之災。可一旦真的失去了,咬咬牙挺過去,再想想似乎一切也不過如此。所以現在的蕭晨可以站在一個冷靜而客觀的立場,再度審視這段雞飛狗跳的往事。
結論就是,不管那倆人鬧的什麼矛盾,自己跑去急診躲起來簡直傻到沒藥救了。
「算了,已經這樣了。反正這兩個人也不在一個科室,各自有各自的發展,井水不犯河水的也好。」溫俊華無可奈何地嘆口氣,總在惋惜本來可以搭個鐵三角的。
蕭晨從溫俊華那裡出來後打算繞去門診,今天郭宏在門診開專家號,肯定忙得底兒掉,自己可以溜過去看看病例。他剛走出住院部的大門,就接到了沈鵬的電話,沈鵬在電話那邊哇哇地叫:「蕭晨你在哪兒呢?」
「住院部門口。」蕭晨揉揉眉心,預感到今天沒法善終了。
果然,過了一會兒沈鵬衝了過來,手裡拿著手包:「你沒事兒了吧?正好我也下夜班了,走,咱倆好久沒聊天了,去我那兒聊會兒。」
「你不是又要拉皮條吧?」蕭晨一想起那個小鮮肉就肝兒顫,現在的孩子實在太開放,自己已經奔三了,老了,經不起這個。
「說那麼難聽幹什麼?」沈鵬氣哼哼地說,「人家夏子涵管你要錢了嗎?再說了,人家哪兒配不上你,要樣貌有樣貌,要學歷有學歷,關鍵是年輕性格又好,你還有什麼可挑的?」
蕭晨忽然很有危機感,總覺得沈鵬這話的意思是「這事兒還沒完」。
「沈婆子,」蕭晨微微退後一步,警惕地說,「那孩子不會還……」
「想什麼呢,自作多情!」沈鵬冷笑一聲,「人家那樣的還愁找不到男朋友?我也就是可憐你孤家寡人,才費那麼大勁兒給你搭條線,結果你還不領情。」
蕭晨長長地出口氣。沈鵬看著他如釋重負的表情恨鐵不成鋼地捶了他一拳:「你個不成器的東西!」
「又怎麼了?」蕭晨跟著沈鵬走到停車場,坐進了沈鵬車子的副駕駛座,系安全帶的功夫問道,「你找我到底什麼事兒啊。」
「沒事兒,兄弟一起吃頓飯賞臉嗎?」
蕭晨不敢吭聲了,今天沈鵬吃了槍藥了,火氣太大。
「流火」裡唐曉秋一個人在吧檯後面上網,請的服務生在給客人調飲料。沈鵬帶著蕭晨直接上了二樓,找個臨窗的沙發椅坐下來。
「我聽說你申請回外科?」
「嗯,」蕭晨點點頭,接過唐曉秋端過來的茶,痛苦地發現又是梅子茶。
「為什麼想回來了?」
「不為什麼,」蕭晨聳聳肩,這裡面亂七八糟的往事自己都沒有頭緒,更沒辦法跟沈鵬解釋,只好故作瀟灑地說,「想回來就回來了,就是這麼任性。」
「院裡批了嗎?」
蕭晨搖搖頭:「不知道,這事兒不到年底根本不會漏出風來。」
「回去……是你的意思還是老溫的意思?」
「沈鵬,」蕭晨打量了一圈兒沈鵬,覺得這人八卦的水平已經達到了一個歷史新高,「你到底想問什麼啊?」
「我聽到點兒風聲,不過……拿不太準。」沈鵬神秘兮兮地湊過去跟蕭晨說,「胸外現在可亂啊,你回去當心點兒。」
「胸外亂?」蕭晨的心跳了一下,這個「亂」字往往包含了很多重的含義,從職場規則到人際關係。那些東西蕭晨不是不明白,只是他實在懶得摻和其中,有些時候他甚至覺得急診也挺好,雖然又苦又累,但就是因為沒人願意去所以反而「安靜」——累的像條狗一樣哪裡有心思去「鬥」?
如果回到胸外就要面對這個「亂」字,蕭晨想,自己還是呆在急診當條「狗」好了。
「你沒聽說嗎?」沈鵬難以置信地看著蕭晨,「你胸外出身的人怎麼一點兒都不關心啊。」
蕭晨想,最近自己除了工作就光顧著跟司驍騏「纏」了,壓根沒那個心思和心力去掃聽這些「□□」。他放下手裡的杯子,靠進柔軟的沙發裡懶洋洋地說:「那你給我說說唄,胸外怎麼了?」
沈鵬又用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看著蕭晨:「你的腦子是不是被狗啃了?」
蕭晨勾勾嘴角,心說倒是沒有被狗啃,不過有可能是被雞啄了。
「溫老頭該退了吧,目前看起來溫俊華退了就是郭宏上,年富力強、有職稱有技術,這幾年都是當後備培養的。」沈鵬掰著手指頭跟蕭晨說,「這個,你總該知道吧?」
蕭晨翻個白眼,那意思是「你當我是白痴嗎」?
「郭宏這幾年都是區骨幹你也知道吧,今年上半年申報的市級學術帶頭人……你也知道吧?」
蕭晨連白眼都懶得翻了。這些都是人盡皆知的,從某種層面上說也是晉升的必要條件。舉凡走技術職稱的,科研、論文、病案,那是一個都不能少,各種榮譽頭銜更是能印滿一張名片紙。郭宏一直是當做後備力量來培養的,早年間被折磨的幾乎不成人形,終於一點點攢夠了資歷,申報的學術帶頭人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坐在這個位置上幾乎就是官方默許的主任接班人了。
「沒批!」沈鵬兩個字從牙縫裡蹦出來,石破天驚一樣嚇得蕭晨噌地一下就坐直了。
「怎麼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沈鵬看著蕭晨的反應,總算是找回來了存在感,他得意洋洋地說,「還沒公示,但是我告訴你,真的沒批。」
「理由呢?老郭那資歷,不批總得給個理由吧,太離譜兒了。」
「硬指標不夠,他帶研究生的年限不夠。」
「不可能啊,這幾年他一直帶著呢。」蕭晨皺著眉想,這算學術科研的一部分,雖然說起來的確是個指標,但還真沒聽說誰是因為這個被卡下來的。
「有什麼不可能的啊,」沈鵬搖搖手指,「老郭有兩年在做大課培訓,那個嚴格說起來不算帶學生,不計入年限,這麼算起來就不夠了。」
「誰這麼缺德啊!」蕭晨驚呼起來,這種事情市衛生局根本不可能知道,通常都是醫院報多少年就是多少年。除非院裡自己有人站出來舉報,否則根本查不出來。
「不知道。」沈鵬搖搖頭,用告誡的口吻對蕭晨說,「所以你應該看出來了,上面有人一定要扳倒郭宏,現在回胸外,那就是回去趟雷。」
蕭晨默不作聲地扭頭看著窗外,樓下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他想起那晚在icu郭宏堅定的表情,也想起那個感激涕零的病人家屬通紅的眼眶,他也想以前在胸外,郭宏一次次帶著他上手術台,一邊動手一邊講,從來沒有一絲的不耐煩,雖然下了台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也想起那個曾經差點兒就公示的「全院通報批評」。
這個人脾氣可能不太好,或許嘴有點兒損,但他是個好人,是個好醫生。
「嗯,」蕭晨點點頭,「這麼說起來是夠亂的,我回去的還挺不是時候。」
「你的意思是……還是要回去?那可是雷區啊。」沈鵬提醒他。
蕭晨點點頭,懶洋洋地靠回沙發裡:「回去啊,這雷趟起來多好玩。」
「你可想好了啊,這不是鬧著玩的。」沈鵬囑咐道。
「閒著也是閒著嘛。」蕭晨說。
「你……這吊兒郎當的樣子跟誰學的!」沈鵬看著蕭晨坐沒坐相的樣子有些無奈。

蕭晨慢悠悠眨眨眼,心裡嘆口氣,完了,這就是「近墨者黑」。
***

  ☆、第四十一章

第43章你看到大哥了嗎
凌晨五點半,窗外瓢潑大雨,這是夏季的暴雨,下的急且大。
蕭晨又掃了一圈電腦裡的候診名單,確定了自己沒有待診的病人。他拿起茶杯一口氣喝了半杯,茶水早就涼了,不過他現在也不講究什麼水溫、茶味,他只想解渴而已。
大概還有十幾個小時司驍騏就能回來了。
蕭晨看看墻上的鐘,昨天下午臨上班前司驍騏來過電話,告訴他今天晚上就能返回安海,到家大概得六七點鐘,衝個澡之後正好去吃一頓好的。
「小別勝新婚,蕭晨,你想我不?」司驍騏在電話那頭賤兮兮問。
「我倒是想體會一下‘思念’的滋味呢,可你三天打十二個電話……沈婆子也沒你話多。」
「我想你啊,」司驍騏得意洋洋的口吻倒很像是在「邀功」,似乎「想念」蕭晨是一件可以獲得勛章的事情,完全值得蕭晨大力表揚一下。
「司驍騏,家裡還有一個跟你一樣絮叨的,天天煩著我,嗡嗡嗡的,我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想起你來了,完全沒覺得你離開了。」
「誰?」司驍騏的嗓門立刻拔高了三個音階,高亢得幾乎刺耳,他在電話那邊跳著腳地嚷,「蕭晨,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養野男人了!他是誰?」
「昆蟲綱雙翅目蚊科。」
「啊?」
「蚊子!」蕭晨砰的一聲掛了電話。
想起昨天下午那個掛斷了的電話,蕭晨忍不住笑,地下室裡真的有蚊子,成天嗡嗡嗡地煩死人,不過,似乎司驍騏在家的時候自己也沒注意過蚊子的存在。
蕭晨嘴角噙著一抹笑開始沿著走廊巡視,急診病房裡依然人滿為患,他小心翼翼地擠過一輛輛平車和一張張簡易床,忍受著污濁的空氣,盡力溫和地回答病人各種問題。其實他很能理解病人,在這種環境下就診對任何人都是極大的考驗。
他看到走廊邊上的一輛平車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身子下邊墊著隔尿墊,掛著尿袋,上身顯然是□□的,就蓋了一張薄薄的床單,胸口上粘貼著電極,細長的電線從單子下面延伸出來,以至於那張薄薄的床單都不能很好地蔽體。
蕭晨想起自己的一個朋友說,人只要進了醫院就完全喪失了最基本的人格和尊嚴。這話從某種角度來講的確是讓人無可辯駁,他記得實習時轉科室,轉到婦產科時簡直被嚇住:產科專家每天上午得看數百個病人,人多擁擠醫院又缺乏有效地管理,很多產婦生怕自己聽不清叫號錯過,於是都擁在醫生的辦公室裡,幾乎每一個產婦躺在床上做指檢的時候身邊都會圍一堆人伸頭夠腦地看……
蕭晨一開始還幫著醫生往外趕人,後來發現根本就是杯水車薪。當時的產科主任嘆息著對蕭晨說,要是醫院管理層能把「讀各種文件」的精力和積極性拿出一半來強化管理,把「文件」落實成實效,這種情況就完全不會發生。
看看現在的急診樓,早就該重新翻修擴建了,可是門診大樓和住院部都已經翻修建成兩年了,急診樓依然是這副「難民營」的樣子。蕭晨苦笑著伸手幫那位婦女把單子拉嚴實,也是,上級下來檢查從來都是隻去門診和住院部的,急診……除了急症病人誰來啊。
蕭晨走了兩步,停下來把一扇窗子關嚴,窗外的雨點已經飄飛了進來,一個老人攔住了他。
「開著吧,空氣太差了。」
蕭晨頓了一下,又把窗戶推開了。
再往前走兩步,蕭晨又被一個急怒交加的母親攔住了,他只能歉意地解釋,留觀室實在是沒有床位了,她的女兒只能躺在走廊上打完那三瓶點滴。
孫婧在分診台看著蕭晨站在那裡耐心地給那位媽媽解釋,那專注的樣子就跟前些日子他和那個男人說話時一樣。只是那天,蕭大夫的神色裡除了專注還有喜悅,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高興,跟他平時與病人說話時的微笑完全不同。那天的笑容直達眼底,眼角眉梢都能看出這人興奮的心情。
那人……以前也來過醫院找蕭大夫,說是蕭大夫的「朋友」,什麼樣的朋友呢,能讓蕭大夫高興成那樣?
孫婧杵著腮幫子走神,之前自己私下裡也抱怨,蕭大夫這「不近女色」的樣子,不是眼界太高就是……孫婧機靈靈哆嗦了一下,大力地搖搖腦袋把那個念頭甩開,她覺得那個想法簡直太荒謬了,蕭大夫這麼好的人,怎麼可能?
孫婧搓搓自己的臉,打起精神來低頭核對病人的注射條,剛看了沒兩行,急診電話就尖銳地響了起來。孫婧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早晨六點。
六點,這個時間段最容易發生的緊急事故就是車禍。
***
凌晨五、六點是車禍高發時段,這個時候是人視線轉化的時候,從夜晚到天明,光線明暗的變化會對人的視線產生巨大影響。如果是在高速路上,雪後或者雨後路面濕滑,多車連環追尾的事故便會頻發,而過快的車速往往會造成群死群傷的惡□□通事故。
孫婧拿起電話的一瞬間,窗外的雨忽然開始變小了,她無比清晰地聽到對方說「02」。
02,大型交通事故的代號。
整個急診部瞬間忙亂成一團,安海醫院靠近環路,從發生事故的g7高速路上下來後走環路能直達安海醫院,在正常情況下這裡是收治傷員的首選。可是看看現在急診部裡擁擠的情況,孫婧飛速地向交通部門做了簡要介紹,然後在第一時間通知了急診大主任。
一時之間,剛剛還輕手輕腳的醫護人員全都小跑起來,各種急救包和平車迅速在大廳集合;所有在宿舍的急診大夫和護士被從夢中叫醒,冒著雨衝進來;已經下班回家的大夫連夜往醫院趕,大外科、骨科、內科、所有科室的主任和不值班的醫生全都被尖銳的電話鈴喚醒,整個醫院像一架驟然被發動的機器,在極短的時間內快速運轉起來了。
孫婧帶著護士開始清場,把一些病情不重的病人暫時轉移到門診或者住院部,盡力空出搶救室、縫合室和icu,開始通知血庫大量備血,麻醉師全員到崗,所有手術室做好準備,ct、b超所有機器開啟待命……
每個人都明白,會送到安海醫院來的,一定是危重病人,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的。
蕭晨接到的通知是隨車出現場,他很快地準備好所需要的急救包,最後一次檢查了所需要的物品,在雨中登上了120。
環路已經開始交通管制,空出來一條車道專供救護車通行。這個城市的早高峰開始得很早,有些市民已經通過交通廣播得知了事故的發生,開始自動地並線,空出足夠的車道來搶救生命。
蕭晨坐在飛馳的車裡,來急診不到一年,這是他第一次面對大型車禍,也是第一次出現場,他有點兒緊張。車窗玻璃上有一層水珠,在迷濛之間只能看到救護車頂燈閃爍,刺得眼睛直痛。他深深吸口氣,握住拳頭,覺得雙手有點兒發抖。
車禍發生在距離安海市收費站50公里處,很多人連夜趕路就是為了能早一點兒到家,可是最後這50公里他們再也走不到了。
蕭晨一下車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一連串的車,不,那已經不是車了,那是一連串的破鋼爛鐵凌亂地堆放在一起,有的摞起一層多樓高,只有幾個傾倒的巨大輪胎昭示著那堆廢鐵曾經是一輛大型貨車。在大貨車下面,有一團紅色的東西,擠在兩個輪胎中間,蕭晨怎麼也不敢相信,一輛小客車居然會被擠得像一個紙團一樣卡在兩個貨車車輪中間。大雨衝刷過後的地面上有大片大片的淡紅色,那是衝也衝不幹淨的血跡,在一片血跡中間,偶爾會有一塊紅色的東西,蕭晨的專業知識告訴他,那是人體的髒器……
雨幾乎已經停了,蕭晨只能聽到迴盪在這個修羅地獄上空的痛苦呻|吟和求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從每一堆廢鐵底下傳來,從被擠壓得找不到車頭、車廂的鋼板中傳來。
「檢傷分揀!」蕭晨閉一下眼睛,再度睜開時剛剛的恐懼被一掃而空,他的目光又能凝定在一起了,他高高舉起手來,大喊「一組跟我,分揀!」
幾名醫護人員迅速跑到他跟前圍城一個小小的圈,蕭晨指著那堆殘骸斬截地下命令:「兩人一組,從東往西,橫向,開始!」
人群迅速散開,在現場的顯然不止一個醫院的急救人員,但是大家非常有默契地按照一定方向交錯著橫向檢查現場。交警和消防戰士用液壓鉗剪開一塊塊鋼板,把一團團擠壓在一起的鐵鋼拉開,從那裡面尋找倖存者。每一團鋼鐵都曾經是一輛小車,在這種情況下,找到的往往都是屍體,殘破不全的,擠壓變形的。蕭晨赤紅著眼睛,仔細檢查每一個人,檢查他們哪怕最細微的生命跡象,他用各種顏色的標籤區別傷員的輕重和類別,以便交由專科醫生進行進一步救治。
他俯下身子,大聲地對著剛剛被從削掉一半的駕駛室裡拖出來的小夥子呼喚,小夥子微微點點頭,表示聽到了蕭晨的呼喚,他抬了抬手臂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他的左腿呈現一個奇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骨折了,跟在蕭晨身邊的小護士拿出一個綠牌放在小夥子身邊。
蕭晨抓起牌子就扔了出去,大聲吼道:「這傷放綠牌?哪個老師教你的!」
小護士被嚇住了,本來就慘白的臉這會兒更是沒了血色。
蕭晨深深吸口氣,伸手抹一把臉上的水珠,他也分不清那是汗珠還是雨珠。他衝小護士伸出手去:「黃牌,腿部骨折、頸椎受損,去拿個頸托來。」
小護士跌跌撞撞地跑走了,等折回來時眼睛都是紅的。
蕭晨把頸托固定好,抬起頭對小護士說:「對不起,我……我有點兒著急了,這人至少應該是個黃牌,甚至紅牌也不為過。」
小護士低了低頭:「蕭大夫,是我的錯,我……我……我沒見過這個,我……我有點兒害怕。」
蕭晨嘆口氣,放眼望去,幾米處一輛車的車頭已經擠沒了,前擋風玻璃完全碎了,一個人就掛在空了的前車窗窗框上,血順著垂下的胳膊往下流,下面已經積了小小的一灘,消防戰士正在努力破拆,但其實蕭晨明白,那個人……已經死了。
生命就是這麼脆弱。
「走!」蕭晨拉一把小護士,正要抬腳,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尖銳地響起來。
蕭晨掏出手機看看,來電顯示是喬鑫,蕭晨順手就掛斷了電話。他沒有時間接電話,躺在前邊的那個人還活著,還能看到他微微曲動的手指,蕭晨必須在第一時間確定他的狀況,判斷他應該送往哪個急救點。
手機鈴繼續響著,蕭晨索性不去管它,不管有什麼事兒他都顧不上。
再響,自動掛斷;再響,自動掛斷;再響,自動掛斷……
「蕭大夫,要不……你先接一下吧,萬一有事兒呢?」
「沒事。」蕭晨正在用止血帶縛那人的肩部,那裡有個巨大的傷口,正汩汩地流著血。
「可是……一直在響。」
蕭晨知道是什麼事兒,喬鑫前天說起來菲菲這幾天感覺不太好,醫生也說有點兒危險,蕭晨答應幫她聯繫一下婦產科的主任,讓主任幫著檢查一下看看。當時約好了早晨八點半在醫院門口集合的,這會兒喬鑫找不到自己,可能正急得焦頭爛額呢。
但是蕭晨完全顧不了他。
這個傷員傷得很重,必須要在第一時間送到醫院,蕭晨叫來擔架,把人送上了救護車。還沒來得及轉身,手機鈴又響了。
蕭晨喘口氣,在白大褂上蹭蹭沾了血跡的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小喬對不起,我在搶救……」
「你看到大哥了嗎?」喬鑫在那邊大吼道,聲線抖得讓蕭晨幾乎抓不住,那濃重的鼻音讓蕭晨的心瞬間沉到了海底。
「蕭大夫,你在g7上嗎,你看到大哥了嗎?」

  ☆、第四十二章

整個世界的嘈雜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喬鑫在電話那頭聲嘶力竭地喊:「蕭大夫,你在g7嗎,你看到大哥了嗎?」
「他……」蕭晨覺得嗓子裡被一團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了,幾乎連他的呼吸道一起堵住,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氣力。而那口氣無論如何也到不了肺部,他活生生地把自己憋住了,胸腔痛得要命。
雨,似乎又大了些,蕭晨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蕭大夫,快來!」遠處有一個人大聲地招呼著,一隊消防士兵從身邊跑過,其中一人不小心撞了蕭晨一下,蕭晨一個踉蹌,驟然驚醒了過來。
「喬鑫!」蕭晨大聲地喊,力圖壓過周圍嘈雜的人聲和救護車的警笛聲,「別慌!」
喬鑫被這一聲震住了,蕭晨的聲音凌厲而沉穩,強悍竟然得讓他下意識地住了嘴,挺直了腰。他喘口氣、定定神說:「大哥在g7,他昨晚給我發短信說夜裡不休息了,連夜走,他……想去接你下班。我剛聽到廣播裡說g7出事了,我給大哥打電話,可關機了。」
「程子呢,他不是跟程子在一起嗎?」
「程子的電話沒人接……一定是出事兒了,否則程子不會不接電話的。」
「小喬!」蕭晨衝遠處的小護士做個手勢,飛速地跟喬鑫說,「你帶菲菲回去,或者先去內科找一個叫沈鵬的,讓他帶你們去找產科主任。司驍騏……我來找。」
「蕭大夫……」喬鑫哽了一下,「那兒……情況怎麼樣?」
蕭晨狠狠地閉了閉眼,把滿眼的*酸痛眨回去,眼前是一長串嚴重損毀的車,周圍或躺或坐著渾身是血的傷者。遠處還平躺著一列,身上已經蓋上了白色的單子。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那一團團廢鋼爛鐵裡,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夠再看到這個世界,聽到親人的呼喚。
更不知道……司驍騏在哪裡。
「現場……很亂,我會去找他。你放心,」蕭晨努力克制著自己顫抖的聲音問道,「他開的車什麼樣,牌照是什麼?」
喬鑫飛快地給蕭晨描述了一下,然後幾乎是哀求著說:「蕭大夫,去找找大哥,求你了。」
「放心。」蕭晨掛斷電話,毫不猶豫地拔腳就跑,六十幾輛車連環追尾,全路段也就是百十來米。總能找到的,蕭晨想,已經找到那麼多人了,總能再找到司驍騏的。只是,他剛跑出去幾米就被一個人大力地拽住了,轉頭看過去時急救科的主任正瞪著他大喊:「蕭晨,你去哪裡!」
蕭晨明白,這其實並不是一個問句。
「我……」
「回去!」主任指著另外一個方向,「你的人呢?搶完了嗎!」
「我有朋友在那裡,我要去找他!」蕭晨指著前方大聲地吼回去,目眥盡裂,眼睛里幾乎滴下血來。
「那邊不歸你管!」主任死死地攥住蕭晨的肩膀,「回去!」
「不行!」
「沒什麼行不行的,那邊有人負責,會救出來的,蕭晨,你的工作在這邊!」
蕭晨憤怒地喘著氣,鼻孔大張,他被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擊中,身為一個醫生,竟然不能救助自己最在意的人,這不公平!
「蕭晨,」主任嚴厲地指著另一邊,「我知道你著急,但是你去了也沒用,你知道他在哪裡嗎?你知道他的現狀嗎?救援需要專業人員,我們的工作只是搶救傷員。你的朋友自然有其他的醫生去救,而你需要做的是去救那些人。」
蕭晨順著主任的手指看過去,跟他一組的小護士跪倒在一灘泥水裡,湊近一個傷員的耳邊大聲說話。她身上的衣服全都被血和雨水浸透了,手臂上滿是被損毀的鋼板剮蹭出來的擦傷。就是這個小護士,剛剛被慘烈的車禍現場嚇得直掉眼淚,可轉眼間她就跪倒在一個嚴重骨折的傷員跟前,努力固定他那已經刺破肌肉露出斷茬的半截腿骨……
蕭晨咬咬牙,一把掙開主任的鉗制,飛速地向遠處跑去。
「蕭晨!」主任幾乎是狂怒地高喊一聲,看著蕭晨跑到一個消防戰士跟前,抓著對方的肩頭不住地說著什麼。那戰士的臉色越來越嚴肅,他往這邊張望了一下,然後果斷地點點頭,拍拍蕭晨的肩後向著前方飛奔過去,然後跟另外一隊士兵比劃著說了什麼。而蕭晨呆呆地看著那綠色身影一路向前跑去,每跑十幾米就停下來跟一個戰士說幾句,直到那個身影再也看不到,才狠狠地搓搓臉,扭頭往回跑。
主任的心被攥緊了,他覺得眼睛裡*辣地有淚要流出來。蕭晨接電話時他就站在不遠處,雖然沒有聽得很清楚,但是他猜出來了,蕭晨的親朋一定就被埋在這堆鋼鐵殘骸裡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如果是自己,大概也會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吧。
仁心仁術,沒有「仁心」怎麼會有「仁術」,對自己的至愛親朋都能夠置之不理,又怎配得上「仁心」一詞?可是,人世間最難的就是選擇:一個是就在眼前亟需救助的傷員,一個是不知身在何處的親人,世上能有幾個人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
蕭晨跑回來了,他跪倒在小護士身邊,一起努力把那個傷員小心翼翼抬上擔架。
主任想起一句話,總有人說醫生看慣生死,也就無視生死了。可事實上不是那樣的,就是因為看多少了生死,才能更深刻地體會出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對於醫生而言,「生命「永遠具有優先權,不管那條命是陌生人的還是親人的。
蕭晨拼命地掀開一塊鋼板,從底下拖出來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子,因為身形嬌小,她被卡在前後座中間小小的縫隙裡反而沒有受到絲毫的損傷,駕駛座上的父親已經停止了呼吸,副駕駛上的媽媽被死死地卡住動彈不得,腿部在大量出血,可她一直努力對孩子說話,讓孩子不要怕,「馬上就能出去了」。
蕭晨把小孩子拖出來時,那個母親說了一句「謝謝」後直接暈了過去。
兩個消防戰士拿著液壓剪過來衝蕭晨吼:「誰讓你過來的,危險!快躲開!」
蕭晨知道這樣很危險,他應該做的是去查看那些已經被解救出來的傷員,而不是冒著被砸傷的危險蹲在一堆殘骸旁邊。但是他控制不住,因為那輛被擠壓變形的車跟喬鑫描述得完全一樣,他看不到車牌但是能看到一個男子撲倒在方向盤上,他奔過去的時候心裡全是冰碴子,冷硬尖銳,刺得他痛不可當。
司驍騏!你他媽的到底在哪裡!蕭晨看著自己顫抖不已的手,忍不住要放聲大吼。
叮鈴鈴鈴,蕭晨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鈴聲把他嚇了一跳,他手忙腳亂地去翻口袋,把手機拿出來時心跳都快停止了。
一個陌生的號碼。
蕭晨絲毫沒有猶豫直接按下了接聽鍵,在按下的一瞬間,仿佛有什麼感應一樣他大喊了一聲:「司驍騏!」
「蕭晨。」
蕭晨腳下一軟,一下子就跌坐下去,坐在滿地的泥水裡,坐在散落了碎玻璃和鐵片的地上。
「蕭晨,蕭晨,蕭晨,」司驍騏不停聲地喊,「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你個混蛋!」蕭晨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蹦,「司驍騏你個混蛋。」
「是是是,」司驍騏一疊聲地說,「蕭晨,我混蛋。你先別急,你聽我說,我沒事,真的沒事兒。你……在哪兒呢?」
「g7!」蕭晨把臉埋進曲起的膝蓋裡,把滿臉的水抹在白大褂上,喘著氣說,「我在現場。」
「你來找我的嗎?」
「滾蛋!」蕭晨大吼起來,「我在搶救,你他媽的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手機沒電了。程子的手機被甩出去了,找不到……這是別人的電話。」
蕭晨瞬間被狂怒的火焰卷裹住,說不清為什麼憤怒,但那種情緒壓抑不住。他啪地掛斷了電話,覺得胸口撕裂般的疼,疼得他愈發的清醒。他看著自己逐漸穩定下來的手,聽著自己漸漸平復下來的心跳,半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個人,沒事。
半個小時後,蕭晨看到了司驍騏,他是沿著高速路的路肩走過來的。走得很急微微有些氣喘,牛仔褲已經看不出顏色了,t恤衫上有血污,臉上滿是泥水但是眼睛依然雪亮。那個人就站在高速路的路肩上,遙遙地衝著蕭晨招手,在蕭晨銳利的目光下高舉雙手原地緩緩轉了一圈,360度展示自己的確沒有受傷。
蕭晨雙手壓著一個傷員的創口,努力在為他止血,小護士正在一圈圈纏著止血帶。他看著司驍騏狼狽但是高興的樣子,終於鬆開了一直鎖得死緊的眉頭。
***
傷員和醫生跟車回醫院,重傷搶救,輕傷觀察,輕微傷處理一下就可以回家了。司驍騏在醫院急診部檢查了一下手臂輕微的擦傷,觀察了一會兒之後被批准回家。可是蕭晨自從進了搶救室就一直沒有再露過面,倒是喬鑫接到消息一路風風火火地衝來醫院。
「程子怎麼樣了?」喬鑫問。
「應該沒事,我看他就是暈過去了,現在在觀察室呢。醫生說看看有沒有腦震盪什麼的,要是沒事兒明後天也能出院了。」
「蕭大夫呢?」
「裡面!」司驍騏指指緊關著的搶救室大門,「他值了一個夜班,又忙了一天。」
喬鑫看一眼搶救室,有個小護士從遠處推著小車小跑過來,車上堆放著很多血袋,砰的一聲撞開門衝進去。門一開一合之間,短短幾秒,司驍騏沒能看到蕭晨的身影,他遺憾地嘆口氣跟著喬鑫回家了。
等司驍騏再度看到蕭晨時,已經是第二天了。蕭晨沒有回來,他一整夜都不敢睡覺,半夢半醒地躺在床上。朦朧之間聽到■當一聲門響時瞬間睜開了眼睛。
「蕭晨!」司驍騏從床上蹦下去,一把把蕭晨拉進了自己懷裡。
蕭晨閉上眼睛,卸去全身的力量靠在他的肩頭,炎夏的清晨,地下室裡有點兒悶,司驍騏的身體熾熱,心跳聲大得讓人安心。蕭晨直到這個時候才恍然確認,這個人真的沒事。
司驍騏緊緊抱著蕭晨,他其實並沒有所謂「劫後餘生」的感覺,常年跑車的生涯讓他對車禍和死亡有了與其他人不同的認識,他不會為自己的幸運欣喜若狂或者恐懼驚慌,但是他卻對蕭晨的反應充滿憂慮和擔心。
他知道蕭晨一定會很生氣,這種生氣不一定要有個什麼「正當」的理由,就是無名怒火,這只是因為「害怕恐懼」而引起一種應激反應。似乎要給這場災禍一個很好地發泄口,才能讓自己的情緒傾瀉出去。
司驍騏做好了面對一隻炸毛小貓的準備。
他做好了被蕭晨吼、被蕭晨罵的準備,比如「為什麼要連夜趕路」、「為什麼不給手機充電」、「為什麼明知道下雨還有開那麼快」等等,這些都是蕭晨生氣的理由。
他也做好了蕭晨因為後怕而痛哭流涕的準備,他決定要把這個人抱在懷裡好好安撫,使勁兒地吻他,吻到他哭不出來,如果不行,就直接上床,用身體讓他忘掉這場災難。
可是,蕭晨的反應讓他不解和擔心。蕭晨只是靠在他身上,一句也不說,手臂松松地繞著他的腰,把每一口呼吸都噴在他的頸部——安靜得可怕。
「蕭晨?」司驍騏試探著問,「你沒事兒吧?」
「我能有什麼事兒?」蕭晨慢慢地說,「累!」
「那……睡會好嗎,我陪你睡。」
蕭晨點點頭。
司驍騏擁著這個人一步步挪進浴室,兩個人都沒拿睡衣。但那不重要,他們之間不需要那個,他們需要的裸身緊擁,用每一寸肌膚去感受對方的溫暖和生命。司驍騏把人拖進水簾裡,小心地幫他把頭髮洗乾淨,身體上打了浴液衝一遍,再用一條大毛巾把人裹起來擦乾。然後拉著蕭晨倒在柔軟的大床裡,揪過薄被,調好空調,兩個人幾乎沒有任何過程地直接跌入了夢鄉。
司驍騏是被一陣輕微的刺痛弄醒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就敏銳地察覺到蕭晨在啃咬著自己鎖骨,一條腿楔進自己的雙腿間,而一根修長的手指已經伸進了身體裡,正在努力地擴張。
「蕭晨?」司驍騏側側身子,給蕭晨騰出更大的活動空間,他伸手摟上蕭晨的腰,手指慢慢滑下去握住,緩緩地,但是有力地擼動,指尖微微捻動著。
蕭晨一聲不吭,只是手下的動作更大了。毫不留情,幾乎可以算的上是粗暴,司驍騏終於從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痛中醒過味兒來,知道不可能善了了。他不敢掙扎,更不敢反抗,只是盡量放鬆身體,沉沉地笑著說:「蕭爺,奴家可禁不得您這龍精虎猛地折騰,輕點兒唄。」
「閉嘴!」蕭晨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猛然頂進去。司驍騏被劇烈的痛感攫住,一聲驚呼生生憋在嗓子裡,他深吸一口氣,曲起雙腿絞上蕭晨的腰努力迎上去。
蕭晨悶聲不響一陣挺動,似乎越是大力越能感到安全。
司驍騏緩口氣,忽然笑了,「過來,你給老子低下頭!」
蕭晨俯下身子湊近他,司驍騏猛然伸出手臂死死箍住蕭晨的脖子把人拉近,然後大力地吻上去。他的嘴脣有點兒乾,狂猛地揉搓著蕭晨的脣,滑膩火熱的舌頭長驅直入毫不遲疑地探進蕭晨的口腔。
「抱緊了。」司驍騏偷出空來低低地說一聲,然後在蕭晨反應過來之先就忽然翻個身坐上去,然後大力聳動身體,把自己一次次撞向蕭晨,讓蕭晨進入得無比深入。
「嗯。」蕭晨終於忍不住□□了一聲,司驍騏把他夾得很緊,那種讓人癲狂的快感幾乎要把他掀倒,他覺得自己完全失去了控制力,整個人都被裹挾進司驍騏熾熱緊|窒的身體裡,每一口呼吸都是司驍騏,每次戰慄也全都源自於他。
「司驍騏!」蕭晨咬著牙,蹦出這三個字。就著熹微的晨光,他看到司驍騏晶亮的眸子,那眼睛裡毫無保留的狂熱全都來自於自己,赤|裸的,坦蕩的,這個男子似乎把自己的所有全都放在眼睛裡,投注在自己身上。
而自己差點兒失去他!
「你個混蛋!」蕭晨怒吼著,「為什麼不給手機充電!為什麼要趕夜路!」
司驍騏默默地翻個白眼,這句質問雖然晚了幾個小時,但到底還是來了。
傻瓜才會去回答這種問題。司驍騏嘿嘿一笑:「蕭晨,你丫給爺閉嘴行麼,爺要親你。」說完,他猛地堵上蕭晨的嘴,雙腿死死地夾緊蕭晨的腰,努力往下沉,讓蕭晨進入得再深些。
蕭晨在極度的快感中體會到一種不同的感受,但他懶得去想司驍騏到底在幹嘛,他只想在這場癲狂的性|愛中把一切都忘記。
很久,不知道變換了幾種姿勢,當他最後撲倒在司驍騏的胸口,閉著眼睛喘息時,他感到司驍騏緩緩地撫摸著他的背部,嘴脣若有若無的親吻著自己的側臉,他一直很喜歡的那個低沉的男聲,帶著無限的歉意和柔情說:
「對不起寶貝兒,嚇著你了。」
「滾蛋。」蕭晨咕噥一聲,瞬間又跌進了黑甜的夢鄉,這次,他睡得安穩且舒適,夢中一個好聽的聲音一直在跟他說:「對不起寶貝兒,嚇著你了。」
蕭晨再度睜開眼睛時,窗外天色大亮,司驍騏裸著上身坐在桌邊上網,蕭晨探頭一看,屏幕上顯示著淘寶的網頁。
「司驍騏,」蕭晨咽口吐沫,潤潤乾澀的喉嚨,然後問道:「你要買什麼?」
「充電寶!」司驍騏咬牙切齒地調整一下墊在後腰的一個沙發軟墊,往購物車裡扔進第三個充電寶。

  ☆、第四十三章

「司驍騏,」蕭晨拍拍床邊,「過來!」
司驍騏極乖巧地蹦過來坐下,手裡還拎著那個軟墊。他把墊子豎在床頭,然後靠過去,再把蕭晨拽過來圈在懷裡,啵一口在蕭晨的腦門上,快快樂樂地說,「什麼事兒?」
「給我說說,發生什麼了?」蕭晨靠上去時杵了杵司驍騏的腰,司驍騏嘶嘶地吸了口涼氣,眉頭都絞在一起了。蕭晨想起曾經自己說過,一定要讓司驍騏也嘗試一下腰疼得都坐不住的感受,沒想在這種情況下夢想竟然實現了。可是蕭晨並不高興,事實上他甚至覺得有些糟心,昨夜那場性?事狂猛但卻並沒有酣暢淋漓的感覺,相反,他現在除了無邊的疲勞還有些心慌,總覺得不夠踏實。
那場慘烈的車禍有可能造成的無可輓回的後果,直到現在才以一種讓人猝不及防的姿態降臨,血淋淋地浮現在蕭晨的腦海里,是的,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所以,他必須要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他必須要知道,如果司驍騏以後天天在路上奔波,他們兩個人將會面臨怎樣的危險局面和不堪的後果。
「蕭晨,」司驍騏順手抓了抓蕭晨的下巴,卻被蕭晨一巴掌扇開。司驍騏毫不氣餒地、非常自然去又去抓蕭晨的後腰,蕭晨攥著他的手肘,惡狠狠地說,「你到底說不說。」
「說說說,哎哎哎,」司驍騏哀嚎著求饒,「咱們能不這樣嗎,你這葵花點穴手我真受不了啊,英雄饒命!」
蕭晨沒被逗笑,臉色反而更難看些,他微微眯起眼,聲音有些冷:「你不願意告我是嗎?」
y一秒變老虎,小雞表示完全受不了!
「蕭晨,」司驍騏斂起一臉的流氓相,把人抱緊,認真地說,「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只是我怕你會擔心。」
「不知道才會擔心,知道了,就不會。」蕭晨慢慢地說,這話說的有點兒不甚明了,但是他知道司驍騏會懂。
「當時就是追尾了,高速路上車速太快,路面又滑,視線也不太好,所以追得很嚴重。剛剛我看了新聞,確定死亡的已經有二十七人了。」司驍騏痛快地說,如果蕭晨想知道,他就一定會告訴他。
蕭晨輕輕地「嗯」一聲,往司驍騏身邊蹭了蹭,司驍騏索性躺倒,把人整個兒地摟在懷裡,他問:「還想聽嗎?」
「說清楚點兒。」蕭晨淡淡地說。
「昨天是程子開的車,他很有經驗,車速本來就不是很快,看到路面情況不好就開得更慢了。其實發現前面出事兒時他已經在踩剎車了,但是後車沒踩住,我們是被後車撞出去的。」
「那為什麼會這麼嚴重?」蕭晨想起昨天在醫院裡匆匆忙忙地說了兩句話,看到程子纏著一腦袋的紗布躺在留觀室裡,滿身都是血,而司驍騏雖然沒有嚴重的外傷,但身上青紫一片。
「後車是輛大客,它的載重很大,慣性自然也不小。程子被衝擊力甩出去了,他掛在引擎蓋子上,腦袋撞傷了,整個人當時就暈過去了。我被卡在座位上動不了,一直到等到警察來幫我剪開車門和安全帶我才出來的。一出來我就借了手機給你打電話,我猜你一定已經知道了,肯定會擔心,可能還會搶救傷員,但是我沒有想到你就在現場。哎,原來你們不光是在醫院……」
「你們……經常會碰到這樣的情況嗎?」蕭晨打斷司驍騏的話頭,他知道司驍騏是想把話題帶開,能繞多遠就繞多遠。可是他不能迴避這個問題,跟自己在一起的這個人是個職業司機,要命的是他喜歡駕駛時的快感,即便做了老闆也不會放過親自開車跑一圈兒的機會。他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遇到的最大的危險不過是老闆的刁難;他也不是醫院門口擺攤賣煎餅的,只用擔心城管的抄查就可以,他是跑在路上的人,方向盤才是他的最愛。
蕭晨不會去跟一輛車爭寵,他也不會要求司驍騏放棄開車的樂趣,因為他就是喜歡那個坐在駕駛座,嬉皮笑臉賤兮兮地跟自己耍「口頭流氓」的司驍騏,也喜歡那個堂而皇之把公交車開成自己的私家車的司驍騏,他更喜歡那個人握著方向盤,一副「盡在掌握」的樣子。
所以,蕭晨必須要知道,自己以後是不是需要時刻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面對突如其來的打擊。
「怎麼可能!」司驍騏叫起來,「要是天天遇到這事兒,誰還敢上路開車啊。不過我們常年在高速路上,這種情況相對要多些。」司驍騏伸手握住蕭晨有點兒發涼的指尖,安慰他說,「但是你也不用擔心,開車的都很有經驗,除非碰到極特殊狀況,一般都是虛驚。」
「你以前公司的那個司機……出了什麼事兒?」
司驍騏一下子沉默了,他的手指插?進蕭晨濃密的頭髮裡,一下下呼嚕著,眼神卻毫無焦點地散開。蕭晨也不說話,任由他一下下捋著自己的頭髮,捋得頭皮都在發熱。半晌之後,司驍騏慢慢地說:
「那個司機叫李小舟,我們十幾年的交情,就是兄弟。那天有趟活兒要送去華溪,其實也就一百多不到兩百公里,開車一個來小時就能到。那活兒本來是該我跑的,可是……可是我……頭天夜裡跟人鬼混瞎鬧,喝多了沒起來,就給小舟打電話。小舟剛跑完一趟長途,人還沒離開車場呢,我讓他幫我跑趟華溪,我覺得那麼近,就算小舟剛跑完長途,問題也不大……」
司驍騏停了下來,似乎是在躲避什麼,他換了個話題接著說:「小舟有個女朋友,廣東人,兩個人都在裝修新房準備結婚了……」
這話題似乎更難受,於是司驍騏又換了一個方向接著說:「小舟家裡只有一個媽,農村的,挺窮,養大一個兒子不容易……老太太人特好,年年給我們送地裡新打的糧食和蔬菜,還有家養的土雞,真正的土雞,特香……」
蕭晨低下頭,看著司驍騏橫在自己胸前的手臂,古銅色的肌膚,有鼓鼓的肌肉條,強健有力。這條手臂現在在微微顫抖著,一點點發涼。蕭晨攤開手掌輕輕覆上去,掌心火熱,熨貼著這條手臂,他輕輕地問:「老太太就是你幹媽嗎?」
司驍騏點點頭:「保險公司根本賠不了多少,小舟是全責。老太太老伴兒早死了,現在又老來喪子,所以我們哥兒們幾個一起每月湊點兒給老太太,說是保險公司賠的,這老太太才肯收……」
「應該的。」蕭晨在司驍騏的胸口蹭一蹭,接著說,「你以後得給老太太養老送終。」
「會的,」司驍騏說,「我會拿她當媽,我給她養老送終,好麼,蕭晨,我們來養她?」
蕭晨的心被抽緊了,司驍騏說「我們來養她」,我們,我和他,一家人!
蕭晨深吸一口氣,然後點點頭說:「好啊。」他頓了一下,放低了聲音接著說:「雖然這麼說可能很自私、很無情,但是我真的很感激她兒子替你跑了這一趟。」
「如果是我跑,可能根本不會出事。」
蕭晨點點頭:「也許,但是也有可能是小舟替你擋了這場災。」
司驍騏沉默了一會兒,勉強地笑了:「蕭晨,你作為一名醫生,徹底的唯物主義精神去哪兒了?」
「以後我得常去上上香。」蕭晨嚴肅地說。
司驍騏聽懂了蕭晨話裡的意思,他抓著蕭晨的下巴,把他的腦袋抬高,毫不遲疑地吻下去。蕭晨閉上眼睛去摟司驍騏的脖子,剛剛甦醒的身體敏銳地察覺的司驍騏略帶粗糙老繭的大手正沿著自己的身體一路向下。
蕭晨再次醒來是被餓醒的,睜開眼睛時司驍騏還在睡。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覺得兩天以來心裡一直堵著一團陰雲慢慢散去,有種胸懷大開的感覺,他又能自如順暢地呼吸了。他側頭看看司驍騏,司驍騏微微張著嘴,打著小呼嚕,濃重飛揚的眉毛安安靜靜地伏著。這個男人剛剛用身體讓自己徹徹底底地放縱了一回,極度放縱的結果是疲勞的身體和輕鬆歡愉的心情。
真好!蕭晨默默地笑了,他起身去衛生間衝了個澡,回來翻冰箱時發現家裡只有速凍餃子。
總比吃泡麵強。蕭晨這麼想著,拿出了一袋餃子,一邊去拿電磁爐一邊琢磨著,下午得去趟超市,自己有三天的休假,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買些儲備糧放在家裡。兩個大男人生活在一起,時常半夜餓得啃麵包實在是太凄慘了。
司驍騏在蕭晨開冰箱的時候就醒了,但他懶得動彈,就這麼躺在床上看著蕭晨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這男人看著真是順眼,怎麼就那麼可心呢?司驍騏美滋滋地想著,又覺得自己幸運得簡直不可思議,總覺得按理說蕭晨和自己那就是兩條平行線,永不相交,可事實上他們不但相交了,而且纏繞在一起密不可分。
「寶貝兒,」司驍騏懶洋洋地叫一聲。自從昨晚脫口而出說了一句「寶貝兒」之後,他忽然覺得這個名字簡直太適合蕭晨了,時不常地就叫兩聲過過嘴癮。蕭晨並不介意司驍騏怎麼叫,事實上他覺得從司驍騏自稱「奴家」的節奏來看,叫自己一聲「寶貝兒」已經算是攢人品的事兒了。
「幹嘛?」蕭晨在電磁爐上倒上水。
「平行線怎麼能相交呢?」司驍騏一順嘴,把自己想的問出來了。
「在極限領域內就可以相交。」蕭晨瞥他一眼問,「怎麼想起來問這個了?」
司驍騏默默地翻個白眼,所以他這輩子最討厭的人就是學霸,一點兒也不浪漫。
「別煮了,咱們出去吃吧,好歹慶祝一下我劫後餘生。」司驍騏迅速轉移話題,把平行線的問題丟到一邊。
蕭晨痛痛快快地關了電磁爐:「我也不想吃餃子,咱們吃什麼去?」
「等會兒跟我走。」司驍騏迅速跳下床去洗漱,在嘩啦啦的水聲中大聲告訴蕭晨,「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兩個人換了衣服出門,司驍騏剛要去拉駕駛座的門就被蕭晨擠到了一邊。
「蕭晨,我以後總得開車的啊。」司驍騏無奈地坐進副駕駛座,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
「以後再說以後,反正我現在不會讓你開車的。」蕭晨果斷地打消了司驍騏的念頭。
車子在司驍騏的指揮下一路向東,很快開過了七家橋來到了開發區附近。蕭晨看著周圍逐漸空曠起來的環境奇怪地問:「這裡有好飯館?」
司驍騏神秘兮兮地笑一笑,拐過一個彎,把車子停在一個大門緊閉的院子前,蕭晨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從車上跳下來湊到門縫前去看。果然,偌大一個院子,裡面停了兩排車子。一排是高大氣派的豪華大客,一排是嶄新的依維柯。
司驍騏掏出鑰匙打開鎖,用力推開大鐵門。蕭晨覺得一個全新的世界在自己面前緩緩展現。
司驍騏拉著他走進院子,站在兩排車中間擺出睥睨天下指點江山的樣子說:「那車,跑建水線,那車,走華溪的;那邊那個,將來專跑內蒙……」
蕭晨著迷看著司驍騏的側臉,線條硬朗的下巴抽緊,濃重的眉飛揚著,一雙晶亮的眼睛閃出不一樣的光彩。他伸直手臂指指著一輛輛的車,驕傲有力的聲音迴盪在院子裡。蕭晨不知道司驍騏的父親「檢閱」車隊是什麼樣,不過他覺得現在的司驍騏帥呆了。
***
蕭晨的計劃徹底落空了,三天假他一天也沒歇著。第一天陪司驍騏去「檢閱」了車隊,第二天去醫院接回了程子,在急診室門口被主任抓個正著,於是臨時上台縫了兩個腦袋。第三天,他打定主意再也不出門一定要在家裡好好睡一天時,喬鑫跑來跟司驍騏商量開業前還需要做哪些工作。
第三天晚上,蕭晨在進入夢鄉前跟司驍騏抱怨:「三天就沒能睡一個懶覺。」
司驍騏抱著蕭晨的腦袋啃一口,哄著他說:「快睡,後天休息我陪你睡一整天。」
蕭晨嘀咕一聲「誰信」後迅速睡著,臨睡前他還掙扎著想了一下,今年的年假是不是可以打報告申請一下了。
可惜,蕭晨根本就沒有機會去跟院裡談那個「年假」的問題。
急診依然忙得不可開交,蕭晨幾乎一整天在都腳不沾地奔跑,從診室到留觀室,從留觀室到搶救室,從搶救室到縫合室,跑到最後他都懷疑最近市裡是不是有什麼流氓團夥在約架,怎麼那麼多打架受傷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蕭晨還沒來得及奔出急診大樓就碰到了張副院長。
「哎,您怎麼過來了?」蕭晨打聲招呼,因為郭宏的關係,他跟張副院長也挺熟,只是平時不太碰的上面。
「我去趟財務,順便溜達過來看看。」張副院長手裡捏著一疊單子,笑著說,「下班了,一起走吧。」
蕭晨拿了包跟著張副院長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隨口閒聊,出了急診樓要分手時,張副院長忽然停住腳步問:「對了蕭晨,你那個朋友怎麼樣了?」
「哎?」蕭晨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不是說你有個朋友也在g7高速上麼,那天的連環追尾事故,他沒事兒吧?」
「哦哦,」蕭晨明白過來,點點頭說,「他沒事,輕傷。」
「把你急夠嗆吧?」
「是啊,嚇我一跳,當時……」蕭晨驟然停住了嘴,他有些狐疑地看著張副院長,隱隱地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張副院長衝他笑得很是自然,甚至帶著關懷,他說:「沒事兒就好,當時那個局面,你肯定也特難過,不過乾咱們這行的,有時候也沒辦法。」
「張院,」蕭晨遲疑了一下說,「當時……是挺緊張的,我也是第一次出現場,也沒什麼經驗,所以可能有些手忙腳亂,可能也有什麼做的不夠好的。」
「沒有沒有,」張副院長笑呵呵地說,「挺好的,你處理得已經很不錯了。你看,五點多了,你趕緊回家吧,有事兒以後再說。剛剛參加完一場大型搶救,也真夠你累的了,現在也沒什麼事兒,你趁機休息休息。」
「好的。」蕭晨牢牢地盯著張副院長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什麼來,他客客氣氣地說,「謝謝。」
「這有什麼好謝的。你們急診不好乾,你把工作和生活協調好了就行,別互相影響。」
蕭晨慢慢地、慢慢地點點頭,他說:「我懂了,謝謝。」

  ☆、第四十四章

蕭晨看著張副院長意味深長地笑著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他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正要抬腳走人的時候被沈鵬叫住了。
「我有話要問你,你跟我走,咱倆找個地方吃飯去。」沈鵬說得異常堅定不容拒絕。
蕭晨猶豫了一下後給司驍騏打電話讓他自己找食吃,司驍騏照例「凄婉」地抱怨蕭晨讓他獨守空房寂寞難耐。蕭晨笑著說:「乖一點,我給你帶宵夜。」
「我要吃蝦餃。」
「蝦餃啊,兩屜夠不夠?」蕭晨知道司驍騏說的是哪家的蝦餃,雖然貴點,不過他蕭爺就樂意掏錢看帥哥吃飯。
「夠了,還要一份龜苓膏。」
「行,還要什麼?」
「要你侍寢!」司驍騏笑嘻嘻地說,「趕緊回來,你明天下午才去醫院,老子打算吃飽了幹你一宿!」
「滾蛋!」蕭晨笑罵著掛斷了電話,一扭頭就看到沈鵬幾近崩裂的臉。
「怎麼了?你看你那張臉,碎得跟龜殼一樣。」
「你才是烏龜!」沈鵬低聲吼道,「你剛剛給誰打電話呢?」
「我愛妃。」蕭晨把手機揣進口袋,坦然地看著沈鵬,覺得司驍騏玉體橫陳、翹著蘭花指說:「蕭爺,奴家等著你吶」的時候,真是有「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的范兒。
沈鵬被噎住了,他打量了一會兒蕭晨,慢悠悠地說:「蕭晨,你以前可不這樣,你以前挺斯文一人怎麼現在跟禽獸一樣。」
「你才禽獸呢!」
「真的蕭晨,我認識你那麼多年了,一直認為算得上是了解你了,可你最近變化太大了,我覺得我都快不認得你了。」
「別瞎說了,」蕭晨拽一把沈鵬說,「不是吃飯嗎,趕緊走吧。」
兩個人在醫院附近隨意找了家飯館坐下,本來也不是為了吃飯,於是找了個人少方便說話的館子,菜品的味道自然可想而知。
「沈鵬,你就請我吃這個?」蕭晨用筷子指著一盤子黑乎乎的菜問。
「想吃飯回去讓你愛妃給你做去,」沈鵬板著臉說,「蕭晨,你能不能長點兒心?」
「怎麼了?」
「剛剛張院找你什麼事兒?我在一邊看了半天,他可跟你說了挺長一段時間。」
「就是碰上了唄,聊了兩句,你怎麼什麼都打聽啊。」
「你滾蛋吧,」沈鵬氣急了開始罵人了,「蕭晨你到底有沒有拿我當朋友,你是不是信不過我?」
蕭晨笑了一下,從盤子裡揀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悠悠嚼著,幾秒鐘之後,他收起了一臉的嬉笑,很嚴肅地跟沈鵬說:「有些事兒我自己也還不太清楚所以沒法跟你說,再說,沒必要把你牽扯進來。」
「什麼牽扯不牽扯的,你果然沒拿我當朋友!」沈鵬氣哼哼地說。
「別傻了,你根本就沒弄明白我的意思。」蕭晨安撫地衝他笑笑,「沈鵬,不是我不拿你當朋友,而是這事兒我也只是個棋子兒而已。」
「什麼意思?」沈鵬瞪大了眼睛問。
蕭晨覺得頭緒實在太多太亂,想捋個順序來也是蠻難的。他想了一會兒後簡單地說了一下車禍的事兒,然後說,「今天張院特地跑來問我我那個朋友怎麼樣了,你想啊,我一個急診科大夫,他堂堂一個副院長,我出現場的事兒他怎麼可能會知道的那麼清楚,連細節都一清二楚的?」
「那肯定是有人把這事兒跟上面說了」
「沒錯,而且估計不會是去說我好話的,否則張院就沒必要繞圈子了,他會說‘蕭晨,做的不錯’,當領導的嘛,這種賣口頭便宜的機會他們才不會放過。」
「可你也沒幹什麼啊,有什麼狀可告的?」沈鵬腦子有點兒亂。
蕭晨嘆口氣搖搖頭:「沈鵬,你的腦子裡除了你家唐曉秋還能不能裝點兒別的?有人打小報告自然是因為有把柄,如果較真兒地說,那天在現場我差點兒違規了。」
「你幹嘛了?」沈鵬詫異地問。
「我中間真的是想撂挑子去找人的,雖然最後沒去,但卻讓消防戰士去幫我找了,基本上那天在場的戰士都在幫我找人。」蕭晨衝沈鵬眨眨眼,那意思是「你懂的」。
沈鵬懂了,這其實不算個事兒,完全符合人之常情,甚至還可以作為表彰的理由,說蕭晨「舍小為大」。可天底下的事兒都能從兩面去理解,話也都能從兩面去說,如果說成是「蕭晨在搶救時一度棄傷員於不顧,還因為個人原因讓那麼多消防戰士在緊張的搶救之餘幫他找人」,這效果可就完全不同了。
蕭晨看著沈鵬錯愕的眼睛說:「不過這事兒也沒什麼真憑實據,也有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惡劣影響,所以其實對我沒有什麼實際的影響。但話說出來總是不太好聽,它就像是‘癩蛤?蟆爬腳背上,不咬人它噁心人’。」
「蕭晨,你覺得張院的意思會不會是針對你的性向來說的啊?」沈鵬又提出一個新的思路,感覺這個似乎要更嚴重。
「我覺得不是,」蕭晨堅定地說,「要真是這個,風聲早就出來了。」
「你確定沒人看出來?」沈鵬問。
蕭晨搖搖頭,可是腦子裡忽然蹦出章天啟的臉,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深夜,跟司驍騏在醫院門口麵館裡吃飯時,章天啟就站在收款台前……
蕭晨有點兒遲疑了,但他還是搖搖頭說:「我覺得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人打小報告啊,跟你多大仇?」沈鵬驚訝地說,「那天在現場的也就是急診科的那幾個人,最了解事情經過的就是你們主任,不會是他吧?」
「沈婆,一個醫院的智商平均值都被你拉低了。」蕭晨笑著嘆息,「怎麼可能會是他,趙主任退得比溫老還要早,他都這把歲數了怎麼可能跟著摻乎這些事兒,搞不好就晚節不保。再說,他要真想擺我一道,那天就根本不會拉著我,索性讓我跑去找司驍騏,然後我這罪名就坐實了。」
「那會是誰?」
「我也不知道。」蕭晨嘆口氣,「反正肯定就是那天在場的,就是急診科的人,沒外人。」
「急診科的人為什麼要告你黑狀?你都要走人了。」沈鵬煩躁地抓抓頭髮,覺得簡直山路十八彎,繞死人了。
「所以這事兒肯定不是隻衝著我來的,我也就是池魚之殃。」
「那是衝著誰來的?」
「郭宏跟我關係好你知道吧?」
沈鵬點點頭。
「郭宏算是張院的人你也知道吧?」
沈鵬點點頭,恍然大悟地說:「這是衝著張院去的!」
「我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兒,」蕭晨聳聳肩,接著說,「你看上次郭宏用血那件事兒,明顯有人要小事化大,不過是輸在了最後一步;這次我這事兒也是,你說這能叫事兒嗎,可如果有人想拿它做文章,上綱上線的一套大道理,它也就是個事兒了。我跟郭宏算什麼?在這家醫院裡不過是個小卒子,連個‘專家’都算不上,又沒擋著誰的路礙著誰的事,顯然是上層有人在掐架,拿我們做炮灰呢。」
沈鵬說:「懂了,一定是有人想扳倒張院,所以拿著張院的人開刀,你跟郭宏都算是張院的人,自然首當其中……可是,眼科老劉也算是張院的心腹吧?」
蕭晨搖搖頭說:「眼科不行,咱們醫院最牛的兩個科就是胸外和骨科,捏住了這兩個科基本就算捏住的要害。眼下溫主任要退了,郭宏還沒扶正,正是作亂的好時機。如果能順利地把郭宏整下去,在胸外隨便扶誰當主任都比郭宏好控制,到時候張院根本就連插手的餘地都沒有。咱們醫院四個副院長,張院本來就是主管外科的,如果胸外出了問題,你想想吧。」
「臥槽,」沈鵬瞬間就明白了,他搖搖腦袋說,「要真是這樣,這回得拉多少人下水啊。」
蕭晨輕輕笑一下:「所以啊,我得先自報。」
「等等,」沈鵬伸出一隻手豎在蕭晨跟前,「你等等,這裡有個問題。接溫老班的是郭宏,跟你有什麼關係,就算你回胸外也不過是個主治醫師,盯著你沒用啊。」
「我是溫俊華和郭宏力保的,如果我回不了胸外郭宏就少了一個幫手,等老溫一走,郭宏就孤軍無援了,你也知道,他人緣一般……其實他們最終的目的就讓我呆在急診別回去。」
「臥槽,城門時殃及池魚啊這是。」沈鵬咂咂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兒來,他瞪著眼睛問蕭晨,「所以張院今天其實是來給你提個醒的!」
「對,」蕭晨喝口茶說,「張院就是來告訴我,有人盯著我呢,我的一舉一動院領導都知道,他作為副院長肯定也聽到了什麼風聲的,但是又不能插手太多。」
「你這處境還挺複雜的啊。」沈鵬嘆息著說。
「沒錯,所以我讓你別卷進來,你離我越遠越好,你離得遠了還能幫我聽著點兒消息,離近了反而什麼打聽不出了。」
「等等,蕭晨你的意思是……」沈鵬震驚地看著他,「你打算跟他們攪一局?」
「不然怎麼辦?」蕭晨淡定把把杯子裡的水喝光,「我根本就沒有抽身的機會。」
「你可以不回胸外,或者過幾年再回啊。」
「憑什麼?」蕭晨目光忽然凌厲起來,他尖銳地反問,「憑什麼?」
沈鵬想了想,點點頭說:「對,憑什麼!」
***
蕭晨回家時已經快十點半了,推門進屋一眼就看見司驍騏坐在床上抽煙。
「我操!」司驍騏忙不迭地把煙頭扔進床頭的一次性紙杯裡,臉上堆出非常「甜美」的微笑,「蕭晨你回來啦?」
蕭晨放下手裡的餐盒走到床邊,司驍騏眨眨眼睛把嘴撅起來說:「來,寶貝兒親一個。」
蕭晨毫不猶豫地吻上去,把人按倒在床上啃了個痛快,然後拍拍司驍騏的臉說:「下回再讓我逮著我就把皮膚性病圖冊一張張貼墻上去,彩色的。」
司驍騏舉起右手發誓:「最後一次,我保證。」
「起來吃飯。」蕭晨拽了司驍騏一把,自己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等他出來時司驍騏已經把兩屜蝦餃全都解決了,正在快樂地吃著龜苓膏。
「寶貝兒,」司驍騏嘴裡塞著東西,含糊地問,「我吃了蝦餃親你沒問題吧,你海鮮過敏不至於那麼嚴重吧。」
「你可以試試,」蕭晨笑著說,「我沒試過我不知道。」
司驍騏把最後一點兒龜苓膏倒進嘴裡,一邊瞪著蕭晨的嘴脣一邊掙扎,半晌之後他放棄地嘆口氣:「算了,萬一你過敏呢。」
蕭晨一言不發地把司驍騏手裡的碗拿走,然後傾身過去吻住他,舌尖探進去在司驍騏口腔裡密密實實地舔了一圈兒後心滿意足地退出來。
「還行,看來不過敏。」蕭晨喘著氣說。
「作死呢!」司驍騏伸出手臂把人勒進懷裡,直接拖著蕭晨滾上了床。蕭晨笑嘻嘻地去拽司驍騏的衣服,卻被司驍騏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蕭晨陷在柔軟的床鋪裡,笑得格外張揚。
司驍騏伸手撫過蕭晨的眉眼,眉頭漸漸皺起來,他壓在蕭晨身上,把嘴脣印在蕭晨的眼皮上,然後慢慢地說:「別笑了,笑得那叫一個假。」
蕭晨斂起笑容來,他也覺得笑得臉都僵了。
「寶貝兒,出什麼事兒了,跟我說說唄。」
「醫院裡演‘官鬥’呢,煩!」
「跟你有關係嗎?」
「多少有點兒,我大概就是炮灰甲。」
「最壞能怎麼著?」司驍騏跳過中間的盤根錯節直接蹦到結局,簡單粗暴卻直擊問題的核心。
「在醫院呆不下去唄,還能怎麼著,只要我不出醫療事故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司驍騏把手指插?進蕭晨的頭髮裡,用力往後擼過去,露出他光潔的額頭,他認真地說:「蕭晨你記住了,就算出了醫療事故咱家也賠得起。」
蕭晨笑了笑:「司總裁,您可別忘了,您還沒承包魚塘呢,說這話早點兒。」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司驍騏急急忙忙地正要申辯卻被蕭晨打斷了。
「司驍騏,我知道你什麼意思。」
司驍騏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你是不是想說就算丟工作也沒事兒,你可以養我。」
司驍騏非常誠懇地大力搖頭,可是心裡說:「對了,老子就是這個意思,可尼瑪的我不敢說啊。」
「不至於的,」蕭晨伸手去捏司驍騏的臉,「就算在安海醫院呆不下去,依我的能力找個二甲醫院還是沒問題的,我不擔心那個,我就是單純地煩這些事兒。醫院嘛,就是治病救人的,成天弄得烏煙瘴氣的幹嘛啊。」
「‘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這是太祖說的。」司驍騏說,「只要牽扯到利益紛爭,總會有爭鬥,蕭晨,不管你在哪個行業都躲不開的,只是鬥的方式不同。」
「我知道。」蕭晨慢慢地解司驍騏的扣子,一邊解一邊說,「就跟你開公司一樣,表面上看起來跟老孟關係不錯,其實也鬥。」
司驍騏不去管蕭晨的手,只是追著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兒,跟我聊聊唄。」
蕭晨搖搖頭:「不是不願意告訴你,只是這事兒我自己都還沒弄太明白,你等我琢磨琢磨,琢磨明白了我跟你細聊。」說話的功夫,蕭晨已經把司驍騏所有的扣子全解開了。
司驍騏攥住他的手。
「司驍騏,我知道你擔心我。我真的不是不願意告訴你,這事兒有點兒亂你得我再捋捋頭緒。我會告訴你的,我保證。」
司驍騏深深地盯著蕭晨的眼睛,從裡面看到了一片坦誠。他說:「蕭晨,老子最煩的就是那種自以為‘我是為了你好’然後自作主張,最後把挺簡單一事弄得亂麻一樣,什麼狗屁誤會全出來了,就跟電視劇演的一樣,男女主角各個智障。」
「所以我從來不看那些電視劇,」蕭晨輕輕笑著問,「你是要繼續跟我交流工作思想和心得,還是想做點兒別的?」
「我今晚就沒打算讓你睡!」司驍騏說著,一頭撲了下去。
第二天,兩個人果然睡到日上三竿,蕭晨醒來時覺得渾身都舒爽透了。他躺在床上想想醫院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再扭頭看看睡得死沉的司驍騏,覺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有資本進去攪一局。
人都算計到自己頭上了,自然是要反抗一下的,盡人事聽天命,最後能怎麼樣誰也不知道,但是就這麼認慫那也是萬萬不可能的。最壞能怎樣呢,不過就是丟了工作。工作可以再找,這年頭有技術有文憑就餓不死人。再說,家裡還有個打算承包了整個魚塘的「總裁」呢。
蕭晨湊過去在司驍騏脣上蹭個吻,低聲說:「司總裁,你可得加油啊。」
***
醫院裡的事兒暗流洶涌,一時半會兒看不出個端倪來,可是司總裁的新公司開張轉眼就迫在眉睫。新安捷運輸公司就在開發區附近,距離七家橋非常的近,蕭晨琢磨著應該送司驍騏點兒什麼當成是賀禮。
什麼禮物合適呢?這男人好像什麼都缺但又什麼都不需要,他窮困潦倒時一臉「老子就是能縱橫天下」的牛逼樣,拍出七百萬來開公司時卻一臉「蕭晨你可憐可憐我吧我一個人承受不來」的小賤樣。這麼個男人,你要非說他缺什麼……大概就是缺一頓胖揍吧。
或者,缺愛。
蕭晨掏出鑰匙串,上面有十幾把鑰匙,診室的、地下室的、單元樓門的……他慢慢地挑出來一把攤在手心裡看看。

  ☆、第四十五章

第47章開門揖盜
九月十六號,星期五,蕭晨為了能在十八號去湊司驍騏的熱鬧,特地跟人調了班,他下午準備出門去上夜班時,司驍騏跟在屁股後面絮絮叨叨地問:「寶貝兒,你後天真的能騰出空來嗎?」
「能!」
「可你不是說十八號你們主任要開手術嗎。」
「我跟他說了我不去。」
「真的嗎?我覺得你特別喜歡看那些血呼啦啦的東西,你……」
「司驍騏,」蕭晨站在門口換鞋,一臉嚴肅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我今晚不回家行嗎?」司驍騏吭哧吭哧地問。
「不回來就不回來吧,這有什麼行不行的?」蕭晨特奇怪地看著司驍騏,之前司驍騏跑車的時候也不在家,從來也沒見他問過一句「行不行」。
「蕭晨,」司驍騏哀怨地說,「我夜不歸宿你都不關心嗎?」
「你那麼大的人了,總不至於走丟吧。」
「萬一我是跟其他帥哥去開房呢?」
蕭晨彎腰把鞋跟提起來,再次追問:「司驍騏,你今天不對勁兒,你到底想說什麼?」
司驍騏把蕭晨抱進懷裡,停了半分鐘說:「我也不知道,就是一想到後天就要開張了……我就有點兒緊張。」
蕭晨在他懷裡轉個身,頂著司驍騏的腦門兒說:「你又不是第一次開公司,緊張什麼。」
「那不一樣,」司驍騏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進蕭晨的瞳孔裡,「以前安捷是我爸的,我也就是個守成的二世祖,總覺得光憑老子打下的底子也能把公司撐下去,結果一年就倒了……當初我老子就一直我說是‘敗家子兒’。」
「那現在更不用緊張了,你連‘敗家’的機會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司驍騏被噎住了,半晌說不了話,只好固執地瞅著蕭晨。
蕭晨拍拍司驍騏的臉頰:「乖,去幹活兒,好好開公司。要是開不下去了,回來我養你。」
於是司驍騏痛快了,他要的就是蕭晨這句話,當然不可能真讓蕭晨「養」他,他只是想要聽蕭晨說「無論怎樣,我都不會離開,都會陪著你」,至於怎麼表達,那不是重點。
得了這句話,司驍騏所有的顧慮一掃而空,他快快樂樂地放手了,告訴蕭晨打算利用今天和明天把開張前的各項事宜再整理一遍,還得收拾收拾辦公室和停車場,還得請以前的老客戶吃個飯。
「我今天請那幾個老客戶吃飯,吃完就直接回公司湊合一宿。明天會很忙,要布置一下,這就跟結婚一樣,婚禮前一天總得把舞台酒桌什麼的擺好,花束、氣球準備出來……然後後天,安捷就開張了。」司驍騏掰著手指一項一項跟蕭晨數工作安排,越說越得意,感覺自己真像是個新郎倌兒。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嘆息一聲,夙願成真的感覺簡直爽呆了。
蕭晨聽著覺得有點兒心疼,雖然一向知道開公司是件很累人的事兒,但是沒想到光辦個開張典禮就能忙這個鬼樣子。他聽著司驍騏的絮叨,看著他一臉的眉飛色舞,想起這個男人曾說過「很累,但是我高興」。
***
司驍騏在開發區的一棟寫字樓裡租了兩間房作為註冊的公司地址,又租了個院子停車,在院子裡設置了值班室和辦公室。公司主要經營安海到內蒙這條線路,當初之所以吃那麼大虧一定要從老孟手裡買到這條線,就是看中了沿途的幾處風景區。
隨著城市生活的逐漸發展,越來越多的城裡人喜歡在週末找個臨近的地方休息度假,由此促成了周邊度假村的發展。安海市周邊有幾處山區景色非常優美,交通也還便利,司驍騏相信要不了多久這裡應該能發展成休閒度假區。本著這個念頭,他咬著牙從老孟手裡買下了安-蒙線,因為這條線路正好能把這幾處山區串聯在一起。
司驍騏這人向來狡兔三窟,他不會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過去是這樣現在更是,於是他順手又申請了一個旅遊客運證,打算找個旅遊公司掛一下。這活兒他交給了程子華,程子華曾經給一個旅遊公司跑過專線,門路熟。
「大哥,」程子華輓著袖子拎著抹布,辦公室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擦得■亮,一邊喘著氣一邊問,「張昊和趙宇新死哪兒去了,這大掃除怎麼看不到他倆,吃飯倒是比誰都積極。」
「張昊去花店拿花了,趙宇新說是家裡有事兒,晚點兒過來。」
程子華撇撇嘴:「他能有什麼事兒,懶死他得了。」
司驍騏踩著凳子掛運營准許證,左看看右看看,調整了半天總算是滿意了。他從椅子上蹦下來拍拍手說:「這麼點兒活,咱們幾個一會兒就幹完了。」
「哪兒有‘幾個’啊,」程子華叉著腰叫喚,「就咱倆好嗎,喬鑫在家陪老婆,趙宇新也不來,大哥你是想累死我嗎!」
「你閉嘴!」門口傳來一聲清脆的笑罵,肚子明顯凸出來的菲菲扶著喬鑫的手慢慢走進來,「我們這不是來了嗎?」
「哎呦嫂子,你別嚇著我!」程子華撣撣袖子打了個千兒,諂媚地說,「老佛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滾蛋,」喬鑫笑著踹了程子華一腳,「趕緊給你嫂子搬把椅子。」
司驍騏拖把椅子過來說:「不是說讓你們在家歇著嗎?」
菲菲歉意地說:「明天開張人太多我就不過來了,讓大金子過來就行,我今天過來看看給大哥道賀。」
司驍騏說:「你還是給你家大金子道個賀吧,這小子是最大的股東。」
「那是,」菲菲驕傲地說,「大哥,我家這麼多年的盈利全在裡面了,你可得好好乾,給我掙錢啊。」
大家都哄笑了起,過了沒多久,張昊也從花店回來了,拉了滿滿一車的花籃,幾個人忙忙叨叨地把辦公室和停車場都布置好。司驍騏驕傲地看著花團錦簇的院子和一列列的車子,慢慢地在車輛中間穿行著。
他想象著當年父親意氣風發的樣子,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像那樣淡定從容地站在車隊前面發號施令——所有的從容與淡定都來自於強大的不可輕忽的實力。司驍騏懂這個道理,他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程子華把手洗乾淨,甩著水珠說,「我餓了,咱們找地兒吃飯去吧,吃完了我還得回家呢。」
喬鑫在一邊嚷嚷:「對,吃頓開張飯,吃完了趕緊回家,我媳婦要早睡。」
司驍騏心裡猛地一沉,兩人口中的那個「家」字狠狠地戳中了他。九月十七號的這個夜晚,他也應該在家裡,抱著他最心愛的人,跟他一起分享這種幸福快樂的感覺;他應該給蕭晨講他會如何運營這個小小的公司,他應該和蕭晨一起設計他們未來的生活,比如鋪開一張中國地圖一起畫出一條條線路來,在今後的歲月中,他會開車帶著蕭晨走遍每一個他想去的地方……
司驍騏想回家,立刻、馬上!
***
十七號中午,蕭晨下了班直接開車回了七家橋,房間裡有長時間未通風造成的窒悶感,他打開空調,推開所有的窗子,揭去蒙在傢具上的布單。明亮的陽光傾瀉進來,很快,整個房間又充滿了活的氣息。
蕭晨隨手打開音響,就著音樂打掃房間。房間裡並不是很髒,只是地板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可他仍然把所有的床品和沙發巾都扔進洗衣機裡攪了一遍,然後抖開掛在陽台上。很快房間裡就有一種淡淡的檸檬清香,水汽氤氳的,就好像每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在週末清洗一周積壓的衣服,房間裡充滿了忙碌、平淡又溫暖的生活氣息。
把房間收拾利落,蕭晨去超市大采購,幾乎堆滿了一輛購物車。主要是各種食物,因為他發現司驍騏上輩子一定是餓死的,這輩子就對食物執著……當然,對從目前來看,對自己也算執著。
從超市出來時已經快六點了,夏天傍晚的陽光仍然刺眼得很,蕭晨一邊把車倒出車位一邊手忙腳亂地從遮陽板上摘墨鏡。就在此時,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司驍騏」三個大字跳得那叫一個歡快。
「喂」,蕭晨踩下剎車去接電話,從後視鏡裡他看到自己眉眼彎彎,電話那頭的男人從明天起會出現在自己的家裡,占據自己的沙發和床,這真是值得人期待。
「寶貝兒你幹嘛呢?」司驍騏痞痞的聲音響起來,「下班了沒,回家了嗎?」
「下班了。」蕭晨踩著剎車,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把眼鏡帶在臉上。
司驍騏敏銳地聽到了發動機的聲音:「你開車去哪兒了?」
「去超市買點東西,家裡什麼都沒有。」
「買什麼了,買tt了嗎,促銷裝買三送一啊。」
「說重點!」蕭晨盡量說的很凶悍,可是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下去。
「我今晚想回家,你來接我吧。」
「哎,今天!」蕭晨一驚,腳底下松了勁兒,沒有摘擋的車子一下子就溜了出去。
「砰……哎!」蕭晨懊惱地輕呼一聲,得,司驍騏的「驚喜」沒了,車子也壞了。
「怎麼了?」司驍騏顯然是聽到了什麼。
「沒事……撞了一下護欄。」蕭晨打開車門下去看了看,「保險槓壞了,問題不大。」
司驍騏嘆一聲:「就你這技術買車幹嘛啊。」
「司驍騏!」蕭晨磨著後槽牙說,「要不是你廢話我也撞不了護欄。」
「我給你修,」司驍騏笑了,他懶洋洋地說,「你男人開運輸公司的,還沒個地方給你修車嗎。」
「別麻煩了,我車上了全險,不用也浪費。再說,咱家門口就有個4s店。」
司驍騏頓了一下,幾秒之後遲疑地問;「蕭晨……你……在哪個家呢?」
「七家橋。」
司曉琪不說話了,電話那邊只剩下越來越急的呼吸聲。蕭晨也不說話,只是靜靜把安全帶系好,按下手機的免提鍵後打了半圈方向盤,車子慢慢地開出了停車場。
「那個……蕭晨,」司驍騏試探著問,「一會兒你來接我嗎?」
「什麼時候?」
「小喬他們說去吃飯,大概七點來鐘吧。」
「行。」蕭晨把車子拐上了大路。
「然後……我們回哪兒?」
「回家啊。」蕭晨笑眯眯地說,在「家」字上放了重音。
「臥槽!」司驍騏在電話那邊大吼一聲,蕭晨聽到他大嗓門地嚷「小喬我不跟你們去吃飯了啊」,然後小喬和菲菲不滿地抗議「明天開張啊,開張飯都不吃」……
一通嚷嚷之後司驍騏對著電話說:「蕭晨,你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好嗎?」
蕭晨愣了一下,覺得這事兒有點兒不妥:「司驍騏……」
「沒事沒事,」司驍騏換了個安靜的地方說,「一起來吃飯吧,就小喬和菲菲,還有程子,你也見過的。這都是我的哥兒們,沒關係的,程子雖然不知道我的事兒……但多少應該猜到了一些,他不會說什麼的。」
蕭晨默默想了一下說:「算了吧,你們新公司開張,哥兒們幾個好好聊聊,我在場會有點兒尷尬。」
「可是蕭晨……」司驍騏急急忙忙地說,可是很快就被蕭晨打斷了。
「司驍騏,你要對我有點兒信心。」蕭晨笑著說,「我不去不是說我不想去,而真的是機會不好,以後有機會我會去的。」
司驍騏想了一下說:「那好,你要覺得不合適那就改天,反正你也跑不了。但是蕭晨,你還會來接我嗎?」
「會。」
司驍騏美滋滋地掛了電話,蕭晨抬眼看了眼後視鏡,從裡面看到自己彎彎的眉眼。
***
七點的時候蕭晨就接到了司驍騏的電話,這比之前預約的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蕭晨拿了車鑰匙鎖門下樓,當大門發出「砰」的一聲響時,他的自己的心都跟著震動了一下。
回家!這個詞在過去幾個月裡每天都要重複好幾次,他已經習慣了把那個小小的半地下室當成是自己的家。那個小地下室雖然簡陋,但是讓人自由又安心,每次走進去都有種被接納、被承認的感覺,蕭晨喜歡那種感覺,那是一個家的基本屬性。
當初剛剛工作不久,自己拼死拼活非要買一套房,東拼西湊欠了一屁股的債就為了能有個「家」,屬於自己的、私密的、安全的,恆久不變的。這也許是中國人的傳統心理,也是為什麼大多數人不喜歡租房子住的原因。
那時趙凱天天跟他絮叨,說沒必要把日子過得那麼苦就為了買套房子,完全可以租房子住,反正「計劃趕不上變化」。當時蕭晨只是嘲笑趙凱沒有「長遠眼光」,現在看起來,那人壓根也就沒想「長遠」。
後來,蕭晨很慶幸買了這套房子,讓他在趙凱走後有了一個安全的空間來重振旗鼓。現在,他想讓這個空間裡再次住進一個人,這個人渾身都有流氓氣息,臉皮厚得難以想象,但是這個人從不保留、從不隱瞞,更重要的是他也從不退縮,就好像這個房子一樣能給蕭晨安全感。
蕭晨覺得,司驍騏跟這個房子應該還是蠻契合的。
蕭晨開到寫字樓下面的時候,司驍騏已經等了半天了,t恤衫都被汗水濡濕了。他瞥了一眼破損的保險槓後拽開車門跳了上去,先是感嘆一聲「真涼快」。
「幹嘛不在裡面等,裡面有空調多涼快。」
「我怕看不到你。」
蕭晨翻個白眼,開動車子:「司驍騏,咱能好好說話嗎,瓊瑤風不適合你。」
「真的。」司驍騏特別嚴肅地說,「我就想再外面等你。」
蕭晨不說話了,默默地開著車。車子一路向東開,開到七家橋的時候蕭晨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往右拐過去,這絕對不是回靜海馨苑的路。
「蕭晨,」司驍騏啞著聲音問,「能靠邊先停一下車嗎?」
「怎麼了,」蕭晨按下轉向燈,慢慢地靠邊停車,順手按下雙閃問,「喝多了?想吐嗎?」
「吐個屁!」司驍騏惡狠狠地把揪著蕭晨的衣服領子把人拖過來,「老子就是想親親你。」
「喂……」蕭晨驚呼著去推他,夏天的傍晚七點,天還很亮,馬路上人來人往滿是納涼散步的行人。
「不行嗎?」司驍騏有點兒凶狠地按著他,眼底泛出紅色來。
蕭晨不知道司驍騏抽的什麼瘋,但是在這樣的眼神注視下,他願意陪他一起抽個瘋。於是蕭晨果斷地啃上司驍騏的嘴脣,撞得兩人的牙齒生疼。
等司驍騏放開蕭晨時,蕭晨覺得自己都快有反應了。司驍騏笑著拍拍蕭晨的臉頰說:「開車,爺要回家。」

  ☆、第四十六章

蕭晨站在門口掏鑰匙時都能聽見司驍騏的心跳聲。他忽然有點兒得意,那種領著新媳婦進家門的感覺實在暴爽。他慢悠悠地打量著鑰匙扣上數不多的幾把鑰匙,慢悠悠地從裡面掏出一把插|進鎖孔擰一下,旁邊的司驍騏呼吸聲立刻屏住了,整個人都有點兒抖。
「呦,不是這把啊。」蕭晨把鑰匙拔|出來,又挑了一把。
司驍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連同那把鬼知道是開哪扇門的鑰匙,他一使勁兒把蕭晨按在墻上,整個人覆蓋上去,每一寸身體都靠著。一梯兩戶的住宅樓裡,明亮的樓燈下,兩個人緊緊貼著,呼吸都噴在對方的臉上,燃著火苗的目光在空氣中死死地糾纏在一起。
「蕭晨!」司驍騏惡狠狠地說,「你信不信老子就在走廊裡幹你。我告訴你,我他麼才不在乎有多少人看著。」
「說的就跟我在乎一樣。」蕭晨挑釁地看著他,明亮的目光從眼角斜飛著纏上司驍騏,「來啊,有本事來啊。」
「我操!」司驍騏一頭撲下去,啃上蕭晨的脖子。
這貓今天要發瘋!
司驍騏篤定地想,這貓平時傲嬌得要命,趕上心情好衝你笑一笑最多能當招財貓,可眼下這個樣子——勾得人渾身都著了火。雖然不知道蕭晨今天這是抽的什麼瘋,但司驍騏確實不在乎在走廊裡上演限制級。事實上,只要蕭晨不介意,他很願意在人民廣場的中央花壇上面親他,最好親的全世界人民都知道,這貓有主了,閒人勿近。
司驍騏把一條腿楔進蕭晨的兩腿之間,手指順著t恤衫的下擺伸進去,狠命地揉搓著他的腰。蕭晨的舌尖在司驍騏的嘴裡發瘋,一條腿已經曲了起來,慢慢扣上司驍騏的腰。
他的t恤衫已經被司驍騏推到了胸口,露出一段緊實纖細的腰,蕭晨的眼睛裡有迷醉的神情。
「蕭晨!」司驍騏血紅著眼睛,粗喘著把蕭晨從自己身上撕下來,把他的雙手按在墻上,「你要幹嘛?」
「幹你啊,」蕭晨聳聳肩,懶洋洋地說,「我又不在乎。」
「混蛋!」司驍騏在他耳邊低吼,「老子在乎!」
他鬆開蕭晨的手,把蕭晨的衣擺拉下來捋平,然後伸出大拇指指指身後。身後那家的大門緊閉,不知道屋裡有人沒人。
「蕭晨,你那個樣子只有老子能看,別人想都別想,那家有人沒?」
「不知道。」蕭晨笑眯眯地說,「你去敲門試試啊。」
「敲門?你再不開門信不信我撬門。」
蕭晨攤開手掌,掌心被鑰匙硌的一片血紅,隱隱作痛。但那些微的刺痛感讓他興奮,他覺得這種刺痛感無比鮮明地提醒他:這個男人,來了。
蕭晨看著鑰匙,笑了。
司驍騏微微低頭,從他的角度能看到蕭晨勾起的嘴角和垂下的眼簾,一排濃黑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燈光的映射下在臉頰上投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太他媽勾人了。
司驍騏覺得心裡一動,不由得嘆口氣。是啊,就算蕭晨不在乎他也還是在乎的,一想到蕭晨赤|裸的身體和高|潮時的那張臉會被第二個人看到他就忍不住發火,這隻貓隻能是自己的,在屬於自己的空間裡,展示給自己看。所以,他真的是在乎的。
感情就是這樣,誰先動心、誰在乎,誰輸,輸得一敗塗地一瀉千里,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如果這段感情結束,你或許可以做到斷然離去,但是心裡總有一個角落會屬於這個人,他永遠扎根在那裡,絕無他法可以拔除。
「蕭晨,」司驍騏微微低下頭,在蕭晨的耳邊說,「我能住多久?」
蕭晨挑出一把鑰匙,然後轉身去開門,在擰動鑰匙的一刻說:「你會走嗎?」
「不會。」
***
房間不很大,典型的蕭晨風格,所有的傢具擺放得井井有條,地板一塵不染。司驍騏沒有換拖鞋,他直接脫了鞋子光腳走了進來。
客廳有很大的陽台,全是落地的玻璃,白天時一定會有滿滿的陽光,沙發很大很柔軟,比自己那套舒服的多,司驍騏相信自己可以抱著蕭晨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臥室裡有張大床,有它就夠了,司驍騏覺得自己今晚爬上那張床,就可以一輩子抱著那貓安安穩穩睡大覺。
「蕭晨,」司驍騏站在臥室裡大喊。
蕭晨冰箱裡拿了一罐冰啤酒,一邊喝一邊走過來問:「怎麼?」
司驍騏指指大衣櫃,櫃門半開著,裡面有隻笑得賤賤的起司貓靠墊。兩人看著那隻貓,往事撲面而來,一樁樁飛速掠過眼前。蕭晨把這兩個靠墊丟進大衣櫃時,絕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兩個人會一起站在衣櫃前看著這靠墊相視而笑。
「謝謝你。」司驍騏摟著蕭晨的肩膀,不知道怎麼忽然蹦出一句感謝來。說完他自己倒是臉紅了,立刻改口吭哧吭哧地說,「呃,我說謝謝你開車那麼老遠去接我。」
蕭晨扭過頭去似笑非笑地看著司驍騏,目光中有調侃的意味。
「操,」司驍騏低聲咒罵一句,鬆開手臂撓撓頭髮說,「那個……那個什麼……那個我去洗把臉。」說完,急匆匆地離開了臥室。
蕭晨在他身後放聲大笑。
謝謝你,謝謝你厚顏無恥地靠近我。
謝謝你,謝謝你讓我這麼厚顏無恥地靠近你。
那個夜晚,司驍騏格外的賣力,蕭晨咬著下脣配合他,身體彎出好看的曲線,映在司驍騏的眼睛裡成了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
房間裡黑著燈,他們沒有拉窗簾。在那個小半地下室,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拉窗簾,因為那一溜開在墻壁上沿的小窗戶正好在大樓墻體的底部,天亮的時候,從外面可以看到一部分房間。蕭晨曾經無意間說過,屋裡本來就潮,總拉著窗簾更是陰暗。
現在,在這間不大的臥室裡,大大的落地窗半開著,沒有窗簾的遮擋,晚風肆意地吹進來,吹佛上兩具汗濕熾熱的身體。兩個人大力而急促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透過窗戶看過去,可以看到萬家的燈火,聽到隱隱的車聲。
這就是家了,真正意義上的家。有心愛的人,有安全的環境,有自由的空氣。
司驍騏竟然覺得有點兒想哭,他住過很多房間,有簡單的也有豪華的,有古老的筒子樓也有豪華的獨棟別墅,身邊曾經有過父母的慈愛笑容,也有過好看男孩子的曲意逢迎,他曾經以為那就是「家」了。可是,父母會離開,大房子簽個字就成了別人的資產,那好看的男孩子……
司驍騏從蕭晨的肩頭看過去,這個房間不大,很簡單,有床有衣櫃有檯燈,窗戶下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柔軟的單人布藝沙發,想來蕭晨喜歡坐在那裡看書吧。這麼簡單的房間,卻讓他有種強烈的感覺,這就是「家」,只要懷裡的這個人在,這就是家了。
蕭晨伏在司驍騏的肩膀,耳邊只能聽到司驍騏的呼吸聲。這個房間已經很久沒有外人進來過了,他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再讓第二個人走進來,這是他的避難所、安全堡壘,打開這扇門,無異於徹底敞開自己。如今,這個男人進來了,蕭晨其實不確定這樣對不對,好不好,但是他願意去試試,讓自己再投入一次。
司驍騏值得讓自己冒這個險。
***
九月十八號早晨七點。
蕭晨已經叫了司驍騏四遍了,怎奈那廝睡得好像死過去一樣。
蕭晨忍不住著急,開業典禮十點開始,收拾收拾出門,開車過去怎麼也得一個小時,還有前期的準備,據說一些老朋友會提前到……可司驍騏睡得好像公司要倒閉了而不是要開張一樣。蕭晨終於忍不住了,他從浴室拎了一條*的毛巾來直接丟到司驍騏的赤|裸的胸口上。
剛剛用涼水洗過的毛巾。
司驍騏嗷一嗓子就從床上蹦了起來:「蕭晨,你要瘋吧!」
「都幾點了,再不起乾脆就別起了。」
「老子早醒了好嗎!」司驍騏把毛巾摔在地上,撓撓雞窩一樣的頭髮坐起來,「就是想等你給個早安吻,你叫叫叫叫,叫魂哪!」
蕭晨忍不住翻個白眼,覺得這人最近的智商直線下降,比股票跌得都快。他問:「總裁大人,你打算穿著牛仔褲體恤衫去公司嗎,我家裡可沒你衣服。」
「在公司呢。」司驍騏嘟囔一句,掀開被子從床上走下來,赤|身裸|體、大搖大擺地往浴室走去,窗外的陽光肆無忌憚地鋪在他身上,照出了他脖子上的印子,紅紅的一圈,還有肩頭上的一圈……蕭晨眯了眯眼睛,很想把這個人再撲倒到床上去。
司驍騏從浴室走出來,客廳餐桌上擺放著熱騰騰的早晨,兩個大碗,裡面冒著熱氣,旁邊的小碟子裡有雪白的小包子,還有一碟子鹹菜。
「真賢惠。」司驍騏自力更生地湊過啵了蕭晨一口,反正都是親,誰親誰都差不多。
蕭晨沒說話,等司驍騏坐在桌邊時才赫然發現,碗裡冒著熱氣的是煮好的方便麵,小包子顯然是速凍的,鹹菜就更別提了。
「好歹給弄個雞蛋啊。」司驍騏用筷子指指桌子,「這是我第一頓早餐啊,我都多長時間沒在家吃過早飯了,你就用這個打發我啊。」
「我不愛吃煮雞蛋。」蕭晨淡定地拿起筷子,這早飯已經不錯了,好歹是在家做的,讓司驍騏連續吃一年醫院食堂他就知道這泡麵速凍包子有多香了。
「你可以煎個荷包蛋啊。」司驍騏嫌棄地挑起一筷子泡麵,他住地下室時都不怎麼吃這個東西,沒想來搬來個有廚房的新家,第一頓愛心早餐就是方便麵。
「不會煎!」蕭晨乾脆利落地說。
司驍騏把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心裡決定以後能不加班就不加班,他得回來給這貓做飯。
在蕭晨的催促下,兩個人來到公司時已經快九點了,等司驍騏換好衣服,蕭晨瞥一眼表,九點二十。
「蕭晨,」司驍騏低頭弄著袖子從裡間走出來,一邊走一邊說,「怎麼樣,你老公帥吧?」
蕭晨搭眼一掃,正準備就「老公」一詞開罵,卻被眼前的人驚住了。
寬肩窄腰的身材最適合穿西服,肌肉緊實的肩膀西裝撐得筆挺有型,利落的褲型讓他的雙腿筆直修長,炭黑色的西服袖口處露出雪白的一節,兩粒黑色的袖口上有銀色嵌花,在陽光照耀下閃著光。
濃重飛揚的眉,深邃晶亮的眼,厚厚的脣線分明的脣,還有剛毅的下頜骨。
蕭晨想,果然「人靠衣服馬靠鞍」,穿上行頭的司驍騏真有點兒總裁范兒。
「怎麼樣?帥吧?」司驍騏洋洋得意。
蕭晨想起第一次看到司驍騏時的情景,那個戴著油污的手套,穿著滿是汗漬髒兮兮劣質制服的男人,彎腰縮背地靠在醫院走廊裡,耷拉著腦袋,一副慫樣。
「帥,」蕭晨笑著坦白說,「你這樣的去日本澀谷可以掛頭牌。」
司驍騏走過去兩手撐在椅子的兩邊,把蕭晨圈在懷裡,低聲說:「只有你能翻爺的牌子。」
***
慶祝典禮一旦開始,蕭晨就徹底閑了。他站在一個角落,看司驍騏舉著酒杯穿梭在一堆庸俗的花籃中間,花蝴蝶一樣衝人笑著,不由得想起這廝捏著蘭花指說:「蕭爺,來嘛!」
蕭晨忍不住笑,喬鑫溜達過來說:「蕭大夫,你笑什麼呢?」
「啊,我笑司驍騏,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大哥啊,」喬鑫咂咂嘴說,「他今天高興,真的高興。」
「新公司開張嘛,事業起步當然高興了。」
「不全是,」喬鑫衝蕭晨眨眨眼睛,「我發現他昨晚沒在公司,也沒在家。」
蕭晨點點頭,很坦白地說:「他在我那兒。」
「蕭大夫,大哥很喜歡你。」
「我知道。」蕭晨淡定地看著喬鑫,坦然而自信。
「我覺得大哥的運氣真是好,」喬鑫撇撇嘴表示艷羡。
蕭晨笑笑沒說話,要說運氣好,很難說到底是誰的運氣好,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能碰上司驍騏才是運氣好呢。
快到十二點時,人漸漸散去,司驍騏身邊就剩下幾個四十多歲五十歲的男人,幾個人在一起很熱鬧地說著什麼。喬鑫跟蕭晨解釋,那幾個人都是以前跟安捷有業務往來的老客戶,現在安捷重新開張,司驍騏想跟這幾個老客戶搞好關係,不管是客運還是貨運,都是跑在路上的,多個朋友多條路。
「蕭大夫,你看見那個穿灰色西服的那個沒有,」喬鑫指著一個略略謝頂的男人說,「那個就是老孟。」
蕭晨眯著眼睛仔細看了兩眼,那人笑得很開懷,拍著司驍騏的肩頭,像一個關懷後輩的長者。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蕭晨也看不出來正是這個「慈祥的長者」,把司驍騏逼成那個樣子。

  ☆、第四十七章

蕭晨不太清楚應該怎麼描述司驍騏升級為「總經理」以後的生活,不過概括起來倒是很簡單,就八個字——「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按說急診科的值班表就是白加黑,扣除路上的時間,四天裡總能在家呆上五十來個小時,其中還包括三個夜晚。可是自從公司開張,兩個星期轉瞬即過,眼看著國慶節長假都要來了,蕭晨掰著手指頭數數,自己好像就沒見過司驍騏幾面。倒不是說司驍騏夜不歸宿,而是每天司驍騏回家時都是半夜三更了,耗子都睡了別說人了。
這天早晨蕭晨睜開眼睛時驚訝地發現司驍騏居然還沒走,正在衣櫃前翻騰。
「你幹嘛呢?」蕭晨揉揉惺忪的睡眼問。
「找兩件衣服,」司驍騏從裡面揪出幾件衣服丟就在床上,蕭晨這才看到床腳放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要跑長途?」
「嗯。」司驍騏轉身撲上大床,把蕭晨抓進懷裡,先是密密實實地吻了一個痛快,然後心情愉悅地抬起頭說:「程子拉了一個旅遊團的單子,國慶節的時候打算跑趟易縣那邊看看皇陵。那條路大家都沒跑過,我有點兒不放心,跟著走一趟看看。」
「大過節的看墳場,你們真有追求。」蕭晨閉著眼睛在司驍騏的胸口蹭了蹭,打算再睡一輪。
「挺高雅恢弘的一個建築,怎麼被你說成這樣?」
「本來就是,墳場就是墳場,披上黃金琉璃瓦還是墳場。看東西要看本質,不要被表象迷惑。」
「也對,」司驍騏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把爪子伸向蕭晨的睡衣,一邊剝一邊說,「我現在就要看本質,不要看表象。」
結果,等司曉琪被蕭晨踹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臨走前,他跟蕭晨說後天回來,後天蕭晨正好休息,他要帶蕭晨去新公司轉轉,順便匯報一下公司的運營狀況。
「你是內掌櫃的,賬目必須得如實上報。」司曉琪嬉皮笑臉地說,換來蕭晨毫不客氣的一腳。就著這一腳,司曉琪心滿意足地滾出家門。
蕭晨倒是睡不著了,他起來收拾收拾打算去「流火」混頓午飯,順便找沈鵬聊會兒天。最近醫院裡風平浪靜,蕭晨覺得不踏實。這都九月底了,要按往年的情況,總會有一些關於下一年度人事安排的風聲流出來,這會兒那麼安靜是不正常的。
***
流火裡沈鵬和唐曉秋都在,兩個人整擠在狹窄的款台後邊嘰嘰咕咕地聊天。蕭晨推門進去時,帶起了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唐曉秋抬頭看一眼笑了。
「蕭晨,你怎麼來了?」
「中午吃什麼?「蕭晨問,「我是來蹭飯的。」
「意大利面,吃嗎?」
「吃,」蕭晨一點兒也不挑食,他本來就是來蹭飯的,有的吃就行,管他吃什麼呢。
沈鵬拿了兩聽可樂過來,帶著蕭晨上了二樓。蕭晨坐在沙發上拉開可樂的拉環,笑著說:「每次都帶我上二樓,感覺像是姦夫□□要行苟且之事。」
「我老婆還在呢,」沈鵬板著臉說,「你能不那麼流氓嗎,這臭毛病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蕭晨低頭沒說話,所謂近墨者黑,估計自己現在的節操和底線跟著司驍騏的智商一路「飛流直下三千尺」了。
「說起來,你最近跟那個公交司機怎麼樣了?」沈鵬好奇地問。
「呵,你都憋了那麼久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問這個問題了呢。」蕭晨放下可樂,嘲笑著說,「沈婆你果然還是忍不住了。」
「你以為我愛管你這破事兒啊,要不是看著那麼多年的交情的份上,你該跟誰混跟誰混去。」
「行了,我知道你關心我,」蕭晨認真地說,「我挺好的,別擔心。」
「跟一個司機……真的好嗎?」沈鵬顯然有點兒不相信。
「你有職業歧視啊,」蕭晨搖搖頭說,「公交司機也懂生活情趣,也溫文爾雅落落大方,也能知識廣博能言善道。」
「這是你家那個‘司機’?」沈鵬一臉的不敢相信。
「我家那個啊,」蕭晨想了想,說,「一半……再一半吧。」
沈鵬嘆口氣:「我不是歧視職業,而是兩個人在一起總要有點兒共同的興趣愛好,你看你一個醫生……」
「打住,」蕭晨立起一隻手掌豎在沈鵬跟前,「你別說,說也晚了,他現在在我家呢。」
「你家?」沈鵬驚得眼睛瞪得牛鈴大,「蕭晨你認真的?」
「是啊,你不是一直勸我認認真真再談一次嗎,這回我認真了。」
沈鵬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了一圈兒蕭晨,蕭晨在他的目光裡坦然鎮定地坐著。他知道沈鵬是為了他好,也知道沈鵬的顧慮,但是感情的事情很難跟外人說。就好像他一直覺得唐曉秋這人說好聽了是小資,說難聽了就是「裝」,不過只要兄弟喜歡,他無條件支持。至於司驍騏,他是司機還是總經理或者總裁,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他穿著一件什麼樣的外衣,扒開來看內核都是那個流氓兮兮但是心思細膩的司驍騏。
蕭晨就喜歡那樣的司驍騏。
「真是……想不到,」沈鵬放棄地嘆口氣,「我還一直幫你尋摸著合適的對象呢。」
「快別了,」蕭晨立刻就想到那個「小鮮肉」,這年頭年輕男孩子太熱烈,他已經老了,細水長流的感情可以接受,這烈火烹油的他受不住。
「怎麼了,」沈鵬不服氣地嚷起來,「夏子涵多好,年輕漂亮,性格好,關鍵是人家那麼喜歡你。」
「喜歡我的人多了。」
「可是夏子涵前兩天還跟我打聽你來著呢。」
蕭晨一下子坐直了,追問一句:「你沒跟他胡說八道吧?」
「沒有,」沈鵬搖搖頭,「你對我要有點兒信心啊,我能害你嗎,我跟他說你有伴兒了,讓他再找一個,我看他還挺遺憾的。」
「他不適合我,」蕭晨簡單地下判斷,然後迅速轉移了話題,「我來找你不是說夏子涵的,我是來問問你,那事兒最近有什麼發展沒有。」
沈鵬猶豫了一下說:「我倒是隱隱約約聽到一點兒風聲,不過不知道靠譜不靠譜……王院長該退了,下一屆院長打算從本院提。」
「不是吧?」蕭晨噌的一下坐正了,「不都是空降部隊嗎,怎麼還有本土的?」
「有啊,不過少而已。從醫院內部提拔的容易拉幫結派,所以一般局裡都是指調空降部隊,這次隱約有個風聲說要內部選拔。」
蕭晨松了一口氣,事情只要有眉目就簡單了,最煩就是大家都一頭霧水,只知道有敵人卻連敵人的影兒都摸不著。他彈彈手指說:「那這事兒就簡單了,四個副院長,兩個主管臨床的,一個管行政的,一個管後勤的,反正總是這四個掐架。」
「你覺得是誰?」
「張院和劉院唄。」
沈鵬點點頭,他也覺得應該是這倆,這兩個人都是五十歲上下,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論資歷都差不讀,業務能力也好,相互都有點兒「既生瑜何生亮」的小感嘆。
「你看好誰?」沈鵬頗有興致地問。
「我看好誰不重要,重要的上面看好誰。」蕭晨指指天花板說,「你看,張院完全沒出手,可我和郭宏就已經開始走背字兒了,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劉院有點兒繃不住了,要給張院找點兒麻煩。」
沈鵬點點頭:「所以張院的勝算要更大一些。」
「對啊,」蕭晨點點頭。
「操!」沈鵬想了想,啐了一口,「真是看不出來,這兩平時關係好得穿一條褲子都嫌肥,你還記不記得上半年,本來打兩個鋼釘就夠了結果骨科給人打了四個?那事兒鬧得多熱鬧,劉院跑前跑後忙得不亦樂乎,就跟他的人的犯事兒了一樣。」
「那是順水人情,這種事情很難說,你說兩個就夠,那人家大夫還說為了保險打四個有助於恢復呢?說不清的事兒他跑能跑出個什麼結果來,做做樣子而已,最後還不是免了一部分費用了事。」
「說起來,這事兒還是章天啟乾的吧?」
「嗯,」蕭晨點點頭,「要說這傢伙膽子也夠大的,剛過去骨科就敢這麼幹。」
沈鵬沉默了一會兒,問:「蕭晨,那這事兒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大貓掐架咱們能幹嘛,自保就行。」
「怎麼自保呢?」
蕭晨攤攤手,他還真是沒什麼辦法,這事兒說到底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沈鵬看著蕭晨一派樂觀的樣子就愁。
***
蕭晨上夜班,在沈鵬那裡聊了一下午後去了醫院,這個晚上病人不多,蕭晨在留觀室裡轉了一圈兒後溜達到護士台。
孫婧一抬頭就看到了蕭晨,她丟下筆問:「有事兒?」
蕭晨搖搖頭,看到孫婧頭上別的那個藍色的機器貓的小卡子忽然就想到了司驍騏。那天司驍騏因為自己竟然「記得」孫婧別什麼卡子而大吃飛醋……
想著想著,蕭晨笑了。
孫婧看著蕭晨衝自己露出好看的笑容,她忍不住心裡砰然一跳,就算跟自己說過一萬次「這個男人沒戲」,但她還是忍不住對他抱有小小的幻想。
「蕭大夫,」孫婧輕輕叫一聲。
「啊,什麼?」蕭晨眨眨眼睛,看到孫婧忽然緋紅了的臉,他心裡一沉。
「我……我……對了,蕭大夫,你要不要吃餅乾?」孫婧忙亂中從抽屜裡拿出一包餅乾來,想想自己之前好像也用過這招還碰了壁,不由得臉更紅了。
蕭晨清清嗓子正要說點兒什麼,就聽到急診廳大門砰的一聲巨響,然後是紛亂雜沓的腳步聲和一個男人扯著嗓子叫喊聲,吵得整個急診大廳的人都紛紛看向門口。
「鬆開鬆開,信……信不信我打死他!」那個大嗓門大吼著,
蕭晨撂下夾子衝著大廳就走了過去,同時指了指縫合室的門,孫婧心領神會地跑了過去。按照經驗,這一定是個有外傷的醉漢,估計是尋釁滋事受了傷。清創縫合是肯定的,有沒有腦震盪之類的還得另說,蕭晨皺著眉頭往外走,他最討厭應對這種人。縫合起來極端不配合也就罷了,搞不好還得叫來保安折騰一通。
果然,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是血地被人拖進來,他搖搖晃晃地走著,嘴裡還不幹不淨的罵著,語言之污穢讓一干小護士全都紅了臉,坐到縫合室診療床上的時候都沒停下來。
「別喊了!」蕭晨夾著一塊沾了碘伏的棉花球衝他低聲喝道。
「你……你他媽敢跟老子……吆……吆喝?」那人瞪大眼睛,「你……信不信……老……老子抽你!」
蕭晨默不作聲地用棉球抹上去,那醉漢無比凄厲地喊了一聲,一連串的髒話噴口而出,人也掙扎起來。蕭晨衝孫婧抬抬下巴,示意她先出去,總覺得這人會弄出點兒什麼亂子來,孫婧是個女孩子,如果他真的耍酒瘋孫婧肯定要吃虧。
孫婧裝作沒看見蕭晨的動作,一把按住了醉漢的肩膀低聲說:「別動,給你縫傷口呢。」
醉漢赤紅著臉,鼻孔大張,眼底都能泛出血絲來,他咬牙切齒地瞪了孫婧幾秒後,大力揮動著手臂,惡狠狠地說:「滾!」
「哎,別動啊。」孫婧忍不住去扶他的手,那人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隨著他的揮動灑了一串血跡下來。
「孫婧別動!」蕭晨在大喝一聲,急忙去拉她。可是晚了,那男人醉的厲害,看到孫婧衝自己伸出了手,下意識去就一拳揮了上去。
蕭晨匆忙之間之來得及把人拉過來,那拳頭如影隨形地跟了過來。蕭晨只得把孫婧拽進自己的懷裡,微微一側身,用自己的肩背擋住那一拳。蕭晨被那力量衝擊得往後連退了好幾步,額角狠狠地撞在了藥品櫃上,瞬間疼的眼淚都下來了。那人是下了死手的,蕭晨覺得自己半個身子都麻了。
「蕭大夫!」孫婧大喊一聲,轉身扶住蕭晨,衝著縫合室的門大聲叫喊「保安」。
那醉漢大約是被「保安」兩個字刺激到了,他罵罵咧咧地說「找幫手嗎」,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步步衝蕭晨走過來。蕭晨的左臂直發麻,右手還拽著孫婧,一時之間只得伸腳把藥品車踹了過去。
小車子帶著呼啦作響地衝著醉漢滑了過去,那人隨手一推就把車子推開了,■當一聲翻到在地,碘酒酒精灑了一地。就趁著這麼一兩秒的功夫,蕭晨拖過一把椅子向著醉漢就掄了過去。就在這時,縫合室的門被撞開,幾個醫護人員衝了進來。醉漢愣了一下,那椅子便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身上。
「啊!」醉漢怒吼一聲,也顧不得衝進來的直接奔著蕭晨就去了,蕭晨身邊還有個孫婧,匆忙之間只能一錯身擋在了孫婧前面。門口的幾個人大喊著「住手」衝過去想要拉住那醉漢,怎奈中間還隔著一張診療床,到底還是晚了一步。等大家合力把醉漢拖開時,蕭晨的眼眶都裂了,有細細的血流下來。
幾個保安衝進來把醉漢按到在診療床上,縫合室門口已經聚集了很多病人正在指指點點嘰嘰喳喳的議論著,有護士打電話叫了110,而陪醉漢來的兩個朋友在縫合室門口也被保安看了起來。
蕭晨捂著腦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覺得有點兒耳鳴,眼前一團紅色迷迷濛濛的看不太清楚。
「蕭大夫蕭大夫,」孫婧急的眼裡全是淚,「你怎樣了?」
蕭晨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指指腦袋,勉強地笑了一下說:「誰來給我縫一針?」
很快,有外科大夫過來給蕭晨處理完了頭部的傷,孫婧紅著眼睛一直站在旁邊掉眼淚:「對不起蕭大夫,我要是出去……就沒事兒了。」
蕭晨剛搖了一下頭就覺得有點兒暈,他擺擺手說:「那就是個醉鬼,總要鬧一場的,你在不在都一樣。」
孫婧哭的傷心,蕭晨安撫地拍拍她的手:「真沒事,我回家歇兩天就好了。你在急診那麼久了,這種事兒不是常見嗎?」
說話的功夫,值班室的人也來了,院辦主任也來了,蕭晨指指已經青紫一片腫得掙不開的眼睛說:「我得請假。」
「請什麼假,你這算工傷。」急診科主任抬高嗓門說,「看看,最苦最累就是急診科,成天擔驚受怕的也是急診科,時不時還得掛個彩,我們急診好幹嗎!」
蕭晨苦笑一下,主任這又是拿自己說事兒呢,看來院裡怎麼也得有個態度出來他才肯善罷甘休。
「是啊,不好乾啊,」院辦主任安撫地說,「不過現在先別說那個了,趕緊讓蕭晨躺下歇歇,去病房找張床,觀察一下,別有個腦震盪什麼的。」
急診主任不甘心地瞪了一眼,再看看蕭晨的凄慘樣,還是先把人送去了住院部。
蕭晨在住院部躺了一宿,至於前邊那醉漢怎麼處理他一時也懶得管,他現在只煩一件事——明天司驍騏就回來了,又要聽他絮叨了。
簡直愁死人。

  ☆、第四十八章

蕭晨去住院部之前110來人了,錄了口供把尋釁滋事的人帶走。蕭晨腫著眼睛被推到了病房,平車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來手機來,又讓人回辦公室把手機給拿了過來。
他上夜班時,司驍騏都會在第二天早晨九點給他打電話,這已經成習慣了。
外科找了間病房把蕭晨躺進去,觀察一夜如果沒什麼事兒下午就能回家了。蕭晨苦中作樂地想:「這應該是自己第一次能在值夜班時睡一整宿吧。」他的右胳膊被醉漢扭傷了,動彈不得,於是費了半天勁兒才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好,閉上眼睛。
九點時,手機鈴聲把蕭晨吵醒了。
「蕭晨啊,」司驍騏快樂的聲音傳來,「下班了沒?」
「下了。」蕭晨努了半天力,只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他估計自己現在半張臉應該腫成豬頭了。
「一會兒回家嗎?」
「回。」蕭晨盡量簡單地回答他,說多了臉會疼。
「我下午就到家,不堵車的話大概四點吧。你等我給你做晚飯啊,這幾天一直在吃外面和食堂吧。」
「好。」
「哎,對了對了,我給你發微信,給你看照片,先掛了啊。」司驍騏說完,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蕭晨笑著用左手把手機舉到面前,努力看清司驍騏發來的照片。
日出,湛藍的天際,初升的太陽用耀眼的的光芒灑滿了整個畫面,或者說,灑滿了司驍騏的整張臉。蕭晨忍不住地笑,因為整張照片都被司驍騏的臉充滿了,只在圖片的上方露出隱隱一抹黛色的遠山,和沿著山坡次第而上的金碧輝煌的皇家建築,紅墻金頂琉璃瓦,在陽光下燦然生輝。
蕭晨的眼睛只能露出一道縫,但是司驍騏那張傻笑的臉愣是擠過了蕭晨的眼縫鑽進了他的腦子裡。呲出一口大白牙,黑亮的眼睛彎起來,一看就是舉著手機自拍的,生生把一張帥臉拍成了大餅。蕭晨按下通話鍵說:「傻笑什麼呢?」
不一會兒,司驍騏的回覆過來了:「土包子,看看,這就是你說的墳圈子,這是真正的皇家風範。」
「光看見你的大餅臉了。」
不一會兒,司驍騏又發過來一張圖片,照片裡沒有他,只有巍巍青山和威嚴華麗的建築,沿著山勢綿延開來,在金色的陽光下氣勢磅礡。
「好看麼?」
「好看,將來我死了你也給我弄一個怎麼樣?」
「做夢吧,也就給你半平米的一個坑。」
「半平米?好歹湊個整,給我個一平米啊。」
「給你一平米?一個穴也就一平不到,都給你了我住哪兒?」司驍騏在電話那頭哇啦哇啦叫。
蕭晨插著耳機,把司驍騏這句話反反覆復聽了很多遍。
***
下午,外科來給蕭晨做了一下檢查,索性都是皮外傷,看起來青青紫紫的嚇人,但也沒大礙。於是在蕭晨的強烈要求下放人回家了。正好沈鵬下了夜班沒什麼事兒,他自告奮勇要送蕭晨回家,蕭晨也不拒絕,直接就把車鑰匙丟給了他。
一路上,沈鵬都在碎嘴叨叨地問:「你家裡沒人吧,有些東西收好了沒有,不會看到什麼閃瞎眼的東西吧?」
蕭晨懶得理他,他一直拿著冰袋敷自己的眼睛,經過一上午的冰敷,腫脹已經好了很多,現在已經基本能睜開眼睛了,雖然依然青紫一片,但也沒那麼嚇人了,他不想讓司驍騏太緊張。
沈鵬打開房門時,愣了一下。
這房間裡充滿了他人的氣息,但又有著鮮明的蕭晨風格。
其實,趙凱在的時候他是來過這裡的。那時房間裡的小零碎特別多,趙凱喜歡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印著某個足球明星頭像的可樂罐子啊,魔戒的手辦啊,或者阿凡達的杯子啊。趙凱就是這麼的奇怪,去電影院看阿凡達,豪華套票350,比普通套牌貴了60元也就為了要一個印著阿凡達半張臉的塑料杯子。那杯子用劣質塑料做的,氣味極大,蕭晨後來抱怨了很久,沈鵬向來對趙凱的價值觀表示懷疑。
這些小東西占地方又沒用,趙凱從來都懶得收拾,蕭晨見不得家裡亂,於是去宜家買來那種懸掛在墻上的裝飾用的小格子,然後把這些小零碎放進去,中間再擺兩本書或者一張照片,一面墻被布置得倒也別緻,只是打掃起來極其煩人。當然,趙凱是懶得打掃的。
趙凱走後,沈鵬也來過這裡。那會兒蕭晨的狀態不好,沈鵬隔三差五就來一趟,每來一次就會發現房間裡的東西少一批。一個月不到的功夫,整個房間被蕭晨弄得跟樣板間一樣,一件多餘的東西都沒有,趙凱這個人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地被他從生活中抹乾淨了。沈鵬最後一次來的時候,驚愕地發現蕭晨居然連傢具的擺放位置都換了。
沈鵬對此有些憂心忡忡,他說:「蕭晨,你這麼在意趙凱嗎?」
蕭晨瞥他一眼沒說話。
「你在意他,」沈鵬肯定地說,「你如果不在意就不會把房間弄成這個樣子,有些東西只有從心裡抹去才行。」
蕭晨說:「不,我以前只是遷就他,現在終於不用了。」
「你忘得了他嗎?」
「我為什麼要忘了他?」蕭晨奇怪地問,「這麼一段戀情怎麼可能忘?我要說我忘了那也太虛偽了,我沒有必要忘了他,我只要記得那個男人不愛我,也不值得我愛,這就足夠了。以後如果碰到一個愛我的,也值得我愛的人,我自然會把趙凱丟到一邊,如果再想起來,那也不過是往事而已。」
「你愛什麼樣的人呢?」沈鵬嘆口氣問。
「簡單直接的,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任的人就行。如果再談戀愛,我希望決定我倆能不能在一起的唯一因素是感情而不是什麼家庭、社會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鵬很是憂慮地說:「可任何人都不能脫離家庭和社會獨立存在啊。」
「對,」蕭晨聳聳肩,「所以我估計我這輩子就得一個人過了。」
……
往事歷歷在目,沈鵬很難想象這才過了多久,蕭晨就有勇氣和信心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現在再看看這個房間,只有在細節之處能看出還有另一個主人:衛生間裡有兩套洗漱工具,茶几上有兩個杯子,鞋櫃裡有蕭晨不穿的懶漢鞋和大皮鞋,玄關口還掛著一件黑色的t恤衫,那尺碼明顯不是蕭晨的。
除此之外,這個房間的裝潢和布置依然是「蕭晨風」,沈鵬看不出還多了什麼東西。但是奇怪的是,沈鵬仍然感覺的一種強烈的、不同於蕭晨「男人氣息」,跟蕭晨截然不同的風格。說不上來這種風格體現在哪裡,但就是強烈的讓人不能忽視。
沈鵬把蕭晨扶到沙發上坐好,打開空調,自動自覺地去廚房給他倒水。櫥櫃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密封罐,裡面有各種豆類和小米等,油鹽醬醋居然是齊全的,更讓沈鵬大驚失色的是,醬油都分「生抽」、「老抽」兩種……
沈鵬東張西望地打量了一圈兒廚房,拉開冰箱發現裡面冰著一大瓶子棕色的液體。
「蕭晨,冰箱裡是什麼?」
「酸梅湯。」
沈鵬拿個杯子出來到了一杯,陽光下呈現琥珀的顏色,入口微酸淡甜,清涼爽口。這絕對不是超市買來的「酸梅精」衝開水勾兌而成的,這一定是手工熬制的。沈鵬目瞪口呆地瞪著這杯水,覺得蕭晨這回找的這個一定是「田螺姑娘」,啊不對,是「田螺男孩」。
「你家那位還會做這個呢?」沈鵬遞給蕭晨一杯,自己抱著一杯喝得那叫一個開心。
「你怎麼不說是我做的?」
「得到了吧,你最多會沏壺茶,這東西絕不是你能做出來的。」
蕭晨聳聳肩不說話,酸梅湯是司驍騏做的,專門去買了烏梅、陳皮、山楂、冰糖,回來小火慢熬了一下午,細紗布過濾了兩遍。蕭晨自己都奇怪,為什麼大大咧咧的司驍騏在吃這個問題上這麼捨得下工夫。
其實司驍騏是個簡單的人,他絕不會為了一個杯子去買豪華版套票,相反他會先去「拉手網」團購電影票,當然,更多的時候他會直接下載來看。兩個人窩在沙發有一搭沒一搭的看,一般看到最後都會直接滾到一起。
蕭晨喜歡這樣的簡單生活,最多忍忍司驍騏的髒亂,但是了不起自己辛苦一點兒多收拾收拾也就罷了,反正做飯的人是他,這樣也算扯平了。
蕭晨覺得這樣的生活蠻好,他喝完一杯水,慢慢站起來說:「我去換件衣服,你自己坐著。」
「哎哎,我幹脆給你洗個澡吧,值一宿班,又折騰這麼一通,你看你身上髒的。你手還有傷,行動不便,再說頭也不能沾水。」沈鵬自然而然地站起來,坦然得很。
蕭晨低頭看看自己,有點兒猶豫。
「你不是吧,」沈鵬叫起來,「我是直的,筆直筆直,不會對你有什麼非分之想的,我老婆都在備孕了。」
蕭晨扯扯嘴角,沒說話。
「再說了,咱倆一起住宿舍時一起洗過多少次澡了,哪回不是互相搓背?你渾身上下還有哪兒是我沒看過的!肛腸實習做指檢時,還是咱倆互相做的呢,菊花都插過了……」
「行了行了,」蕭晨挫敗地叫起來,投降地舉起雙手,「我還什麼都沒說呢,你去放水,我去拿衣服。」
蕭晨家沒有浴缸,衛生間裡裝了一個淋浴房。司驍騏最喜歡這個淋浴房了,因為足夠「小」。小,兩個人就挨得近,挨得近,就方便上下揩油,揩油這事兒……結果會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可是蕭晨跟沈鵬在裡面就非常之不方便了,沈鵬為了避免把自己淋濕,便脫了t恤衫和外褲,套了條蕭晨的運動短褲,踩著拖鞋進來幫蕭晨慢慢把t恤衫脫下來,然後拿過花灑把水流調小,小心翼翼地衝過他的身體。
「你老婆這會兒要進來那就是‘抓奸成雙’了。」沈鵬呵呵笑著說。
「他出差了。」蕭晨很滿意「老婆」這個稱謂。
「啊,公交司機還出差?」沈鵬驚訝地張大了嘴。
蕭晨覺得這裡的事兒有點兒複雜,真不適合在浴室裡說,他現在就想趕緊洗完出去。他跟沈鵬的確很熟,念書時一起去公共浴室洗澡,一起去游泳那簡直是家常便飯,對方的*也見過不少次了。加之都是學醫的,用沈鵬自己的話說就是看別人*就是一堆肌肉、皮膚、骨骼和血管的組合——唯一的想法就是「沒想法」。
但是,自從那天司驍騏在走廊裡說了一句「老子在乎」以後,蕭晨在醫院更衣室換衣服都下意識地背一背人。
「他現在不做公交車司機了……哎,你洗完沒?」蕭晨忍不住催他。
「完了完了,」沈鵬嘟嘟囔囔地說,「等一下,這兒再衝一下……」
蕭晨本來眼睛就有點兒腫,在水汽迷濛的浴室更是視線模糊,耳邊全是嘩啦啦的水聲和沈鵬的聒噪,他有點兒煩,正想再催催沈鵬時,聽到大門「砰」的一聲響。
水聲戛然而止。
沈鵬舉著花灑,瞪著眼睛張著嘴,一張臉迅速變紅又變紫:「我,我,我……」
「你什麼你?」蕭晨扭過頭去問,「衝完了嗎?」
沈鵬忙不迭點頭,想想蕭晨看不清,又嗯了一聲。
就這麼會兒功夫,浴室門口已經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點兒猶豫響起來:「蕭晨,你在嗎?」
「在!」蕭晨大聲應一句,坦然地說,「正好過來扶我一把。」
司驍騏■當一聲就推開了浴室門,沈鵬拎著一條濕毛巾縮在淋浴房外面的一個角落裡,臉色紫成了茄子。
淋浴房外面沒有水汽,視野清晰度極佳,他半裸著和司驍騏打了一個照面。
這是他第一次見司驍騏,心目中那個□□一樣的「田螺男孩」形象轟然倒塌!司驍騏穿著緊身的t恤衫,肩膊的肌肉鼓出來,撐得衣服滿滿的,修長的腿裹在牛仔褲裡,就這麼站著都能給人以力量感。濃眉飛揚,星眼深邃,男性荷爾蒙簡直爆表!
我一定打不過他!沈鵬絕望地想。
司驍騏冷冷地掃了沈鵬一眼,目光轉過去時蕭晨正扶著門邁出淋浴房。沈鵬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扶他,可人還沒挪過去,就覺得一陣風掃過面前,一道黑影掠過,蕭晨直接就靠進了一個高大男人的懷裡。
這動作靈活度,我絕壁打不過他!沈鵬更絕望了。
「蕭晨,你這是怎麼了!」司驍騏驚訝得嗓門一下子就拔高了,「慢點慢點,能走麼,我抱你出去吧?」
說話的功夫,司驍騏已經順手從架子上拿了一件浴衣把蕭晨從頭到腳包了個嚴實,還側過身子把人圈進懷裡,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沈鵬的視線。
沈鵬心想,老子都看膩了好嗎。
「不用,」蕭晨平靜地說,「腿腳沒事兒,傷全在腦袋上。啊,他是我大學同學,他叫沈鵬,我倆一個醫院的。」
司驍騏順著蕭晨的手指看過去,沈鵬成功地把自己縮在了馬桶和淋浴房之間的空隙裡。
「哎,你好。」沈鵬尷尬地點點頭,「那個……蕭晨手有傷,我……」
「謝謝你,」司驍騏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謝謝你幫我照顧蕭晨,快出來吧,裡面又濕又熱的……衣服都濕了。」
沈鵬如喪考妣地低頭看看自己,全身上下就一條寬鬆的運動短褲,濕你個頭的濕。你不就是提醒我我還半裸著呢麼,你以為我喜歡裸著啊,要不是你姘頭被人揍成豬頭樣我才不會丟那麼大人呢!
沈鵬在心裡碎碎念著,跟在兩人身後小心翼翼地蹭出了浴室。他的衣服都放在客廳的沙發上了,可司驍騏扶著蕭晨正往沙發那裡走,沈鵬簡直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活著了。
司驍騏一邊走,一邊輕聲問:「這誰打的,為什麼打的,打人的呢?」
聲音雖然輕輕的,但是透著冷硬,聽得沈鵬都有點兒冒涼氣。蕭晨安撫地拍拍司驍騏的的胳膊:「沒事兒,昨晚有個醉酒的病人,在醫院裡發酒瘋來著。人已經被110帶走了,沒事兒,醫院會處理的。」
「沒有保安嗎?」
「保安也不能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啊,」蕭晨說,「發生得太快了,等保安衝過來時已經打完兩輪了。」
司驍騏扶著蕭晨坐下,心疼地看著蕭晨青青紫紫的臉,覺得一股尖銳的痛感順著心臟迅速蔓延開,刺得他忍不住直吸氣。他輕輕碰碰蕭晨腫著的眼睛,說,「這還叫‘打完兩輪’?這應該叫‘被打了兩輪’。」
「沒有,我拿椅子掄他來著。」
「掄著麼?」
「當然……」
沈鵬半裸著身子站在沙發後面,悲憤地望著天花板,心裡咆哮著:「這裡還有個半裸的帥哥好嗎,你們誰把衣服遞給我!」
他的衣服沙發的那頭,那對兒狗男男堵在茶几和沙發中間,自己也不是過不去,只是半裸著從那對兒秀恩愛的狗男男中間走過去實在太尷尬,可是不過去……似乎更尷尬!
沈鵬身上還有水漬,在空調的吹拂下終於恰到好處地打了一個噴嚏。
司驍騏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在說:「臥槽,你丫怎麼還在這兒呢?想死吧!」
沈鵬用目光示意,給我衣服我馬上就走。
司驍騏順手從沙發上拿起沈鵬的衣服,轉過身去遞給他。沈鵬又一次被迫直面司驍騏凌厲的視線,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酸疼不已,他接過衣服,飛速地套在自己身上,立刻想腳底抹油趕緊溜。
「沈鵬,」蕭晨叫住他,「在我家吃完飯再走吧。」
「不了不了,」沈鵬玩命地搖手,開玩笑,這分明就是鴻門宴,就算自己是劉備,身邊也沒有樊噲和張良啊。
「我不是跟你客氣,」蕭晨淡淡地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司驍騏是我愛人,我一直想介紹你倆認識一下,反正都碰上了,索性就一起吃個飯吧。」
司驍騏的手指倏然一緊,牢牢攥住了蕭晨的胳膊,其實本來他也不曾懷疑什麼,聽到「愛人」這兩個字更是心裡一熱。這是蕭晨第一次用「愛」這個字眼,這是蕭晨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認自己,聽到這句「愛人」,司驍騏忽然覺得什麼都值了,什麼都認了,從今以後,這貓說什麼就是什麼,自己絕無異議。
蕭晨覺得胳膊上傳來一陣疼痛感,他抬起頭,眯縫著眼睛看一眼司驍騏,司驍騏正好也低著頭看著蕭晨。蕭晨輕輕地衝著司驍騏笑了一下,他覺得這小□□成是被自己感動到了……
噗嗤!司驍騏忽然噴笑了出來,他伸手輕輕撫上蕭晨的臉,忍著笑說:「你這張臉……就別笑了,太滑稽了。」
蕭晨想板起臉來瞪司驍騏,卻發現這比笑還困難,於是只好繼續笑,但是盡量笑成一種「冷冷的」感覺。
「去睡會兒好嗎,」司驍騏伸手捋過蕭晨的頭髮,低聲說,「你看你都睜不開眼了。」
蕭晨想:「我睜不開眼不是因為困好嗎。」可是在朦朧中看到司驍騏濃重的眉緊鎖在一起,聽到他明顯因心疼而微微發抖的聲音,心裡立刻便屈服了。
「不要啊!」沈鵬在心裡大叫起來,「你去睡了我怎麼辦?我要回家。」
「可是沈鵬他……」蕭晨顯然沒忘了沈鵬。
「沒關係,我招呼他,」司驍騏說,「你都這樣了咱們就在家吃好了,我做點兒菜,讓沈鵬看會兒電視,你去躺會兒。」
司驍騏說的迅速且堅定,語氣中有些不容拒絕,他扶著蕭晨說:「我扶你去臥室。」然後轉過頭來對沈鵬說,「沈鵬你先坐一會兒,電視遙控器在茶几下面。」
「不不,」沈鵬拼命搖手,「我回家了,我這就走。」
「別走了,」司驍騏說,「你看都快五點了,我隨便做點兒菜,你就在家吃吧。蕭晨也很久沒跟朋友一起吃飯了,就當陪陪他吧。」
這話說的!面面俱到有情有義,又禮貌又大度。沈鵬的眼睛越瞪越大,就算司驍騏是有心在蕭晨面前「表現表現」,可這也太「韓劇范兒」了吧。
可是蕭晨心裡明白,司驍騏壓根就不想留沈鵬,他只是順著自己而已。不過既然他開口留了,那就一定不會白白把人留下來只為單純吃頓飯。但不管司驍騏想幹嘛,蕭晨都不想攔著。反正司驍騏又不會活吃了沈鵬,最多就是擠兌擠兌他,誰讓自己跟他「裸|裎相見」了呢?
所以,蕭晨非常沒節操地就把沈鵬「祭奠」了出去,完全沒有革命友情。
蕭晨說:「沈鵬,留下來一起吃飯吧。你不是一直問我司驍騏是什麼人嗎,正好也認識認識。」
渾身都流淌著滾燙熾熱的「八卦之血」的沈婆被這句話一擊即中,血槽清零。
***
司驍騏安排蕭晨躺好後拉上了窗簾,蕭晨說:「其實我不困。」
「不困就躺會兒,」司驍騏坐在床邊,輕輕地撫摸著蕭晨的臉,那張自己最愛的臉上青青紫紫的,其實真是不適合會客。
「為什麼要留下他?」司驍騏說。
「一來真是想介紹你們認識一下,二來……我怕你誤會,有些事兒當面說清楚了好。」
「傻瓜!」司驍騏低頭吻他一下,嘴脣一旦貼上就不想放開,舌尖探進去密密地舔舐了一圈兒才退出來,「我怎麼會懷疑?你倆一個醫院的,要是真有什麼早就有了,還等這會兒?再說了,約會什麼時候約不好,非挑我要回來的時間在家約?你沒那麼傻。」
蕭晨笑一下反問,「那你幹嘛要留他?」
司驍騏眯眯眼睛,沉默了幾秒後說:「不知道,就是覺得不能那麼輕易地放他走。」
蕭晨笑著拽司驍騏的衣角。
「幹嘛?」
「低頭,蕭爺我想親親你。」
等司驍騏從臥室裡出來時,沈鵬已經把所有的台都輪了一圈兒了。一看司驍騏從臥室出來,下意識地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你坐著坐著,」司驍騏禮貌地說,「我去做飯,你看會兒電視吧。」
沈鵬心裡一顆大石頭落了地,轉到了體育頻道看球賽。沒過十分鐘,司驍騏系著圍裙從廚房裡出來:「沈鵬,能不能麻煩你去樓下超市幫我買點兒排骨?我火上燉著東西,走不開。」
沈鵬如聞綸音,迅速彈跳起來躥出了門,半小時後,拎著兩斤排骨回來了。
又過了二十分鐘,司驍騏滿是歉意地出來說:「真抱歉,家裡沒八角了,你……」
「我去我去,」沈鵬又一次躥了出去。再回來時,t恤衫都有了汗濕的印子。
再過了十分鐘:「沈鵬……你看,家裡沒姜了。我不在家蕭晨就不開火……」
沈鵬終於面對現實了,他盡量平靜地說:「要不你給開張單子吧。」

  ☆、第四十九章

沈鵬拿著單子在超市裡逛悠的時候琢磨著,蕭晨這回找的這個人應該能靠點兒譜兒。雖然還不太了解司驍騏這個人,但是看他對蕭晨的關心程度應該不會太差;再說蕭晨也沒那麼傻,吃過一回虧了,怎麼也能長點記性;這人看起來雖然有點兒凶……
忽然,沈鵬在生鮮區頓住了腳步。
臥槽,怎麼忽然覺得那個司驍騏好像有點兒眼熟……沈鵬堵在兩排冰櫃中間榨乾了自己的每一個腦細胞,在記憶的深處玩命搜刮這個人的影子:高高大大的,有點兒凶,說話聲音很低沉……在哪裡見過呢?
沈鵬有點兒鬱悶,剛剛自己一直半裸著,後來又因為心裡有點兒小愧疚,所以一直不敢仔細打量打量司驍騏,以至於現在對他的印象還是很模糊。「一會兒回去得好好看看。」沈鵬抓抓頭想著,總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他。
他低頭看看手裡的單子,想起來司驍騏說要買點兒肉給蕭晨煮粥,於是在鮮肉櫃檯前轉了兩圈,最後買了一斤牛肉。
回家後司驍騏皺皺眉說:「牛肉是發物,有外傷的人不能吃牛肉。」
沈鵬的臉呱嗒一下就放下了,心裡的火蒸騰而上。司驍騏在消遣他他知道,但是他也不想跟司驍騏單獨呆著,於是跑出來買東西也挺樂意。可一趟兩趟行,不能三趟四趟吧,這還有完沒完了!
沈鵬活動活動腮幫子,準備跟司驍騏吵一架,他篤定司驍騏不敢在蕭晨跟前跟他動手,在動嘴皮子的領域,蕭晨都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我可以做個黑椒牛肉咱們吃。」司驍騏話鋒一轉,輕鬆地說,「家裡還有五花肉可以煮粥,沈鵬你幫我切土豆絲吧。」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瞬間蕩然無存,直接進好朋友協同做飯環節。沈鵬一口氣憋的自己臉都紫了,的情緒從波峰跌入谷底,又從谷底飆升至巔峰,覺得自己徹徹底底被司驍騏玩了。
不過司驍騏都笑臉相向了,沈鵬也一笑泯恩仇。他洗了手準備處理土豆,看見司驍騏在淘米煮粥。沈鵬僅從一個西醫的角度覺得這簡直莫名其妙,蕭晨傷了頭部,全是外傷,又沒影響消化道和下頜骨關節、咀嚼肌,幹嘛要喝粥?不舒服就吃粥這種中國傳統的「老百姓療法」僅從科學角度來講,他實在不敢苟同。還有那個什麼「發物」,什麼叫「發物」,這有什麼科學根據嗎,又不是酵母,還能發哪兒去?
因為有了這麼一層心思,沈鵬對那小鍋裡熬的粥便多了幾分不屑。
他拿著刮乾淨了皮的土豆問:「擦絲器呢?」
「沒有,我家用刀切的。」司驍騏笑著說,「你們玩手術刀的,切這個不是白玩兒一樣嗎?」
沈鵬毫不猶豫地把土豆遞給司驍騏:「要麼你來,要麼咱們吃燉土豆塊。」
司驍騏凝眉定目地看了沈鵬兩秒,也忍不住笑了,他接過土豆:「還行,你會切土豆塊,蕭晨連切土豆塊兒都不會,那你去把菜洗了吧。」
兩人交換一下位置,感覺氣氛比剛剛還要好,好得都可以直接升級為「親密兄弟」了。司驍騏熟練地切著土豆絲,跟沈鵬閒聊介紹自己的情況。他抹去了自己的過去,只說開公交太單調了,想要想換個工作,現在在一個運輸公司開車。
沈鵬一邊分心琢磨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一邊頗為勵志地說:「挺好的,做點兒自己喜歡的事兒挺好的。」
司驍騏抓過一條毛巾擦擦手:「是啊,這輩子就喜歡開車,現在多了一個蕭晨,感覺現在的生活蠻好的。」
這話說完司驍騏自己沒怎麼著,沈鵬倒是紅了臉。除了電視劇裡,在現實中他幾乎就沒聽到過有誰真麼直白大膽地表白。結果司驍騏不但說的理直氣壯,而且表白的對象還是一個男人。
「你臉紅什麼?」司驍騏驚訝地說,「我又沒說喜歡你。」
「你快饒了我吧,這要讓蕭晨知道他能咬死我。」沈鵬覺得這個時機很好,於是主動跟司驍騏坦白自己跟蕭晨那充滿「基情」的大學時光。最後為了證明自己真是只是出於對蕭晨的關心才去幫他洗澡,絕無其他意思,沈鵬作出十分不屑的樣子說:
「就他那副小身板兒,我看了那麼多年,早就看夠了,搓澡的時候摸都摸夠了。」
■當,司驍騏把一個厚瓷的湯碗放在大理石的櫥櫃檯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沈鵬默默低頭用菜刀拍碎了一個蒜瓣,恨不得連自己的腦袋一起拍碎了。
家裡人不多,司驍騏燒了一個排骨,一個黑椒牛柳,炒了兩個素菜,拍了一個黃瓜,拌了一個松花蛋,六個大盤子端上桌才用了一個來小時。沈鵬嘆為觀止,覺得如果不看外形,司驍騏還是一個「田螺男孩」,如果非要介意外形,勉強可以算是「海螺男孩」吧。
司驍騏去臥室叫蕭晨,沈鵬盯著飯桌饞涎欲滴,他驚愕地發現那鍋粥別有內涵。豬肉切成極薄的片燙熟,另外一部分打成肉蓉和香米米粒裹在一起,配上切得極細的香蔥和白菜心,用高湯吊底,小火慢燉,出鍋前磕上一個雞蛋,嫩嫩的,顫顫巍巍的浮在在粥面上。
這粥一看就是產婦下奶的聖品!
但是,真是太香了,老百姓拿粥養病真是太有道理。
沈鵬不住地瞟著緊閉的臥室門,心裡掙扎著要不要先偷摸舀一勺子嘗嘗味道,同時也在埋怨,蕭晨怎麼還不趕緊起來,再不起來他真的要忍不住把這點兒東西全吃了。
蕭晨不是不願意出來,實在是司驍騏沒打算去讓他出去。司驍騏是壓著火走到臥室的,門一關滿腔的怒火就爆了出來。他把蕭晨壓在床上上下啃了一個遍,啃到蕭晨終於耐不住有些生氣了才罷手。
「死小雞你幹嘛?」蕭晨壓低聲音喝問,他剛剛睡醒,本來說不困的,誰知道竟然真的睡著了。
「沈鵬氣我。」
「得了吧,就他那點兒小膽兒,還氣你呢,能不被你嚇死就算好的。」
「真的,」司驍騏認真地說,「他說念書時他是你最親近的人。」
「念書時的事兒你有什麼好氣的?」
「你都沒跟我說過。」
蕭晨翻個白眼,「你別無理取鬧啊。」
司驍騏聳聳肩,反正已經「取鬧」完了。
「我有點兒嫉妒,」司驍騏悶聲悶氣地說,「我覺得你跟他的關係比跟我好。」
「那能一樣嗎?」蕭晨說,「司驍騏我知道剛剛那一幕不太好看,可你得了解沈鵬是個直的,他看我跟看他自己沒太多區別,我倆一個宿舍那麼多年都習慣了,要不我也不會讓他送我回來了。」
司驍騏把蕭晨扶起來,胡嚕胡嚕他睡得四處亂翹的頭髮說:「我知道,這不就是抱怨抱怨嗎,行了,去吃飯吧。」
蕭晨歪著腦袋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他問:「你跟他呆了那麼半天,還沒認出他來嗎?」
「我見過他?」
「你還懷疑他是醫鬧來著。」
司驍騏愣了一下,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真的啊,哎你還別說,這人穿著衣服跟光著還真是不一樣,我楞沒認出來。」
「他現在穿著衣服你也沒認出來。」
「當時我也沒怎麼太認真地看他,我光顧著看你來著,他就是個路人甲。」
這話聽起來非常「深情」但是又有濃濃的「流氓」氣息,蕭晨調整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應該紅了臉好還是黑了臉好,他說:「一會兒他要認出你來你自己去解釋啊,我可不管。」
「放心,他認不出來,都這麼半天了。他要是想不起來就別提這事兒了,還得解釋怪累的。」司驍騏說。其實他還是很有把握沈鵬認不出他的,自從換了一個身份後,他把沖天直立的板寸又修了一個新的髮型,雖然還是短,但用蕭晨的話講也算是「改頭換面」,也算是「重新做人」了。再者沈鵬剛剛那個緊張勁兒,他才顧不上呢。
飯菜意外地好吃,沈鵬想起唐曉秋的拿手菜。意大利面、披薩、牛排、各種烘焙小點心……沈鵬毫不客氣地抄起筷子就開吃,不吃回來就虧了。自己今天受了驚嚇和勞累,必須壓壓驚。
蕭晨在飯桌間把自己跟司驍騏相識的經過大致說了說,沈鵬聽完後嘖嘖嘴說:「這事兒不能讓唐曉秋知道。她會喊著‘浪漫死了浪漫死了’,然後天天圍著你倆轉。」
「浪漫?」蕭晨和司驍騏異口同聲地驚呼。
「是啊,符合一切狗血元素,家道中落的貴公子、追求真愛的醫生,相愛相殺的戀愛過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要多狗血有多狗血,還是個‘禁忌之戀’,我估計曉秋就該住你家不走了,天天圍觀。」
司驍騏和蕭晨笑起來,三個人吃完一餐飯,沈鵬臨告辭前很認真地說:「蕭晨,司驍騏這人還不錯。」
「一頓家常便飯就給你收買了,你還能再便宜點兒嗎?」
「這年月能做飯的男人不多了,難道你會做飯?」
「我會買飯。」蕭晨推著沈鵬出門,「行了,趕緊走了,一會兒你家唐曉秋就要奪命連環call了。」
蕭晨從玄關的小桌子上拿起車鑰匙遞過去:「你開我車回去吧,離你家還挺遠的。」
那把小小的鑰匙遞到沈鵬手裡,鑰匙接觸到皮膚的一瞬間,仿佛是時空鑰匙開啟了記憶,沈鵬慢慢張大嘴:「車……停車場……挪車的……」
「真聰明,」蕭晨果斷地把人推出去,「慢慢開,再見。」
砰的一聲大門關上,徒留沈鵬在外面大喊:「蕭晨,你丫太不夠意思了,你倆蒙我!」
司驍騏的手臂搭在蕭晨的肩膀問:「幹嘛不給他解釋一下。」
「你要一解釋,他能再跟你纏兩小時,以後再說。」
「呦,那麼急著跟我單獨在一起啊,」司驍騏摟住蕭晨的脖子,手臂彎過去抬起蕭晨的下巴,「怎麼的,想給爺纏綿一會兒?」
「纏你個裹腳布!」蕭晨啪地打掉司驍騏的手,「開一天車不累啊,回來又做飯,趕緊洗澡去,歇會兒就早點兒睡吧。」
「別啊,」司驍騏腆著臉,展露出標準流氓笑容湊過去,「小別勝新婚啊。」
***
就算蕭晨願意配合司驍騏「纏裹腳布」,司驍騏看看蕭晨那一臉的青紫也於心不忍。他衝了個澡,回到臥室去陪蕭晨。蕭晨正在接郭宏的電話,郭宏下午才聽說蕭晨的事兒,電話裡直埋怨蕭晨:
「你看,你也在急診呆了那麼久了,碰到這種情況就應該留點兒心眼。大廳裡那麼多保安是擺設啊,留一個縫合室門口多好。」
「真是沒想到,」蕭晨笑著說,「我真沒事兒,全是外傷,養養就好了。」
「我過兩天去看看你吧。」
蕭晨瞥一眼坐在床邊的司驍騏說:「不用,這麼點兒傷哪兒用得著看啊,咱們這交情真不用玩這套虛的,我要用你自然會給你打電話,再說,沈鵬也能搭把手,他剛從我這兒走。」
「也行,」郭宏嘆口氣說,「我這邊這兩天也亂,過兩天消停了再說。」
「出什麼事兒了?」蕭晨有點兒緊張,馬上就十月了,明年到底能不能回胸外一科還是個未知數。
「跟你也沒關係,你別問了。」
房間裡很安靜,司驍騏隱約能聽到聽筒裡的聲音,他驚訝地衝蕭晨眨眨眼,意思是「這哥兒們說話夠衝的啊。」
蕭晨無奈地撇撇嘴,這就是郭宏讓人頭疼的地方。在胸外一科,他的治療水平和人緣成反比。他說話從來都不講究個藝術性,有一說一不留餘地,被溫俊華說了那麼多年也沒見好多少。不過這人還真挺好,誰有個困難麻煩什麼的他一定伸手幫忙。
蕭晨猶豫了一下問:「我回去的事兒,有什麼說法麼?」
郭宏遲疑了一下說:「我聽張副院長的那個意思是急診那邊可能不放,不過還在爭取。」
蕭晨聰明地沒有追問下去,隨意聊了兩句就掛了。
司驍騏把手機放到床邊的小櫃子上,隨口問:「明年還得在急診嗎?」
「也不一定,這事兒其實就看上面的意見。如果上面想讓我回去,急診也只能放人。他要不想讓我回去,急診放不放人都一樣。」
司驍騏想了想說:「我估計急診不想放你走。急診那麼忙,本來人手就不富余,你要走了他們更忙亂了。」
「是啊,」蕭晨嘆口氣,「我倒不是嫌急診太忙太累,我就是不想放下手術刀。」
「可是我嫌啊。」司驍騏賊笑著湊近蕭晨,「急診那麼忙,動不動就夜班,嚴重影響我生活了。」
「你動不動跑個長途就三四天看不到人影子,我覺得完全可以把你從我的生活裡踢出去了。」
「那不行,」司驍騏正色說,「這性質是不一樣的。」
「怎麼不一樣?」
「你上班是為了救治‘外人’,我加班跑車是為了掙錢養活‘內人’,這內外有別親疏有差,當然不一樣了。」
蕭晨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我沒掙錢養家?」
司驍騏噎了一下,公司開業至今兩周多,支出去七千多,收入……
於是沒有經濟地位的司驍騏堆起甜美的笑容:「蕭爺,奴家會努力掙錢的。」
蕭晨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一巴掌呼上司驍騏的臉說:「別急,你自己也說至少得半年才能見到回頭錢。反正還有錢打底兒,你還能再敗幾個月的家。」
司驍騏斂起了笑,深深地看著蕭晨,忽然一聲不吭地就去扒蕭晨的睡衣。
「你幹嘛?」蕭晨笑著抓住司驍騏的手。
司驍騏的瞳孔黑洞一樣深不可測,能得到眼前這個男人真是一件幸運的事兒。司驍騏甚至覺得自己玩倒了安捷是值得的,否則怎麼能換來這麼樣的一個人?看著他滿臉的瘀傷,司驍騏說,「蕭晨,昨天我竟然不在。」
「啊?」話題跳躍太快,蕭晨跟不上了。
「你受傷我不在,沈鵬占你便宜我也不在。」司驍騏粗糙的指尖順著蕭晨的胸骨慢慢滑動著,帶來刮擦的感覺,刺激得蕭晨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蕭晨完全沒有心思糾正司驍騏關於「占便宜」的說法,他喘口氣說:「我右手有傷。」
蕭晨的本意是說:右手動不了,沒法配合你司驍騏大爺,所以大家還是洗洗睡了吧,要是實在睡不著他可以給司驍騏講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要右手幹嘛,有我呢。」司驍騏把衝蕭晨飛一個媚眼,險些把自己的眼珠子飛出去。
「司……」蕭晨剛一張嘴就被司驍騏的脣堵住了,司驍騏的手指熟門熟路地一路攻城略地往下滑,輕輕攥住某個已經微微變硬的器官慢慢搓弄著。
「司驍騏!」蕭晨側開頭躲開司驍騏的的脣,怒目瞪著他。
「乖,我不進去。」司驍騏說著,沿著蕭晨的下巴一路吻下去,濕滑的舌尖抿過*,掠過肋骨,在平坦的小腹上畫圓圈。蕭晨閉上眼睛,抓著司驍騏的頭髮,感受著那濕潤熾熱的口腔慢慢包攏住自己,靈巧的舌尖用蝴蝶振翅的速度一遍遍刷過最敏感的部位……
「司驍騏!」他緊張地叫一聲,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下意識就去推。
司驍騏沒動,速度和力度倒是加大了許多,蕭晨又推了他一下。司驍騏索性用舌頭整個卷裹了上去。
蕭晨驟然失去了全身的力量,他把十指全都絞纏進司驍騏的短發裡,頭髮太短了抓不住,他便牢牢地攥著拳,掌心能感到指甲扎進去的刺痛。
所有的神經都集中在了一個點上,那來自一點的快感以星火燎原之勢瞬間把人焚燒殆盡,最後那一刻噴涌而出時,蕭晨甚至覺得自己有些耳鳴。
司驍騏站起身,從床頭櫃上拽了兩張面巾紙擦了一下嘴,說:「多省事兒,連洗澡都免了。」
「我……操,」蕭晨慢慢放鬆自己一直繃直的腰背,緩緩吐出口氣,「你欺負傷殘人士就太沒勁兒了啊。」
「這哪兒叫欺負啊,趕明我‘欺負’一個給你看看,讓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欺負’。」司驍騏說著便湊過去吻他,舌尖在蕭晨嘴裡打了一個轉兒。
「什麼味兒啊,」蕭晨笑著推他,「去刷牙去。」
「臥槽,還有沒有天理!」司驍騏嗷嗷叫喚著,「我伺候完你你還嫌棄,那不都是你自己的?」
「出來和沒出來是不一樣的,從哪兒出來也很重要。」蕭晨別有用心地笑著拍拍司驍騏的屁股,司驍騏琢磨了一會兒,臉色忽然就變了,他驟然衝床上蹦起來:「臥槽,簡直太噁心了,蕭晨我要跟你丫離婚,你太特麼噁心了。」
蕭晨聳聳肩膀:「我什麼都沒說,你的想象力實在太發達了。」
司驍騏衝去衛生間刷了牙,又跑去喝了一大杯冰鎮酸梅湯,一來清清嘴,二來壓壓自己翻涌而上的情緒。蕭晨有傷,那樣子可憐兮兮的別說上他了,就連讓他上自己都怕累著他。
等司驍騏端著一杯酸梅湯回臥室時,蕭晨已經拽過一床薄被把自己蓋起來了。
「大熱天的蓋什麼蓋,你渾身上下我哪兒沒看過?」司驍騏把杯子遞過去,順手又把被子拽開了。
看著蕭晨的身體,司驍騏忽然又想起沈鵬來了。他整個人壓過去,沉沉地說:「沈鵬沒見過你這幅模樣吧?」
蕭晨臉部有傷,可是腿腳沒有問題,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飛起一腳把司驍騏踹下床:「吃醋也要講究個對象。」蕭晨說,「你給老子適可而止啊。」

  ☆、第五十章

醫院給了蕭晨兩周假,正好該十一了,索性讓他過了節再來。蕭晨對此非常興奮,這比年假可長多了,整整14天的時間他給自己安排得特別好:
睡覺、看碟、吃飯。然後重複以上。
司驍騏藉故照顧老婆,異常堅決地曠了工。他是老闆大家也不敢說什麼,也沒什麼可說的,因為公司除了正常營運的長途客運線以外根本就沒活。客運線主要是喬鑫在管,但是他最近主要精力都在伺候老婆上,張昊就代為照看著。而旅遊客運部唯一接到的單子就是程子華拉來的旅行社那趟活兒,要到十一才開始。反正都是賦閒等活兒,司驍騏認為在哪兒等都一樣,所以他心安理得的賴在了家裡。
司驍騏非常盡職盡責,一日三餐恨不得端到床跟前去,而且絕不重樣。給蕭晨洗澡這事兒更是親力親為,務必做到認真細緻,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洗到。等蕭晨的臉能見人了,兩個人就一起逛逛超市,買點兒食材回來。然後蕭晨上網查菜譜,司驍騏動手操辦一桌飯菜。有時候味道不錯,有時候司驍騏自己都不好意思把菜端出去,不過蕭晨倒是每次都吃完。
四天后,程子華打了個電話來:「大哥,你在哪兒呢?」
「家。」
「得了吧,我就在你家門口呢,」程子華哇啦啦嚷,「趕緊滾回來,張昊領了個單子回來。」
這簡直就是久旱逢甘霖,司驍騏煙塵滾滾地一路衝了過去。蕭晨看著司驍騏出了門心裡挺替他高興的,這段時間以來,雖然司驍騏天天一副中彩票的高興樣,但是蕭晨知道他心裡著急。公司養著很多的車和司機,接不到活兒可工資是要照發的。有一天喬鑫給司驍騏打電話,兩個人簡單地對了一下賬目,一個禮拜就支出去小一萬,而這錢扔出去連個水泡都不見就沒了影。司驍騏說起來有幾百萬,可是做了抵押租了院子和辦公區,再購置幾輛車,現在手裡面的流動資金其實沒多少,他著急自然是理所應當的。
這些司驍騏從來不跟蕭晨說,蕭晨也不打聽,只是又恢復了在地下室住著時的習慣。蕭晨往玄關的小抽屜裡扔一千塊錢,有意無意地說「萬一有事兒可以應急」,當時司驍騏正在吃飯,他掀起眼皮兒掃一眼,默不作聲地繼續吃。
當然,跟在地下室時一樣,那一千塊錢一直沒有動用過。
司驍騏衝出了家門後,蕭晨慢慢伸了個懶腰想以後得往小抽屜裡放兩千才行。司驍騏一個做生意的,平時肯定會有些應酬什麼的,一千塊錢都不夠一餐飯的。蕭晨的手臂還沒放下來,電話鈴便又響了,這回是院辦打來的,說是工會代表醫院要來看望一下蕭晨,約個時間。
蕭晨覺得這實在太不方便了,著實推辭了一會兒,可工會那邊也堅決要來「慰問」,還讓蕭晨「別客氣」。蕭晨無語地翻個白眼——「誰跟你客氣了」。但是最後,他還是無奈地松了口作罷,約了第二天上午。他其實也挺能理解院辦的,這種事情都是工會的常規工作,如果有員工受傷、生病或者生育,總要代表院方去探望一下,代表組織關心關心。蕭晨自己就代表急診部跟著工會去探望過急診外科一個生了孩子的醫生,大家都知道這是走形式,所以略坐了坐就走了,也沒什麼太多的想法,只是覺得完成了一件任務。可這事兒輪到自己頭上,蕭晨就知道什麼叫煩人了,首先就得收拾房間,然後還得準備茶水飲料水果什麼的,最後……還得微笑著感謝組織關心。
當然,這些說起來也不是很麼麻煩事兒,真正的麻煩是——司驍騏。
蕭晨看看狼藉的房間深深嘆口氣,從衛生間拿塊抹布出來,決定先從最簡單的一件事兒幹起。
司驍騏嚴禁蕭晨幹活,可他本人做完飯能把碗洗乾淨就不錯了,更不要指望他收拾屋子了,所以現在這個房間亂得啊,簡直連提都不要提。至少蕭晨本人已經拒絕在客廳呆著了,他每天都抱著筆記本窩在臥室,因為臥室比客廳要乾淨些,蕭晨眼不見心不煩。
蕭晨站在客廳中間,覺得就算自己變成六臂哪吒也忙不過來。
***
司驍騏打開房門時覺得地板亮得簡直要閃瞎自己的狗眼,他使勁兒聳聳鼻子,還在沒有消毒水的味兒。
「蕭晨,」司驍騏換了拖鞋,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一邊走一邊生氣,「你給老子滾出來。」
蕭晨癱坐在沙發裡,衝司驍騏招招手:「滾是滾不出去了,您湊合著滾過來吧。」
「你歇一天會死啊,」司驍騏蹲在蕭晨跟前,摸摸他的腳又捏捏他的肩膀,「疼不疼,你吊著一條胳膊怎麼打掃的,為什麼不叫個小時工?」
「小時工也得預約的,」蕭晨伸直兩條腿,懶洋洋地說,「你給我揉揉吧,還挺累。」
「累死你活該,」司驍騏惡狠狠地說著,下手卻特別輕,「你一個半殘的逞什麼能,亂兩天能得霍亂啊。」
「你要不禍禍,就不會得霍亂,」蕭晨嘆口氣說,「你以為我愛折騰啊,明天醫院要來人,工會探望受傷員工,你看咱家亂的,能見人嗎?」
「你不會拒絕嗎?」
「人家好心好意的,非要拒絕多難看。再說工會這事兒也是他們的工作項目,我們單位每年工會走訪員工還有工作定額要完成呢。」
「真麻煩,」司驍騏嘀咕一句,想了想又磨著後槽牙說,「你當初寧可花那麼多錢出去開房間都不肯讓我來,這你倒答應得挺痛快。」
蕭晨盯了司驍騏幾秒,慢悠悠地說:「你這口醋到底吃到什麼時候?你跟他們又不是一回事兒,他們是工作關係。」
「那咱倆什麼關係?」司驍騏緊盯著追問道,他想起前幾天蕭晨跟沈鵬說「這是我愛人」,那句話帶來的類似高?潮一樣的快感至今還留在心裡,可惜蕭晨自那以後死活不肯再說了,所以司驍騏逮著個機會就想從蕭晨嘴裡把那個「愛」字套出來。
蕭晨似笑非笑地看著司驍騏:「咱倆啊,咱倆是上下級關係。」
「誰上級誰下級?」
「你說呢?」
在除了「厚臉皮」領域以外其它各領域都全面潰退的司驍騏恨恨地盯了蕭晨一會兒,最終把人揪過來親了一口了事。他鬆開笑得志得意滿的蕭晨往廚房走去,一邊走一邊說:「你沒把我洗漱用品也收了吧,好歹留到明天早晨啊。」
蕭晨含糊地嗯了一聲,有點兒難堪。房間裡四處散落的司驍騏的衣服已經收進衣櫃了,鞋櫃裡的他的鞋也碼到最裡側,就剩下一套洗漱用品和一身睡衣在外面。蕭晨覺得很愧疚,不知道司驍騏會不會介意。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個體小老闆的優越性了,全公司就老子最大,老子說什麼就是什麼,老子願意跟誰睡就跟誰睡,有絕對的自主權,你要看不慣可以走人。可是蕭晨在醫院工作,紛雜的人際關係,激烈的行業競爭,這些本來就是巨大的壓力。雖然醫務人員對於同性戀能更多地從生理、心理角度去認識,但這也不能改變傳統觀點的制約。
這也就是蕭晨當初驚慌失措離開外科的原因,當時自己失戀不久,又加上這麼一檔子事兒,心裡便有些承受不住,撒丫子就跑了。現在時過境遷,蕭晨雖然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和底氣,可也不想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再者,同性戀人本來承受的壓力就較異性戀多得多,實在沒必要給自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負擔來考驗這本就不甚穩固的感情基礎,自然是暗中小心保護著最好。
但是司驍騏……會不會很委屈?
司驍騏從廚房裡轉了一圈兒出來問蕭晨晚飯要不要吃炸醬面,蕭晨皺著眉頭髮愣。司驍騏坐在沙發上拍拍蕭晨的腦袋,笑嘻嘻地說:「咪咪,想什麼呢?」
「要咪咪找女人去,」蕭晨橫了司驍騏一眼。
「我不喜歡大咪咪,我就喜歡小咪咪。」司驍騏非常流氓地在蕭晨胸口抹了一把,然後問,「你想什麼呢?」
蕭晨遲疑了一下想要怎麼措辭才婉轉些,可轉念一想,要是跟司驍騏說話都需要再三思考婉轉措辭,那也實在太累了;再說,這事兒還有什麼可措辭的,怎麼說不都是那點兒事兒嗎,於是蕭晨果斷地說:「明天我們單位來人,不知道你能不能迴避一下,我怕你介意。」
「這有什麼可介意的?」司驍騏笑著說,「就這麼點兒事兒啊,你也真夠多心的。我明天要跟張昊去談生意,本來也不在家。」
蕭晨眨眨眼。
「真的,」司驍騏認真地說,「我真不介意,我懂這裡面的利害關係。而且我一直相信,‘秀恩愛,死得早’。」
「我只是覺得你有點兒委屈。」
「這有什麼委屈的?」司驍騏拍拍手說,「以後你要是陪我去吃飯或者什麼,我也只能跟人家介紹你是我助理或者秘書,我還怕你不高興呢。」
「我為什麼要陪你去吃飯?」蕭晨的注意力被迅速轉移。
「你得幫我擋酒啊,」司驍騏笑嘻嘻地說,「就我這酒量,我怕被生意對手陷害乾點兒酒後亂性的事兒出來。」
蕭晨踹了司驍騏一腳:「滾去做飯。」
司驍騏迅速滾進廚房,和好面趁著餳面的功夫開始炸醬,他一邊炸一邊說:「你嘗嘗我的面,不比小喬的差。」
蕭晨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司驍騏把滿滿一碗小指頭尖大小的五花肉丁扔進油鍋裡小火慢炸,金黃色時再把醬倒進去,噴點兒生薑水,抓一把蔥花,把火調至最小慢慢炸著。
司驍騏指鍋裡微微冒泡的醬說:「做這個東西最費工夫,得控制火候還得不停地攪動。」
快出鍋時,司驍騏又扔了一把蔥花進去,彌漫著肉香、醬香的空氣裡暴起一層蔥特有的清香。
「蕭晨你看,」司驍騏托著一碗炸醬,閃著油亮的光澤,「這是小碗乾炸,人人都說吃炸醬面最省事兒,其實最麻煩的也是它,一碗醬就這麼囉嗦更別說我還得準備七八種菜碼。」
「看起來最簡單的事兒往往最複雜,這道理我懂。」蕭晨把醬碗接過來,淡笑著說,「司驍騏,有什麼話直接說,這種寓教於樂的方法真不適合你。」
司驍騏居然老臉一紅。
***
第二天,司驍騏一大早就出了門,臨走前他把衛生間裡屬於自己的東西收拾收拾打了一個包塞進了玄關的壁櫃裡。
蕭晨睡醒後在廚房的蒸鍋裡發現了司驍騏留下的早飯,一碗雞蛋羹一個饅頭,還熱乎著。旁邊有一碟子鹹菜和一碟子涼拌黃瓜。蕭晨一邊吃著,一邊想起後來沈鵬打電話來管司驍騏叫「海螺男孩」,他忍不住撲哧笑了,海螺男孩?快拉倒吧,都這把歲數了還男孩呢。
蕭晨的好心情保持到工會一行人跨進家門。
他無比頭疼地看到孫婧跟著大隊人馬也走了進來,想想倒也合理,自己當時保護了孫婧,孫婧又是急診科的正好可以做代表,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應該出現。但是蕭晨一看到孫婧那雙眼睛就知道,這姑娘這回是打算不撞南墻不回頭了。
孫婧禮貌而又誠懇地向蕭晨表示了謝意,還說以後會經常來看他,「反正住的也不遠」,工會的人也隨聲附和著,調侃蕭晨這算是英雄救美。孫婧抿著嘴角笑:「我算哪門子的美啊,蕭大夫一向都這樣,甭管是誰他都會去救的。」
這話引來現場一陣哄笑,大家仿佛在這笑聲中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念頭,都露出幾分「我懂了」的表情來。蕭晨在心裡說,你們懂個屁,淨給我添亂。
臨告辭的時候,一個人忽然說:「哎,蕭晨你一個人住吧,能做飯嗎,不會一直在吃外賣吧,要不讓小孫留下來給你做頓飯?」
這話直白得近乎不禮貌,就差伸手要兩人的生辰八字了。蕭晨當即搖頭:「不用,一會兒有人來給我做飯。」
「呦呵?」那人驚呼一聲,那語氣聽起來就讓人反感,「誰啊,是女朋友吧?」
孫婧的臉色驟然變得有些白,蕭晨當機立斷點頭,大方承認:「對,我女朋友一會兒會來。」
「誰啊誰啊,是咱們醫院的嗎,談多久了,結婚嗎?」大家來了興致,七嘴八舌地打聽。
蕭晨瞄了一眼孫婧,孫婧的眼睛裡沒有焦點,目光散出去茫茫然的,他有點兒心疼這個姑娘,可仍然堅定地說:「跟咱們不在一個系統,談了有幾個月了,結不結婚的現在說還早。」
孫婧猛然掀起眼皮盯著蕭晨,目光渴切,仿佛等著蕭晨說句什麼能讓她定下心來。
蕭晨咬咬牙,加上最後一根稻草:「不過我挺喜歡他的,要沒意外就是了吧。」
孫婧走的時候腳底下都有點兒發晃,蕭晨都覺得自己有點兒殘忍。
司驍騏中午不回來吃飯,中國人的習慣,談生意最後都得談到飯桌上。蕭晨打電話叫了外賣對付了一頓,下午司驍騏回來時,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氣。
「寶貝兒,」司驍騏美滋滋地說,「國慶節我們還挺忙,我跟程子要拉一旅遊團的活兒,張昊那邊今天又簽了一單,一個公司組織員工郊區游,包兩天車。」
「不錯,」蕭晨拍拍手,「好的開始,值得吃頓好的慶祝一下,我請你吃烤肉吧。」
「蕭晨,我覺得我能把安捷辦好。」司驍騏摟著蕭晨的脖子美滋滋地說,「一年!你給我一年的時間,一年後我就可以帶你出去玩了。咱們自駕游,一年去一個地方,這輩子能把中國全跑遍。」
「行,」蕭晨點點頭,「到時候司總裁你養我啊。」
「我養你、我養你,」司驍騏拍著胸脯保證,然後堆出一副笑臉說,「可是這個十一我就不能陪你過了,我要拉那車老外去看墳地。你得一個人在家,打算幹嘛?」
蕭晨想了想說:「我想帶你去見見我媽,要不等你回來吧。」
「見,見你媽?」司驍騏嚇得都結巴了。
「嗯,」蕭晨奇怪地看他一眼,「我雖然被我媽掃地出門了,可畢竟是她兒子,逢年過節的總得回去看看吧。你跟我回去嗎?」
「跟、跟、跟!」司驍騏忙不迭地點頭,見了家長,這事兒就算是敲定了,他司驍騏就是蕭晨「官方承認」的另一半了,簡直沒有比這個更讓人興奮的事兒了,相比之下,那兩單生意完全可以丟到一邊了。
「哎,你說現在過去會不會太早了?」
「問題不在早不早,而在男不男。只要我對象是個男的,認識一天帶去跟認識十年帶去效果是一樣的。」蕭晨看一眼興奮得抓耳撓腮的司驍騏,淡淡地說,「別那麼興奮,我估計咱倆都進不了門,也就在防盜門前跟我媽打個照面而已。」
「沒事兒,我還經常跟我媽隔著石頭門照面呢。蕭晨你已經很幸福了,至少防盜門的欄桿中間還有空隙,我那石頭門連個縫兒都沒有。」
蕭晨聽懂了司驍騏話裡的意思,慢慢笑了,點點頭說:「是啊,好歹還有個縫兒。」
***
夜裡,大概是司驍騏過於興奮了,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把蕭晨給辦了,蕭晨累的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
在這種情況下,兩人早晨起不來床那簡直是一定的。蕭晨是被自己的手機鈴聲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喂」了一聲,旁邊的司驍騏往他懷裡蹭蹭,蹭得他直癢癢。
蕭晨翻個身,把司驍騏攔在後背,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誰啊?」
「蕭大夫……我……孫婧。」
蕭晨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濃濃的睡意一掃而空,頭腦裡清醒無比。
「孫婧,有事兒?」蕭晨盡量問得冷淡些。
「我,我有些事兒想跟你說說,不知道你方便不?」
蕭晨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感到一條有力的胳膊摟上了自己的腰,微微粗糙的手指沿著腰線往下滑,滑得蕭晨說話氣息都不穩了。
「我今天……」
「蕭大夫,」孫婧打斷了蕭晨的話,急忙忙地說,「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就一會兒,我真的有事兒要跟你談談。」
司驍騏在蕭晨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個「行」字,然後舌尖迅速溜進蕭晨的耳廓裡,蕭晨激靈靈打個抖,手機都握不穩了。
「行,」蕭晨看一眼時間,已經九點半了,「你大概幾點能來?」
「我……我就在你家小區門口。」
臥槽,蕭晨在心裡驚呼一聲,這要怎麼辦?他拼命拽開司驍騏的手,一邊倉促地說,「你稍等一下啊,我得收拾收拾屋子,那個……剛醒沒多久。」
「好的。」孫婧答應一聲掛斷了電話。
那邊蕭晨大力地把司驍騏從自己身上撕下去,推著他說:「趕緊洗漱去。」
「我聽著……是孫婧吧?」司驍騏比蕭晨還要清醒,他瞪大眼睛說,「是不是就是那個機器貓護士?」
「對對對,」蕭晨從床上下來,忙不迭地換衣服,說:「就是那天那個頭上別個機器貓卡子的護士。」
「我操,我就說她對你居心不良,早就提醒過你離她遠點兒,你居然還敢給老子招進家裡來,蕭晨你真是皮癢了。」
蕭晨橫他一眼。
司驍騏立刻委屈地說:「蕭晨你會不會為了她把我掃地出門?」
「會!」蕭晨果斷地說,「動作快點兒,十分鐘內就滾。」

  ☆、第五十一章

蕭晨給孫婧開門的時候是打定主意要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的,所以目光中自然就帶了點兒異常決絕的神色。
孫婧顯然精心打扮過,平時總是束起來的頭髮披散著,化了淡妝,蕭晨鮮少見她這個樣子,一時之間都沒敢認。她坐在沙發上,倒的確一副「就幾句話」的樣子,再三阻止蕭晨去給她倒水。不過蕭晨到底還是倒了一大杯酸梅湯出來,九月底的氣候還是有些熱的,家裡的空調都不敢關。
孫婧喝了一口,詫異地看看杯子,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神色間就更多了幾分凄楚。
蕭晨聳聳肩膀:「我對象熬的,還可以吧。」
「很好喝,」孫婧低聲說,也不管蕭晨聽不聽得到。
蕭晨也拿了一杯水,沉默不語地陪著她喝,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蕭大夫,」孫婧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一樣放下杯子坐正了身子,「你知道我想跟你說什麼吧?」
蕭晨坦白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怕我猜錯。」
「不會的,」孫婧苦澀地說,「昨天工會的人都看出來了,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很抱歉。」
「沒什麼,」孫婧搖搖頭,「也怪我沒早說,你剛來急診時我就應該說了,有些事兒錯過了就過去了。」
「可是孫婧,」蕭晨認真地說,「即便你是那時說的,可能結局也是一樣的。」
孫婧猛地抬起頭看著蕭晨,蕭晨笑一笑說:「每個人喜歡的類型都不一樣,你是那種我可能會拿來當好朋友,但是不會再進一步的。」
孫婧漲紅了臉,眼睛裡泛出淚光來。
蕭晨把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覺得掌心全是冷汗。這麼說的確有些傷人,其實他完全可以順著孫婧的話「如果早一點就好了」,但是他不願意給孫婧無意義的希望。他知道依孫婧的倔脾氣,如果給她一個「可能」,她沒沒準會守著這個「可能」一直等到自己跟「女友」分手或者結婚。
無論是哪種,都不是蕭晨願意看到的。孫婧是個不錯的姑娘,他不能害了她。
「所以孫婧,我很抱歉。」蕭晨狠了狠心說,「但是我不想誤導你,也不想浪費你的時間和情感。」
「我知道,」孫婧嘆口氣,生生把自己的眼淚逼回去,她眨眨眼睛深吸口一氣,裝出輕鬆地語調說,「我其實早就知道會這樣,我只是不甘心而已,總想再試一次。」
蕭晨悶聲不響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感覺一直緊繃著的心終於松了下來。
「蕭晨」孫婧忽然換了一個稱呼,但是奇怪的是兩個人都覺得這樣很好,很自然,她說,「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呢?」
蕭晨搖搖頭:「那可沒譜兒了,沒準兒最後也結不成呢?」
「不會的,你那麼好的人。我覺得你女朋友挺幸運的,她會和你結婚的。」孫婧幾乎篤定地說,這語氣讓蕭晨都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可以考慮跟司驍騏去領個證了。
「但願吧,」他笑著說,「將來的事兒誰說得準呢?」
說完這句話,房間裡又陷入靜默,安靜得幾乎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在越來越死寂的空間裡,蕭晨覺得越來越尷尬。好在孫婧也意識到氣氛僵住了,於是站起身來告辭,蕭晨也沒有假裝客氣的輓留,只是站起身把姑娘送出了門。
孫婧在電梯裡跟蕭晨揮手告別,電梯門緩緩合攏的一瞬間她的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但是孫婧也挺感激蕭晨的,他的「無情」沒有讓自己再繼續鑽這個牛角尖。
蕭晨的女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孫婧默默地想,首先一定很漂亮,應該是那種有著纖細的身材,波浪卷長髮,畫著精緻的容妝,永遠踩著高跟鞋的時尚女子,她有著都市女性的獨立和優雅,但同時又很賢惠,回家後會細心地為蕭晨做一餐飯,花大工夫煮一壺酸梅湯;蕭晨的房間乾淨整潔,一個單身男人怎麼會收拾房間,一定是他女朋友做的……
孫婧這麼想著,走出了單元樓門,中午了,太陽很大,曬得人有些睜不開眼,孫婧從手袋裡找出太陽鏡戴在臉上。蕭晨的小區綠化不錯,孫婧沿著一排密密的灌木叢往大門的方向走,突然看到對面一個男人大踏步地向自己走來。
穿著一條大花褲衩,腳下踩著一雙塑料人字拖,緊身的工字背心把肌肉緊實的上身勾勒得線條分明。一頭濃發極短,根根都是桀驁不馴,眉毛黑得好像墨筆畫上去的。一隻手裡拿張啃了一半的煎餅,另一隻手裡還拎著一個,一看就是小區門口小攤上買來的。大約是吃的有點兒急,他有點兒噎住了,皺著眉使勁兒往下咽。
邋遢、凶悍、粗魯……孫婧下意識地往一邊側了側步,準備讓過這個男人。男人兩口把剩下的煎餅塞進嘴裡,加快了步伐。兩人錯身的一瞬間,味道了一股濃濃的汗味和一縷若有若無虛無縹緲的香氣,很熟悉的味道,但又絕想不起來在哪裡聞到過。
閃念間,孫婧和這個男人已經錯開了五、六步,她正要繼續往前走時,一道閃電瞬間劈過大腦——這個男人,自己是見過的。急診大廳的一角,蕭大夫專注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形成一個小小的封閉的空間,好像周遭的一切嘈雜與煩亂都與他們無關……
蕭晨用的古龍水,自己剛剛還聞到過。
孫婧猛地站住腳,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看著這個男人急匆匆往自己剛剛出來的單元門走去。孫婧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腳,跟著他往前走,看著他進了單元樓,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
孫婧極度的絕望之下覺得全身的血液全都迅速往下流,幾乎要從自己的雙手和雙腳處掙破皮膚奔涌而出,她的心被無數根鋼針刺著,尖銳劇烈的疼痛說不清是心疼自己還是心疼蕭晨。
電梯的數字蹦到蕭晨所在的樓層,孫婧閉上眼睛靠在墻壁上,終於再也站不住了,緩緩蹲下去。
***
蕭晨剛把杯子拿進廚房洗乾淨準備給司驍騏打電話通知「姦夫」可以回家了就聽到大門砰的一聲響,司驍騏拎著一個塑料袋進來。
「你怎麼回來了?」蕭晨詫異地盯著他,「時間掐得夠好的啊。」
「我趴在門口聽半天呢,」司驍騏得意洋洋地說,「確定裡面沒聲兒才進來的。」
蕭晨擦著手走過來問:「袋子裡是什麼?」
「煎餅!」司驍騏把煎餅遞過去,「我在外面實在是餓了,結果一掏兜居然只有十塊錢,買了兩個煎餅之後買瓶水的錢都沒有了,吃的我噎死了。喏,給你一個,湊合吃點墊補墊補,一會兒咱倆出去吃飯去。」
「大中午的你就拿這個打法我啊,」蕭晨笑著接過煎餅聞了聞,順手就放在廚房的櫃子上了。
趁著蕭晨進廚房的功夫,司驍騏去沙發邊把電話座機的聽筒放回了原位。
「你不吃啊?」司驍騏追進廚房問,「早知道我不給你買了,剩下的錢我還能買碗餛飩呢。」
蕭晨指指煎餅:「我不吃韭菜花。」
「臥槽!」司驍騏怪叫起來,「吃火鍋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抱怨小料裡有韭菜花?」
「麻醬味很重,遮住了,煎餅裡的韭菜花我不吃。」
司驍騏難以置信地打量了一下蕭晨,想不出來這貓是怎麼活那麼大的。
「我也餓了,咱們出去吃吧。」蕭晨笑眯眯地說,「看你一臉的鬱悶,我請你吃頓好的,算是答謝你的煎餅。」
「烤肉!」司驍騏立刻舉手說,「不能放過你的錢包。」
兩個人找了家附近的烤肉店,司驍騏點了一桌子的肉,然後心滿意足地跟蕭晨說十一期間自己要跑的那趟活。
「是個法國的旅遊團,據說一群老年人,估計是法國夕陽紅。」
「人家大老遠來了,就帶他們看墳地?」蕭晨往鐵篦子上鋪上香菇,招來司驍騏的白眼。司驍騏覺得烤香菇太占地方了,嚴重干擾他的烤肉的數量。
「人家法國也算古國好嗎,」司驍騏塞了一嘴的肉,含含糊糊地說,「人家的美食、園林什麼也不差,只是跟咱們有著很大差異。所以他們這個團指名說就要看古建,去墳地之前先去看了故宮、頤和園什麼的,然後我再拉他們去易縣。」
「這活可不好乾,弄不好要出國際問題的。」蕭晨忍著笑說,「你肩負著中法兩國友好外交的重大使命。」
司驍騏叼著一片五花肉挺了挺胸脯:「是啊,所以我特緊張。這趟活要是幹好了以後就可以跟這個旅行社長期合作了。」
「他們帶翻譯吧?「蕭晨問,「這種事兒溝通很重要,畢竟文化不同,別因為溝通不暢引發什麼誤會。」
「放心,他們有兩個翻譯呢。我上次跟程子去的時候見到了其中一個,挺年輕的,在這行也乾了四五年了,有經驗。」
「那就好。」
「哎,」司驍騏忽然想起來什麼,抬起頭對蕭晨說:「我問你啊,你說他們會不會給我小費?」
「給你你就拿著唄,」蕭晨笑著說,「還嫌錢咬手啊。」
「不,」司驍騏嚴肅地搖頭,「我是在考慮私房錢要不要上交的問題。」
***
九月三十號下午,蕭晨陪著司驍騏去了車場。明天要跑長途,司驍騏要把車子再檢查一遍。
他往車廂裡放了六箱礦泉水,還有個小袋子裡裝著一些應急的藥。那些是蕭晨準備的,他跟司驍騏說一車老年人,你得備點藥,皇陵都在荒郊野嶺的,萬一出了事兒就麻煩了。
司驍騏感覺「好有道理」,於是蕭晨算是又給自己找了一個活兒,他一邊開藥品清單一邊問:「這些旅行社也會準備吧?」
「理論上會的,不過咱們準備了也好,適當的時候拿出來亮亮相,甭管用得上用不上,這也是種隱形廣告,可以讓他們知道找咱們辦事,那就是靠譜兒!」
蕭晨撇撇嘴:「你給我廣告費了嗎?」
「我整個人從身到心都是你的,你居然還管我要廣告費?」司驍騏捏著蘭花指,嬌嗔道,「奴家不依嘛。」
蕭晨完敗,又把晚飯省了。
停場車裡沒人,天氣又熱,司驍騏大大方方地在院子裡換衣服,他扒下身上的t恤衫和牛仔褲,套上藍色連體工裝褲躺在滑板上鑽進車底下,只露兩隻腳在外面。蕭晨搬把椅子坐在車子旁邊,看著司驍騏的兩隻腳問:「查什麼呢?」
「底盤,剎車片啊,輪轂啊什麼的,說了你也不懂。」
蕭晨想了想,覺得就算自己不懂你也沒必要說出來吧,於是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專心地戳司驍騏的腳底板。司驍騏瘙癢難耐又無處躲藏,只得連聲告饒。等他從車底下鑽出來時,滿臉都蹭的黑色的油泥,看起來很像一隻虎斑貓。
蕭晨翹著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似笑非笑:「幹嘛,你要撓回來麼?」
司驍騏呲呲牙:「我要吃回來,晚飯你請客。」
蕭晨沒說話,看著司驍騏站在房檐下扒下髒了的連體工裝褲,從桶裡撈出一條毛巾擰乾水去擦身上的汗和油污。毛巾拖過身體,留下一片水漬,在陽光下閃著好看的光澤。古銅色的皮膚上,因為毛巾的大力搓揉有一些發紅,看著頗能挑起人的興趣。
這人就穿了一條子彈頭內褲,包得那叫一個緊實妥帖,可穿了比沒穿還糟糕。
蕭晨覺得這個機會不錯,這兒沒人,院子也鎖著,旁邊就是辦公室,裡面有張舒服的沙發。當初司驍騏考慮得很周道,為了值班的人方便,他在值班室連熱水器都安了,其實不安也沒什麼,這個季節,在火熱的運動之後洗個涼水澡也挺舒服。
蕭晨當機立斷地站起身,從司驍騏身後勒住他的脖子把人往辦公室拖。
「哎哎哎,」司驍騏一路倒退著走一路叫,「咪咪你幹嘛?」
「貓吃雞那是天經地義的,」蕭晨淡淡地說,「所以你乖一點,我不弄疼你。」
「哎哎哎,」司驍騏叫得更換了,可臉上的笑容越擴越大,「這算幹嘛呀!」
「抵飯錢,」蕭晨把人按到在沙發上,獰笑著壓下去,「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飯,你就肉償吧。」

  ☆、第五十三章

十月一日一大早司驍騏就起床了,從櫃子裡翻出三身雪白的t恤衫和兩條牛仔褲。蕭晨似醒非醒地打眼一掃,嘟囔一句:「怎麼全是一個色的?」
「公司統一制服,白襯衫看起來好看。」司驍騏把衣服放進行李包,站在床邊脫睡衣。
「路上小心點兒。」蕭晨把眼睛閉上了,現在也就六點,正好再睡個回籠覺。
司驍騏穿好衣服一扭身撲到床上,壓著蕭晨說:「你要乖乖的,老實在家呆著,沒得吃就去找喬鑫,拿他那裡當食堂就行了。」
「嗯。」蕭晨哼一聲,心想我一個人都過了那麼久了,難道會在這三天餓死?
「還有,你的傷還沒有好利落別幹活,擦地板啊什麼的等我回來我擦。」
蕭晨噌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司驍騏。
「幹嘛?」司驍騏不高興地說,「我說了我會擦,肯定不會賴賬的。」
「我謝謝你快別擦了,你擦完比不擦看起來還糟糕。」蕭晨又閉上眼睛,,淡淡地說,「你別給我找麻煩了。」
司驍騏開開心心地在蕭晨腦門上啃了一口,拎著包出門了。蕭晨在床上翻了個身,滾到司驍騏睡的位置上,把腦袋埋進司驍騏的枕頭裡,又睡著了。
司驍騏七點的時候準時在香格裡拉酒店門口拉上了那一車的「夕陽紅」。為了表示尊敬,程子華穿著熨燙好的白襯衣站在車門口,看到有行動不便的老人時就伸手扶一把。如果對方致謝,他就微笑著微微點頭,心裡玩命地回憶,念書時老師教的英語的「不用謝」到底應該怎麼說。
司驍騏架著大墨鏡坐在方向盤後面,透過後視鏡看那一群群滿頭銀發的老人有序地落座,兩兩一排小聲說著話。他想,再過幾十年,自己和蕭晨也如這般滿頭銀發,相互攙扶著才能上下高高的客車。那時他們也像這樣並排坐在座位上,手握著手一起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度,在這裡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性別,不存在更多的社會壓力,他們可以自由地相對方表達愛意,可以在河邊牽著手散步,也可以一起在街頭的小攤上買一個熱狗,一人一口地吃完它……
司驍騏覺得那畫面實在是美,希望蕭晨的英語水平不錯,可以應付將來的出國游,自己那點兒可憐的英語早就還給老師了。但凡自己能說個一句半句的,也不至於在駕駛座裡窩著不敢下車。程子華好歹還知道說個「howareyou」,自己除了「rning」之外就剩下f開頭的詞兒了。
所以司驍騏還是挺佩服翻譯這個職業的,能靈活自由地把不同的語言相互轉譯,把兩個本來完全無法溝通的人連接在一起,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司驍騏無比艷羡地看著正在跟一個老先生說話的翻譯,這個人叫方盛,在這行也乾了幾年了,一口流利的法語讓他總能接到不錯的團。
司驍騏最開始跟旅遊公司談的時候這個方盛和一個叫張遠強的領隊提出了無數的要求和假設,可是司驍騏並不覺得麻煩,相反,他還特別高興。因為只有當對方真心想跟你合作時才會提如此多的要求、做如此詳細的預案,經過一整天的協商溝通,最後簽協議時方盛說這隊裡一共有三名中方人員,還有一個小翻譯是個實習生,大學還沒畢業呢,希望司驍騏能多照看一點。
司驍騏點點頭痛快地答應了。
這會兒,方盛在車門口跟人說話,張遠強已經開始清點人數了,可那個小翻譯去哪兒了?
程子華伸頭夠腦地往酒店大門裡尋摸,一會兒衝司驍騏攤攤手錶示沒見人影。司驍騏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向著車門俯過身子去問:「方翻譯,還有一個人呢?」
方盛上了車坐在駕駛座後面的第一排,跟司驍騏說:「他昨天晚上有課,所以住學校了,我們路過他們學校接他一下就行,就在師大。」
■,學霸啊。司驍騏嘬嘬牙花子,安海市的師大全國能排進前十五,難考得要命,司驍騏從念書時就以考師大為目標,後來才認識到是自己想多了。司驍騏掛上車檔,一踩油門便向著師大前進。
十一放假,路上的車況非常好,司驍騏開到師大門口的時候比預定時間早了將近二十分鐘。他想著那個小翻譯一定不會那麼早就等在校門邊,自己來早了還得先找個地方停車等他。
師大門口寸土寸金,根本不可能有專門的停車區,只有路邊畫出幾道線勉強可以停車。司驍騏他正左右尋摸著想找個空擋插?進去時,方盛忽然喊了一句:「來了,就在那兒呢。」
司驍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立刻覺得眼前一亮。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子,水洗磨白的牛仔褲,高腰的帆布鞋,淡藍色的t恤衫,肩上背著一個畫得五顏六色異常醒目的雙肩背背包,頭上扣一頂棒球帽,堪堪遮住了半張臉。那男孩正站在路邊擺弄手機,明亮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亮得耀眼。
這男孩很好看。司驍騏感嘆一聲,倒不是說他對這孩子有什麼「不良居心」,只是單純從審美角度來看的確是不錯。雖然司驍騏愛的是蕭晨那款,可也不妨礙他對養眼的美少年多看兩眼。這大概就是一種「過眼癮」的心態,資深流氓司驍騏依然藉助墨鏡的掩護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這個男孩,除了被帽檐遮住的半張臉,幾乎全身都仔仔細細地掃描了一番。
這種心態大概等於同帥哥看美女,美女看帥哥,基佬看正太,百合看蘿莉。就是純欣賞,覺得好看,養眼,看著心裡舒坦。司驍騏打開車門,看著這個小帥哥蹦上車子,身上可能是掛著鑰匙,叮呤當啷地響。
小帥哥一蹦上車,第一句話就是衝著司驍騏說的,他說:「司機師傅早安,謝謝你特地來接我。」
司驍騏咧開大嘴嘿嘿的笑,越發覺得這孩子挺好,挺可愛的,又乖又懂禮貌。他笑著說:「沒事,挺順路的,反正要路過你們學校。」
小帥哥跟司驍騏打完招呼後扭頭衝著程子華笑:「謝謝。」
程子華正在看手裡的行程單,於是掀起眼皮簡單地嗯了一聲。
小帥哥可能是覺得受了冷落,他扭頭衝方盛聳聳肩說:「方哥,張隊,早安。」
方盛指指話筒說:「打個招呼,大家都不認識你。」
小帥哥大大方方地拿起話筒,摘了帽子站在車廂通道中間,司驍騏從後視鏡看過去只看到他滿頭柔順的黑髮。
小帥哥開口打了個招呼,司驍騏覺得那發音很像「波豬」,然後就是一連串司驍騏都分辨不出類似什麼發音的語言,語速極快而且發音百轉千回。乘客們發出會心的笑聲,一會兒還響起了掌聲。
真是個學霸,感覺法語說得跟中文一樣好。司驍騏想,怎麼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都牛成這樣了?自己真是老了,再不努力就要被這撥小年輕無情地碾壓了,連老婆都養不起了。
小帥哥說完後鞠了一躬,放好話筒坐到了方盛身邊。他笑嘻嘻地說:「方哥,我昨晚上完課又趕論文來著,幾乎一宿沒睡,我先睡會兒唄。」
方盛說:「睡吧,這還早著呢,怎麼也得四個小時才能到。」
「晚安!」小帥哥把帽子往臉上一扣,腦袋一偏就自動調整為睡眠狀態。司驍騏在笑著搖搖頭,怎麼自己的乘客都喜歡在車上補眠呢。
***
快到中午時,車子在易縣縣城停了下來,乘客下車在指定的飯館解決午飯問題。飯館是司驍騏上次來就挑好的,跟老闆談妥了條件。所謂談妥了條件指的是可以從中抽到多少提成,高速公路和景區附近的飯館基本都有這項生意,只是檔次不同收費不同而已。因為這是司驍騏接的第一筆活兒,他著實是找了一家各方麵條件都不錯的飯館,苦肉計、美男計、離間計,各種計謀輪番用一遍,還幫老闆娘跑了一回堂,賣了無數的笑臉,被好幾桌美女調戲一番,總算是把這筆生意談下來了。
司驍騏美滋滋地把兩百塊回扣揣進兜裡,琢磨著易縣的核桃不錯,等返回時給老婆帶點兒。
方盛帶著人進了飯館,司驍騏指指蜷座位上不省人事的小帥哥問張遠強:「這孩子怎麼辦?」
「沒事兒,」張遠強灑脫地揮揮手,「讓他睡吧,你叫是叫不醒他的,一會兒給他買倆麵包就行。」
又是一個叫不醒的!
司驍騏不信這個邪,伸手推了推小帥哥,小帥哥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依然睡得香甜。
「我也不能把他鎖車裡啊,」司驍騏為難地說,「一會兒悶死了。」
程子華過來說:「哥,咱倆輪著吃吧,反正也得看著點兒車。」
司驍騏點點頭,打發程子華去吃飯,自己站在車門口抽煙,車門和駕駛座的車窗是開著的,讓風能夠吹進車廂裡。抽完一根煙,司驍騏給蕭晨打電話:
「我到易縣了,你嘛呢?」
「吃飯。」蕭晨簡單地說,同時調小了電視的聲音。
「吃什麼呢?」
「叫的外賣,宮保雞丁和蠔油生菜。」
「■,一人吃倆菜,挺享受啊。」
「還有一碗湯。」
「你做的?」司驍騏驚訝壞了,「你還會做湯?」
「超市買的,燒一鍋開水,把湯料包一扔就行。」
司驍騏無可奈何地笑:「你打個西紅柿雞蛋湯多好,多省事兒。」
「麻煩!」蕭晨嘟嘟囔囔地說,「我下午找到飯轍了,沈鵬說要請我吃泰國菜。」
司驍騏板著臉說:「你有傷,不能吃辛辣的食物。」
「僅從西醫的角度,我不認為這二者有什麼必然聯繫。」
……
兩個人絮絮叨叨,一個就著宮保雞丁一個就著滿場的沙土,愣是聊了二十分鐘。最後蕭晨終於忍不住了說:「還有事兒沒?我都沒法好好吃飯了。」
「沒事兒,我就是想你了。」司驍騏沉沉地說。這話倒是真心話,他又想起了那個關於老了以後去旅遊的念頭。
蕭晨忽然默了,聽筒裡只能聽到雙發的呼吸聲,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誰也不說話。直到程子打著飽嗝從飯館裡走出來,衝著司驍騏嚷一嗓子:「大哥趕緊去吃飯。」
「你還沒吃飯?」蕭晨說,「趕緊去吧,下午是不是還得開很久?」
「不用,其實沒多遠了,一會兒就到。」司驍騏衝程子華擺擺手,示意他站遠點,程子華站在五六米開外,衝司驍騏擠眉弄眼。司驍騏懶得理他,只是壓頂聲音說:「我大後天就回去了。」
「嗯。」
「你乖乖在家等我。」
「我有安排了,」蕭晨故意停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我要去趟圖書館。」
「乖乖的,我給你帶好吃的。」
「嗯,行,記得把自己洗乾淨點兒,再系上一個紅色蝴蝶結。」
「美得你。」司驍騏笑著掛斷了電話,站在一邊的程子華終於蹦了過來,賊眉鼠眼地問:「誰啊誰啊,還不讓我聽了還,是女朋友吧?」
「哪兒來的女朋友!」司驍騏瞪程子華一眼。
程子華不說話了,跟司驍騏那麼久的兄弟,不可能一點兒風聲都不知道,但是他一直覺得大哥只是跟那些男孩子「玩玩」而已。有錢人家不都是這樣嗎,現在玩姑娘好像已經不流行了。可是剛剛大哥的神色實在太詭異,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髮著抖騷的氣息,周身全是粉紅色的小泡泡,那狀態跟小喬剛開始追菲菲時一模一樣。
「你看著,我吃飯去。」司驍騏丟下程子華,大步走進飯館。易縣靠近保定,也就是以前的河間府,這裡盛產驢肉,醬得噴香撲鼻,配上烘烤得皮酥穰軟的火燒,再澆上一勺醋酸汁,那味道就別提有多美了。
司驍騏一下子點了四個,對著驢火又開始琢磨返程時應該給蕭晨帶回去幾個。

  ☆、第五十三章

重慶九宮格火鍋vs潮汕生猛海鮮
易縣皇陵周圍有一些酒店,但是民宿更多,在南湖水庫附近的村莊幾乎家家都有接待能力。司驍騏把客人拉到酒店,琢磨著下午沒事兒的話就去水庫附近探探道兒。這地方的秋景不錯,找個週末可以帶著蕭晨來逛逛,吃點兒水庫魚,農家柴雞什麼的。
然後手拉手在水庫邊溜達,看看滿天的星星——老子是個多麼浪漫的人!
司驍騏驥得意洋洋地想著,一邊幫著客人從車箱底部的行李箱裡把一個個旅行箱拽出來,方盛在跟那些老頭老太太說下午的行程。小帥哥打著哈欠從車裡出來,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揉眼睛。
「你可真能睡,」司驍騏嘆息一聲,自己就算是能睡的,趕上個沒事兒的週末能睡到中午吃午飯,可這孩子居然在顛簸的車廂裡,用那樣一種艱難的姿態睡了整整一路,將近五個小時啊,「你昨晚幹嘛去了。」司驍騏問。
「刷夜!」小帥哥嘟嘟囔囔地說,「前天晚上跟朋友k歌就沒睡,然後昨晚有選修,夜裡刷論文又忙了一宿,我快困死了。」
「真行,」司驍騏咂咂嘴,「到底是年輕啊,居然熬了48小時,要我熬24小時就扛不住了。」
「大哥你說的好像自己有多老一樣,我看你今年……能有25?」
司驍騏哈哈笑起來:「假不假啊小帥哥,我25歲的時候人家就跟我打聽我孩子上沒上初中了。」
小帥哥也哈哈笑了:「沒那麼老啦,」他眨眨眼說,「現在大叔流行,好多小女生就萌你這號的。」
「哦?」司驍騏覺得自己的虛榮心一下子就爆棚了,他挺挺胸,故作謙虛地說:「那也是萌吳秀波、陳道明那樣的帥哥,我這號的可沒人萌。」
話雖然是這麼說的,可司驍騏隱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睛已經彎彎地眯了起來,而且嘴角抽搐著一直往上挑。小帥哥哈哈地笑著說:「得了大哥,你看你那高興樣。你沒結婚呢吧,有好多人追吧?」
作為一個有家室的好男人,嘴可以賤、眼可以賤,但是心不能賤。所以司驍騏非常有骨氣地說:「可惜啊,我已經名花有主了,老婆太凶不敢亂來啊。」
「你結婚啦!」小帥哥驚訝地說。
「不信?」
「我看你都沒戴戒指,」小帥哥伸出左手搖一搖,「我一直以為你單身。」
司驍騏嘿嘿一笑沒吭聲。
小帥哥斂了笑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兒司驍騏,頗為認真地說:「認識一下吧,我叫夏子涵,師*語系大三。」
***
蕭晨跟沈鵬找了一家泰國菜館,沈鵬對酸辣口兒的東西沒什麼興趣,可是對咖喱到了狂熱執著的程度,蕭晨愛吃木瓜沙拉,這兩個人臭味相投地直奔蕉葉而去。
蕭晨約沈鵬是為了打聽一下郭宏那裡出了什麼事兒,可是沈鵬欣然應約是為了掃聽司驍騏的八卦。兩個人在飯桌通過猜拳的形式決定提問的先後順序,蕭晨理所當然地贏了。
「郭宏那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胸外icu那邊有個術後感染的,感染管理科就跟抽瘋一樣成天跑過去查院感。」
蕭晨撇撇嘴嘲諷地說:「它要不折騰一回我都忘了還有這麼個科室。」
「說的是啊,」沈鵬嘆口氣,「肯定是出不了什麼事兒,不過就是煩人而已,我覺得郭宏也夠倒霉的。」
「這種事兒沒什麼倒霉不倒霉的,」蕭晨說,「當初他搭上張院的順風車的時候那出風頭出的,一時無出其二。凡事都是有利有弊的,高峰過去了肯定就是低谷,他如果不處理好的話就會成為一個純粹的炮灰。」
沈鵬點點頭,這道理大家都懂:郭宏能不能當主任其實對張副院長當選院長沒什麼影響,只是如果郭宏落敗,胸外一科的實際管理權或者控制權可能會轉移到別人手裡。這對張院多少有些影響,但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爭取回來。但是郭宏可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所以他現在只能死死抱住張院不鬆手,給張院施加一些壓力來保自己。
郭宏不想孤軍奮戰,他玩命兒地想要拽上蕭晨,蕭晨只對手術刀有興趣,不會放過回胸外的機會。趁著郭宏和溫俊華還在,他必須回到胸外一科去,等溫俊華退休,郭宏落敗,他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行了,」沈鵬敲敲盤子說,「這事兒你就別插手了,我明告訴你,郭宏就是在替張院擋槍子兒呢。說說你家司驍騏吧,你打算跟他這麼過下去?」
蕭晨說:「什麼叫‘過下去’?過不過得下去能是我說了算的嗎?這事兒得看緣分,還得看運氣。不過我倒是覺得我倆的可能性比較大一些。」
「為什麼?」
蕭晨聳聳肩:「有車有房沒爹沒媽。」
「嘩,這麼棒?」沈鵬嘲笑地說,「這不正是當下女孩挑老公的最佳標準嗎?」
「是啊,他沒爹沒媽,我有車有房。」
「你還有爹有媽!」沈鵬恨鐵不成鋼地用筷子頭去敲蕭晨的手,「你可長點兒心吧,多為自己想想,別遇到個什麼人都那麼認真。」
「我不想認真的時候,你說我玩弄人家感情;我認真的時候,你說不長心,沈婆子你標準太詭異了。」
沈鵬哼一聲:「誰你稀罕你認真,你都不知道夏子涵有多受歡迎。」
「沈鵬,要不是我了解你我都懷疑你愛上了夏子涵。」蕭晨調侃地說,「你怎麼就這麼不遺餘力地推銷他呢,你祥林嫂啊。」
「我就是覺得有點兒可惜,」沈鵬笑了一下,「我一直希望你能找這麼樣一個伴兒,很單純,有活力,對你特迷戀,能死心塌地跟著你。」
「你小說看多了,」蕭晨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就是被你家唐曉秋帶的,成天看小言情,你說的那號人只能在小說裡找。」
蕭晨放下勺子說:「你不了解司驍騏,雖然他這人看起來挺流氓的……」
沈鵬冷笑一聲。
蕭晨笑了:「嗯,實際上也確實挺流氓的,而且社會經驗很豐富,情史也不簡單,要錢沒錢,現在雖然在創業,不過我看我還得養他一段時間……」
沈鵬連冷笑都省了:「夏子涵在一直在做兼職,最近在一個旅行社當翻譯,一個月掙得比我都多。」
「但是我一點兒也不介意‘養著’司驍騏,」蕭晨堅定地說,「司驍騏這個人很直率,我就喜歡他的直率,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從來不彎彎繞繞,抱著你說‘我愛你’然後轉身跟別人結婚這種事兒他幹不出來,他只會跟你說‘我愛上了別人,咱倆分了吧’。」
沈鵬不說話了,他想不出這兩種局面哪種更悲催一點兒。
「我寧可要後者,這樣我會更甘心一點。」蕭晨苦澀地說,「趙凱剛走那會兒,我成天特委屈,我覺得憑什麼啊,我倆相愛,結果我要把他讓給別人……這個念頭把我折磨得夠嗆,我不想再來第二次。我寧可要個痛快的,不愛就不愛,走就走,讓我一點兒念想都沒有,我也就死心了。」
沈鵬終於被蕭晨說動了,他想起那會兒蕭晨的狀態心一下子就軟了。他拍拍蕭晨的手說:「沒事兒,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再給你找個好的,這年頭,好男人多的是。」
蕭晨笑一下說:「可好男人都有男朋友了。」
「總能再找到一個單身的,包在我身上。」
***
司驍騏跟程子華住一個房間,兩人剛安頓好行李方盛和張遠強就來敲門了。他拿著一張單子,來找蕭晨確定行程,按照計劃今天下午可以去參觀一下設立在附近的一個博物館,那裡展出一些墓葬品,還有一個完整的陵墓模型,可以讓參觀者從整體上了解一下清陵的結構。
其實司驍騏對陵墓的興趣不大,與其去參觀博物館他寧可在房間睡覺,於是他藉口自己開了一天車很累讓程子華開車送他們去。張遠強剛要說「行」,夏子涵就敲門進來了。
「下午去哪兒?」夏子涵顯然是衝了個澡,頭髮還有些濕。這是司驍騏第一次正面、直接、清晰地看清夏子涵的臉,他在心裡嘖嘖嘆氣,這小子還真是帥氣,簡直比之前那個畫畫的還帥。
司驍騏想,要不是遇到蕭晨,這小子倒還真是自己的菜。不過蕭晨就好像是重慶的九宮格火鍋,夠熱夠辣夠麻夠味夠豐富,一旦吃了一口,味蕾便被刷新了,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味道;這小帥哥應該算是粵菜,生猛海鮮鮮香多變的味道的確是不錯,但是一旦對上蕭晨……
碾壓得還真是徹底啊!
司驍騏咂咂嘴,饞了,回去得拉上蕭晨去吃頓四川火鍋過過癮。
「哎,司大哥不去啊。」夏子涵非常熟絡地嚷,「去吧去吧,一個人在賓館多沒勁,咱們一起去看看,人多熱鬧。」
「熱鬧什麼,」方盛順手給了他一巴掌,「你是去幹活的又不是去玩的,到時候忙死你。」
「啊,」夏子涵捂著腦袋哀嚎,「方哥別打我腦袋,打傻了怎麼辦?我回去還得找導師說論文呢。」
大家哄笑起來,司驍騏也跟著笑起來,這個孩子挺好玩,看著就讓人高興。
於是在夏子涵生拉硬拽軟硬兼施之下,司驍騏也無可無不可地跟著一起去了博物館。等進了博物館,他立刻慶幸自己好在是跟來了:放眼望去,全是黃金白銀,全是珍珠寶石,全是翡翠瑪瑙……簡直太過癮了!作為一個商人,對財富有著特殊興趣愛好的司驍騏津津有味地算計一個掐絲鑲寶石點翠發簪,琢磨著這東西應該能賣不少錢。
程子華在一邊拿著手機拍,一邊拍一邊說:「哎,大哥,你看夏子涵,還挺厲害的。」
司驍騏抬頭一看,夏子涵正在給一對兒老年夫婦做講解,他指著一個朝服上的補子說得手舞足蹈,那對兒老年夫婦聽了頻頻點頭。
「現在的小孩兒真牛,」司驍騏嘆息一聲,「我大學光考四級就考了四次,考到最後英語老師都瘋了。」
「嘩,大哥你是上過大學的啊?」程子華在一邊陰陽怪氣地說,「真看不出來啊。」
司驍騏老臉一紅,他自己非常清楚那個大學是怎麼上的,所以在蕭晨跟前從來不提,歷史黑得簡直不能更黑。
「我抽根煙去,」司驍騏一扭頭走出大門,站在一棵大樹下點了根煙,生平第一次感嘆自己浪費的那四年時間。
沒一會兒,夏子涵連蹦帶跳地跑出來了,他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翻背包,從裡面掏出一本厚得能拍死人的書,嘩啦啦地翻。
司驍騏嘴角咬著煙湊過去:「看什麼呢?」
夏子涵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裡亮閃閃的,臉有點兒紅,他笑出一口大白牙:「我二了,還二得特離譜兒。」
「你怎麼二了?」
「喏,乾隆是雍正的兒子不是康熙的,九龍奪嫡是雍正不是順治……」夏子涵指著書說,司驍騏瞥了一眼就暈了——全是法文!
「那怎麼辦?」司驍騏笑眯眯地說,「你歪曲歷史。」
「管它!」夏子涵砰的一聲把書合上,在陽光下伸個懶腰說,「反正他們也不懂。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法蘭西第一帝國和第一共和國那段歷史,更別說搞清楚唐宋元明清了。」
「你總不至於跟人家說清朝在明朝後邊吧?」
「怎麼可能!」夏子涵認真地看著司驍騏,「我只是搞錯了咸豐和光緒而已。」
司驍騏望瞭望天,驚愕地說:「這倆是一個朝代的?」
夏子涵笑得不可自抑。
返程途中,夏子涵一定要坐在司驍騏旁邊,他對方盛說:「我不跟你坐,你有事兒沒事兒地就教訓我。」
「你一天到晚胡說八道我不教訓你教訓誰?」方盛虎著臉說,「明天再敢說孝莊是康熙的老婆我抽死你。」
「那個是口誤,」夏子涵一屁股坐在司驍騏身邊,梗著脖子跟方盛嚷,「《康熙王朝》好歹我還是看過的。」
程子華一邊開車一邊笑。
夏子涵癱在座位上,扭頭問司驍騏:「司大哥,你說方盛這樣的還能找到老婆麼?」
司驍騏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打賭他找不到,」夏子涵盯著司驍騏的眼睛,往他那邊略微湊了湊說,「司大哥,你老婆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你問這個幹嘛?」司驍騏笑著問,「查戶口啊。」
「不是,」夏子涵搖搖頭,非常認真地說,「你這麼萌的大叔,我想知道什麼樣的妹子能把到你,那妹子得漂亮成什麼樣啊。」
「怎麼著,你心裡不平衡?嫉妒我老婆?」司驍騏笑眯眯地問。
他問出這個問題完完全全是純粹的、積習難改的、習慣成自然的「耍流氓」行為,平時跟蕭晨耍來耍去簡直樂此不疲。偶爾也跟喬鑫耍耍,喬鑫總是受不了地抱頭鼠竄,司驍騏覺得喬鑫那個樣子很好玩,他喜歡看,於是過兩天再刷一個。
而跟蕭晨耍流氓呢,最初會被蕭晨伶牙俐齒地反擊回來,那個人板著小臉可嚴肅認真了,後來……司驍騏一臉寬麵條兒淚,他必須承認,後來蕭晨被自己帶壞了,在「耍流氓」這個領域一日千里地發展著,現在已經基本和自己勢均力敵了,估計再過不了多久自己勝算就會越來越少。
所以,司驍騏覺得自己問出這個「耍流氓」氣息頗為濃重的問題完全可以當個玩笑話聽聽,可以聽完之後直接扔到腦後的,或者被對方大力罵回來。
夏子涵撇撇嘴,低聲說:「當然嫉妒了!」

  ☆、第五十四章

方盛耳朵尖,皺著眉問:「夏子涵你說什麼?」
「我說我嫉妒!」夏子涵大聲地說,「你說我怎麼就追不著一個我喜歡的呢?」
「那是你眼界太高。」方盛嗤笑一聲,「我才不信你這款沒有女孩子倒追呢。」
「那些我不喜歡。」夏子涵搖搖頭,作勢把臉埋進手掌裡作痛苦狀,「啊,我的愛情,你在哪裡?」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司驍騏也笑了。剛剛夏子涵說話的時候,凝眉定目的,大眼睛裡似乎有某種情緒彌漫著,讓他看了竟然有種「傷心」的感覺。他悚然一驚,聯想自己剛剛說的話,再看看這個孩子的模樣,自己心裡便直打鼓,總覺得似乎是碰到了同類,甚至想到這孩子該不會是對自己產生了……
又想多了!司驍騏笑著笑著便有點兒心虛,自己這個自作多情的毛病看來是改不了了,不過既然蕭晨沒說什麼,那也就沒有改的必要了。司驍騏覺得「自作多情」能時刻提升自己的自信心,是個好習慣,完全可以繼續保持。
一車人回到賓館吃完飯,程子華去檢查車,司驍騏為了給蕭晨打電話,藉口要遛彎出了賓館大門。他站在酒店門口的一棵大樹下給蕭晨打電話,身後有幾個小商販,隱隱傳來討價還價的聲音,而蕭晨那邊則傳來非常輕柔的異國音樂,說是正在蕉葉吃飯呢。司驍騏不高興地說這都幾點了怎麼還不回家?
「這才八點好嗎?」蕭晨說,「難得我跟沈鵬吃頓飯,反正回家也沒什麼事兒。」
「那我什麼時候能給你打電話?」司驍騏哀怨地說。
「九點半吧。」
「行,九點半我給你打電話啊,你可聽著點兒手機鈴。」司驍騏囑咐著掛斷了電話,剛要轉身就聽到身後有個聲音嘿嘿嘿的笑,嚇得他直接就蹦了起來。
「夏子涵!」司驍騏看到夏子涵站在自己身後一兩米遠的地方,手裡舉著一把羊肉串,笑得那叫一個開心。
「給你老婆打電話呢?」夏子涵笑眯眯地說,「這纏綿啊,依依不捨的。」
「小小年紀就會聽墻腳了,不學好。」司驍騏故意板著臉說。
夏子涵舉起右手作發誓狀:「沒有,我剛在那邊買了點兒烤串,一走過來就看到你了,我就聽到一個‘我給你打電話’,之前的還沒來得及聽呢。」夏子涵說的認真嚴肅,就是抓在右手裡的那把羊肉串破壞了宣誓的神聖感。
司驍騏伸頭看過去,大樹後邊的確有個小攤位在賣烤串,自己站在樹底下,被粗大的樹幹一擋倒還真不容易看到,況且天色也黑了。
「行了,我又沒聽到什麼,」夏子涵分出兩三串羊肉串遞給司驍騏,「我請你吃肉串賠禮總行了吧。」
肉串散髮著孜然和辣椒面刺鼻的香氣,閃著油亮的光。司驍騏毫不客氣地接過來說:「我這不是開玩笑麼,根本也沒有什麼怕你聽到的。」
夏子涵點點頭,神色間有幾分玩味,他慢悠悠地問:「你老婆?」
司驍騏大方地點頭。
「嫂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夏子涵歪著腦袋問,「司大哥你喜歡的人得是那種特溫柔特漂亮的吧,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賢惠得要命。」
司驍騏皺著眉想想,好像除了「漂亮」以外就沒有一條能對上的。他搖搖頭:「要真是那樣就好了,他凶悍的要命,廚房殺手,你讓他把廚房拆了肯定沒有問題,要是在廚房裡做飯……哼。」
夏子涵點點頭:「懂了,新時代時尚女性嘛。」
司驍騏笑笑沒說話,夏子涵這話可不能讓蕭晨聽到,否則真要出人命了。
***
第二天是遊覽的重頭戲,一車人一整天都在皇陵裡轉悠著。司機本來不用進去,但是兩人都沒進過皇陵,於是跟著湊熱鬧也買了兩張票進去了。程子華跟在隊尾左顧右盼,司驍騏接了一個訂車電話,於是站在一個牌樓底下跟人談生意。對方要包輛車去外地,兩人就費用問題爭了快半個小時才初步達成了協議。司驍騏掛斷電話後轉身去追隊伍,沒走多遠就看到夏子涵又蹲在一個石碑跟前翻他那本厚厚的法文書。
「你又胡說八道什麼了?」司驍騏笑眯眯地問。
「沒有,我有個年份記不住了,查查看。」夏子涵眼睛都沒離開書頁。
「做講解還要說出具體年份啊,那誰記得住啊,大致講講不就好了,你畢竟不是專業導遊。」
「那可不行,」夏子涵認真地說,「你都不知道這些老外有多變態,他們出門前做攻略做得那叫一個詳細。我昨天就是被他們揪出錯來的,要是今天再被揪出錯來,我真不用再活著了,幾輩子的人都丟光了。再說,方哥會削死我,擦,那人凶得要死。」
「你說那麼多老外記得住嗎?」
「誰知道呢,反正我講了,記不記得住是他們的事兒。」夏子涵砰地合上書,抬起了腦袋,跟旁邊的駝碑的大烏龜腦袋幾乎持平,司驍騏看著覺得簡直太喜感了,於是噗嗤樂了。
「笑什麼?」夏子涵奇怪地問,又恍然大悟一樣去看看身邊的大烏龜,他衝烏龜呲呲牙從地上跳起來,拽拽衣角說,「行了,我過去繼續忽悠那幫老外去了,把他們侃暈了算。」
司驍騏看著夏子涵小跑著過去,臉上忍不住笑,那個「青春真好啊」的念頭忍不住又浮了起來。自己這麼大的時候在幹嘛?頂著「富二代」的頭銜,在一個不入流的大學裡吃飽了混天黑,五分之四的心思在勾搭小男生上,五分之一的心思在琢磨著期末怎麼能「運作」一下才不會掛科。總以為這種日子能過一輩,可現在知道了,有些事情說變就變根本不會給你任何反應的機會。等自己被磨練得皮糙肉厚、鋼筋鐵骨時,也失去了再「揮霍青春」的資本,現在剩下的,只是「珍惜眼前人」的微小念頭,和偶爾耍耍的「口頭流氓」。
司驍騏這麼想著,嘴角的笑容便又擴大了幾分。那邊夏子涵都跑出去幾米了,猛然一扭頭就看到司驍騏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臉上還掛著詭異的笑容。夏子涵衝司驍騏揚揚眉做出一個疑問的神色,腳下也慢了幾步想要停下來,但遲疑了一下還是向那隊法國人跑過去了。
中午吃過飯稍事休息,下午轉戰另外一個皇陵。介紹完景點以後,隊伍散出去自由活動,夏子涵跑過來找司驍騏:「司大哥,我跟你一起走。」
「你不跟你方哥一起啊?」司驍騏問。
「他又罵我,」夏子涵撇撇嘴,「我不過是想找個勤工儉學的機會而已,方盛一天能罵我十遍。」
「你倆以前認識?」
「嗯,」夏子涵說,「他比我高好幾屆呢,學生會搞活動時找過他幫忙然後就認識了。」
「那也是他關心你,怕你工作出錯。」
「嘁,」夏子涵孩子氣地嘆口氣,「我知道他怕我出錯,可問題是一天罵你十遍你受得了啊,我都快有心理陰影了。」
司驍騏大笑起來,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說著說著就說道法國男人的浪漫上。司驍騏說法國人很浪漫,看電影裡那些男人一個個都浪得都快死了,估計是個女的都扛不住這個浪勁兒。可是夏子涵則完全不同意這個觀點。
夏子涵說:「我都不知道‘法國男人浪漫’這個概念是怎麼形成的,我認識的法國人裡就沒有一個是浪漫的,全是神經病。」
「怎麼神經病了?」
「半夜給你發短信說想給你煎牛排吃,你覺得這種人不是神經病是什麼?啊,對了,還連續一個星期半夜給你發短信。」夏子涵控訴道。
「那是人家想追求你吧?」
「有半夜三更追求人的嗎?鬧午夜凶鈴呢?不會算算時差嗎!還煎牛排,我看他是午夜狂魔,要煎人肉的那種。」
司驍騏翻個白眼;「還要算時差,你的要求真高,人家隔著那麼遠追你已經不容易了。」
「本來就是,你要追求人家,肯定要處處為別人著想啊,算時差這種事情當然應該想到的。」夏子涵站住腳,認真地說,「司大哥,你追你老婆的時候難道會幹出半夜三更打個電話過去說‘我想你’了這種擾人清夢的缺德事兒嗎?」
司驍騏默默地想,老子我都是親自跑過去跟他說「我想你了」的好嗎!
「所以說,也不知道是誰說的法國男人浪漫,浪漫他個奶奶!」夏子涵一揮拳頭,恨恨地說。
司驍騏猛然站住腳,他恍惚間覺得剛剛夏子涵說了一句什麼不得了的話:「夏……子涵?」
夏子涵跟著站住腳,愣愣地看著司驍騏,看了幾秒忽然明白了什麼騰地一下子紅了臉。
「那,那,那個……我的意思是……」
司驍騏看著那孩子越來越手足無措,流氓心頓起。他歪著嘴角,似笑非笑地問:「啊,法國男人啊?」
「法國……男人……你……你也知道,老外嘛……這樣的事情……外國人……」夏子涵吭吭哧哧地解釋,想法設法地要把這個局面扭轉過來,他的目光有點兒游移,額頭上瞬間暴起一層細密的汗珠。
司驍騏簡直不能控制自己的笑意,看著這麼一個帥哥在自己跟前驚慌失措,雙頰緋紅,那感覺——爽爆了好嗎!
夏子涵吭哧了一會兒閉上了嘴,他沉默了幾秒之後說:「行了,你也別憋著了,一會兒憋出痔瘡了。就是個男的,怎麼著吧。」
「不怎麼著啊,」司驍騏說,「你這款的,老外估計都挺喜歡,男女通殺。」
「那你笑什麼!」
「夏子涵,」司驍騏慢悠悠地說,「你……應該是吧?」
夏子涵漲紅的臉迅速變紫,他深深吸口氣,再吸口氣,狠了半天心說:「你什麼意思?你想幹嘛?「
司驍騏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我能幹嘛,你以為我想幹嘛,我想乾的和你想乾的是一回事兒嗎?」
「我什麼都不想乾,」夏子涵氣勢洶洶地低喝,「這事兒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說這個什麼意思?」
「我沒意思,」司驍騏擺擺手,一直覺得小孩很帥氣活潑,為人又乖巧,自己還真是挺喜歡他的。昨天他說「追不到喜歡的人」自己還替他惋惜了一下,心想現在小姑娘的眼睛都長哪兒去了,這都看不上難道非要嫁首富?現在知道他竟然跟自己是一類人,心裡卻又有些複雜的情緒。
司驍騏年長夏子涵十歲,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雖然自己的情史尚算簡單,但是也聽到看過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有太多本來單純的男孩子因為追求一個不切實際的「愛」而毀了自己。說真的,他不希望夏子涵最後也落到如此境地,這個男孩子應該成為蕭晨那樣的人,獨立又有擔當,足夠堅強,當然還能找到一個愛他的人。
「夏子涵,」司驍騏很認真地說,「我真沒別的意思,不過我想告訴你,這個圈子很複雜,你一定要當心,別隨便相信別人。」
「我懂,」夏子涵點點頭,「我也不是那……」
他說到一半忽然愣住了,他傻傻地看了司驍騏一會兒,試探著問:「你說……這個圈子?」
司驍騏聳聳肩:「這個圈子我到底知道的要比你多一些,好心提醒你一句。」
「司……司……司大哥?」夏子涵結結巴巴地指著司驍騏說,「原來你真的是!」
「怎麼,你懷疑過?」司驍騏有些奇怪。
「嗯!」夏子涵來了精神,大力地點著頭臉色依然是紅,不過那是因為興奮的。
「我其實有點兒感覺,說不上為什麼,可能是同類的氣息?反正一看到你我就覺得挺親切的。然後你還一直盯著我看,看得我都有點兒發毛了。」
「我盯著你看?」司驍騏指著自己的鼻子驚訝地反問,這種問題可要解釋清楚,倒是小帥哥你可別誤會了,再說,這要讓蕭晨知道了自己肯定被捏斷三根肋骨,「我什麼時候盯著你看了?」
夏子涵鄙視地撇撇嘴:「你還要怎麼盯啊,別以為戴副墨鏡我就不知道了。」
「那是你對男人的視線太敏感!」司驍騏不服氣地說。
「得了吧,別人看兩眼就完了,你還老看。」夏子涵嚷,「正常男人八成都不會看我一眼,還會覺得我麻煩,還得專門去學校接一趟。可你倒好,上車你看,下車你又看,去了博物館……」
夏子涵說了一半不說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說的這些是多麼的「自作多情」多麼的「花孔雀」,簡直就是一朵「水仙花兒」,簡直不能更丟人!
司驍騏又一次大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拍著夏子涵的肩頭說:「哎,我說夏子涵,你‘不要臉’的水平跟我有的一拼哎。」
夏子涵也忍不住笑了,兩個人站在配殿前面的台基上笑得不可自抑。
總算是笑夠了,夏子涵抹抹眼睛說:「司大哥,你說你有老婆了什麼意思?你真的找了個女的結婚了?」
司驍騏搖搖頭:「我沒結婚,那是我愛人,我總不能跟人家說‘我男人’吧?」
「啊,你都有伴兒了啊。」夏子涵嘆息一聲。
司驍騏立刻擺出新好男人的樣子說:「我有伴兒了,我很愛他,不會離開他。」
夏子涵受不了地搓搓手臂說:「行了行了,別表白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了三身了。你跟我一單身狗說這個,簡直妥妥地拉仇恨。」
司驍騏笑笑沒說話,倒是夏子涵忽然反應過來了,他指著司驍騏的鼻子大聲說:「你不是那個意思吧?」
「什麼意思?」司驍騏裝傻。
「你不會以為我對你有什麼意思吧?特地告訴我你有主兒了?」
「那個……沒有啊。」司驍騏油嘴滑舌的否認。
「得了吧!」夏子涵冷笑著說,「別虛偽了,你就是那個意思!司驍騏同志,你自作多情也要有個限度吧?」
「你這不是……老跟我說話嗎?」
「跟你說話就是喜歡你啊,我還老跟我們食堂賣紅燒肉的大嬸說話呢!」夏子涵嗤笑著說,「一車人,張隊看著就凶,方盛老罵我,程哥在開車,我不跟你說話我跟誰說啊!」
司驍騏有點兒尷尬地撓撓頭:「是你說……萌大叔的啊。」
「就算你是大叔,我也不萌你這款!」夏子涵氣勢洶洶地說,「你根本不是我的菜!」
「你的菜是哪款?」
「我喜歡那種高高瘦瘦的,有點兒冷冷的,看起來很斯文,但是骨子裡有點兒傲,特有主見,特強悍的那種。」夏子涵歪著腦袋想要怎麼描述才準確,最後總結一句,「反正不是你這款!你這款我嫌塞牙,吃完了不消化。」
司驍騏撇著嘴想,你喜歡的那款表裡不一,完全就是一個蛇精病,這號蛇精病全世界能有幾隻?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四章
司驍騏要笑不笑地看著夏子涵,再次覺得自己跟這個大三的孩子有明顯的代溝,人說三歲一個代溝,自己這把歲數基本可以當他祖爺爺。他真是不明白這年月的孩子都在想什麼,你看夏子涵瞧上的這號人,高高瘦瘦外表斯文倒還好理解,自己家裡就貓著這麼一個,可要說起骨子裡傲?哼哼,那貓骨子裡不「傲」,就是夠「毒」;他也不強悍,他慣常「以柔克剛」,其實也用不著強悍,拋個媚眼兒自己就屈服了……
「夏子涵,」司驍騏說,「你碰上過這麼一號人嗎?」
「碰上過啊,」夏子涵嘆口氣,「被拒絕得一點兒迴旋的餘地都沒有。」
司驍騏驚嘆一聲,這個世界的神經病還真是不少。
「那後來呢?」
「哪兒有後來啊,」夏子涵揮揮拳頭,「都被拒絕得那麼幹脆了,還後來個屁。」
「他怎麼拒絕你了?」
「大叔,你太八婆了。」夏子涵冷笑一聲,「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做夢去吧。」
司驍騏的好奇沒有得到滿足多少有點兒不爽,不過這麼戳人心窩子的事兒他總不能沒完沒了地追著問,於是摸摸鼻子作罷。兩個人一邊閒聊天一邊慢慢地往前走,全然沒注意到不知何時已經落到了他們身後的程子華。
程子華覺得自己還是瞎了的好,以前就是隱隱約約地覺得大哥的性取向跟一般人不一樣,後來在喬鑫那裡偶爾聽個一句半句的大概知道自己是有個「準大嫂」的,看起來大哥對那個男人還蠻認真。可眼下這是個什麼情況?程子華目瞪口呆地看著司驍騏忽然仰起頭來哈哈大笑,那個夏子涵橫眉立目地瞪著他。
這個……真不是打情罵俏嗎?
程子華摸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跟喬鑫報告這個最新消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算了。搞不太清楚家裡那位「大嫂」什麼脾氣秉性,萬一喬鑫嘴快,再鬧出個什麼誤會來,自己真是吃不了兜著走。於是程子華腳下一拐,順著西配殿的走廊拐去了另一邊。
返程時,程子華堅決主動要求開車,司驍騏樂得清閒坐在了駕駛座後面的座位上。程子華嚴密關注夏子涵到底要坐哪裡,於是瞪大眼睛盯著一步步往上走的夏子涵。夏子涵剛踏進車廂,方盛就在右側座位上低喝:
「子涵你給我滾過來!」
「又怎麼了?」夏子涵嘀嘀咕咕地坐過去,「我今天又沒說錯什麼?」
「你為什麼拒絕給羅格朗夫人講解?你差點兒被投訴你知不知道?」
「她問我唐朝的事兒我哪兒知道,我這是現炒現賣,我只知道清朝的。」夏子涵不服氣地嘟囔著,「你不能拿我當《上下五千年》啊。」
方盛氣得伸手去敲夏子涵的腦袋,兩個人在座位上嘰嘰咕咕,司驍騏在一邊充耳不聞,他低著頭忙著給老婆發短信:
「你在幹嘛,今晚吃什麼?」等了半晌,蕭晨沒有回覆。司驍騏怒目瞪著手機,瞪了一會兒後還是把電話撥了回去,響到自動掛斷仍然無人接聽;於是再撥再掛斷、再撥再掛斷,重複若干次以後,司驍騏有點兒慌了,一千種猜測他的腦袋裡呼嘯而過:
蕭晨睡著了;蕭晨燒著開水睡著了;蕭晨燒著開水睡著了導致水乾壺裂煤氣泄漏……
蕭晨出去逛了;蕭晨約了朋友出去逛了;蕭晨約了某個小帥哥出去逛了……
蕭晨被人纏住了;蕭晨被一個叫孫婧的纏住了……
蕭晨……心不在焉地過馬路被車撞了……
蕭晨被急診拖回去加班了……
他咬著後槽牙盯著手機,足足過了二十分鐘蕭晨的電話才撥回來。
「幹嘛!」蕭晨的口氣好像吃了槍藥一樣,帶著火星。
「寶貝兒,」司驍騏喘口氣,高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可憐兮兮地說,「你怎麼半天不接電話,嚇我一跳。」
蕭晨沉默了幾秒,低聲說:「我跟人談事兒呢,手機靜音了。」語氣平緩,剛剛的火藥味全散了,甚至還帶著幾分歉意。
司驍騏的氣焰立刻囂張了起來:「靜音不會開震動嗎,你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著急嗎,萬一我有急事怎麼辦,嗯?」
「忘了,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以為一會兒就能說完,沒想你偏巧來電話。」蕭晨的口吻尚算溫和。
」這種事怎麼能忘呢,你看上次我手機沒電給你急的,將心比心你也應該知道我有多著急。「
蕭晨又沉默了兩秒,聲音的溫度陡然下降十度,他淡淡地問:「司驍騏,你到底有事兒沒事兒?」
司驍騏乖覺地聽出了蕭晨語氣裡的不耐煩,於是自動自覺地轉變成小媳婦模式:「寶貝兒,我明天上午九點往回開,中間還有個景點,大概下午四點能到家,你在家嗎?」
「在,」蕭晨簡單地說,「我一整天都在家。」
「你想吃什麼?」司驍騏美滋滋地想,「我買菜回家做好嗎?」
「買條魚吧,」蕭晨想了想說。
「沒問題,」司驍騏領了任務後開始顯擺自己的收穫,「哎,我給你買了核桃,還買了一大塊醬驢肉。」
司驍騏抱著電話說得開心,全然沒注意旁邊夏子涵越來越詭異的眼神,等他掛斷了電話後一扭頭髮現夏子涵在一邊抿著嘴笑,於是板著臉說:「笑什麼笑?」
「妻奴!」
「你嫉妒?」
「我起雞皮疙瘩。」夏子涵不屑地扭過頭去。
司驍騏笑著轉過頭,卻冷不瞅在後視鏡裡看到程子華審視的目光,那目光裡滿是疑問。司驍騏衝著擋風玻璃抬抬下巴,示意程子認真看路別走神。
程子華疑惑地轉開視線:總感覺大哥和夏子涵之間有什麼,他又一次琢磨著,回去要不要去喬鑫那裡打聽一下消息。
第二天返程的時候,夏子涵上車就開始睡,整個人蜷在座位裡面,方盛坐在靠外的地方,嚴嚴實實地把夏子涵擋在身邊。
「又睡?」司驍騏把墨鏡掏出來架在臉上,坐上了駕駛座。
「昨晚寫總結來著,」方盛輕笑一聲,「我罰他寫這趟的行程總結,寫到三點多。」
司驍騏翹翹大拇指:「真會使喚人。」
方盛笑笑沒說話,順手把遮光簾拉上了,夏子涵在陰影裡睡得更安穩了。
回到安海市時,司驍騏又繞了一下師大,夏子涵蹦下了車,站在路邊大力衝他們揮手道別。方盛隔著門大吼一聲:「後天我給你打電話。」
夏子涵點點頭表示聽到了,司驍騏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好像忘記留電話了。」可轉念一想,留了幹嘛呢,跟一小屁孩也沒啥可聊的,那都是曾孫輩的人了。
***
把人送回酒店,把車停迴車場,司驍騏腳底生風地往回趕。這一走就是三天,果然小別勝新婚,還真是挺想念那隻貓的。
司驍騏掏鑰匙推開房門時又有種不敢下腳的感覺,他看著閃閃發亮的地板連嘆氣的心情都沒有了。他換了拖鞋走進屋,蕭晨不在客廳裡,但是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杯飲料,杯壁上還掛著水珠,摸一摸杯子,並不是很冰。
司驍騏拎著魚和菜走進廚房,裡面沒人但是電飯煲裡飯已經蒸上了。再拐去衛生間洗手,蕭晨不在,但是熱水器開著,水溫標誌已經升高到60度了。臥室裡也沒人,蕭晨的手機就放在床頭櫃上,但是自己常穿的那套已經家居服放在了床上,窗戶半開著,吹起窗簾上下飛動著。
司驍騏去浴室衝了個澡,換了家居服後叉著腰站在客廳裡,氣沉丹田凝神聚力大喝一聲:「咪咪,你在哪裡,趕緊出來!」
房間裡只有空氣在嘲笑他。
司驍騏哀怨地一步三蹭挪進廚房去收拾魚,他買了條魚準備清蒸,還買了芹菜、西蘭花,切了帶回來的醬驢肉、把魚和菜處理完後在客廳裡團團轉,轉了三圈之後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咪咪,」司驍騏直接從沙發上翻過去,衝著大門就撲了過去。蕭晨站在玄關,手裡拎著一瓶白瓶綠標。
「你去給我買酒啦?」司驍騏美滋滋地說,「真賢惠。」
「你剛說什麼?」
「真賢惠。」
「前一句。」
「你去給我買酒啦?」
「再前一句。」
「寶貝兒我想你了,」司驍騏撲過去一把把人圈在懷裡二話不說先堵住對方的嘴再說。
蕭晨狠狠地去掐司驍騏的手肘,他很清楚使多大力會讓死小雞痛叫著鬆開手,也清楚掐什麼位置可以讓死小雞痛的淚眼都流下來,他也不是沒這麼幹過。不過這次,他遲疑了半天,到底還是放棄了。
手從對方的手肘處滑下來,直接圈住司驍騏的腰,把這個人抱緊,滿滿當當地擁進懷裡,感覺踏實而溫暖。
司驍騏結結實實地啃了一個過癮後鬆開手,看著蕭晨沁出一層汗珠的額頭和紅撲撲的臉頰,嘴角勾出深深的笑意。他伸手抹開蕭晨額頭的汗珠,在他腦門上啃一口,啃出了滿嘴的鹹澀。
「你要先吃飯還是先吃我?」司驍騏色眯眯地問,「反正我不餓。」
「我餓!」蕭晨沒好氣地推一把司驍騏,「躲開。」
司驍騏跟著蕭晨屁股後面往臥室走,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路上還挺好開的,有幾個地方的風景特棒,趕明兒找個週末我帶去,對了,水庫魚好吃,大鍋燉的,咪咪你肯定愛吃魚……」
「*你能鬆開我嗎,我得換衣服。」蕭晨冷冷地說,在「*」兩個字上格外放了重音,同時目光往下瞟瞟。
司驍騏訕笑著鬆開一直摟著的蕭晨的腰。
蕭晨剛要解扣子,忽然瞥一眼司驍騏又改了主意。他拿著睡衣說:「我去洗個澡,你去做飯吧,我餓了。」
「寶貝兒,」司驍騏從蕭晨手裡把衣服搶過來,嬉皮笑臉地說,「我剛在廚房處理魚,弄得一身汗的,我也去洗個澡。」
「可是我餓了,」蕭晨歪著腦袋說。
「哪兒餓啊?」司驍騏死不要臉地纏過去,一隻大手伸進蕭晨的衣擺裡摩挲著,另一隻手不遺餘力地去解蕭晨的扣子,他嘿嘿地笑著說,「反正甭管哪兒餓,都包在我身上了。」
在死不要臉這個領域,司驍騏向來是獨孤求敗的。
等兩個人*地從浴室出來後,蕭晨一腳就把司驍騏踹進了廚房,他靠在廚房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司驍騏聊天。看著司驍騏利落地在魚身上切十字花刀,然後把切得極細的蔥姜絲塞進去後直接上鍋蒸。
「玩得怎麼樣?」蕭晨問。
「挺好的,」司驍騏利落地切著熏乾,一邊說,「旅行社那幾個都還挺好處的,遇到事兒大家一商量也就完了。」
「以後能長期合作嗎?」
「不知道,」司驍騏換把刀開始切肉,「這幾個也就是一般的導遊和領隊,他們做不了決定的,對了,這裡還有一個小孩挺好玩的。」
「什麼小孩?」
「一個大三的學生,勤工儉學跟著當導遊,小孩挺逗的。」司驍騏停下刀,側過身來神秘兮兮地說,「哎,也是個同呢。」
「你怎麼知道的?」蕭晨笑著問,「你勾搭人家去了吧?」
「臥槽,我哪兒敢啊。」司驍騏舉著刀嗖嗖地揮舞著,在一團銀光中表現自己的忠貞,「我死心塌地的賴著你了,哪敢勾搭小男孩啊,我倆聊天他說漏嘴了。」
蕭晨沒吭聲,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驍騏,腦子裡忽然冒出個想法:現在的司驍騏跟五個月以前的司驍騏絕不是同一個人,換了一個身份的司驍騏從經濟收入上來看其實更窮了,但是更窮了的司驍騏卻散髮出不一樣的魅力。現在的他更自信、更沉穩,雖然在自己面前依然是個死不要臉的臭流氓,但是蕭晨永遠忘不了公司開業那天,司驍騏端著高腳的香檳杯游、西服革履地游走在一群商人中間,黑亮的短發壓不住他肆意的濃眉和堅定有神的眼睛,一襲西服束出了他一身利落的線條,寬寬肩背看著就讓人踏實。
現在的司驍騏很帥,不是那種單純意義上的「帥」,在這個看臉的年代可能甚至算不上「好看」,至少不符合時下流行的「帥」。但就是這麼一個人,用了短短五個月的時間就把自己征服了。蕭晨到現在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被司驍騏哪一點吸引住了,是自信還是細緻,是灑脫還是「賢惠」,是勇敢還是仗義……亦或是,就是被他的「死不要臉」征服的。
還有,他又是看上自己什麼了呢?
這麼想著,蕭晨脫口問道:「你為什麼要賴著我呢?」
司驍騏手下的刀■■■一刻不停,他不帶任何猶豫地說,「我當然要賴著你啊,你那麼好,我就喜歡你。」
多簡單,喜歡就是喜歡,哪兒來那麼多「為什麼」,要能把「喜歡」細化成理由一、二、三,可能那也就不是喜歡了。
蕭晨不說話地看著司驍騏從蒸鍋裡把魚拿出來,潷掉水盤子裡的水,拿掉蔥姜絲,然後淋上蒸魚豉汁又放進鍋裡蒸了兩分鐘,再拿出來時鹹鮮撲鼻。司驍騏往魚身上又鋪了點兒蔥姜絲,再炸了點兒花椒油,*辣地往蔥姜絲上一澆,刺啦一聲,整個廚房都彌漫著香氣。
司驍騏把盤子放在一邊,擦擦手的功夫看到蕭晨在發呆,於是湊過去毫不客氣地親了一口。
「幹嘛?」蕭晨沒防備被嚇了一跳,他舔舔嘴脣問,「做著半截飯呢,你抽什麼瘋?」
「想什麼呢?」司驍騏非常多情地問,「是不是擔心我被小帥哥勾搭走了?甭操那份心,我才看不上他呢,小屁孩兒一個,哪兒有你辣啊,嗯?」
司驍騏色咪咪地捏了蕭晨屁股一把,挺起身子在他身上蹭了蹭:「重慶火鍋也沒你辣啊,寶貝兒。」
「滾蛋!」蕭晨毫不客氣地抬腳就踹。
司驍騏滾回灶台邊,笑嘻嘻地說:「真的寶貝兒,你得信我。再說,人家小孩子也看不上我這號的,給我貶的啊。」
蕭晨抿抿嘴,有點兒不高興了,這種感覺類似於「我兒子我怎麼抽打都行別人說一個不字都不行」,司驍騏這人毛病雖然多,但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都還算是不錯的吧,怎麼就看不上了?
於是蕭晨就這麼問了:「他怎麼看不上了?」
「人家說萌大叔款,吳秀波那號的。」
蕭晨點點頭:「那倒是,吳秀波算雅痞,你算真痞。」
司驍騏呲呲牙,「還有,他喜歡那種外表高高瘦瘦、斯文高冷得不行,可是內心奔放強悍的,臥槽,這不變態麼,簡直神經病啊。」
蕭晨想一想:「也不算變態吧,不過這種人通常都壓抑自己的內心,所以可能有點兒表裡不一。」
「反正我不是雅痞大叔,我不是變態神經病,所以他才不會喜歡我呢。」司驍騏聳聳肩,覺得這個話題還是別再說了,畢竟對方是個帥氣又年輕的同道人,說多了讓蕭晨多心可就自討沒趣了。於是司驍騏換個話題說,「下個禮拜我帶去吃水庫魚吧,再不去天就該冷了。這次我們去嘗了嘗,還挺好吃的……其實海魚好吃,可你個倒霉蛋居然海鮮過敏。」
蕭晨笑一笑說:「你這一趟光關注吃了吧?」
「哪兒啊,我可長知識了。」司驍騏得意洋洋地一邊炒菜一邊說,「下次我給你當講解。」
「你分清康熙和乾隆了?」
「分得可清楚了。」司驍騏把一個盤子塞給蕭晨,「乖,端出去準備吃飯。」
***
倆人吃完飯看天色還早,司驍騏非要拉著蕭晨上山,蕭晨把司驍騏趕到副駕駛座上,自己一邊扣安全帶一邊說:「你開了一天了,再說你還喝酒了。」
司驍騏非常享受地靠在座位上,打死不會承認今天其實是程子華開的車。
這會兒上山其實已經看不到大江落日的景色了,越往上走天色越黑,等到山頂時太陽幾乎已經全沉了下去。蕭晨站在山頂,感覺迎面撲來的風帶著大江的水汽,涼絲絲的格外舒服。
他微微仰著頭,讓風大力地撲向自己,痛快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身體挺拔,衣襟輕翻。
在一邊夜色中,司驍騏悄悄走過去,從身後環住蕭晨的腰,下巴放在他的頸窩:「操,三天功夫沒見老子還真他媽的想你。」
蕭晨輕輕笑了一下。
「蕭晨,咱倆就這麼過著行嗎?」
「行吧,」蕭晨想了想說,「你這些臭毛病我覺得我也還能忍。」
「你只要不把我泡消毒水裡,我就能跟你過一輩子。」司驍騏沉沉地笑了,那聲音仿佛有分量一樣,「不過你要非把我泡進去,我也認了。」
「司驍騏,如果……沒什麼意外,就這麼過吧。」
「不會意外的,」司驍騏側過臉去在蕭晨嘴邊討個吻,「能有什麼意外?」
蕭晨在極近的距離下看著司驍騏的眼睛,覺得那裡亮亮的,閃著不一樣的光。看著司驍騏的眼睛,鼻端是他特有的味道,那種汗水混著香皂的氣息,只是現在這種氣息裡似有似無的混雜了自己常用古龍水的味道,極淡,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到。蕭晨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是不是也有司驍騏的味道,但他一點兒也不介意。
「我也不知道能有什麼意外,」蕭晨慢慢地說,「但是我覺得即便有了什麼意外,只要想過,總能過下去的。」
「不會有意外的。」司驍騏果斷地說。他伸手把蕭晨的下巴抬起來,凶狠地吻上去。
這個吻一點兒也不溫柔,兩個人的脣齒粗魯地撞在一起,火熱的舌頭死死纏在一起,都拼命想要把對方吞進去,司驍騏有力的臂膀牢牢地箍住蕭晨,蕭晨覺得自己的後背都能感受到司驍騏的心跳。
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蕭晨覺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扭斷了,他掙了掙,脫出空擋來說:「*,你一定要在山頂cos泰坦尼克號嗎?」
司驍騏往前看過去,一米多遠的地方是兩道粗大的鐵鏈,鐵鏈後邊便是懸崖。
司驍騏扯扯嘴角,說出最經典的一句台詞:「你跳,我就跳。」

  ☆、第五十六章

第57章
兩個人開車下山時已經快九點了,司驍騏百般不情願地在山頂磨蹭了半天,死皮賴臉地跟蕭晨磨:「寶貝兒,你看這花好月圓的良宵佳夜,就這麼回去多可惜?」
蕭晨看看周圍黑魆魆的一片樹林子和小徑旁昏慘慘的幾盞破路燈,這環境拍《聊齋》都不用布景。他毫不客氣地說:「司驍騏你連想都不要想。」
「試試嘛,試試嘛,」司驍騏繞著蕭晨轉,沒羞沒臊的模樣讓蕭晨必須拿出全部的意志力來才能克制住狠狠抽他一頓的衝動。
「你走不走?」蕭晨轉著車鑰匙說,「你要不走就一個人在山上看星星、看月亮,我走了。」
司驍騏不甘不願地跟在後面,嘴裡嘀嘀咕咕地說蕭晨沒有生活情趣。蕭晨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看起來在山頂上做這麼有‘情趣’的事兒,你是駕輕就熟啊。」
司驍騏立刻閉了嘴,乖乖地坐好扣上安全帶,甜笑著說:「寶貝兒,開車當心點兒,山路不好走。」
本來蕭晨也就是順口一說,都三十多歲的人了,誰還沒點兒過去啊,這種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也都能理解。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緣分也好時機也罷,總之那幾年陪在對方身邊的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最重要的是,眼下是「我」和你在一起,「我們」才是一個整體,而且有計劃、有信心能一起走到最後。所以除了司驍騏主動招供的以外,蕭晨從來不打聽對方的過去,同樣,司驍騏也絕對不去翻蕭晨的舊賬。有事兒沒事兒地翻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除了給自己添堵,讓雙方感情受到影響以外還有什麼意義呢?
可是,眼下司驍騏這個反應倒是蕭晨來了興趣,他調侃著問:「瞧你這一臉心虛樣兒,過去到底都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
「怎麼會?」司驍騏正襟危坐,「我是自覺倡行核心價值觀的社會主義好青年。」
蕭晨瞥他一眼:「好青年在山頂幹過幾次?」
「沒有!」
蕭晨想了想:「在山頂的車裡幹過幾次?」
「不超過五次。」好青年誠實地回答。
蕭晨瞥一眼車窗外,這地兒殺人放火,劫財劫色倒是都挺合適的。
「司驍騏,」蕭晨不急不慌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說,「你說你以前那位是個畫畫兒的?」
「美院學生,」司驍騏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剛剛才在山頂上真情告白,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要上演「醋海生波」了?
「學生啊,」蕭晨嘆息一聲,接著說,「我念書那會兒也挺折騰。」
「寶貝兒?」司驍騏眨眨眼說,「好好地說這個幹嘛,這是要‘秋後算賬’?」
「不是那個意思,」蕭晨認真地說,「你跟我說過你的事情,但其實我的事兒你並不知道。」
司驍騏聳聳肩膀說,「我才不關心你過去的那個是張三還是李四呢,八百年前的事兒了。」
蕭晨笑了,也是,過去的事兒了誰在乎呢?
蕭晨沉聲說:「司驍騏。」
「嗯?」
「滾過來讓我親一下。」
司驍騏樂顛顛地把嘴撅起來,隔著手剎玩命湊過去,蕭晨飛速地湊過去在對方嘴上啃了一口,右手鬆開方向盤拍拍司驍騏的臉:「真乖。」
車子一路往城裡開,街道上越來越亮,燈紅酒綠紅塵擾攘。蕭晨忽然說:「司驍騏,我明天下午請你吃飯吧。」
「為什麼?」司驍騏驚訝了。
「因為我想讓你明天上午陪我去見我媽,下午我請你吃飯算是安撫你必定會受傷害的脆弱小心靈。」蕭晨淡淡地笑著說。
司驍騏立刻想到了大明湖畔的容嬤嬤和她一把一把的銀針,他悚然而驚。
「別緊張,」蕭晨淡定地說,「我早就跟我媽媽打好招呼了。」
司驍騏心裡,容嬤嬤手裡的針又多了一倍。
***
晚上,蕭晨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丁香園的論壇,司驍騏躺在另一邊也抱著pad刷,蕭晨偷眼看過去,屏幕上顯示出各種高檔化妝品和女包的圖片。
「你幹嘛?」
「明天先去趟商場買點東西討好丈母娘……哎呦,寶貝兒輕點兒踹,殘了怎麼辦?」司驍騏蜷在一起「哎呦哎吆」地叫喚。
蕭晨理都懶得理他:「別想那麼多了,我估計你連進家門的機會都沒有。」
「你媽喜歡什麼樣的?」司驍騏指指屏幕,意思是買個什麼東西能討好丈母娘。
「長頭髮、大眼睛、身高170以上,本科以上學歷,工作穩定,本地人,嘴甜懂事會做家務,月收入不低於6000。」蕭晨極為流利地報出一串條件,覺得自家的母上大人能開出這個條件倒真是「母不嫌兒醜」。
「身高夠格了,也是本地人……」司驍騏點點頭,「我這算基本滿足咱媽的條件了吧。」
蕭晨嗤笑一聲揚揚眉看他一眼,說:「我勸你別費勁了,這些東西看了也白看,送這個要有用就好了。」
司驍騏愁苦萬分地嘆口氣:「要不我去做個整容手術?戴個發套?我倒是不介意穿裙子,就怕沒這麼大尺碼的。」
蕭晨側側身子,把手臂伸過去環住司驍騏的腰,貼上他說:「可是我介意,你現在這個樣子比較順眼。」
「寶貝兒,」司驍騏嘿嘿地笑,「我就知道你最喜歡我了。」
蕭晨立刻鬆開手躺回去繼續刷論壇,司驍騏也重新開了一個頁面繼續刷,蕭晨瞥一眼,上面的圖片全是各種黃金飾品。蕭晨也懶得管他,他願意看就讓他看去,反正自己也不會真讓他買的。
一直到十點多熄燈,司驍騏還躺在床上嘆氣,心裡一個勁兒地後悔。去易縣三天,居然就沒認真想想要準備點兒什麼東西去見丈母娘!蕭晨聽著他在旁邊翻騰,聽了一會兒實在是煩了,索性壓過去把人給辦了,這才讓司驍騏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晨八點多司驍騏就醒了,洗完澡後赤著身子,腰上圍一條大浴巾站在衣櫃前翻騰。蕭晨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你幹嘛呢?」
「你說我穿什麼去合適?」司驍騏特別認真地問,「西服會不會太隆重了?」
「婚紗!」蕭晨又閉上了眼睛,翻個身背對著司驍騏說,「抹胸魚尾婚紗配珍珠我媽最喜歡了。」
半個小時後蕭晨起床了,又半個小時,蕭晨都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了,司驍騏才最終確定了自己要穿西褲襯衣而不是牛仔褲t恤衫。蕭晨說:「平時看你自信得接近厚臉皮,怎麼今天緊張成這樣?」
司驍騏斂起來了一貫的嬉皮笑臉,嚴肅地說:「蕭晨,你得記住咱倆人可就只有一個媽。」
這句說起來輕飄飄的話卻裹挾著重逾千軍的力量,蕭晨被這句呼嘯而來的話狠狠地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一角迅速崩塌。他覺得嗓子裡堵著好大一團東西,讓他幾乎呼吸不過來,心裡立刻酸楚委屈得一塌糊塗。
蕭晨微微低下頭,躲開了司驍騏的視線。司驍騏走過來蹲在蕭晨跟前,把手放在蕭晨的膝蓋上:
「母子哪兒隔夜仇呢,」司驍騏說。
「不是仇……」蕭晨哽了一下說,「她就是不能接受,她這輩子太要強太要面子,她不能接受我居然做出這種的事兒來……她理解不了。」
「你給過她理解的機會嗎?」司驍騏說,「我剛出櫃的時候跟我父母鬧得那才叫一個凶,其實我那不叫出櫃,我是被撞破了。你可以想象當時那場面,絕對比你帶個男人回家衝擊力大多了。我也鬧過,也特牛逼哄哄地說要離家出走,可那根本沒用。」
司驍騏把蕭晨的手握在掌心,慢慢地說:「你總歸是需要一個親人在身邊保護你的,你需要在有一個人,當所有人都跟你反目成仇的時候他還會無條件支持你,這個人只能是你媽媽。」
「你做不到嗎?」
「我做得到,」司驍騏說,「但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兒。我對你好,就會希望你對我也這麼好,但是你媽媽就不會有這種要求。」
蕭晨慢慢張開手指,反過來抓住司驍騏的手,他說:「我離開家已經快兩年了,我每月給她匯款,過年過節一定會去看她。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她理解,我不是故意要和她作對,也不是不想給她長臉,我玩命地念書、讀研,努力進本市最好的醫院,工作上一點兒也不敢松懈,恨不得一步登天直升主任醫師……我就是想讓她能接受……可是我……還是做不到。」
「你覺得我是怎麼追到你的?」司驍騏問,嘴角又慢慢地掛上了笑容。
蕭晨愣了一下,苦笑:「你那臉皮古今獨一份,我覺得我這輩子難以企及,再說,那也是給我給你機會。」
「你媽也給你機會了,逢年過節肯在家裡等著見你就是機會了,這要真是恩斷義絕你連登門的機會都沒有。」司驍騏一伸手拽起蕭晨,「走吧,在這兒坐著唱‘詠嘆調’可不是咱家的風格。」
蕭晨跟著站起身,手被司驍騏攥著,熱熱的,力度很大,這讓他踏實。
***
司驍騏是真的做好了隔著防盜門見丈母娘的準備的,所以當蕭晨的母親拉開房門時,他覺得自己就是站在藏寶洞門口的阿里巴巴!
蕭媽媽開門的一瞬間,司驍騏心目中容嬤嬤的形象立刻被潘虹阿姨刷屏了。高高輓起的髮髻,金絲邊眼睛,精緻淡雅的妝容,合體的裙裝,滿是挑剔和蔑視的目光……
「蕭晨,你媽媽是不是姓潘?」司驍騏趁蕭媽媽去倒水的功夫悄悄問蕭晨。
蕭晨瞪他一眼。
「司先生在哪兒高就啊?」蕭媽媽優雅地坐下來,手掌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指甲一看就是精心修過的。
「阿姨,我開了一個小公司,剛剛開始運營還沒什麼成績。主要是做客運的,跑一下固定的長途線,偶爾也做旅行社的短途。」
「哦。」蕭媽媽不鹹不淡地哼出一個字,仿佛剛剛司驍騏說的那一長串全是廢話。蕭晨的臉色立刻有點兒難看。
「司先生認識我家蕭晨多久了?」
「半年。」
「哦。」蕭媽媽仿佛跟兩個孩子沒話說一樣,沉默了幾秒後說,「家裡知道嗎?」
「我父母都過世了。」
「哦,怪不得呢。」
蕭晨終於繃不住了,從蕭媽媽蹦出第一個「哦」字起他就一種屈辱感,這種屈辱感比過去自己一個人面對母親時還要來得強烈。雖然他明明知道只要帶回來的是個男人,這種難堪的場面就一定會出現。可當他真正面對母親的冷淡和輕視時,依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蕭晨說:「媽,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能有什麼可說的?」蕭媽媽從茶几上端起小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我就是奇怪這回你怎麼絕口不提‘永遠在一起了’?」
「因為有些事兒不用說,做到了就行。」蕭晨針鋒相對地頂回去。
「哦,」蕭媽媽又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那聲音裡明顯含著不屑和不信。
蕭晨心裡瞬間就窩著一團火,燒得他無比憤怒卻又不知如何發泄,他憋屈想要大叫出聲,又想要奪門而去。這種情緒燒得他渾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委屈、不滿、憤怒、壓抑、恐懼說不清什麼情緒洶涌而來,山呼海嘯。
司驍騏鎮定地開口了,那聲音依舊沉甸甸的,緩緩地流進蕭晨的耳朵裡:「阿姨,我知道您不相信我。每一個當媽的都不相信兒子領進門來的對象會一輩子死心塌地地對自己兒子好,這個我懂,人之常情嘛。」
蕭媽媽這回沒有「哦」,她不說話,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盯著司驍騏。
「我剛念大學那會兒我媽媽還在呢,她也不知道我的情況。有一天她跟我講她心目中未來的兒媳婦。說了半天,我越聽越耳熟,後來發現她是把好幾部韓劇裡的女主角的優點給合一塊兒了。」
蕭媽媽嘴角的線條柔和一些,目光依然冷淡。
「我說媽,照你這個標準,你兒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得打光棍。我媽說‘為什麼啊,我兒子那麼好’。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在每一個母親眼裡,自己的兒子都是最好的,您肯定希望蕭晨能找到一個‘完美’的媳婦。」
蕭晨看了看司驍騏,目光中滿滿的都是情緒。
「所以您不信任我,您覺得我會像以前那個一樣扛不住壓力離開蕭晨,對嗎?您就是生氣蕭晨不聽勸,吃了一塹卻不長一智」
蕭媽媽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說:「他自己願意就行,我是管不了了。至於你嘛,你要想離開誰也不能把你腳砍了不是?」
司驍騏說:「其實有時候蕭晨煩我煩得恨不得給我安個火箭助推器,然後直接把我發送到冥王星上去這輩子都回不來。但是,我還是想呆在他身邊。」
蕭媽媽說:「類似的話有人說過。」
「我努力不給別人說這話的機會」
蕭媽媽把目光轉向蕭晨,淡淡地說:「司先生的意思是不是又在保證‘永遠’了?」
蕭晨剛要張嘴說話就被司驍騏拉住了,司驍騏誠懇地笑著說:「這種事情,我跟蕭晨的看法一樣,做到了就行,沒有必要說出來。」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蕭媽媽這句話仿佛是一句總結陳詞,尾音落下的時候整個房間裡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大家的耳朵裡只聽到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敲得蕭晨心煩意亂。司驍騏當機立斷地說:「阿姨,快中午了,我們出去吃點兒飯吧。蕭晨說您喜歡吃魚,咱們去江邊吃魚好嗎?」
蕭媽媽心情複雜地往蕭晨那邊瞥了一眼,但還是說:「算了,我下午還有點兒事兒。」
蕭晨抬起頭看著蕭媽媽,半晌說:「媽,你是不是對我特失望?」
「你願意就行。」
「我不想讓您失望。」
蕭媽媽默了下,說「你自己好之為之吧。」
***
從蕭媽媽家出來,蕭晨沉默地坐進副駕駛座,司驍騏自動自覺地發動車子一路向北開過去。蕭晨也不問他要開去哪裡,就是這麼沉默不響地坐著,直到司驍騏把車子停在一家ktv門口。
「幹嘛?」
「唱歌啊,」司驍騏認真地說,「今天第一天見家長,高興,要慶祝一下。」
蕭晨看司驍騏笑得格外誇張的臉,明知道他說的不是事實可也不想拂他的意。他覺得今天司驍騏受了委屈,自己應該順著他、安撫他,怎奈又實在提不起情緒來。於是蕭晨跟著下了車,開了一個小包間看著司驍騏點歌。
「寶貝兒你要唱什麼?」
「隨便。」
「嘩,真牛,隨便什麼都能唱。」司驍騏啪啪關上房間的燈,然後拿著話筒蹦到沙發的另一邊衝蕭晨擠擠眼睛說:「好久沒唱了,我先過過癮,你唱下一輪啊。」
蕭晨根本就不想唱歌,只是一個人縮在沙發一角發呆。
司驍騏一口氣點了十幾首歌,一首比一首節奏慢,他一把好嗓子,唱歌竟然也不賴,悠揚舒緩的曲調伴隨著字字戳心的歌詞輕輕迴盪在這個小小的包廂裡。他雙眼盯著屏幕,絕不往蕭晨那邊瞥一眼。幾首歌過去後,司驍騏知道,蕭晨哭了。
於是他把音樂的聲音調得更大了一些。

  ☆、第五十七章

房間裡很黑,司驍騏關掉了所有的燈,只有電視、電腦屏幕發出亮光。蕭晨坐在最黑暗的一個角落裡,默默地流淚。司驍騏唱到第九首歌的時候蕭晨忽然說:「你唱得還挺好聽的。」
司驍騏楞了一下扭頭看過去,蕭晨依然在那個角落裡,但是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傳過來:「唱個快歌來聽聽。」
司驍騏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愣神,他知道蕭晨需要發泄一下情緒,他點了十幾首歌,打算讓蕭晨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個小時。他記得自己剛剛玩倒了公司的時候,笑容滿面地結算完資產,約著幾個兄弟去吃散夥飯,吃完飯後自己一個拎著一瓶酒跑去父母的墓碑前哭了整整一夜。眼皮就是一個閘口,牢牢地把淚水阻攔在眼睛裡,可一旦開了閘,一切便再也不可控制,不把蓄積的那點兒水量全放乾淨了就不算完。
玩倒了公司跟和親媽反目相比,司驍騏自覺還算是幸運的,所以他想蕭晨這一哭即便不至於一宿,那怎麼也得一、兩個小時吧。
可這會兒,蕭晨已經平平靜靜地開始「點歌」了。
司驍騏丟下話筒,兩步竄過去,就著房間裡微弱的燈光把蕭晨的臉捧在手心裡。蕭晨的眼睛水亮,臉頰還是濕的,呼吸也並不平穩,身體還在微微發著抖。可是,司驍騏驚訝而驕傲地看到他的貓咪——嘴角有一抹笑意。
「你想聽什麼?」司驍騏輕聲問,輕輕在蕭晨的脣上討了一個吻,他的舌尖抿到了鹹澀的味道。
「高興點兒的吧,」蕭晨說,「要不你唱個小蘋果?自帶伴舞的那種。」
司驍騏頗為認真地想了想說:「我唱另外一個,不過你別笑。」
「哈哈哈!」蕭晨故意大笑三聲,然後說,「我笑完了,你可以唱了。」
司驍騏狠狠地瞪了蕭晨一眼蹦回去點歌,等房間裡she的《波斯貓》旋律響起來時蕭晨真的忍不住笑了:「司驍騏,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喜歡裡面一句歌詞。」司驍騏耐心地等著前奏,然後說,「跟你說了別笑。」
「我,我盡量,不笑。」蕭晨努力壓住自己的笑意,但是他一想到這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搖擺出一個年輕女子婉約曼妙的曲線他就忍不住。
司驍騏又瞪他一眼,開始唱。
他唱:「想出現就出現,想不見就不見,想睡就睡一天不理任何人,不回電不上線不會和任何人爭辯」,蕭晨想起自己拒絕的那十幾個電話。
他唱:「任誰都不會是他愛情的主人」,蕭晨想起當初自己走的義無反顧毫無轉圜的餘地。
他唱:「有時候沉默冰冷有時候溫柔靦腆」,蕭晨想,其實在愛情的領域自己是「被動者」,只有在撤退的時候主動而決絕。如果司驍騏不曾「厚顏無恥」地接近,自己註定是要錯過他的。
「司驍騏,」蕭晨開口說,聲音不大,但是司驍騏立刻就聽到了,他停下來問,「怎麼了寶貝兒?」
「你喜歡哪句?」
「‘愛上他危險危險,不愛他思念思念’,我就喜歡這句。」
「為什麼?」
「我自虐!」司驍騏丟下話筒蹭到蕭晨身邊,伸手把人摟進懷裡,「我覺得我真自虐,真的,我就是喜歡你這個樣子。所以蕭晨你不要變,你就這樣,你想幹嘛就幹嘛,你願意怎麼活著就怎麼活著,反正我陪著你。」
「我又不是孫猴子,我沒有七十二般變化,」蕭晨的手臂慢慢環上司驍騏的腰,然後說,「不會變。」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房間裡只有《波斯貓》的背景音樂在響,等這首歌走完,切下一首的時候司驍騏低頭親親蕭晨的頭頂,說:「寶貝兒,你也來一首唄。」
蕭晨堅定地搖頭。
司驍騏安心想要逗蕭晨開心,見蕭晨搖頭便來了興致,死活非要他唱一首,賴到最後司驍騏說:「我都唱了那麼多了,你就算是為我唱一首都不行嗎?」
蕭晨抹掉胳膊上暴起的一層雞皮疙說:「我唱得沒你好聽。」
「只要是你唱的我都喜歡。」司驍騏軟磨硬泡地賴著,磨得蕭晨終於煩了。
「鬆開,」他掙了掙身子,從司驍騏的手臂裡脫出來,嚴肅地說,「說好了我就唱一首啊。」
司驍騏拼命點頭。
蕭晨走過去點了一首《嚮往》,司驍騏嚴重抗議:「這首歌完全體現不出來你對我深沉的愛!」
蕭晨丟下話筒,司驍騏立刻陪笑著說:「不過沒關係,我對你愛得深沉就行。」
我知道並不是,所有鳥兒都飛翔。
當夏天過去後,還有鮮花未曾開放。
我害怕看到你,獨自一人絕望。
更害怕看不到你,不能和你一起迷惘
……
蕭晨的歌聲響起來,司驍騏目不轉睛地盯著蕭晨,蕭晨在唱這首歌時有種特別的神采,他晶亮的眼睛裡透著對未來無盡的「嚮往」,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他唱「多想你在我身旁,看命運變幻無常,體會這默默忍耐的力量。當春風掠過山崗,依然能感覺寒冷,卻無法阻擋對溫暖的嚮往」時,司驍騏覺得有一種被電流擊中的感覺,他能聽出蕭晨的「嚮往」,他想要呼應蕭晨的「嚮往」,告訴眼前這個驕傲的男人:你的「嚮往」就是我的「嚮往」。
我會陪在你身旁,看命運變幻無常。
蕭晨幾乎嘆息著唱「我知道並不是耕耘就有收穫,當淚水流乾後生命還是那麼脆弱。多殘忍,你和我,就像流星劃落。多麋爛,飛馳而過,點亮黑夜最美焰火」,司驍騏幾乎忍不住想要站起來撲過去,在蕭晨的耳邊大聲說「淚水流乾後,生命再脆弱也有我陪你」。
但是司驍騏動彈不得,他被幾乎被蕭晨的眼神凝固在那裡,他有一種強烈的沉重感。他明白,這個男人把他的「嚮往」無比鄭重、無比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手心裡。這個人對待愛情認真得異乎尋常,他絕不輕易開始,但也不會隨便結束。他可以面對命運的變幻無常,但是自己必須站在他的身邊。
司驍騏幾乎屏氣凝神地聽蕭晨唱完,聽他的尾音漸漸低下去,電視裡的配樂消失。蕭晨扭過頭來看著司驍騏,司驍騏依然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你看什麼呢?」蕭晨問,難得的有些扭捏,「我唱完了。」
「蕭晨,」司驍騏慢慢站起身走過去,把話筒從蕭晨手裡拿下來,他認真地說,「這歌詞寫的真好。」
「我很喜歡這首歌。」蕭晨笑一笑,臉頰有點兒紅。
「我也很喜歡,」司驍騏的下巴輕輕抖動著,玩命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然後顫抖著聲音說,「所以求求你以後你別再唱它了好嗎?」
「你什麼意思?」蕭晨斜著眼睛看著司驍騏,語氣非常猙獰,但是眉眼卻彎了起來。
司驍騏終於忍不住了,一下子跌坐在沙發上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以後、以後你要是、愛聽,我、我、我唱給你聽好了,你、就別唱了,真的,別唱了。」
蕭晨努力做出生氣的樣子,可是自己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動起來:「你嫌我唱的難聽?」
「你……你別糟踐……難聽……這個詞了。」司驍騏斷斷續續地說,「我要、不看歌詞,根本、不知道你在……唱什麼。」
蕭晨沉默了兩秒,走過去踹了司驍騏一腳,可是自己的嘴角也挑了起來:「我說我不唱,你非要我唱。」
「你成天在家聽音樂,我以為你恨不得能唱歌劇呢,誰知道你五音不全能到這個程度?」
「聽音樂就應該會唱歌嗎?你要是會開飛機的話,是不是也得會飛啊。」
司驍騏笑得喘不過氣來,拼命搖頭:「哎,寶貝兒,不行了,你、先讓我笑會兒。」
蕭晨看著明顯在裝瘋賣傻的司驍騏滿沙發打滾兒,剛剛心裡的那點兒委屈和憤怒奇跡般的煙消雲散了,心裡堵著的那一團煙霧迅速散開,現在胸懷大開無比舒暢,渾身都充滿了鬥志。
簡直可以和司驍騏打一架了。
***
兩人本來也不是為了唱歌才來的,這會兒心情好了同時也覺得饑腸轆轆。司驍騏堅決要求蕭晨兌現承諾,請自己吃飯。蕭晨痛快地拍拍錢包說「隨你點」。
蕭晨結完帳,一邊跟司驍騏商量著吃什麼一邊沿著狹長的走廊往外走,轉個彎時竟然看到迎面走過來一個非常熟悉的人——章天啟。
雙方都有些尷尬地站住了腳,司驍騏自動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站在蕭晨的身後。
「你……來唱歌?」蕭晨沒話找地打破沉默。
「啊,跟朋友來的,」章天啟似乎也沒想多跟他說什麼,倒是挺認真地看了司驍騏幾秒後皺皺眉說,「你們……這是準備走了?」
「嗯,」蕭晨淡定地點點頭,「一會兒還有事兒。」
「哦。」章天啟應了一聲,又打量了司驍騏一眼,一時之間大家竟然僵住了。
蕭晨發現了章天啟一直在打量司驍騏,他也知道章天啟可能有點兒奇怪,自己明顯是剛哭的過的樣子,再說也很少會有兩個大男人約著來唱歌的。蕭晨還想起,在自己剛認識司驍騏不久,有一天夜裡去醫院門口的小飯館吃宵夜,正好趕上章天啟也在買宵夜,兩個人雖然沒打招呼,但章天啟很有可能是看到了他倆的。
看到了……又怎樣呢?
蕭晨覺得自己跟司驍騏混的時間真是太久了,頗有點兒「混不吝」、「無所謂」的處事風格。當初在小飯館裡看到章天啟時自己還挺緊張,心裡只犯嘀咕。現在跟章天啟面對面,自己一臉的曖昧淚痕,身後就站著這個男人,可心裡卻異常平靜——看見就看見唄,天還能塌了不成?
蕭晨不知道這種變化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不過……他覺得無所謂。
就在雙方發愣時,不遠處一個包房的門忽然被拉力拽開,一個年輕的女子從裡面衝出來:「天啟,有電話!」
章天啟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他倉促地回頭看過去,蕭晨也順著看過去,那姑娘長髮披肩,妝化得有點兒濃,很難說好看不好看。
「你手機響了。」姑娘拿著一個手機奔過來,非常親昵地依在章天啟身邊。她看到蕭晨和司驍騏後問,「天啟,這是你朋友?」
「啊,對。」章天啟簡單地應一聲,接通了電話,做了一個歉意的手勢後退後幾步去接電話。蕭晨趁機示意「我們先走了」,雙方點點頭算是告別。
走出去不遠,蕭晨忍不住回頭看一眼,章天啟摟著那姑娘的肩頭正往走廊的另一邊走。蕭晨牢牢盯著那姑娘的背影,總覺得看著有點兒眼熟。
「看什麼呢?」司驍騏問,「甭管看那男的還是女的,我都不高興啊。」
「這不是他以前那個女朋友啊。」蕭晨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你連別人女朋友都惦記著?」司驍騏在一邊逗貧嘴,「你也太過分了,奴家不依嘛。」
「別鬧!」蕭晨板著臉說,「他現在這個女朋友看著有點兒眼熟。」
「臥槽,都畫成那樣了還能看出眼熟來?」司驍騏驚嘆著,「你解剖學的好,是覺得她的骨頭架子看著眼熟吧,也就那個偽裝不了。」
「他以前那個女朋友是我們科的一個小護士,他調去骨科後沒多久那小護士也走了,看來兩個人是分手了,現在這個看著怎麼那麼眼熟?」
「你還有閒心去管別人的情史?」司驍騏笑著說,「你還是先管管你老公的肚子吧,我快餓死了。」
蕭晨點點頭:「咱們吃什麼?」
「重慶九宮格火鍋!」司驍騏毫不猶豫地說道。
附近就有一家不錯的館子,司驍騏摩拳擦掌準備大開殺戒,捋著菜單點:鴨腸、毛肚、黃喉、鱔魚、酥肉……很快就鋪了滿滿一桌子。司驍騏亢奮無比看著紅彤彤的涮鍋,聞著空氣裡彌漫著的麻辣鮮香的味道,他美滋滋地說:「我在易縣就惦記著這個呢。」
「你走到哪兒都是一個‘吃’字!」
「民以食為天。」司驍騏拽過一個乾碟,痛痛快快地就開吃。蕭晨吃的有點兒心不在焉,司驍騏瞥他一眼也不打擾他,只是從鍋裡不斷地往蕭晨的碟子裡撈東西。
「我想起來了!」蕭晨忽然一拍桌子,嚇得司驍騏差點兒把一整塊血豆腐吞進去,他「咳咳咳」地咳嗽著,被麻辣味嗆得眼淚都下來了。
蕭晨忙不迭地遞過去一杯冷飲,不住地拍著他的後背「對不起嚇著你了……」
「你想起什麼了?」司驍騏面紅耳赤地問,「想起下一期雙色球的號碼了?」
「那姑娘是劉副院長的女兒。」蕭晨說,「我一直奇怪章天啟出了事兒劉院上上下下跑那麼勤是為什麼,敢情這是自己的乘龍快婿呀。」
司驍騏完全聽不懂蕭晨在說什麼呢,但他一直都知道蕭晨單位裡有些事兒不順心,只是蕭晨不說他也不問。就好像蕭晨不幹涉司驍騏公司的運營一樣,兩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這兩個圈子完全不同,也沒有融合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如果有煩心事兒想找個人說說,大家都會是雙方最好的聽眾,如果需要「狗頭軍師」出個主意,也都願意幫著想想辦法。但是雙方都給對方絕對的獨立空間,不會更多地打聽插手。
所以司驍騏對蕭晨的反應一點兒也不理解。
蕭晨簡單地把劉副院長和張副院長爭院長一職的事兒說了一下,他說:「章天啟在骨科職務級別不高不過地位倒是挺高,估計以後爬得也會很快。我一直以為他就是跟劉院有私交,現在看起來人家那倆就是一家人。照這個局面下去,骨科的事兒張院早晚插不上手。他們現在不想讓我回胸外,想把郭宏整下去,那以後胸外的事兒張院也就插不上手了。安海醫院就胸外和骨科最強,將來張院即便當上了院長,這工作也夠難做的。」
「權力嘛,」司驍騏把一筷子鴨腸放進嘴裡說,「‘商人逐利,官者逐權’,自古如此。誰當權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當權對寶貝兒你有利。不過寶貝兒,這裡全是大咖在角力,你一小卒子別跟著摻乎。」
蕭晨苦笑一聲:「我現在是上了賊船的人,下不來了,甭管願不願意都得去摻一腳。」
司驍騏渾不在意地說:「那這樣啊,要摻乎就徹底摻乎一下,即便不成功也折騰個痛快的,過過癮也好。」
「別逗了,折騰完了丟了工作可怎麼辦?」
「有我啊,」司驍騏用筷子尖指指自己的鼻子,「有我呢,放心吧。」

  ☆、第五十八章

司驍騏拍著胸脯說「放心吧,有我呢」這句話的時候非常真誠,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感天動地,但是很多事情不是靠真誠就能辦到的,比如說——掙錢。
國慶節後一周,也就是「安捷」開業後一個月的時候,喬鑫、程子華一起來到司驍騏的辦公室,三個的男人趴在辦公室桌上認真仔細地研究了一遍賬本後,喬鑫說:「哥,我覺得咱們公司完全沒有必要請會計。」
程子華點點頭,指著賬本說:「會算一千以內加減法就足夠了。」
司驍騏嘆口氣沮喪地靠近椅背裡,圈養貓咪的計劃又得推後了,事實上,蕭晨可能還得再當兩個月養雞場場長。
「客運那邊的流水是怎麼回事?」司驍騏問喬鑫。
「罰款太多了!」喬鑫簡單地說,「這事兒賴我,這筆錢我會負責賠償。」
「這不是重點,」司驍騏屈指敲敲桌面,「賠不賠的跟你沒什麼關係,我想知道這筆罰款是怎麼出來的?」
「長途那邊大部分是用的老孟的舊班底,他們一直短途超員來掙外快,國慶節前後查得那麼嚴,一下子被抓了好多。」
司驍騏皺皺眉頭一下子坐正了身子:「他們一直這麼幹?趙宇新不是盯著呢嗎,他沒管?」
「我問了一下,在老孟手底下的時候他們就這麼幹,但是沒那麼厲害,而且老孟跟路政和交通那邊似乎關係都不錯,所以一般只要不太嚴重就是警告一下讓乘客下車就完了。最近查得特別嚴,咱們又沒什麼關係,所以基本每次都被抓,罰到最後就翻倍了。」
喬鑫說:「這事兒賴我,我沒盯住……」
「趙宇新呢?」司驍騏打斷喬鑫的話,「這些趙宇新應該是知道的,他為什麼不管?」
「不好管吧,」程子華插嘴說,「用人家的舊班底就是這點不好,車隊幾乎是獨立的,趙宇新說話也沒什麼人聽。」
司驍騏煩躁地點起一支煙狠狠抽了一口,當初接手老孟的車隊是條件之一,其實也是想到過可能有會有不好管的問題。但是沒有想到他們竟然會路檢這麼嚴格的情況下依然鋌而走險,從而給公司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其實……」喬鑫遲疑了一下,咬咬牙索性把話全說了,「其實罰款都還算小事兒,咱們都接牌了。」
「怎麼可能?」司驍騏的嗓門一下子就抬高了,「我是法人我都沒有接到。」
「趙宇新扣了,他還是怕你知道。」
司驍騏心裡的火騰的一下竄了起來,接了路政交通的警告牌趙宇新居然敢私自扣下來,都過了一個月自己了才知道這件事。而且目前看起來客運那邊超員的現象已經完全失控,司機和乘務員都是本著「多掙一個算一個」的念頭在鋌而走險,反正被抓住就是罰款、扣工資,可要是沒被抓到,那掙得可就多了。
客運、貨運在掙錢上一直是一個路數——超!其實司驍騏就覺得,要是抓超員,怎麼就沒人抓抓火車硬座的超載呢?那個在春運期間超員五倍都算是少的,難道就沒有安全隱患嗎?
鐵老大的事兒,說不清,自己這風雨飄揚的小公司可危在旦夕了。
「趙宇新能力不行。」司驍騏果斷地說,「要不程子你過去好了。」
程子華剛想說話,喬鑫就說:「別了,程子在旅行社這邊有路子,他專心做這個就好。菲菲已經沒事兒了,這兩次產檢都挺正常的,我回去就行了。」
司驍騏堅決搖頭:「老婆孩子最重要,公司大不了就是賠錢,咱們也不是沒賠過。」
喬鑫笑著說:「大哥,我知道你‘不差錢’,可有錢也不能這麼任性啊,況且這個公司我是參了股的,我得給孩子掙奶粉錢啊。」
司驍騏還是搖頭,菲菲前一段時間先兆性流產,弄得大家都很緊張,蕭晨還幫著跑了好幾趟產科呢。
「真的沒事兒了,她現在還成天在店裡轉悠呢,這丫頭皮實著呢。」喬鑫灑脫地揮揮手,「她要是自己自己閨女將來的奶粉錢居然都被罰掉了,肯定更生氣。」
程子華呵呵地笑著說:「嫂子的心真大。」
「你怎麼知道是女孩兒?」司驍騏的關注點瞬間跑偏,他覺得菲菲肚子裡的那個比較重要。
「夢到的。」喬鑫美滋滋地說,「多好,那可是我的小情人兒。」
「要是個兒子呢?」司驍騏問。
「那就是菲菲的小情人兒,也挺好。」
「嗯,還是女孩兒吧,女孩兒好,我喜歡女孩兒,我可以給她買花裙子。」司驍騏無限嚮往地說,「到時候借我玩玩。」
程子華無奈地看著眼前的賬本,覺得跟這倆貨做生意真是愁人,於是他提高嗓門說:「嘿嘿嘿,大哥看帳!喜歡女孩兒自己找個老婆生去。」
「我這輩子是沒戲嘍。」司驍騏伸個懶腰,把賬本拽過來。
程子華被這句話觸動了心裡一直埋著的一個小念頭,他轉轉眼睛看看司驍騏又看看喬鑫,吭哧吭哧半天想要問又不敢。
「你幹嘛?」司驍騏奇怪地瞥他一眼。
「為什麼說你這輩子‘沒戲’?」程子華到底把心裡揣摩了無數遍的問題問了出來。
「我不喜歡女人!」司驍騏「啪」地合上賬本,坦然地看著程子華說,「所以我現在的‘伴兒’生不出閨女來。」
程子華沒有想到司驍騏會給出這麼幹淨利落的一個答案來,一時之間竟然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傻乎乎地看著司驍騏,嘴巴慢慢張大成一個o形。
「別看了,你不是我的菜,我不會對你下手的。」司驍騏嫌棄地說。
程子華做出一個「嚇死人是要賠命的好嗎」的表情,然後慢慢把目光轉向喬鑫,喬鑫舉起手來說:「你敢亂想我抽死你啊。」
「那……是誰?」
「蕭大夫啊,」喬鑫說,「你出車禍那會兒見過他,忘了?公司開業時他也來了。」
「我操!」程子華喃喃地說,「我還以為那就是大哥的一個朋友。」
「男朋友嘛,也沒錯。」
「司家班」的人都有著如出一轍的八卦精神,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光榮傳統。於是程子華來了精神:「哎哎哎,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兒?」
喬鑫擼胳膊輓袖子地準備一拍驚堂木就開講,可惜司驍騏不幹了:「要八卦也別當著我的面八卦,趕緊說正經的,這個怎麼辦。」
「我回去,」喬鑫果決地說,「那幫司機都是老油子,趙宇新肯定鎮不住,張昊本來就膽兒小,更是不行了。」
「罰款……先從這邊出吧,」司驍騏斟酌著說,「旅行社這邊零零碎碎地也掙了點兒錢,先湊合湊合。」
於是三個人拆東墻補西墻,把全公司的流水拿出來一算,淨利潤不出意外地出現了負數!
「窮鬼一窩!」司驍騏頭疼地說,「什麼時候能見到回頭錢啊。」
想起自己的豪言壯語,他覺得嘴欠果然是要遭報應的。
***
公司還可以拆東墻補西墻,過日子可就沒辦法了。司驍騏全部家底兒都在公司裡壓著,每個月還雷打不動地給乾媽匯一筆款子,這麼下來他的口袋真是比臉都乾淨。現在如果想要請蕭晨吃頓廣式早茶,那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司驍騏頭疼地想,長途客運那邊就算喬鑫立刻能把這股歪風制住,等盈利結算也得一個月以後,有什麼能在短時間裡掙到一筆流水來應急呢?
旅行社!
程子華和司驍騏同時想到了這一點,旅行社的活兒一般都是三、兩天一趟,跑完就結賬不會拖欠,如果能有一筆單子,就能很快掙到一筆小錢。盤活公司那不可能,但至少可以讓司總裁下班回家時去菜市場買一斤排骨改善夥食。
於是程子華熟門熟路地跑去旅行社談生意,司驍騏把自己的名片夾翻出來一張張找潛在客戶,一本夾子都快翻完了他忽然看到一個名字——商彥!
肥羊!
司驍騏興致勃勃給商彥打電話,一上來就噓寒問暖地問新房子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問題,物業是不是給力,生意做得好不好,總之絕口不提「生意」二字。商彥覺得這人還真是不錯,兩個人很快便一拍即合地商定要一起吃頓飯,當然,一定要叫上蕭晨一起。
飯局定在一家淮揚菜館,蕭晨說商彥最喜歡吃淮揚菜,於是司驍騏頗下了一份功夫在網上挑了一家好評度高又不怎麼太奢侈的館子,雙方約了一個周六晚上,那天蕭晨正好下夜班,第二天休息。
蕭晨似笑非笑地跟司驍騏說:「我就是去吃飯的啊,談生意別指望我。」
「不用不用,」司驍騏賠笑著伺候老婆更衣換鞋,一邊信誓旦旦地說,「寶貝兒你就只管吃,其他的萬事不用過心。」
三個人落座在一個隱蔽的小包廂,不出二十分鐘,司驍騏就沮喪地發現自己又淪為了「三?陪」,陪吃陪喝陪坐,就是不陪聊!商彥抓著蕭晨就沒完沒了,從大學時代一直說到在醫院的工作。商彥嘆口氣說:「我真是在醫院呆不下去了,每天忙得賊死不說還淨遭病人白眼兒,都說我們掙的多,多個屁,一個月七千算多嗎?全市人均收入還六千五呢。」
司驍騏覺得這個話題自己終於能插進嘴了,於是立刻說:「就是就是,醫生的責任實在太大了,我有時看我家蕭……」司驍騏驚覺自己似乎說漏了什麼,立刻咬住了舌尖。
蕭晨看看司驍騏,嘴邊掛起一抹笑意,司驍騏訕笑一下,悶聲不響地低頭去吃菜。
「那你現在乾的怎麼樣啊?」蕭晨順手遞給司驍騏一杯茶,回過頭來接著跟商彥聊。
商彥立刻來了精神,把自己的生意好好聊了一番,趁著他高興,蕭晨順口問:「你沒問題的,你父母從商就一把好手,你肯定也差不了。哎,叔叔阿姨現在怎樣?生意還好嗎?」
「好!」商彥美滋滋地喝一口酒,蕭晨端起跟前的杯子陪了一杯。*辣的酒下肚,他眯了眯眼睛,司驍騏乖覺地夾過去一筷子菜。
「老兩口最近的生意又做大了,接了三、四個出版社的活,成天忙得團團轉。」
「叔叔阿姨做生意實在啊,我記得那會兒咱們學校要出個什麼紀念冊,學生會就是找叔叔阿姨印的,回來還一直說花得錢是歷年最少,印出來的東西是歷年最好。」
商彥笑眯眯不說話。
蕭晨又斟上一杯酒,端起來跟商彥說:「這一晃也這麼多年了,還挺懷念的。」
商彥一口把酒喝下去,蕭晨也不含糊地仰脖乾了。
「那叔叔阿姨這麼忙,你不回去幫幫忙?」
「我不懂啊,」商彥嘆口氣,「我當初學醫就是不想從商,他們那個我也不懂。不過看他們一天挺忙我也心疼,心有餘力不足啊。」
「忙什麼呢?」
「運輸唄。」商彥說,「廠子在懷來,最近兩年生意大,以前常做的那家物流漲價漲得厲害。」
司驍騏再一次覺得終於回到了自己的主場,他在旁邊嘆口氣說:「物流也不好做啊,跑路最近都難。」
「是嗎?我不太懂那個。」商彥老老實實地說,蕭晨又給斟了一杯酒。
「是啊,」司驍騏挪了挪椅子,開始跟商彥說物流的「難做」,蕭晨在一邊聽著,心裡不住地冷笑。果然同行是冤家,司驍騏這貨沒說幾句話就把物流的「黑幕」給抖摟的一干二淨。這哪兒是幫人說話,分明就是暗中下刀子挑撥離間。
商彥聽著聽著臉就綠了:「敢情他們那麼黑啊。」
「是啊,」司驍騏添油加醋地說,「所以物流掙錢呢。」
「那我們不是多花好多冤枉錢?」
「是啊,所以你父母肯定為這事兒煩呢。」
商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自覺地把杯中酒乾了;「我們得換一家物流。」
「都一樣,」司驍騏又給斟上一杯酒,「不然你以為他們怎麼掙錢?」
「那怎麼辦?」商彥喝得臉紅撲撲的,眼神有點兒直。
「這就看你們跟物流的關係了,要是老客戶,關係鐵,他們少掙點兒你們就多省點。」
商彥搖搖頭:「聽說他們又漲價了。」
「這就是憑關係的,」司驍騏故作無奈地嘆口氣,有強調了一遍,「現在都是憑關係啊。」
酒桌上一時之間陷入寂靜,蕭晨慢悠悠地夾起一筷子大煮乾絲放進嘴裡嚼著。他看一眼司驍騏,眉眼彎彎的,司驍騏立刻想撲過去啃媳婦一口。
「吃飯!」蕭晨指指滿桌子的菜說,「吃飯啊。」
「啊,對了,」商彥一拍巴掌,「司驍騏你就是開運輸公司的吧?」
「啊?」司驍騏故作驚訝狀,手忙腳亂的擺手,「我開客運的,跟貨運不搭邊啊。」
「是嗎?」商彥失望的神色溢於言表。
「這倆有什麼區別嗎?」蕭晨扭頭非常「認真地」問司驍騏,「不都是運麼?」
「區別大了,運營證都不一樣。」
「可是,你把東西往車裡一放,誰也不知道啊。」
商彥立刻雙眼放光地盯著司驍騏,仿佛那是聚寶盆。
「不是這樣的,」司驍騏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按規定我們不能拉貨物的。」
「那你要拉了呢,會怎麼樣?」蕭晨追著問。
「那就是違法了唄,除非那不是商運,就當是幫朋友忙。」
「對對對,」商彥聽了半晌,終於抓住了關鍵,「你就說幫朋友忙,我們私下單訂合同,這樣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司驍騏故作為難地說。其實他心裡很明白,這完全就是不行,如果一旦出事兒,走司法根本就沒法算清責權。但是現在非常時期,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那就這樣,」商彥高興地說,「司先生,我回去跟我父母商量一下,你看能不能單獨給我們走一趟貨運,我們可以立合同,你的價格……」
「哎,你跟蕭晨這麼鐵的關係,蕭晨又救過我的命,我怎麼能掙你們的錢?懷來是短途,一天就一個來回,你們多少給司機點兒辛苦費就行了。」
商彥高興了,他舉起酒杯對蕭晨說:「哥兒們,你還真是我的貴人啊。」
***
司驍騏在回去的路上,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握著蕭晨的手,笑得滿臉菊花盛開:「寶貝兒,你才是我的貴人。」
「哼,別高興得太早。」蕭晨冷笑一聲說,「你可千萬別以為商彥傻,他爹媽就是做生意的,他敢自己開診所你說他能傻哪兒去?」
「我知道,這完全是寶貝兒你的面子。」
「不是,」蕭晨嚴肅地說,「他心裡很明白,你肯定是要賺錢的,但是你賺的肯定要比物流少得多,這是雙贏的事兒。而且他一直說簽訂合同,合同裡的相關條約肯定會對他有利,一旦出了什麼事兒,你這算非法運營,要承擔全部責任的。」
「我懂!」司驍騏安撫地拍拍蕭晨的手,「我是做貨運出身的,這些我都懂。」
「商人逐利,」蕭晨說,「你們雙方都在冒險。」
「這個世界不冒險就沒有機會,」司驍騏反手抓住蕭晨的手,兩個人十指相扣,司驍騏拽著蕭晨的手拖到脣邊親了一口,然後說:「不冒險我就得不到你。」
「誰得到誰還不一定呢,」蕭晨笑著說,「你不覺得你應該感謝我嗎?」
「要肉償嗎?」司驍騏笑眯眯地說,「奴家高興死了,可願意呢。」
「我都快成你公司員工了,我算業務部的吧,發工資嗎?」
「你不是員工,你是吉祥物,你是我的招財貓。」

  ☆、第五十九章

司驍騏的興奮勁兒上來,抓著蕭晨的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越說越高興,也就沒注意到蕭晨的回應越來越少,呼吸倒是越來越急促。
司驍騏自己的酒量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就藉口要開車一個晚上都以茶代酒,反正他也是「陪」蕭晨來的,索性一路裝慫到飯局結束。他當然不會天真地相信酒桌上的醉話可以當做商務合同來看待,所以一個勁兒地向蕭晨打聽商彥的家世背景,父母情況。蕭晨一個晚上都在陪商彥喝酒,菜沒吃多少,白酒倒是下去了快半斤,這會兒頭疼、胃疼、腦袋裡亂哄哄的根本沒有心力去回答司驍騏的問題。
「哎蕭晨,你說商彥他們家每次能出多少貨?」
蕭晨在副駕駛座上不耐煩地挪動了一下,沒有理司驍騏。司驍騏兩眼盯著前面的路,微微側一下臉追問道:「啊,我問你呢。」
「不知道。」
「不知道啊……」司驍騏有點兒遺憾地咂咂嘴,再瞥一眼蕭晨,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蕭晨的狀態不對。問,「你怎麼樣,難受麼,我看你喝的挺多的。」
「還行,」蕭晨盡量簡單地回答,他的臉衝著車窗的方向,避開了司驍騏的視線,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司驍騏大概是意識到蕭晨不太願意說話,終於閉上了嘴,蕭晨長長吐出一口氣,努力壓下胃痛的感覺把身子蜷了起來。
夜晚路況很好,司驍騏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鐘就開回了家。房門一打開蕭晨就甩開司驍騏的手直奔衛生間,等司驍騏放下手裡的鑰匙把房門鎖上追到衛生間門口時,蕭晨已經砰地關門上鎖了。
「蕭晨?」司驍騏在外面敲敲門,「你開開門啊,你怎麼了?」
蕭晨沒說話,但是司驍騏聽到了嘩嘩的水聲。
「貓貓,你開門,」司驍騏有點兒急了,使勁兒轉了轉了門把手,門紋絲不動。
「老婆,你開門啊,你讓我進去。」司驍騏咚咚地砸著門,裡面的水聲更大了,隱約傳來嘔吐的聲音和蕭晨嗆咳的聲音。那咳嗽聲似乎是從肺部直接噴出來的,每一聲都帶著撕心裂肺的感覺。
司驍騏直到這時,才從最初的亢奮中冷靜下來。他知道蕭晨的酒量比自己要好,所以蕭晨在酒桌上站出來替自己擋酒時並沒有提出異議。在司驍騏看來,與其逞能把自己灌趴下讓蕭晨費勁拖回去,那還不如索性就認慫,老老實實當個「陪酒」的,別給老婆丟人現眼找麻煩。
可是,現在他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的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和嘩嘩的水聲,司驍騏的心擰成了一團。這是他第一次從真正意義上體會到什麼叫心疼,那是一種尖銳的刺痛感,從左肋下的某個點迅速蔓延開來,迅猛而劇烈,痛得他只能小口小口喘氣,手心裡都暴起一層冷汗。
他還來不及自責和後悔,就被心疼的感覺攫住了,掙脫的力量都沒有。
蕭晨在衛生間裡不說話,司驍騏在外麵團團轉了一圈兒後去了廚房。冰箱裡還有西紅柿和一把掛面,司驍騏把西紅柿放在碗裡用開水燙著,轉回臥室拿了蕭晨的睡衣放在衛生間門口。他敲敲門說:「蕭晨,你的衣服我放門口了,我給你做點兒東西吃好嗎?」
半晌,司驍騏模模糊糊地聽到蕭晨嗯了一聲。
他返回廚房,西紅柿剝皮切丁扔進油鍋裡小火炒,成糊狀時加開水打雞蛋下麵條,最後撒一把切的細細的香菜和香蔥,熱騰騰地從廚房裡端出來。
蕭晨已經癱在客廳的沙發裡了,整個頭髮都是濕的,臉色呈現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眼睛裡一點兒神采都沒有,那套睡衣還放在衛生間門口的地板上。
「我先幫你把衣服換了,」司驍騏蹲下身子,輕輕撫上蕭晨的臉頰,滾燙滾燙的,「然後吃點兒東西去睡覺,好嗎?」
蕭晨慢慢掀開眼皮看了司驍騏一眼:「心疼了?」
司驍騏果斷地點頭承認:「嗯,真心疼。」
「記賬上,」蕭晨頭暈,又把眼睛閉上說,「肉償!」
「怎麼償都行!」司驍騏幫蕭晨把衣服扒下來,再把睡衣套上去,手指摸過蕭晨明顯高熱的身體,心裡酸成一片。
這不是他的設想!
在司驍騏的計劃裡,他應該意氣風發地開始他的新事業,即便不是大富大貴,也不用看人眼色仰人鼻息地活著。蕭晨在他最落魄、最狼狽的時候給了他一個家,他也應該回報給蕭晨一個富足溫暖,可以「任性」、可以「自由」的空間。
可事實上,他的新安捷從第一步開始就是蕭晨的心血:蕭晨鼓勵他辭職再創業,蕭晨幫他賣掉了別墅,蕭晨掙錢養家,蕭晨幫他聯繫客戶,蕭晨替他在酒桌上跟自己的老同學周旋設套……這些其實是蕭晨最討厭做的,那本來就是一隻傲嬌的貓咪,何曾做過這些「應酬」?
司驍騏羞愧地承認,新安捷的每一次轉機幾乎都有蕭晨的努力,而自己在蕭晨面前竟然如此無力,無力到除了做出一碗番茄雞蛋面,他不知道還能再為他做什麼。
司驍騏捧著麵條,挑起一筷子吹涼放進蕭晨嘴裡,看著他剛吃了兩口就推開筷子蜷縮起身子。司驍騏把人抱進臥室,自己洗完澡也躺過去,十指插|進蕭晨的頭髮微微用力按摩著頭部,心想自己必須要更努力才行,他要盡快讓公司運作起來。
***
司驍騏是個商人,商人有商人的行事規則,所以蕭晨並沒有過問司驍騏要怎麼去跟商彥的父母談,但是也有意無意地提醒司驍騏,商彥的父母並不是一個「暴發戶」。
司驍騏很重視這單生意,他專門開車去懷來見商家夫婦。他沒有準備高檔化妝品、手包、首飾什麼的當做見面禮,而是拎過去一整套「安海市公交公司成立二十周年紀念票」。這套紀念票面值並不高,但是因為發行量太少所以在黑市上被炒到了五、六千一套。當然,商家夫婦不可能把這點兒錢放在眼裡,司驍騏也清楚這一點,他看重的只是這份見面禮的「別緻」和「內涵」。
果然,商爸爸很有興趣地問:「這東西還真挺有紀念意義的,安海市二十年發行所有系列的紀念車票,這裡都有了吧?」
「嗯。」司驍騏點點頭,「全套的。」
司媽媽指著其中一張跟商爸爸說:「哎,我記得咱倆談戀愛那會兒,還為了買這樣一張票專門跑去坐了一天了的公交車……那票還在嗎?」
「早丟了。」商爸爸饒有興致地看了半天點點頭,他珍重地把冊子合上:「司先生買來這一套也挺難吧?」
「叫我司驍騏就好了,我跟蕭晨差不多大,所以在您二位面前我是晚輩。」司驍騏客氣地說,「這套紀念票不是我買的,是我們公司發的。」
「發的?」商家夫婦對視一眼,「‘你們’公司……」
司驍騏趁機把自己的經歷簡單說了一下,重點在自己「不怕挫折重振旗鼓」上,他搓搓手,帶著點兒羞愧的意思說:「公司倒了我就去當了公交司機,冷靜了半年還是想再試試,就這麼認輸我有點兒不甘心。」
商家夫婦對司驍騏立刻刮目相看,原來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一個紈褲也不是一個「富二代」,而是一個「永不言敗」的創業者!在這樣的一個認知下,加上蕭晨的關係,商家夫婦很痛快地就同意先簽三個月的合同。
司驍騏說:「商先生,這是咱們第一次合作,您也知道我雖然出身貨運但是現在在做客運,所以嚴格說起來您找我運貨我們雙方都要擔風險的。」
商爸爸的臉色微微沉了沉,這事兒說起來是他們為了節約運費「求著」司驍騏的,司驍騏接單那算是「照顧情面」,如果不接,也是合理合法的。商爸爸覺得司驍騏可能是要開高價了,心裡不由得有點兒不滿。
司驍騏微微一笑,接著說:「您是長輩,我怎麼也不能讓您吃了虧。這樣吧,也別先訂一個季度了,就先訂一個月試試看,如果您覺得滿意咱們再訂一個季度。至於價錢……」
「司先生您的心理價位是多少呢?」商爸爸沉聲問。
「這樣,頭一個月就按照您開的價,如果滿意續訂合同的話,我再讓您百分之三,您看可以嗎?」
「你……讓我?」商爸爸難以置信地問,他怎麼也不能理解司驍騏為什麼會主動把價格壓下來。
「對,」司驍騏點點頭,「本來我也沒打算在您這兒掙錢,說實話,商彥買了我的房子就是幫了我大忙,一下子讓我的資金就流動起來了,我一直想謝謝他就是沒機會。」
「好!」商爸爸審視地看了看司驍騏,再贊一聲:「好!」
等司驍騏和商爸爸正式簽合同時,司驍騏發現合同裡的很多條款都有了變動,之前很多比較嚴苛的要求都進行了修正。
司驍騏拿著這份合同一回家就拿給蕭晨看,蕭晨說:「我看不懂,你自己掂量著辦,別虧了就行。」
「不會!」司驍騏拍著胸脯保證,「我讓張昊去跑這趟活兒,他最謹慎,不會出問題的。」
「你讓百分之三難道不會虧麼?」
「虧啊,」司驍騏狡詐地笑一笑,「有舍才有得,這百分之三我早晚百分之三十地賺回來。」
「那就行……對了,那套紀念票真是你們公司發的?」蕭晨斜司驍騏一眼。
「當然是我在黑市買的,五千八!」司驍騏笑得非常坦然,理直氣壯的。
***
合同是簽了,第一車貨要十一月初才開始拉,所有的運費到手要到十一月底。司驍騏仍然面臨著一個巨大的問題——資金周轉。
他把和商家夫婦簽訂的合同扔進抽屜裡,那裡面還有一個小小的紅色存摺,開戶名是「司驍騏」,密碼是蕭晨的生日,戶頭裡有整整三十萬。司驍騏砰的一聲關上抽屜,那個存摺就放在抽屜裡,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想去動用它。
司驍騏給程子華打電話,程子華說已經跟旅行社那邊談得差不多了,方盛和張遠強出了很大力,這次雙方合作得很愉快,張遠強在社裡幫著說了不少好話。
「你約個時間地方,請人家吃頓飯,看著什麼合適送點兒,以後還得常依仗人家。」司驍騏說。
「早就聯繫好了,就下周吧,我約了‘鼎泰’。」
「臥槽,」司驍騏啐一口,「程子你就不能省點兒錢嗎,不知道公司賬面上沒錢啊。」
「知道,」程子華笑著說,「我有兩張優惠券,放心吧。」
司驍騏掛了電話想,自己這個「總裁」真是丟人丟到太平洋了,請客戶吃飯還得找優惠券,估計再這麼下去就得團購了!他打開電腦,拉出賬目明細表把一個月以來的收支算了一下,再看看那罰款單上的一串數字,心裡的火騰的一下就燒了起來。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長途客運規規矩矩的掙錢,雖然不多但是足夠那邊的開支;旅遊客運這邊剛起步,自己跟程子華兩個人對付著來,每月接幾個短途單子也就夠了。整個公司雖然不至於大賺,但是小有盈餘是沒問題的。
可是現在一切都被「超員」兩個字打破了,「超員」帶來的不僅僅是罰款,還有「停運整頓」。幹這行的車輪子只有轉起來才是「進錢」,一旦停下就「出錢」,司驍騏惡狠狠地看著賬本上的數字,把本子砰地合上,直接就奔了客運站。
喬鑫幾天前正式入駐客運站,他什麼都沒乾,就是挨個車組地閒聊天。聊了三天把整個車隊的情況全都摸清了,於是把辦公室的門一關,跟司驍騏兩個人在裡面嘁嘁喳喳地算計。
「簡單地說可以分成三派,老孟手底下的那撥是禍害,早晚要出事兒;咱們自己人都沒問題,而且跟老孟那撥鬧得挺僵;後來新招的騎墻頭,兩不相幫。」喬鑫簡單地說完情況總結了一下,然後眨眨眼盯著司驍騏。
「你盯著我幹嘛?」司驍騏問。
「依照我對你的了解……」喬鑫慢悠悠地說,「你沒憋好屁。」
司驍騏指著花名冊上的一個名字,呲著牙嘿嘿一笑說:「這人怎麼回事兒?」
「老孟的人,家裡比較困難。」喬鑫瞥一眼後說,「想掙錢,但是又怕挨罰,所以也就偷摸超員了兩三次,賊幸運沒被逮著。」
「你怎麼知道他超員了?」
「乘務員說的。」
「這人怎麼樣?」
「性子挺硬的,據說以前就不怎麼買老孟的帳,不太好管。」
司驍騏袖著手打量著這個名字半天,說:「這人得獎勵一下。」
喬鑫撇撇嘴:「挑撥離間,你又用這損招。」
「獎罰分明,我是明君,小喬你應該誇獎我才對。」司驍騏笑眯眯地說。
「明個屁,你要明君就應該追罰他。」喬鑫把本子收起來,在桌子上磕磕整齊,然後問,「怎麼獎?」
「提個組長,基本工資漲500。」
「那你讓那些超員被抓住的人心理多不平衡?」
「就是讓他們不平衡啊,他們不平衡了我就平衡了。」司驍騏賊笑著說,「讓他們自己內部消化去,消化好了我省事兒,消化不好……正好,一劑瀉藥下去全解決了。」
喬鑫撇撇嘴接著問:「那其他沒違章的呢?」
「把所有違章記錄在冊的人扣掉的工資核算一下分給他們……你自己權衡一下,找個理由該多的多點兒,該少的少點兒。」司驍騏眯著眼睛說,「有些人該擠兌就得擠兌一下,呆不住走人最踏實。」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司驍騏把商家的單子丟給張昊後就開始整頓長途客運部。他跟喬鑫兩人唱紅白臉,先是把自己人安撫好了,然後又「獎罰分明」地把騎墻派用「獎金」拉攏了過來。
至於老孟的人,司驍騏把這事兒交給了新上任的組長。那人叫關越,不太愛說話不過性子很硬。司驍騏撥給關越一筆款子,跟他說每個車組都會有獎勵基金,全組無違章全組獎;有一個違章全組扣,不但扣基金,還要從當事人的工資裡扣。
司驍騏拍著這筆款子說:「關越,你們車組的情況我也知道,只是每個公司都每個公司的規矩,既然來我這兒就得按我的規矩來。至於錢……我這人雖然愛錢,但也知道照顧兄弟,畢竟跑車的是你們,沒你們我掙不了錢。」
關越看著司驍騏不說話,目光裡含著幾分審視和揣度。
「大家都是同行,你應該知道以前安捷資產清算時我除了還債,剩下的錢全分給兄弟了。」司驍騏淡淡地說,「有錢大家賺,我不會虧待我的員工。」
關越點點頭:「所以我才會過來,否則我就去別家了。」
「很好,」司驍騏鄭重地把手放在關越的肩膀上,「其實我知道你也超員,至少四次吧。」
關越閉緊嘴,眉頭微微皺起。
「知道我為什麼沒罰你麼?」
關越點點頭,直言不諱地說,「有把柄的人你用著放心。」
司驍騏一點兒也不臉紅地笑了:「把你架到組長這個職位上我知道你會很難,但是我希望你能把車組管好,畢竟大家都是要吃飯的。」
「你倒是信得過我。」關越冷笑了一下,「不過,司老闆你的‘獎勵’一下來,我跟組裡的人都勢同水火了還怎麼管?你這一手挑撥得倒是挺到位。」
司驍騏當眾被揭了個底兒掉但是並不生氣,他就是看中了關越的直性子,他坦然道:「‘無奸不商’嘛,你們在一起那麼久了,相互之間很了解,我相信你能管好。再說,實在管不了我還可以開除,停兩個月不跑車沒收入,不用我說他自己就辭了。」
關越哼了一聲,司驍騏軟硬兼施,話裡威脅的味道隔著十里地都能聞得到,根本不用去分析。
這邊跟關越談好,司驍騏轉身又去找程子華跑旅行社。程子華已經基本談妥了兩單生意,司驍騏拿著協議看了一會兒後說:「咱們得擴大一點兒客戶範圍。」
「怎麼擴大?」
「學校!」司驍騏得意地說,「我想了想,學校也是個不錯的潛在客戶。」
「學校啊,」程子華想了一下說,「學校每年就只有春游、秋游,現在管得又那麼嚴,學生玩一趟全是短途,恨不得都不離開五環路,有什麼可賺的?」
「中小學當然不行了,」司驍騏說,「中小學用車的審批簡直能麻煩死人,一般都是教委指的,咱們根本插不上手。我說的是大學。」
「大學?」
「對啊,」司驍騏興致勃勃地說,「你看大學生經常要搞活動,咱們跟大學的學生會建立一下聯繫,提供他們用車,給個優惠價。這樣雖然掙得少,但是架不住量大,就算每月走個量也是筆收入呢……蒼蠅腿上也是肉啊。」
程子華一拍巴掌:「這倒是個法子,不過……你在大學有門路?」
司驍騏翻個白眼,他倒是念了四年大學,不過連學校的圖書樓有幾個門他都不知道。
「那個……那個叫夏什麼的,」程子華一邊回憶著一邊問,「夏子涵是吧,他不是大學生嗎?」
「對,」司驍騏大聲說,「他還是學生會的,我記得他說學生會搞活動認識的方盛。學校之間都是有聯繫的,先在師大做起來,很快就可以擴展到其他學校。」
「吃飯的話叫上他一起吧,」程子華建議道,「反正都是旅行社的那幫人,也不算突兀。」
「行,這樣最好,兩頓合併一頓,省錢!」司驍騏兩眼放光地說,標準的守財奴形象。
***
蕭晨最近發現家養的「小雞」變成了「野生」的,每天一大早就野出去,晚上九、十點鐘再野回來,隨便洗個澡後倒頭就睡,最多能迷迷瞪瞪地給自己個晚安吻,那個吻裡往往還摻雜著煙酒的氣味。
不過蕭晨倒並不介意,因為他自己最近也偶爾抽兩根,因為實在是心煩得很。
老話講「多事之秋」,果然秋天總是麻煩不斷,眼看著十一月了,醫院裡各項人事安排陸續有風聲出來,蕭晨已經隱約聽說自己明年還會在急診待一年。這是一種比較委婉的說法,所謂待「一年」其實就是「每一個一年」。但是因為沒有得到最後的正式通知,蕭晨心裡總是多少抱著點兒希望,在這種絕望和僥倖的心態下他越來越煩躁。
蕭晨不太善於交際應酬,雖然他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走走所謂的「上層路線」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高層能說上話的也就是溫俊華和郭宏,這兩個一個要退休,一個自身難保,張副院長只求可以順利接任院長一職,為了避嫌他連郭宏都避而遠之,更不要說蕭晨了。
蕭晨這個時候有種深切的無力感,他不甘心安分守己地退回原地,卻又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邁。說到底,他生命中的一多半時間都是在校園中度過的,人際關係還是簡單直接,現在讓他應對一台複雜的手術可以,讓他面對一張暗流洶涌的人際網他就束手無策了。
所以這幾天蕭晨一直心緒煩亂,他一回到家就懶得說話,總是一個人悶悶地坐著。事實上,他也找不到人說話,因為司驍騏根本不在家。蕭晨經常會在下午五點接到司驍騏的短信或者電話,內容無非就是「寶貝兒對不起,今晚有個飯局」,或者是「寶貝兒對不起,今明兩天我要跟車」。等司驍騏回到家,累得連做?愛的心思都沒有更不要說「交談」了,蕭晨即便想說話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司驍騏也不是全然沒有注意到蕭晨的反常,他有時候會捧著蕭晨的臉問:「貓咪,你怎麼都不跟我說話。」
蕭晨看看他泛青的眼眶和疲累的神色,總是拍開他的手說:「你的話太多了,有你一個人說就夠吵的了。」
司驍騏會笑嘻嘻地親他一口說:「我就知道你喜歡聽我說話。」
蕭晨對司驍騏「死不要臉」的自說自話置之不理,任由他一個人自作多情地說著,自己聽著聽著就會走神。每當這個時候,司驍騏就會停下來仔細地打量一下蕭晨,然後把人抱進懷裡問:「到底出什麼事兒了,你為什麼心情不好?」
蕭晨想,醫院裡的這些事兒自己跟沈鵬,加上郭宏和溫俊華都束手無策,司驍騏能有什麼辦法,也就沒說什麼,只說最近上班太累。
司驍騏就會很心疼地把抱著蕭晨說:「沒關係,等我公司好了我養你。」
蕭晨無聲地笑一下。
司驍騏嘆口氣說:「蕭晨,其實就算我掙大錢你也不會離開醫院的,你喜歡當醫生,是吧?」
蕭晨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嘟囔一句:「別廢話了,趕緊睡覺,困死了。」
於是司驍騏會抱著自己的貓咪沉沉睡過去,第二天投入更多的精力去拼。
大家都是混職場的,各有各的難,蕭晨覺得有些事兒自己解決就行,完全沒有必要鬧得兩個人都雞飛狗跳的。
這天下班後急診主任找到他,問了問最近的工作情況後,又閒聊天一樣問蕭晨什麼時候結婚。蕭晨笑一下說:「主任,你想說什麼?」
「其實……也沒事兒,」主任說,「你看,急診那麼忙,人手從來都不夠,去年你來急診時我真是特高興。」
蕭晨心沉了一下,他現在最怕聽到這個話題。
「我看你在急診乾的也挺好,挺適應的,」主任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明年有機會你帶個小組吧,你也應該學著獨當一面了。」
蕭晨明白,這其實就是正式的「官方通知」了。這安排看起來是要「栽培」自己,其實就是把自己釘死在急診科了。不僅僅是明年回不去,以後恐怕也回不去了。
主任看看蕭晨的臉色,提高聲音說:「你年富力強又有能力,急診科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好好乾,以後會有大發展的。」
蕭晨吸口氣,平靜地說:「我知道,謝謝主任。」
主任盯了蕭晨幾秒後說:「醫生就是治病救人,急診科更是衝在最前面的,這個工作責任很重,不要小看它。」
「怎麼會。」蕭晨笑著說,「我幹了一年,我知道這裡的輕重,我會好好乾的。」
主任拍拍蕭晨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你知道就好。」
蕭晨當然知道急診科很重要,但是他更喜歡手術台。自己陷入兩個大咖的角力中成了炮灰,這讓他很是憤怒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在任何一個職場,拼的除了能力還有關係,現在自己在利益鏈的最末端,如果需要棄車保帥,自己甚至郭宏都是可以犧牲掉的。
回家後他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渾身都帶著戾氣,心裡憋著一把火想要找個人說說。看看表,已經六點半了,司驍騏還沒有回來。蕭晨翻一遍手機裡的短信和微信,司驍騏並沒有說要加班。他把電話撥過去,過了半晌沒有人接聽。
蕭晨起身去廚房,司驍騏已經好幾天沒有做飯了,冰箱裡只有幾隻雞蛋和一瓶醬豆腐,冷藏室裡有速凍食品,可是蕭晨不想吃。他猶豫了一下,關上冰箱門又坐回到客廳的沙發裡,他強迫自己靜下來,好好想想應該怎麼辦。
就此認輸,他還是不甘心。
***
晚上,司驍騏約了旅行社的人吃飯,通過方盛把夏子涵也叫了過來。人雖然不多但大多是熟面孔,大家也很聊得來,嘻嘻哈哈地從六點鬧到快九點。
夏子涵冷笑著說:「司大哥,我還當你是真心想請我吃頓飯呢,敢情你是在算計我呢,看我有利用價值是吧?」
「怎麼說的那麼難聽?」司驍騏作出非常誠懇的樣子,「這怎麼能是算計呢?這分明就是友好合作、強強聯手嘛。」
「怎麼個‘合作’法,我有什麼好處,你說來聽聽?」
「你想要什麼‘好處’呢?」司驍騏問,「我給你抽成?」
方盛在旁邊饒有興趣地看兩人討價還價,那神情就跟看兒子在和隔壁家二牛打架一樣。程子華在心裡飛速地計算著夏子涵的報價,越算越覺得這小子是個人才,在坑蒙拐騙這個領域和司驍騏如出一轍。
於是一桌人都不吃飯了,就瞅著這倆人你一杯我一盞,你一句我一言地聊天,一方的稱呼從「大哥」變成「哥」再變成「哥哥」,另一方從「夏子涵」變成「子涵」再變成「涵涵」……大家的雞皮疙瘩都夠炒兩盤菜的時候,這倆終於達成了一致。
「那就愉快地決定了,」夏子涵端著酒杯說,「合作愉快司先生。」
「合作愉快夏先生。」司驍騏正色說。
方盛驕傲地撇撇嘴,感覺兒子這一架打贏了。程子華會心地擠擠眼,那意思是「姜還是老的辣」。
快十點時,酒席終於散了,司驍騏跟程子華站在酒店門口把方盛他們送走。程子華說:「我打車送你回去吧?」
司驍騏掏出手機來看看,上面有個未接來電,他衝程子華做個手勢給蕭晨撥了回去:「蕭晨,怎麼了,我剛看到你的電話。」
「沒事兒,」蕭晨的聲音裡淡淡,沒什麼精神,「就問問你回不回來吃飯。」
司驍騏握著手機,站在依舊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忽然有種混亂的感覺。他已經想不起來多久沒跟蕭晨在一起踏踏實實地吃過一頓晚飯了,也全然忘記了蕭晨今天是白班還是夜班;今天,他甚至都忘記了給蕭晨打電話告訴他自己不回家吃飯……
「你……今天幾點回來?」蕭晨猶豫了一下問。
「現在,」司驍騏立刻說,「我現在就回去,馬上,你等我啊,我給你帶宵夜,蕭晨,你一定等我。」
「這是我家,我又不會跑了,」蕭晨輕笑一聲,「你嚷什麼啊?」
「那你先別睡,你等我回家。」
「好,」蕭晨應一聲掛斷了電話。
***
司驍騏站在家門口掏鑰匙時手都有些發抖,心跳得很急,他甚至有種緊張不安的感覺。推開房門,客廳的燈亮著,那個人正靠在沙發裡看電視。最近一段時間,司驍騏回家時客廳總是黑著燈,蕭晨喜歡一個人呆在臥室裡上網,有時候太晚了,蕭晨已經關燈睡覺了。每當這時,司驍騏總是很愧疚。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把飯盒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蕭晨身邊問:「寶貝兒,晚飯吃什麼了?」
「外賣。」蕭晨隨口編了一句,他衝茶几努努嘴,「你買什麼了?」
「揚州炒飯。」司驍騏殷勤地飯盒打開,掰開筷子遞過去,「餓了吧?」
蕭晨瞥他一眼沒說話,默默接過筷子。
「我不回家你連飯都不吃了,」司驍騏笑著說,「我就那麼重要?」
蕭晨冷笑一聲:「你想多了。」
「別嘴硬了,」司驍騏篤定地說,「你就是沒吃飯,門口都沒有垃圾,連個空餐盒都沒有。」
蕭晨扒拉兩口飯不理他。
「寶貝兒,」司驍騏膩歪歪地說,「非得看見我才吃飯啊,是不是覺得我秀色可餐?」
「嗯,看見你我就飽了。」蕭晨啪地合上餐盒,把盒子遞過去,「吃飽了。」
司驍騏接過餐盒放在茶几上,順手把蕭晨的手握在掌心:「對不起蕭晨。」
「你偷人了?」蕭晨問。
「怎麼可能?」司驍騏蹦起來,恨不得拍著自己的胸脯寫血書,「蕭晨你想什麼呢!」
「你自己說的‘對不起’我。」蕭晨聳聳肩膀,若無其事的樣子。
司驍騏瞪著眼睛看了蕭晨一會兒,自己剛剛柔情百轉營造出來的旖旎氣氛被「偷人」兩個字衝得蕩然無存。
「去洗澡,沒事兒就早點兒睡。」蕭晨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個懶腰,轉身想要往臥室走。
司驍騏從身後一把把人圈進懷裡:「寶貝兒,你能跟我生個氣嗎?」
蕭晨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生不出來。」
「你別這樣,」司驍騏把下巴扎進蕭晨的頸窩裡,「你這樣我心裡沒底兒,蕭晨我知道你不高興,你跟我說說好嗎。」
蕭晨嘆口氣,把雙手覆在司驍騏交握在自己腹部的雙手上:「我真沒生氣,至少我沒生你的氣。」
「真的?」
「嗯。」蕭晨說,「你那麼乖,我生你氣幹嘛?」
司驍騏哀嘆一聲,沮喪地說:「你都說我‘乖’了,還說自己沒生氣?」
蕭晨終於被司驍騏逗樂了:「我誇你還不好?」
「不習慣,總覺得是反諷。」
「鬆開,」蕭晨拍拍司驍騏的手,「趕緊去洗澡,有事兒一會兒說。」
司驍騏聽話地衝進浴室洗了澡,*地爬回被窩裡,拍拍胸口說:「來,跟老公說說,有什麼煩心事兒。」
「沒什麼事兒,我挺好的,晚安吧。」蕭晨拉高被子翻個身。
司驍騏一下子撲過去,連人帶被把蕭晨抱住,蹭一蹭說:「那跟你老婆說說唄,有什麼煩心事兒?」
蕭晨努力把腦袋掙出來,喘口氣說:「司驍騏,其實真的沒事兒,你不用那麼緊張,無非就是單位裡的那些破事兒。我不跟你說是因為這些事兒不是你我可以操控的,說了也白說。」
司驍騏低下頭,在蕭晨的腦門上親一口:「我知道我插不上手,但是你那麼鬱悶,說給我聽聽總能痛快點兒啊。」
蕭晨沒吭聲,其實最開始他的確是想跟司驍騏說道說道的,心裡憋著真是難受。可一個晚上都過去了,他那點兒火氣和憤懣早就隨著時針滴滴答答流走了。再說司驍騏現在已經夠亂了的,跟他說這些既於事無補又多增一分煩惱,何必呢?
現在司驍騏一個勁兒地追問,倒把蕭晨的委屈和憤怒勾出來了。「我不回胸外了,」蕭晨悶聲說,「我可能會一直在急診。」
司驍騏把人從被子裡剝出來,正色問:「以後都沒有機會了嗎?」
「不知道,」蕭晨慢慢地說,「現在溫俊華和張院都在替我說話,如果這都回不去……以後可能就沒那麼好的機會了。再過幾年,離開手術台久了,你讓我回去我心裡都沒底兒了。」
「那就再試一次!」司驍騏堅定地說,「總能再想點兒別的辦法的,咱們不是說了嗎,要麼就不折騰要折騰就折騰個徹底。」
「怎麼‘折騰’呢?」蕭晨苦笑一下,「沈鵬讓我走走‘上層路線’,我都不知道怎麼走。」
「不認識什麼人嗎?」
蕭晨搖搖頭,其實也不是沒辦法,沈鵬就提醒過蕭晨,趙凱的父母都是衛生局的領導,完全可以用用。但是蕭晨連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跟那個人有半點關係。
司驍騏皺著眉琢磨了一下:「張院的關係走不通……要不走走那個劉副院長的?」
「怎麼可能?」蕭晨嗤笑一聲,「就是他不讓我回去的,他這個人……」
蕭晨忽然頓住了,他屏住呼吸陷入了深思中。司驍騏詫異地低頭看一眼問:「寶貝兒,想什麼呢?」
蕭晨慢慢轉動眼睛,銳利的目光望過去,嘴角似有似無地有一絲笑意,他說:「死小雞啊死小雞,你還真是個吉祥物啊。」

  ☆、第六十一章

「寶貝兒……」司驍騏帶著笑意問,「你想幹嘛?」
蕭晨擺擺手示意他先閉上嘴,自己擰著眉陷入了沉思。
司驍騏安靜地陪著蕭晨,他的兩隻眼睛就沒有離開蕭晨的臉。他再一次確定,自己真的喜歡懷裡這個男人:蕭晨或許不夠帥,或許不夠溫柔,但是他足夠獨立、足夠聰明,能在任何時候都站得比別人更直。
他是一個醫生,他冷靜又客觀,甚至冷靜得讓人心疼!
司驍騏想想,這個月自己忙得幾乎忽略了蕭晨,放他一個人面對工作中的重大挫折,在他心煩或者委屈的時候,自己周旋在一桌桌酒席之中;在他孤單或者疲憊的時候,自己跟不相干的人插科打諢……蕭晨從來不說什麼,他不抱怨不糾纏。但是司驍騏切身體會過那種孤單和無助,就因為他實在是太清楚了,所以他更心疼這隻倔強的貓咪。
他不由得緊了緊手臂,把蕭晨抱得再緊些。
「司驍騏,」蕭晨忽然開口說,「你剛問我什麼?」
司驍騏低頭看看蕭晨,蕭晨的眼睛很亮,脣邊有淡淡的笑意,那狡黠的神色司驍騏實在是太熟悉不過了,每次蕭晨這麼看著自己的時候都會帶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愛。無所謂上下,兩個人都足夠投入,借由身體的融合確定彼此的存在和情感。當蕭晨主導時,司驍騏會嘲笑他體力實在差,然後自動自覺地翻過去騎上蕭晨的腰;當司驍騏掌控一切時,蕭晨會嗤笑司驍騏簡單粗暴完全沒有技術含量,然後用那雙司驍騏最喜歡的長腿裹上對方的腰,把自己緊緊貼上去。
看著蕭晨嘴角的壞笑,司驍騏渾身的血都燃起來了。
「寶貝兒,」他翻身壓過去,調笑著說,「我問你想幹嘛……不過,我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
蕭晨抬起一條腿頂上司驍騏的下?身,手指慢慢滑進對方的衣襟,用指尖刮搔著司驍騏的肋骨,一根根劃過去,順著腰線溜進腹股溝,然後停在那裡,若有若無地磨蹭著,他滿意地聽到司驍騏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蕭晨慢慢地說:「哦,你真的知道我想幹嘛?」
「嗯,」司驍騏點點頭,忽然坐起來脫掉上衣,露出光裸的上身。蕭晨最愛他寬厚的胸膛和肌塊整齊的小腹,他伸手撫上去,在臥室明亮的燈光下仔細地看著這副其實已經非常熟悉的身體。
他著迷的伸手沿著清晰可見的肌肉線條慢慢滑動著,嘴裡輕輕說:「胸大肌、腹直肌、腹外斜肌……」
「閉嘴!」司驍騏忍不住低喝一聲,「我汗毛都立起來了。」
蕭晨笑著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為什麼?」
「你他媽跟個午夜變態殺人狂一樣,半夜三更的打算給我解剖了啊。」
「你說我變態?」
「這個樣子就很變態。」
蕭晨的手停在司驍騏的腰上,他說:「可是我喜歡你的肌肉。」
司驍騏被這句「喜歡」擊中,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氣,放棄地說:「算了,你要喜歡就拿走,愛怎麼解剖就怎麼解剖,送你了。」
「我不解剖,」蕭晨也坐起身,脫掉自己的睡衣,然後抱住司驍騏說,「我想幹你,行麼?」
「行——」司驍騏笑著拖長聲音說,「那有什麼不行的,來,奴家已經準備好了。」
蕭晨用力壓下去,把司驍騏壓倒在自己的身下。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做?愛了,在這個夜晚,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成了敏感點,司驍騏甚至覺得蕭晨的手指抓住他的頭髮時,他都能興奮的顫抖起來。當蕭晨的脣舌劃過他的那一串什麼什麼肌時,他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用蠻力把貓咪壓下去!
「不許動,」蕭晨含糊不清地說,他閉著眼睛,用舌尖去描摹司驍騏腹部線條,一隻手已經慢慢滑到了司驍騏的身後。
司驍騏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迸出無數奇怪的圖形,還帶著尖銳的哮鳴音,他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急促地喘著氣,覺得蕭晨的口腔裡越來越熱,粗糙的舌面一次次劃過自己最敏感的地方時甚至帶著惡意的挑逗。
司驍騏忽然笑了一聲,他狠狠地攥住蕭晨的頭髮,咬著牙說:「蕭晨,給……爺個爽的,否則……信不信我……乾死你!」
蕭晨的指尖橫衝直撞地擠進去,伴隨著司驍騏的喘息,他冷笑著說:「你先把氣喘勻了再說吧!」
「別停!」司驍騏半閉著眼睛說,「就這樣別停,一直別停。」
蕭晨心裡一動,松了力道,他慢慢地擠進第二根手指,舌尖循著來路一路舔吻回去,直到吻到司驍騏的脣角。他在他耳邊說:「司驍騏,我為什麼要停下?」
「甭管為什麼,我不會給你機會的。」司驍騏鬆開攥著床單的手,捧住蕭晨的臉說,「你上了老子的床,這輩子都別打算再下去。」
蕭晨勾動手指,司驍騏渾身的肌肉都緊張起來,他抬起腿,就像蕭晨常做的那樣絞上蕭晨的腰:「來!」
蕭晨毫不留情地撞進去,帶著幾分笑意說:「*,到底是誰上了誰的床?」
「你……先上了……我的床。」司驍騏咬著牙嘴硬,雖然人在屋檐下,但也決不能低頭。
「是嗎?」蕭晨反問一句,手掌沿著司驍騏的胸膛滑下去,伴隨著身體的律動不住地揉搓著,直到握住司驍騏。蕭晨細長的手指圈上去,掌心裡鼓脹脹的帶著火的溫度,他用指尖不住地摩挲捻動著,甚至在尖端微微用力,帶去輕微的刺痛感卻能激起對方最大限度的欲|望和熱情。
「我?操!」司驍騏痛罵一聲,眼前蹦起一片繁星。
「司驍騏,」蕭晨慢慢地說,「你這個人怎麼就這麼沒眼力架呢?」
「要眼力架幹嘛?」司驍騏喘勻了氣,盯著蕭晨的眼睛說,「有眼力就行,我司驍騏這輩子幹過最有眼力的事兒就上了你的床!」
蕭晨頓了一下,忽然大力聳動起來,一次次撞向司驍騏的身體,直到兩個人的心跳全都跳成一個節奏。
司驍騏在迷迷糊糊之間忽然很想對故去的父母說:「謝天謝地我把安捷玩倒了」。
夜越來越深,兩個人全然忘我地投入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後筋疲力盡地相擁著睡去。司驍騏沒問蕭晨到底想幹嘛,其實不管幹嘛,他總是無條件地支持的。
蕭晨第二天休息,司驍騏睜開眼睛發現貓咪蜷縮在自己身邊睡得正熟,脖頸上暗紅色淤痕,那是自己昨晚啃出來的。
司驍騏悄悄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給喬鑫和程子華發了條短信:「今天請假,公司倒了都別來煩我。」他把手機靜音,塞回枕頭下面,然後蹭過去抱住蕭晨。
蕭晨動了動身子,在司驍騏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半夢半醒地說:「路上開慢點。」
這是他最近最常說的一句話,司驍騏太忙,每天都走的絕早,蕭晨已經習慣在半夢半醒之間跟他告別,然後在一片空寂之中徹底醒來。
司驍騏被他這句話說得眼裡一酸,他把嘴脣埋進蕭晨的頭髮裡,輕聲說;「我不走,我陪你睡。」
蕭晨沒說話,閉上眼睛徹底睡熟了。
兩個人再次醒來時,已經快十點了,蕭晨很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了,他覺得渾身都軟了,完全不想起床。司驍騏說去做點兒吃的,蕭晨嘆口氣說;「死心吧,冰箱裡只有雞蛋和醬豆腐。」
司驍騏想了想:「叫外賣?」
蕭晨堅決搖頭,這段時間司驍騏不在家,他除了吃食堂就是外賣,早就吃夠了,他寧可餓著都不願意再去吃外賣。
「那我先隨便弄點東西墊墊底,下午咱倆先去趟超市,晚飯吃點兒好的。」
「你今天不去公司?」蕭晨抱著被子翻個身,覺得自己還可以再睡幾個小時。
「我怕我養的鎮宅寵物餓死。」司驍騏笑著走進了廚房。
沒一會兒,司驍騏端著一個大盤子回來了:「吃嗎?」
蕭晨看過去,一大碗紫菜蛋花湯,一盤子雞蛋餅,一小碟醬豆腐,還有昨晚吃剩了一半的揚州炒飯,冰箱裡所有的食材全都用上了,一樣也沒浪費。
蕭晨跳下床去洗漱,臉上還掛著水珠就跑到餐桌邊,司驍騏指指盤子說:「你還能選擇一下,吃餅還是炒飯。」
「吃餅。」蕭晨拉開椅子坐下去,對那份揚州炒飯看都不看一眼。
「吃完咱們去超市,要是你願意咱們就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好電影,回來我給你做晚飯。」司驍騏對自己這一天的安排非常滿意。
「你不去公司?」
「不去,」司驍騏給蕭晨盛碗湯,「我今天休息。」
蕭晨想了想說:「司驍騏,你真沒必要在家陪我,你該幹嘛幹嘛去,趕緊把你的公司弄好了比什麼都強,我還指著你給我一個‘有錢就任性’的機會呢。」
「就算你男人是工作狂也得休息一天啊,」司驍騏不滿地說,「怎麼,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掃地出門?你想幹嘛,背著我找別的男人?」
「嗯,」蕭晨大方地點點頭,「我是打算去找個男人。」
「誰,等我宰了他去。」
「郭宏。」
司驍騏想了想:「郭宏就算了,沒準兒他將來還是你上司呢。那你回來吃晚飯嗎?」
蕭晨露出溫暖的笑容,他點點頭解釋說:「我陪你去超市,然後再去找郭宏,有些事兒電話裡說不清楚……」
司驍騏放下筷子,伸手撫上蕭晨的臉,拇指蹭去蕭晨嘴邊的一點兒水漬,他說:「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給你做飯,你想吃什麼?」
蕭晨笑著親親司驍騏的手指說:「真乖,海螺大叔。」
***
從超市出來時,蕭晨先開車把司驍騏送回家,自己一打方向盤直奔醫院而去,今天郭宏在病房,能脫出空來,換個時間就不好說了。這事兒宜早不宜遲,蕭晨不想再拖了。
蕭晨敲門進來時,郭宏剛巡了一圈兒病房回來。
「你怎麼來了?」郭宏詫異地問,「難得休息一天不在家歇著跑醫院來幹嘛?」
「來問你點兒事。」蕭晨拉開椅子坐下來,「我一會兒就走,不跟你這兒添亂。」
「問什麼?」郭宏嘆口氣,說,「蕭晨,你的事兒我也聽說了,但是你應該明白,我這兒自身難保呢。」
「我也沒指望你。」蕭晨笑著說,「你就別操心我了,把你自己保住了就行,你沒看出來現在胸外一都快成箭靶子了嗎?」
「何止啊,」郭宏苦笑一聲,「我已經成刺蝟了,要借箭不?不用準備草船,從我身上拔就行。」
「還行,你還有心思開玩笑。」蕭晨說。
「我是沒辦法了,」郭宏聳聳肩,「我能走的路子都走了,溫老頭為這事兒已經快跟院長吵起來了。不過你也知道,在現在這個局勢下,院長只求完美謝幕,他才不願攪這渾水呢……你有什麼對策嗎?」
「你都沒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蕭晨猶豫了一下,又接著說,「不過……我想問你點兒事。」
「什麼?」
「當初你是為什麼跟章天啟鬧翻的?」
郭宏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能說嗎?」
「也沒什麼不能的,」郭宏靠進椅子裡,慢慢地說,「那會兒他跟科裡的小宋談戀愛你知道嗎?」
蕭晨點點頭。
「小宋懷孕了,他非讓人家打了,小宋前腳把孩子做了他後腳就跟人家分手了。」
蕭晨震驚地說:「真的?什時候的事兒?」
「早了,」郭宏說,「也就是徹底鬧僵那會兒。」
「那……豈不是也有一年了?你怎麼知道的?」
郭宏點點頭:「有天他倆夜班,在準備室說話我正好訓房聽到了……本來這事兒是人家的私事兒,這年頭男女之間……也都這樣。但是,我之前就發現章天啟這人挺不地道的,他管病人要紅包,夜裡值班時經常脫崗,有次上台,他就是個二助都敢跟病人伸手,這要將來主刀了,他還想幹嘛……加上小宋這事兒,我是有點兒容不了他。」
「以前你沒說過。」
「說這個幹嘛,走就走了吧,我眼不見心不煩。」
蕭晨長長出口氣,陷入了沉默中。
「蕭晨,」郭宏說,「你怎麼想起來問章天啟的事兒了,你到底想幹嘛?」
蕭晨站起身,迎著窗外的陽光慢慢伸個懶腰,他沉思著說:「其實我也說不清我能做什麼,很多事情我自己都沒頭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郭宏看一眼蕭晨,言語之間有點兒遲疑:「蕭晨……其實我很看不上章天啟這人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蕭晨忽然心跳得有點兒快,隱約覺得下面的話跟自己息息相關。
「我說了你別介意啊,」郭宏皺皺眉說,「那會兒你們倆剛來,不管是能力還是技術都不相上下,第一年住總,科裡一直在猶豫讓你上還是他上,結果……他私下跟我說……說……你是……那個……」
蕭晨的心猛地被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攥住了,血都涼透了,可是臉卻燒得厲害,腦袋裡轟隆隆響成一片。雖然事先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可一旦真的面對現實,他還是有點兒慌亂。
「他……這麼說?」
郭宏有點兒張不開口,遲疑了一下轉了個說法,「不過,他自己也說是‘懷疑’,我覺得他就是胡說的。」
蕭晨閉了一下眼睛,想起司驍騏說「有我呢」。司驍騏說這話的眼神和聲音清晰無比地浮現在腦海里,奇跡般地把一切恐慌全都輕輕抹平了。等蕭晨再睜開眼睛時,目光裡有種孤注一擲的神色:「他說他‘懷疑’?」
「對,」郭宏點點頭,「我覺得他就是胡說,依他的性格,他要是真有十足的把握,早把你拖下水了。」郭宏這麼說的時候,神色間有幾分不屑。
「我看你對我……倒是一點兒也不介意啊。」
郭宏猛然抬起頭,眼睛慢慢瞪大了,他難以置信地說:「蕭晨,你……」
「郭宏,說真的,你介意嗎?」蕭晨聳聳肩,頗有幾分「無所謂」的神色。
「呼——」郭宏長長吐出一口氣,竟然有點兒結巴,「我,我,倒不是介意,我,就是,有點兒,那個,驚訝。」
蕭晨看著自己的雙手,穩定得一絲顫動都沒有,他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越來越平穩,竟然還隱隱有種「解脫」的感覺,他說:「郭宏,我真的是,我想知道你介不介意,我一直在急診呆著也沒什麼不可以。」
「我……真是不介意,不過……你……學醫的,自己要當心。」
蕭晨噗嗤笑了。
郭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蕭晨,然後說,「那個……我才不管你是不是,不過你最好想辦法滾回科裡來給我搭把手,我缺個狗頭軍師。」
蕭晨看著郭宏沒說話,眼睛卻越來越亮,嘴角的笑容還沒消下去。
「不過蕭晨,」郭宏警告地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可別對科裡人下手。」
蕭晨撇撇嘴:「我媳婦醋勁兒太大,我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第六十二章

蕭晨卡著飯點回到了家,推開房門就聞到濃濃的紅燒牛肉的香氣。他在玄關脫掉外套,換了鞋,走進客廳時隱隱聞到有很淡的煙草味。
司驍騏正在廚房裡忙乎,11月了,天已經涼了下來,他穿條肥大的棉布褲子,套了件長袖棉t恤衫,把在超市買雞精送的一條嫩綠色的連身圍裙套在身上。蕭晨在身後默默看了一會兒,走過去貼上司驍騏的背說:「老婆,什麼時候吃飯?」
司驍騏平時嘴碎,總是想盡一切辦法占蕭晨的便宜,一逮著機會就「老婆」長「老婆」短的,雖然每次都被蕭晨瞪回去。但是偶爾蕭晨不跟他計較時他能美顛顛地樂一整天,好像占了莫大的便宜。蕭晨從來不跟他爭這個,似乎耍口頭流氓是司驍騏的專利一樣,蕭晨從來都是在床上淡淡地問:「今兒我來行麼?」
「行!」司驍騏永遠點頭,自此第一次被蕭晨的「點穴手」制住以後,他從來不敢在這個問題上提反對意見。事實上,他覺得蕭晨的「技術含量」還挺高,至少自己覺得挺爽的。
所以,當蕭晨抱住司驍騏的腰,叫他「老婆」時,司驍騏整個人都僵住了,覺得「老婆」那兩個字簡直讓他心塞,不,不只是心塞,簡直就是心梗。因為他恍然覺得,自己以後就連「口頭流氓」都耍不過蕭晨了,簡直全面潰敗。
「問你呢,媳婦兒。」蕭晨挺挺身子,在司驍騏背上蹭一蹭。
司驍騏■當丟下鏟子,從身後一把把蕭晨揪過來狠狠親一口:「洗手,這就吃。」
蕭晨一低頭,看到司驍騏嫩綠的圍裙上印著一隻鵝黃的母雞,胖墩墩地臥在司驍騏的腹部,神態安詳。蕭晨忍不住地笑,眉眼彎彎,眼睛裡泛起一層水色。司驍騏在蕭晨的眼皮兒上啾了一口,拍拍他的屁股說:「趕緊走,別在這兒招我。」
「哦?」蕭晨揚揚眉。
「我倒是不介意,不過這兒又是油又是菜湯的,我怕你潔癖犯了,做到一半萎了多掃興?」司驍騏作勢去摟蕭晨的腰,蕭晨看看髒乎乎的流理台,飛快地說:「我去換衣服。」
他轉身走進臥室,等從衛生間出來時,三菜一湯已經擺上了桌。
「跟郭宏談得順利嗎?」司驍騏跟蕭晨盛了一碗飯,遞過去,順口問,「商量出什麼對策了?」
「哪兒有什麼好對策啊,」蕭晨苦笑著說,「我這就是死馬當活馬醫。」
「打算怎麼醫?」
蕭晨遲疑了一下說:「我還沒想好,只是大概有個想法……但是,我覺得難度挺大的。」
「說來聽聽。」
「我跟章天啟畢竟是老同學了,我倆之間也沒有什麼矛盾,所以我就想著實在不行去找找他,看能不能說上話。」蕭晨下意識地沒說真話,因為事實上到底應該怎麼辦他自己都還沒有想好,他需要時間把每一種後果都考慮清楚。
司驍騏嗤笑一聲說:「你傻啊,這事兒想也不可能啊,他老丈人要弄下去的人,他蹦出來力保,那不成了失心瘋?」
蕭晨聳聳肩說:「這也只是個路子而已……所以我說是死馬當活馬醫啊。」
司驍騏拍拍胸口,頗有幾分豪情萬丈地說:「需要什麼跟我說,咱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蕭晨冷笑一聲,「下午去超市還是我結的帳呢。」
司驍騏嘿嘿笑了:「寶貝兒,算那麼清楚多生分啊。」
司驍騏說完,樂呵呵地低頭接著吃飯,可是蕭晨卻漸漸有些吃不下去了,他其實不需要人更不需要錢,他唯一需要的只是在任何時候,自己只要退一步就能安全地靠進司驍騏的懷裡。
快到冬天了,開始冷了,蕭晨忽然覺得,這會是個漫長的冬季。
***
蕭晨這人平時挺溫和,相處起來也很好說話,只有趙凱說他「太狠」、做事兒「太絕」。當他斷然拒絕了沈鵬關於「找趙凱父母走走關係」的建議後,沈鵬也說他「一點兒退路都不給自己留」,「何必呢」。
但是蕭晨從不這麼想,有些事兒,既然沒有什麼「將來」可言,那何必要退路呢?
比如現在,就算自己想要息事寧人安安分分地呆在急診,某些人也未必容得下,再說自己壓根也不願意、不甘心就這麼「安分守己」地呆在急診遂了他們的願。
更何況……還有章天啟!
蕭晨非常清楚,自己的性取向就是一個籌碼,之所以到現在為止都風平浪靜那只是因為自己對他們還構不上任何威脅,章天啟只是攥著這個把柄到需要的時候。蕭晨痛恨這種感覺,一想到有一雙陰沉沉的眼睛始終不放鬆地盯著自己他就心煩意亂。
他寧可面對已知的最可怕的結果,也不願意面對未知的最出乎意料的打擊。
所以蕭晨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也應該跟章天啟談一談,或者說是賭一把。只是這場賭局,要在兩周以後的十一月中旬才能開盤。
按規矩,每年十一月中行政擴大會上都要正式討論下一年度的人事安排。其實,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周知」,因為很少有更改安排的情況發生。郭宏和沈鵬都動用了自己的人際關係在幫他疏通,而蕭晨想在這之前找章天啟探探底,看看有沒有什麼機會,但其實他也知道,這種機會簡直虛無縹緲。蕭晨覺得自己面對前所未有的壓力,似乎那一絲虛無縹緲的希望物化成了一座千鈞石山,死死地壓在自己身上。
但他自己一個人咬牙扛著,因為最近司驍騏更忙了,他接到的活太零散,有時候竟然會發生人手不夠用的情況,這時他就親自出車跑一趟短途。他開始「夜不歸宿」,而蕭晨也有夜班要值,兩人有時候會一兩天都碰不上面。那個「你解剖了我算了」的旖旎夜晚曇花一現般迅速成為美好的回憶,蕭晨有時候面對空盪蕩的房間甚至有點兒後悔,那天自己裝的雲淡風輕的何必呢,「堅強」給誰看呢。
蕭晨又想起沈鵬說的「你太絕了,幹嘛對自己那麼狠」,蕭晨也說不上為什麼,大約是「要強」慣了。從小母親對他就要求嚴格,甚至苛刻,蕭晨似乎已經習慣了,不依靠別人,也不給自己留退路——所以他毅然決然地把司驍騏帶到母親跟前去。
在這件事上,蕭晨也不打算給自己留後路,他痛恨被人抓住把柄的恐慌感,他打定主意要去跟章天啟談一次。
這天下午,蕭晨隨手從台子上拿了一個x光片就去了骨科門診,章天啟正在給一個病人看診,抬眼看到蕭晨站在門口不由得皺皺眉。
蕭晨舉舉手裡的片子示意自己來找他看片兒,章天啟把醫囑寫完,開了藥送走病人後問:「有事兒?」
「看個片兒。」蕭晨把片子拿出來卡進燈箱上,章天啟對著片子看了沒兩眼就說:「這個還用看?」
蕭晨當然知道這片子沒什麼可看的,他直截了當地說:「天啟,我想跟你談談。」
「這會兒談?」章天啟抬眼看了一下墻上掛的鐘,下午五點,正好是下班時間。他笑了一下說,「太晚了吧。」
蕭晨聽懂了他的意思,淡淡地說:「剛畢業那會兒咱倆去三院面試,出門就晚了路上還堵車,你說‘算了肯定遲到’,我說‘既然出來了,就去看看吧’,等咱倆跑過去的時候,正好最後一個面試完,負責面試那人有了空閒跟咱倆聊了半天,還記得嗎?」
章天啟冷笑一下說:「記得,人家當時就想把你簽下來……說起來蕭晨你甭管在哪兒都挺搶手的啊。」
「最後不也沒簽麼?」
「你不簽和人家不簽是兩個概念。」章天啟從鼻子裡哼一聲說,「沒簽也對,你看現在郭宏多護著你,老溫都在替你說話。」
「章天啟,」蕭晨忍耐不住問,「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心裡還不清楚?不過要說起來,我覺得你也挺值的了,沒白付出,你看郭宏為你的事兒上上下下跑的那叫一個歡!」章天啟在「付出」兩個字上放了重音。
蕭晨定定地看著章天啟,目光漸漸凝定起來,他非常清楚這就是所謂的「絕地」了,這次不是自己沒有留退路,而是沒有人給自己留退路。
章天啟看著蕭晨,冷笑著說:「你那點兒破事兒……哼,真以為沒人知道麼?」
***
從章天啟那裡出來時已經快五點半了,蕭晨的手機鈴聲響起,他看著屏幕上的司驍騏的名字閃動。這就好像一個火星一樣,把心裡積蓄的情緒全都點燃了,蕭晨幾乎能斷定這個電話的內容,因為每天這個鐘點打來的電話都是同一個內容。
「喂?」蕭晨語氣裡帶著火星蹦出一個字。
「寶貝兒,我還在路上呢,大概九點多才能回去,堵車了。」司驍騏的聲音傳來,背景聲音很嘈雜,車廂裡亂哄哄的,蕭晨耳尖聽到一個年輕男孩子的聲音嚷:「哥,你看他們啊,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然後緊跟著司驍騏的聲音響起:「你們別折騰他了,鬧了一路了差不多得了啊。」
一車人哄笑起來。
蕭晨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大門口,忽然想起司驍騏曾經拍著胸脯兒說:「有我在這兒呢,放心吧。」
於是蕭晨低吼一聲:「司驍騏你在哪兒呢?」
「還沒進城呢,」司驍騏匆匆地說,「不說了我開車呢,掛了啊……對了,你自己弄點兒晚飯吃吧,我沒譜兒呢。」
蕭晨還來不及說什麼,電話就掛斷了。蕭晨看著嘟嘟嘟作響的手機,猛然攥緊了手指,心裡燃燒著的怒火幾乎無法控制。
現在,他想退一步,可是那個應該站在他身後的人在哪裡?
他一個人回到家裡,在房間裡無意識地轉了一圈兒去廚房翻櫃子,他記得司驍騏會把香煙放在碗櫥裡。果然,那裡有一包開封的煙盒和一個打火機。蕭晨點燃煙,在嗆人的煙霧中把廚房的窗戶全部打開,讓11月的冷風大力吹進來,房間裡變得冷冰冰的,這種寒意會讓他冷靜下來。
他並不覺得餓,也知道冰箱裡依然是空的,之前去超市采購回來的東西早就吃完了,司驍騏不常在家,他一個人也懶得去超市買,所以冰箱一直就這麼空著。蕭晨想起前幾天,司驍騏樂觀地說,公司至少還有錢發給員工工資,自己和喬鑫他們自然一分錢收入沒有。但是司驍騏情緒挺好,他並不介意自己能不能拿到工資,能把員工的錢發出去是最重要的,新公司剛開張,第一個月按說應該工資加紅包的,紅包已經不可能了,要是連工資都發不出去,估計下個月就可以關張了。
司驍騏還說,當時喬鑫從火鍋店裡拿了兩萬塊錢出來打算給司驍騏、程子華幾個分了,說是火鍋店本來也有他們的股份。司驍騏打了借條,可菲菲轉手就扔進了火鍋爐裡。
蕭晨還記得司驍騏抱著自己,滿含歉意地說「寶貝兒,真是對不起,你的養雞場場長還得再當兩個月。」他熾熱的氣息噴在自己頸邊。
一陣寒風吹過,蕭晨忽然覺得廚房裡真是冷,他掐滅了煙,不願意在廚房裡多呆一秒,轉身去了客廳。
蕭晨按下電視的開關卻怎麼也找不到遙控器,一般只有司驍騏在家時會看會兒電視,最近電視機也很久沒開了,蕭晨都不知道遙控器在哪兒。他煩躁地又把電視關上,困獸一樣在客廳裡團團轉了一圈兒,帶著一身戾氣進了臥室。
他打開電腦,隨手點開一個手術錄像,可腦子裡亂哄哄的怎麼也靜不下來。章天啟的話很清楚,他絕對不可能幫自己說一句話的,事實上他不落井下石就算仁至義盡了。所以,蕭晨只能跟他賭一局,賭誰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強。
在時針滴答地走動中,蕭晨恍惚聽到門鎖打開的聲音,然後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臥室門被推開,司驍騏的聲音響起來:「臥槽,貓咪寶貝兒,你能看點兒有助於睡眠的東西嗎?」
蕭晨啪的合上筆記本,眼裡燃著怒火抬起頭來。司驍騏笑逐顏開地湊過來,吧唧一口啃在自己的嘴上,然後帶著幾分討好的神色說:「寶貝兒我錯了,不該回來那麼晚……不過我明天上午不用去公司,我陪你睡半天,然後給你做午飯,下去送你去醫院,好不好?」
蕭晨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一肚子的情緒愣是找不到一個發泄口,全被司驍騏的笑臉堵住了。
「你明天又要去看手術?」司驍騏從櫃子裡拽出睡衣換上。
「你吃飯了嗎?」蕭晨搓搓臉,努力把滿心的煩躁丟到一邊。
「吃了。」司驍騏一屁股坐在床邊,親了蕭晨一口,「你吃什麼了?」
蕭晨沒有回答司驍騏的問題,他從他的口腔裡聞到了酒精的氣味。
「你喝酒了?」蕭晨心裡發堵,有種莫名其妙地委屈泛上來。
「嗯,把那幫孩子送回去以後,那幾個學生會的非要請吃飯,我看這點兒也挺晚了,索性就吃了……你晚飯吃什麼了?」
「拉麵。」蕭晨隨口說,又追問一句,「你喝酒還開車?」
「沒有,我先把車停回去再去吃飯的。」
蕭晨悶聲不響地低下頭去,又把筆記本的屏幕掀起來,司驍騏立刻從床上蹦起來:「你自己看,我洗澡去。」
司驍騏飛一般地跑開,一會兒折回來時頭髮濕漉漉的,他一下子撲倒在柔軟的大床裡,抱著枕頭翻個身,貼上蕭晨嘆口氣說:「還是家裡舒服啊,真消停。」
蕭晨低頭看著司驍騏疲累的臉,心裡驀然一軟,手指按上他的眉頭。
「寶貝兒,你都不知道那群學生有多吵,師大就是女生多,這一路嘰嘰喳喳的,吵得我頭都疼了。」
蕭晨說:「我聽到了,還管你叫‘哥’呢。」
「你吃醋啦?」司驍騏賤兮兮地問,同時閉上眼睛舒服地喘了口氣。
蕭晨很想像以前那樣不屑地冷笑一聲,可他今天的心情實在是糟,墜了鉛塊一樣連帶的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他努力擠出一個不怎麼好看的笑容說:「怎麼可能?」
司驍騏也笑了,眼睛都沒睜開地說:「大三的小孩兒,就是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學法語的翻譯,太他媽能折騰。」
蕭晨愣了一下,問:「師大大三學法語的?」
「嗯。」
蕭晨慢慢瞪大眼睛,師*語系大三的男生肯定很多,但是同是同性戀的一定不會有多少,符合司驍騏描述的就更少了。
媽的,這世界到底有多小!

  ☆、第六十三章

司驍騏沒有注意到蕭晨的沉默,兀自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說著這趟出行的狀況,不外乎賺的不多,學生太吵等等。說著說著,他忽然睜開眼睛說:「不過那孩子還真是挺不錯,挺懂事兒的。」
蕭晨心裡一沉,低頭看著司驍騏:「你很喜歡他?」
「還行。」司驍騏大大方方地點頭,「跟我挺像的,估計我要有個兒子就是他那樣的?」
「你想有個兒子?」
「我其實比較喜歡女兒,小姑娘扎條小辮子,穿條花裙子,奶聲奶氣地叫‘爸爸’……」
蕭晨心裡發堵,雖然他很清楚司驍騏這話絕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但就是覺得糟心,就是按捺不住蹭蹭往上冒的怒火,好像遷怒一樣,他說:「你現在找個老婆也能生一個。」
「蕭晨?」司驍騏慢慢坐起身,一隻大手按在蕭晨的頭頂上,扳著他的腦袋,認真地問,「你……又怎麼了?」
蕭晨被那個「又」字刺了一下,他覺得司驍騏的口吻裡充滿了厭煩和指責,他心口突突直跳,幾乎要從床上蹦起來。
「我怎麼了?」他反問,口氣衝得好像吃了槍藥。
「你情緒不好?單位裡有什麼事兒嗎?還是太累了。」
「沒有……我就……隨口一說,」蕭晨一晃腦袋,掙開司驍騏的手,他掀開被子走下床,嘟囔一句,「我去衛生間。」
蕭晨把衛生間的門反鎖上,放下馬桶蓋後坐下來。他攥著拳頭慢慢地做著深呼吸,一點一點放鬆自己。他知道自己的情緒不對,也知道這種近乎無理取鬧的宣泄會影響他和司驍騏的感情,但他就是忍不住,除了司驍騏,他不知道還有誰可以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個時候,他需要司驍騏。司驍騏不用說什麼,只需要在坐在那裡聽他說,然後用力地抱他,讓他的大腦全被欲?火燒成白地,讓一切煩心事兒全都灰飛煙滅。
蕭晨站起來用涼水洗了一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張陰郁的臉,他想起司驍騏說:「那孩子成天樂呵呵的,看著就挺喜慶。」
漂亮的陽光小鮮肉,誰不喜歡呢?
蕭晨想起夏子涵的那張臉,和他淡定地對自己說:「我今天可以不回宿舍」,他還清晰地記得夏子涵說:「我可以慢慢幫你調整狀態」,「這事兒你情我願我又不會訛你」……這個男孩子非常主動,他聰明,懂得如何利用自身的優勢為自己爭取。這其實沒什麼不好,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這麼做的,只是有的人手段更卑劣些,有的人則正大光明。
比如夏子涵,他追求自己,他主動獻身,但是一旦自己說不,他也不會糾纏,更不會去用什麼手段,他會離開……或者,選擇另一個對象,直到有人抵禦不了他的魅力,願意去擁抱他。蕭晨樂於見到夏子涵找到自己愛的那個人,只要那人不是司驍騏。
蕭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充滿了警惕和嫉妒的臉實在是令人厭惡。他討厭這樣的自己,在遇到司驍騏之前他不是這樣的,他灑脫而決絕,他不會容忍伴侶有任何背叛,他也不會把情緒都藏在心裡,他會毫不留情地把一切都攤開來,直面交鋒。但是面對司驍騏,他改變了自己,因為他不忍也不敢。
他不忍讓已經疲累煩躁的司驍騏再為自己操心,也不敢輕易去試探和追問,他怕得到一個自己也不能接受的答案。
蕭晨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衝了衝腦袋,透心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他匆匆別開眼,不願再去看鏡子一眼,他想去找司驍騏談談,告訴他自己的打算,也跟他談談夏子涵的事兒。他們兩人之間不應該有任何疑慮,應該是無條件彼此信任的。
等談完後……明天上午兩個人都沒事兒,今夜可以安心地做一場。蕭晨甚至希望司驍騏可以讓他有疼痛的感覺,讓他在極度的肉|體刺激中徹底忘掉一切,回歸到最原始、最單純的關係。
床頭櫃裡的套子應該早就用完了,蕭晨從鏡箱裡拿了一盒新的,毫不猶豫地拽開了浴室門。但是在浴室門打開的一瞬間,他清晰地聽到臥室裡司驍騏如雷的鼾聲。
蕭晨手裡的小方盒子孤零零地落在了地板上。
***
早晨九點多,司驍騏醒來時發現蕭晨已經起床了,他揉著眼睛喊:「寶貝兒,你在哪兒呢?」
「客廳。」蕭晨淡淡的聲音傳來。
司驍騏踢踢踏踏地走進客廳,餐桌上有一份豆腐腦和一籠包子。
「你吃完了?」司驍騏洗漱完坐在桌前狼吞虎咽。
「吃完了。」蕭晨放下手機,拉開椅子坐在司驍騏跟前,「最近很忙?」
「嗯,」司驍騏塞了滿嘴的食物,含糊地點點頭,「夏子涵那小子活動能力挺強,東一個活兒西一個活兒,弄得我還挺忙……哦,對了,夏子涵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小翻譯。」
蕭晨點點頭:「營業額好嗎?」
「好個屁。」司驍騏差點兒把滿嘴的包子餡噴出來,「我現在能收支平衡就謝天謝地了。」
「嗯,很好」蕭晨說,「這樣的話我比較沒壓力。」
「寶貝兒,別有壓力啊,我有再多的錢不也都是你的?」司驍騏嬉皮笑臉地說,「人都是你的了。」
「不,」蕭晨說,「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不是大款,那即便我失業了也不算‘傍大款’。」
「呃?」司驍騏摸不著頭腦地問,「你什麼意思,為什麼會失業?」
「沒什麼,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蕭晨淡定地說,「我打算去敲詐一個人,敲好了相安無事,敲不好兩敗俱傷。」
「敲詐?」司驍騏丟下筷子,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你不是要去找那個章……章什麼的吧?」
「你說對了。」
「嘩,」司驍騏驚嘆一聲打量一番蕭晨,「真看不出我老婆居然還有這一手,我一直以為你就是一純良的小白兔。」
蕭晨當然聽得出司驍騏話裡的嘲諷,他耐著性子說:「照郭宏的話來看,他肯定是因為劉院的女兒才甩了小宋的,他倆也差不多談了一年了,都可以談婚論嫁了,章天啟肯定是鐵了心要抱上劉院這條大腿的,所以什麼條件他都會同意的。」
司驍騏揚著兩道濃眉有點兒遲疑:「蕭晨?」
「怎麼?」蕭晨淡定地看著司驍騏,眼神都不帶晃一下的。
「這樣……太絕了吧,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是你說要折騰就折騰個徹底的啊,」
「你這樣……沒給自己留退路。」
「你不是說養我嗎,我打算拿你當‘退路’,行麼?」蕭晨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嘲諷的口吻。
「行——」司驍騏慢慢地說,但是心裡卻猛地一驚。這是他第一次見識蕭晨的「狠」,蕭晨很少發脾氣,偶爾鬧鬧小彆扭也總是一兩天自己就順過來了。所以在司驍騏心目中蕭晨一直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軟,最多就是傲嬌一些罷了。貓嘛,這是天性。
可是現在,他發現蕭晨竟然打算跟章天啟談條件,押上他所有的籌碼,絲毫沒有給自己留退路。這是一種近乎幼稚的決絕,這完全不像是冷靜理智的蕭晨能做出來的事。司驍騏想了想,試探著問:「蕭晨,你想過後果沒有?」
「想過。」蕭晨點點頭,「最壞的結果就是我像喪家之犬一樣滾出醫院大門,而章天啟因為有劉院的庇護,能躲過這一場。」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做?」
「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章天啟捏著我的把柄,他對我有成見,這一場或早或晚我根本躲不過去。」
「什麼把柄?」司驍騏兩道眉都擰在了一起,「你知道你是同性戀?」
蕭晨點點頭。
「這叫什麼把柄?」司驍騏用筷子敲敲碗沿,叮叮噹當的聲音傳遞著他的不滿,「這種事情沒憑沒據的總不能信口開河吧,他說是就是啊,你死不認賬不就完了?再說,實在不行……還可以想別的辦法對付過去。」
「比如?」蕭晨冷笑一下,「找個姑娘形婚一下?」
司驍騏目光躲閃了一下沒說話,但是他的心忽然被狠狠地擰疼了,他一想到貓咪會牽著一個女孩的手站在大庭廣眾之下強顏歡笑就心疼得喘不過氣來。他根本不能接受這一點,他也知道蕭晨最恨的就是這個。雖然蕭晨沒有明說,但是司驍騏也大致知道為什麼他會和前男友分手——虛偽、自私,這是蕭晨最不能忍受的。
但是,司驍騏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解決這個問題。他只想阻止蕭晨,因為他實在太清楚蕭晨有多喜歡醫生這個工作了,他不希望蕭晨因為這個丟了工作。換一家醫院,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安海市就那麼大,整個醫療衛生系統之間的消息流動起來非常之快,跳槽根本不能徹底解決問題。
「司驍騏,」蕭晨沉聲問,「你認真的嗎?」
「不,」司驍騏搖搖頭,「當然不是,我只是不希望你丟了工作,你喜歡當醫生。」
「可我討厭被人威脅。」
「寶貝兒,」司驍騏隔著桌子握著蕭晨的手說,「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太絕了。」
蕭晨驀然覺得這話好耳熟,趙凱曾經也這麼說過,他瞪著司驍騏,幾乎屏住呼吸地看著他。
司驍騏想了想說:「算了,至少火鍋店還有我的股份,了不起咱倆都去吃喬鑫。」
蕭晨反手握住司驍騏的手,心一下子就定了。
「總之,我養得起你。」司驍騏安撫地攥攥蕭晨的手,「既然決定了……就隨你吧。」
蕭晨的眼裡有些發熱。
***
這天下午,司驍騏到底還是沒能送蕭晨去醫院,兩點多鐘的時候他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蕭晨聽到司驍騏說:「子涵,什麼事兒那麼急?」
「交大?多少學生?去幾天?」
「什麼時候談?現在?」司驍騏為難地看了一眼蕭晨,蕭晨直接把他的外套丟給他。
司驍騏走的時候給了蕭晨一個火熱的吻,吻得蕭晨心煩意亂直接一腳把人踢出了門。司驍騏走後,房間裡迅速寂靜下來,蕭晨覺得越來越冷,索性也就去了醫院。反正是值夜班,早點兒去還能在醫院門口吃點兒飯。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蕭晨忍不住給司驍騏打了個電話,那邊人聲嘈雜,司驍騏說正在吃飯。
「跟誰吃呢?」
「程子唄,」司驍騏說,「還有那個小翻譯。」
蕭晨哦了一聲說:「有病人,我先掛了。」
他放下電話站起身,沿著走廊慢慢巡了一圈兒,再坐回辦公桌前的時候竟然輕輕地笑了一聲——最糟能怎樣?喪家之犬一樣滾出醫院大門?錯了,那不是最糟的,這個世界上沒有最糟只有更糟。
第二天下了夜班,蕭晨寫了個澡後接沈鵬的值班室睡了兩個小時,睡夢中一直在做各種光怪陸離的夢,亂糟糟的讓他懷疑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十一點半時,他穿件白大褂,認認真真地洗了把臉,揣著飯卡去了食堂。
食堂裡人聲嘈雜,伴著詭異的氣味。蕭晨一般不來食堂吃飯,即便來了,也一定要躲開用餐高峰期,為此他絲毫不介意吃冷掉了飯菜,只求避開那人來人往和難聞的氣味。但是今天,他十一點半準時擠進了人滿為患的食堂。
今天章天啟在病房,沒有意外的話十一點半左右他會出現在食堂。
果然,十分鐘後蕭晨看到章天啟端著盤子做到了靠窗的位置上,那是張可以坐十個人大圓桌,這會兒已經坐了七八個人了,蕭晨果斷地端著自己的盤子擠了過去。笑呵呵地說:「來,給我挪個地兒。」
「呦,蕭晨啊,少見。」幾個人紛紛挪動椅子,給蕭晨騰了一個空間出來,一邊挪一邊說,「你大駕光臨還真是難得,怎麼也得給你挪個vip席位出來。」
蕭晨在章天啟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坦然坐下,似乎絲毫沒注意到對方充滿敵視和厭惡的目光。一桌子人基本都認識也就隨意地邊吃邊聊,說著說著,話題就在蕭晨的引導下直奔x科的x醫生在和x護士談戀愛。
這種戀愛關係在醫院裡簡直就是常態,成不成都是常態,所以大家對這種八卦通常都沒什麼興趣。只是章天啟的臉色越來越難,他匆匆扒拉兩口飯想要盡快離開這裡,蕭晨忽然說:「哎,天啟,你吃的夠少的啊,最近可見瘦,減肥呢吧?」
「沒有。」章天啟簡單地蹦了兩個字,扒拉飯的速度更快了。
「我還說你最近可越來越注意形象了,都開始減肥了。」蕭晨調侃著說。
馬上就有人應和:「還真是啊,章大夫最近瘦了,哎,你是不是打算結婚辦事兒啊?」
一桌人的興致迅速被這句話挑起來,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詢問和議論,章天啟被問到煩了,支支吾吾地說「沒有」。
蕭晨忽然嘆口氣說:「唉,真沒想到,本來我還以為你和小宋能成呢?」
章天啟驀然僵住了,拿筷子的手攥得死緊,指關節都發白了。蕭晨興致勃勃地看著那隻手,覺得掌骨幾乎都要刺破皮膚鑽出來了。蕭晨慢慢地抬起眼皮,帶著幾分嘲笑的神色看著章天啟,他從對方的目光裡看到威脅、警告和……恐懼。
很好,蕭晨無聲地笑了,原來你也會害怕。
桌上的其他人對八卦顯然充滿了興趣,在大家紛紛表示「反正都已經過去了,不如就來說說吧」的建議下,蕭晨故作嘆息地說:「我們科小宋啊,你們還記得嗎,號稱胸外一枝花。」
幾個人紛紛表示,那個小宋啊,記得記得,臥槽,原來是被章天啟你這個臭小子給「糟蹋」了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章天啟覺得「糟蹋」這兩個字簡直無比刺耳。
「怎麼說話呢,」蕭晨笑著打圓場,「什麼就‘糟蹋’啊,人家兩情相悅你們羡慕嫉妒恨啊?」
大家紛紛表示「無比羡慕嫉妒恨」。
蕭晨話鋒一轉說:「不過那個小宋也是,天啟前腳剛去骨科,她後腳就辭職了……也不知道最近怎麼樣了。」
「為什麼辭職啊?」有人好奇地問。
「這我哪兒知道,這得問天啟吧,」蕭晨拍拍章天啟的胳膊,問,「為什麼啊?」
「我哪兒知道。」章天啟的臉陰沉得都能下雨。
「你倆後來怎麼就分了?」
「不合適。」
「哦,」蕭晨說,「我還以為是你小子給人踹了呢,據說那姑娘走之前病了一段時間,一直在請病假。」
「是麼?」章天啟已經扒拉完了盤子裡的飯,可他這會兒倒不想走了,他死盯著蕭晨,臉色越來越難看目光中幾乎能焠出火星來。
「我也是聽說,」蕭晨笑得越發自在,「對了,你什麼時候結婚啊?」
「什麼結婚?」
「不結婚?」蕭晨挑挑嘴角,「別啊,跟人姑娘談了那麼久,最後不結婚,你也不怕姑娘她爹收拾你!」
一桌子人終於抓住了話題的核心,紛紛嚷道:「什麼時候結婚提前說啊,我們要攢紅包。」
章天啟在一片起哄聲中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向蕭晨投去凌厲的目光,蕭晨淡淡笑著,心情愉悅地吃完了飯。他第一次覺得高峰期的食堂也不是那麼不能忍受。

  ☆、第六十四章

蕭晨吃完飯後直接換了衣服回家,他知道章天啟會找到自己,果然,五點半的時候他接到了章天啟的電話。
「咱們談談。」章天啟簡潔地說。
「行。」蕭晨二話不說就敲定了時間和地點。
兩人約在一家咖啡廳,蕭晨點了一杯檸檬水,他最近又開始失眠,即便躺在司驍騏身邊也睡不著,他不敢喝咖啡甚至連茶都戒了。不過司驍騏絲毫沒有察覺,每晚都睡得很熟。
「你什麼意思?」章天啟開門見山地問道。
「你說呢?」
「有些事兒沒有真憑實據的你最好別胡猜。」
「很多事兒都沒有真憑實據,可也不妨礙有人胡猜。」
「哼,」章天啟冷笑一聲說,「胡猜麼?那會兒咱們一起投簡歷找工作,那個男人沒少接送你吧,你真以為我一次都沒撞見過麼?」
蕭晨淡淡地說:「我說的不是這件事兒……當然,這事兒我也不介意你知道。」
「那你介意什麼?」章天啟危險地眯起眼睛。
「人家郭宏孩子都有了,你說這種話也不怕遭報應。」蕭晨抬眼狠狠地盯著章天啟。
「別裝了,不然他憑什麼那麼護著你?」
「大約……憑我不收紅包吧?」蕭晨說,「我也沒搞大科裡小護士的肚子。」
「你……」章天啟砰地捶了一下桌子,「你別血口噴人。」
「是啊,不要血口噴人,」蕭晨做個手勢示意他稍安勿躁,「彼此彼此。」
章天啟又一次死死地攥緊拳頭,他粗粗地喘了兩口氣,啐了一聲說:「蕭晨,你他媽的到底想幹什麼?」
「我就是想回胸外而已,」蕭晨端起杯子喝口水,決定速戰速決。
「你回不回得去關我什麼事兒,這事兒又不是我說了算的。」
「你要說了算的話我蕭晨早就失業了,」蕭晨針鋒相對地說,「我覺得這事兒劉院說了應該算吧?」
「你……什麼……意思?」章天啟的臉色忽然煞白一片,甚至帶出青色來,眼底泛起紅色。他弓著身子好像隨時準備出擊的猛獸,脖子上青筋暴起。
「其實這事兒挺巧的,」蕭晨所問非所答地說,「雖然只是實習時見過幾次,不過我還是對劉思諾印象挺深的,那會兒她老來醫院找她爸爸。」
章天啟目眥盡裂地瞪著蕭晨,蕭晨從容地把檸檬水喝完,丟下一百元錢說:「我先走了,家裡還有事兒。」
***
走出咖啡館,寒風一吹蕭晨覺得從裡到外的輕鬆了,腦袋裡一片清爽,開弓沒有回頭箭,邁出去的步子就收不回來——當然,蕭晨也沒想收回來。
低頭看看表,七點了,他離開家門時司驍騏還沒有回來。蕭晨給司驍騏撥了一個電話,司驍騏很快就接了。
「什麼事兒?」司驍騏問。
蕭晨剛想開口,就聽到那邊吵吵嚷嚷地說:「數學系要不了那麼多車!」
然後一個男聲說:「可是中文系人多啊。」
司驍騏說:「子涵、程子,你倆小點兒聲。」
蕭晨剛剛輕鬆下來的心情立刻亂成一團,他遲疑了一下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馬上。」司驍騏急急地說,「你在家嗎?」
「不在,我正準備回家。」蕭晨想了想,索性說,「我剛跟章天啟談完。」
「你說了?」司驍騏驚呼一聲,然後沉默了兩秒後嘆口氣,「說就說了吧。」
「你反對?」蕭晨頂著寒風問道,覺得猛烈掛著的西北風灌進嘴裡,五臟六腑都凍冰了。
「沒有……」司驍騏說,「算了,不說這個了,一會兒我就回家了,回家再說吧。」
蕭晨掛斷電話,抬頭看看天幕,漆黑一片,連顆星星都沒有。
***
司驍騏回到家裡時依然只有臥室亮著燈,他悄悄推開門,蕭晨正抱著筆記本看片。
「都幾點了還不睡?」司驍騏問。
「十一點半。」蕭晨平靜地說。
「啊……我跟張昊談了會兒事兒,」司驍騏忽然來了興致,「對了寶貝兒,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我讓給商家的那點兒利要十倍討回來?嘿嘿,今天張昊拿回來一張新合同,你猜怎麼著,貨量加了五倍,而且商家還幫我們搭了條線,我們又接了一單。」
「真好,」蕭晨說。
「算了,先別說我了,」司驍騏打斷蕭晨的話,急匆匆地問,「你跟姓章的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攤牌唄,這事兒其實我倆都沒真憑實據,說起來都可以死不認賬,拼的不過是看誰心虛。
「你不心虛?」
「我為什麼要心虛?」蕭晨盯著司驍騏說,「哪條法律或者院規院紀上說同性戀不能當醫生了?」
司驍騏咧嘴一笑說:「我老婆最牛逼了,我就喜歡這樣的。」
蕭晨不說話,司驍騏撓撓後腦勺坐在床上說:「寶貝兒,咱們談談?」
「談什麼?」
「你先聽我說,不要打斷我,好嗎?」司驍騏抓著蕭晨的手說,「你嘴太快,我跟不上,你一插嘴我就亂了。」
蕭晨想板著臉,可是嘴角還是松了:「你的嘴可不慢。」
「我說不過你——正事兒說不過你,」司驍騏說,「所以你別打斷我。」
「你說。」
「我其實是挺反對你這麼做的,因為我覺得沒必要走到這一步。你那麼喜歡醫生這個工作,本來好好的,就因為上面有人爭權奪利,結果倒把自己折進去了,不值得。再說,姓章根本對你構不成威脅,沒憑沒據的誰信呢。你完全可以在急診呆著,如果實在想回胸外,等這過陣子,那個張副院長真的當上院長了,他自己會想辦法把你調過去的,你著什麼急呢?」
蕭晨張張嘴,正想解釋正副院長權力制衡的問題,可司驍騏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先別說話。
司驍騏接著說:「但其實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蕭晨你不是這樣的人。」
蕭晨作出一個疑惑地表情。
司驍騏組織了一下語言說:「你不是那種處心積慮的人,你最不耐煩跟人家勾心鬥角,你喜歡簡單直接,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可是你看你,每天都逼著自己去算計,去琢磨這裡亂七八糟的關係……我……有點兒心疼。所以我覺得與其這樣,不如你就呆在急診好了,忙歸忙,可是省心,我覺得你在急診倒是更高興點兒……我其實就希望你能高興,甭管在哪兒,高興就行。」
蕭晨的眼神都松了下來,甚至有溫柔的神色。
司驍騏接著說:「我最近……也確實沒關心你,我就是著急,我想趕緊把安捷辦起來,‘手有餘糧,心裡不慌’,將來即便要走個路子、拉個關係什麼,都需要錢。我覺得吧,錢的事兒交給我就行,你不用為這個操心。」
蕭晨靜靜地看了司驍騏一會兒,問道:「說完了?」
司驍騏點點頭。
蕭晨微微側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他把筆記本挪到床頭櫃上去,湊過去吻司驍騏。司驍騏正說得情真意切拳拳之心日月可表,冷不防一雙溫暖乾燥的脣覆了過來,生生被嚇了一跳。
「幹嘛?」
「做麼?」蕭晨這麼問著,可是雙手一刻不停地去解司驍騏襯衣的扣子。
「老婆?」司驍騏還有反應過來,木呆呆地眼瞅著蕭晨把自己襯衣的扣子全解開了。
「成天‘老婆’長‘老婆’短的,」蕭晨啃上司驍騏的鎖骨,嘟囔著,「敢情你就是嘴上功夫了得啊?」
司驍騏猛地摟住蕭晨的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誰說的?」司驍騏嘿嘿地笑著,「我槍棒功夫最好。」
「是嗎?」蕭晨斜著眼,輕佻地掃了掃司驍騏一眼,舌尖舔過薄薄的嘴脣,輕輕吐出三個字——「小*」。
「作死呢!」司驍騏低吼一聲奮力壓住蕭晨,還帶著幾絲涼意大手直接就滑進了蕭晨的褲腰,觸摸到他火熱的肌膚後,兩個人都舒服地長長嘆息一聲。
「貓咪?」司驍騏雙手撐著,俯身低頭看著蕭晨,敞開的襯衣垂下來,好像一對垂下羽翼把蕭晨攏在懷裡。他急促地呼吸著,因為他的貓咪正在努力地解他的褲扣。
「我想要!」蕭晨誠實地說,兩腿互相蹬幾下,把肥大寬鬆的睡褲踹下去,光裸修長的腿靈活地纏上司驍騏的腰,他的用膝蓋在司驍騏的腰側摩挲幾下,問,「來麼?」
司驍騏毫不猶豫地俯下|身子吻住蕭晨,用舌尖勾住蕭晨的舌頭,然後細細地抿著。粗糙的大手直接把蕭晨的睡衣推上去,露出光潔的胸膛。
「*?」蕭晨喘息一聲說。
「給你個爽的。」司驍騏壞笑著,把睡衣翻過去矇住蕭晨的臉,蕭晨驟然顫抖起來,他渾身上下都暴露在燈光下、司驍騏的目光中,他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卻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敏感得可怕,甚至流動的空氣都能讓他忍不住要高|?潮。
「司……」
司驍騏用自己的赤||裸的身體壓住蕭晨,雙手和脣滑過每一個蕭晨意想不到卻又無比亢奮的地方。
「咪咪,」司驍騏說,「你明天應該不用上班吧?」
蕭晨在司驍騏進入一瞬間,又想起司驍騏說的「放心吧,有我呢。」
有你這句話,我就敢破釜沉舟鋌而走險。
***
蕭晨並不確定章天啟會不會幫自己說話,反正賭注已經壓上去了,能做的也就是等待開盤,距離十一月中旬的行政擴大會還有一周,蕭晨在耐著性子等。
司驍騏也在耐著性子等,他在等第一筆款項到賬。他現在每天睜開眼睛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掙錢」。他不知道該怎麼幫蕭晨度過這個難關,但是作為一個商人,他知道自己必須掙錢,他要掙很多錢養這隻貓咪。他甚至想得很遠:
如果蕭晨真的被迫離開醫院,司驍騏想自己可以出錢給蕭晨開一個私人診所,就好像商彥那樣。但蕭晨應該對這個提議沒什麼興趣,因為蕭晨是個拿手術刀的外科醫生,恐怕沒有哪家私人診所有資格給病人動手術。
那就只能跳槽,蕭晨很可能無法在安海市的醫療衛生系統立足,自己必須要帶他去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發展,還要帶上他那個難搞的娘!這些都需要錢,一大筆錢。
所以司驍騏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回到家就會很興奮地跟蕭晨聊自己的成績,當夏子涵的名字越來越多地出現時,蕭晨也越來越沉默。
「寶貝兒,」司驍騏在被窩裡摟著蕭晨說,「你不會真吃夏子涵的醋吧?」
「怎麼可能?」蕭晨冷笑著說。其實他還真的不是吃醋,他就是擔心,無法控制的擔心。但是每次聽到司驍騏興高采烈地跟自己說夏子涵又幫他跟旅行社談了一筆單子或者又幫他拉了某學校的一筆活時,他又不願意打斷他。
「我倆是互惠互利關係,」司驍騏在黑暗中吧唧一口啃在蕭晨的腦門上,「他從我這兒抽成呢,放心,我跟他是純潔的金錢關係,我跟你是純潔的感情關係。」
蕭晨很想說,那小子「不純潔」起來那是相當不純潔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週末,蕭晨下了班接到司驍騏的電話,司驍騏說:「天冷了,咱們去‘私人食堂’吃飯吧。」
蕭晨很久沒跟司驍騏一起吃晚飯了,所以他頗有興致地跑去了喬鑫的小飯館。六點鐘,正是人多的時候,喬鑫給蕭晨預留了一個桌。
「司驍騏還沒來?」蕭晨看了看店裡,問道,「他沒跟你一塊兒嗎?」
「沒有,」喬鑫忙著往桌子上端銅火鍋,一邊說,「我倆都不在一塊兒,我一直在客運那邊,他在跑旅行社,我倆根本碰不上。蕭大夫你給他打個電話吧,按說應該快到了。」
「沒事兒,我再等等,萬一他開車呢?」蕭晨說。
正說著,聽到門外一聲喇叭響,一個大嗓門嚷道:「啤酒!」
喬鑫扯著脖子喊:「來了來了,小王去幫著卸啤酒。」
一個小跑堂地扭頭看了一眼,手裡正在抄單子,忙忙叨叨地說:「等會兒等會兒。」
蕭晨透過玻璃窗往外一看,一個拉啤酒的小貨停在門口,他說:「得了,你忙著,我先幫你卸著。」
「別別別,」喬鑫一邊把冒著火苗的銅鍋往桌子上放,一邊慌張地說,「蕭大夫你可千萬別,你再把手傷了……我操,大哥會把我活剮了的。」
蕭晨擺擺手,笑著走了出去,他掀開飯館的大厚棉布簾子,剛一站出去就僵在了那裡,嘴角的笑意瞬間被凍住。
馬路對面,夏子涵正拽著司驍騏的胳膊說話,他仰著臉,笑容明亮,而司驍騏低著頭,很認真地聽著。
蕭晨沒穿大衣,站在門口半晌動彈不得,直到感覺的刺骨的寒意。他打了個哆嗦,隨手拖了一箱啤酒扭頭進了店。喬鑫正好趕過來,接過啤酒說:「蕭大夫,你快別折騰了,趕緊去坐著,這活兒可不是你幹的。」
這次蕭晨沒有拒絕,順從地坐在了桌子邊,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鍋發呆。
喬鑫帶著小王去搬啤酒,他往店門口一站,正要指揮小王卸貨時一眼看到街對面站著的兩個人。
他遲疑了五秒,再皺著眉頭想了五秒,又猶豫了五秒,終於一拍大腿,喊一聲:「我操,這他媽什麼劇情?」

  ☆、第六十五章

司驍騏終於把夏子涵打發走了,他長長地出了口氣,感覺這小子幸虧不是從商的,否則以後一定是個可怕的對手。他拽著自己的胳膊,可憐巴巴地說:「哥,你知道我去法國一年要花多少錢嗎?我家就是普通工薪,我要自己掙生活費的。」
一看他那可憐兮兮的樣子,再想想這小屁孩兒比自己小11歲呢,司驍騏覺得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簡直就是冷血無情黑心腸,最後點頭同意再給他多兩個點的抽成後後悔得恨不得扇自己倆嘴巴。
司驍騏攔了一輛出租車把夏子涵塞進去,覺得總算是輕鬆了,這小子從公司一路跟過來,要再不點頭,他恐怕會一路跟進飯館裡去。事實上,就在剛才,他還非常誠懇地「威脅」自己說「要不去飯館裡邊吃邊聊,我也認識認識嫂子」。司驍騏的反射弧就算秒殺恐龍,也知道蕭晨對夏子涵多少有點兒在意,他絕對不可能讓夏子涵出現在自己跟蕭晨難得的「雙人晚餐」上。
司驍騏拍拍手,看著出租車絕塵而去,自己高高興興地穿過不寬的小馬路,然後看到喬鑫就穿了一件薄毛衣站在店門口,瞪著眼睛張著嘴衝自己行注目禮。
「幹嘛呢?」司驍騏推他一把,「傻了?」
「我……我……我就操了!」喬鑫結結巴巴地說。
「你想操誰?」司驍騏笑著說,一邊繞過喬鑫想趕緊進店裡去。
「等等,」喬鑫一把拽住司驍騏,「哥,我先問你點兒事兒。」
「進去說,齁冷的。」
「不不不,」喬鑫急的臉都紅了,「必須在這兒說,讓蕭大夫聽見你就死了。」
「什麼事兒?」司驍騏一聽到「蕭大夫」三個字,渾身的都緊張起來,覺得自己的每一根頭髮都蹭蹭蹭豎了起來。他現在特別能體會為什麼會有人怕老婆,真的怕,蕭晨板板臉他都要自己檢討半天——雖然蕭晨很少板臉。
「那個,」喬鑫衝出租車開走的方向努努嘴,「你剛送走的那個,你姘頭?」
「姘你媽頭!」司驍騏惡狠狠地說,「你再胡扯我就給你涮了!那個是……幫我拉生意的。」
「拉……生意?」喬鑫的嗓門立刻拔高了八度,「拉什麼生意?大哥你還做……那個生意?」
司驍騏危險地眯眯眼睛,直接伸手就要去掐喬鑫的脖子。
「別別別,」喬鑫大喊著舉起手,「我跟你說正經的呢,這不是鬧著玩的。」
「到底什麼事兒?」司驍騏不耐煩了,他又冷又餓,關鍵是實在想蕭晨,「那小孩就是一學生,他們學生會要用車,找我聯繫一下。」
「真的?」
「你有病吧?」司驍騏覺得自己真是忍不住要出手打人。
「那個人……我認識。」喬鑫說。
「你認識?」司驍騏疑惑地反問。
「重點是,蕭大夫也認識。」喬鑫又丟下一記重磅炸彈。
「啊?」司驍騏傻了,「你說蕭晨認識夏子涵?」
「我操,何止認識啊,倆人都去酒店開房了好麼,這就是五月份那會兒我跟菲菲看見的那個小帥哥!」
司驍騏一下子屏住呼吸,僵了半分鐘後問:「你確定?」
「我這輩子就盯過這麼一回稍兒,你說我確定不確定?」
「我……他……蕭晨……」司驍騏覺得心裡一片兵荒馬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立起一隻手掌放在喬鑫跟前說:「等等,等等,讓我捋捋,我有點兒亂。」
「這還有什麼可捋的啊,」喬鑫急得直跺腳,「大哥你到底搞沒搞清楚狀況?」
「我……當然搞清楚了,」司驍騏抓抓腦袋,「夏子涵……嗯,喜歡蕭晨……臥槽,敢情這倆才是有一段兒的。」
喬鑫用一種看鬼的目光看著司驍騏,然後點點頭說:「蕭大夫真是瞎了眼。」
「什麼?」司驍騏現在的腦袋對什麼都反應慢一拍。
「我說,蕭大夫真是瞎眼了。」喬鑫大聲地又說了一遍。前一段時間菲菲有先兆流產,他沒少去找蕭晨的麻煩,接觸得多了,才發現蕭晨真是仗義又熱情,不怕麻煩地一趟趟幫他聯繫產科主任。即便是上次g7高速路車禍時,蕭晨為司驍騏都快急瘋了,可也還是沒忘記交代自己帶著菲菲先去找一個沈鵬的。再者,司驍騏這公司能開起來,能拉到懷來的生意,全是靠的蕭晨,要說蕭晨對司驍騏,那真是沒得說。
所以,蕭晨在喬鑫眼裡,立刻從大嫂升級為「哥」,而司驍騏有往「嫂子」方向發展的趨勢。
「小喬……你什麼意思?」司驍騏擰著眉頭問,「我跟夏子涵又沒什麼,我都跟他解釋過了。而且……跟他有關係的是蕭晨吧。」
「你就作吧!」喬鑫說,「你既然跟蕭大夫解釋過,那就應該知道蕭大夫其實還是挺介意,你既然知道他介意,居然還敢把人帶到飯館門口來秀恩愛,你示威呢?」
「我……」司驍騏忽然覺得後背迸出一層冷汗,被寒風一吹,透心兒涼,「蕭晨看到了?」
「我覺得他看到了,他剛剛出來幫我卸啤酒來著。」
「你……居然敢讓他卸啤酒?你知道他的手有多金貴麼?」司驍騏說這話完全是條件反射,根本就沒有思考的過程,一禿嚕嘴就出來了。
「臥槽,」喬鑫笑一聲,「你丫居然還有功夫想這個?」
司驍騏喘口氣,讓冷空氣灌進肺裡,現在他熱烈歡迎寒冷的感覺。
「再有,蕭大夫就算以前真跟他有什麼關係,那人家也是為了你甩了這個小帥哥的吧?況且你自己都說那天他倆……根本就沒成。」喬鑫還記得當初自己跟老婆說的,司驍騏沒準就是個那個「三兒」,硬生生地橫插了一槓子。
司驍騏被喬鑫兩句話戳在馬路邊上,從心底泛起的涼意迅速蔓延開來。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可是抓了個空:「有煙麼?」司驍騏衝喬鑫伸出手去。
「你丫瘋了吧,」喬鑫恨不得扇司驍騏倆嘴巴,「這會兒抽什麼煙啊,蕭大夫在裡面等著你呢。」
「操,我不得想想怎麼請罪啊!」司驍騏飛起一腳踹向喬鑫的屁股,「拿煙去。」
喬鑫踉蹌一下滾進了店裡,司驍騏站在街邊愣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
「喂?」夏子涵的聲音傳過來,很是歡快,「司大哥,有事兒?」
「有,」司驍騏斬釘截鐵地說,「咱們這單生意是下週末的吧?」
「對啊,」夏子涵說,「還有周三還有一單。」
「行,」司驍騏說,「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下週末那單是最後一單了,以後不做了。」
「啊?」夏子涵剛剛還笑嘻嘻的聲音迅速變了調門,一路拐上了高速路,「你什麼意思?」
「業務終止的意思。」司驍騏說,「我不想做學校的生意了。」
「為什麼?」夏子涵哇啦啦地叫著,「我就多要了兩個點你就釜底抽薪啊。」
司驍騏懶得跟他說那麼多,他說,「周日那單的收益我全給你,我不掙,就算是賠償金吧,以後不做了。」
司驍騏說完,沒有給夏子涵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就掛斷了電話,順手還把手機關了。
***
喬鑫拿著一包煙正要掀簾子出去,蕭晨叫住了他。
「你哥打算在門口站多久?」蕭晨淡淡地說著,衝著玻璃窗外的司驍騏努努嘴。
「不知道,」喬鑫老實地說,「他說要想好了怎麼請罪再進來。」
「請什麼罪?」蕭晨奇怪地問。
「請……那個……」喬鑫電光火石之間想到,蕭晨並不知道自己是個盯梢的,所以也不知道司驍騏已經知道了他和夏子涵的關係,於是喬鑫當機立斷決定要維護好自己的形象,他堅決地搖頭,「我也不知道。」
喬鑫掀簾子出來,一邊走一邊想:大哥知道蕭大夫已經知道了,蕭大夫還不知道大哥已經知道他知道了,而且,蕭大夫還不知道自己其實也是知道的……
一圈兒三角關係算下來,他發現其實自己才是最危險的,自己是所有事件的起源,如果沒有自己的「盯梢」,那麼這一切的一切就不會發生……臥槽,敢情人家全是埋雷的,就自己是趟雷的。喬鑫決定,一會兒拉著菲菲趕緊走,走得遠遠的,生意可以不做,小命還是要保的。人家兩口子鬧糾紛不好意思對砍,沒準兒都會拿自己削著玩兒。
司驍騏煩躁地掏出一根煙塞進嘴裡,頂著風打了四、五次打火機都沒點著:「我操!」他恨恨地罵了一句,一抬頭,發現喬鑫已經不見蹤影了。
司驍騏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可他不知道的應該如何做。他是個厚臉皮沒錯,但他的臉皮還沒有厚到可以混若無事地晃悠進去跟蕭晨說:「呦,寶貝兒對不起,我賺錢賺瘋了考慮不周。」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不是白痴就是混蛋,司驍騏自認還沒混到那種程度。
那要怎麼說,怎麼說蕭晨才會原諒自己?司驍騏無意識地搓著手指,在寒風中,指關節越來越僵硬,每動一下就有一種刺痛感,可他歡迎這種刺痛感,他覺得這種痛感讓他清醒。
……會蕭晨會不會為了這麼一個「誤會」跟他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司驍騏就覺得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心口迅速蔓延,他立刻把這種假設掐滅。蕭晨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會這麼做,他只會很失望,很痛苦,然後把這種失望和痛苦藏起來——他為什麼要藏,為什麼要忍?
那貓咪……自己在他跟前不停地說「那孩子不錯」,自己調侃地說「貓兒,你吃醋啊」,自己還無比混蛋二百五地說「可惜人小孩兒不萌我這款」……
而那貓就這麼聽著,什麼都不說,只是因為自己非要掙那點兒不知道夠幹嘛用的「錢」!
什麼「貓奴」,就是「錢奴」!
司驍騏覺得喬鑫說的真對,蕭晨真是瞎了眼才會瞧上自己。
司驍騏把已經揉碎了的煙丟在地上,毅然決然地轉身往飯館門口走,剛走了兩步,就愣在了當地。
蕭晨站在飯館的大玻璃窗後面看著他,他穿一件加厚的休閒棉襯衣,淺藍色的修身牛仔褲,神色淡然,嘴角邊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
司驍騏張張嘴,沒動。
蕭晨衝他招招手,司驍騏緊緊咬著牙,緊走兩步撩開厚重的棉門簾走了進去。飯館裡很熱,十幾個大銅鍋呼呼地燃燒著,那熱氣讓司驍騏已經被凍僵了的四肢迅速開始刺痛。
「站門口發什麼呆呢?」蕭晨說,「水都開了,趕緊吃飯去,我餓了。」
司驍騏定定地看了蕭晨兩秒,忽然問他:「你為什麼沒看上喬鑫呢?」
「大概……是因為他有菲菲了吧。」蕭晨居然頗為認真地回答了他這個問題。
「蕭晨……」
「你打算站在店門口當吉祥物麼?」蕭晨拉著他往店裡走,「進去再說,我餓了。」
司驍騏被拽到最裡面的一個桌子邊,這個角落就在吧檯邊上,正好在一個凹形處,距離周圍有點兒遠,相對還算安靜,桌子上的銅鍋裡水已經沸騰了。
司驍騏脫了大衣坐下來,看著蕭晨淡定地把一筷子肥牛放進鍋裡涮。
「蕭晨,」司驍騏定定神說,「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說,我不插嘴。」
「操!」司驍騏吐了句髒口,猶豫了一下決定從結果說起,「我不跟夏子涵做生意了。」
蕭晨皺皺眉,放下筷子:「司驍騏,我並不是……」
「你說不插嘴的,」司驍騏呲呲牙,提出抗議。
「ok,你說。」蕭晨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一定把嘴閉好。
「我……」司驍騏忽然頓住了,他覺得這會兒說什麼都是在給自己找藉口,於是索性不解釋直接下保證,「我以後會注意,我會時刻告誡自己是有老婆的人,我不會再讓你有誤會,我不會……」
「我有什麼可誤……」蕭晨的話剛說了一半,身後就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司驍騏,你丫卸磨殺……啊不是,過河拆橋啊!」
蕭晨的眼睛慢慢瞪大了,脖子有點兒僵。
司驍騏抬眼皮一掃,一個身影大踏步走過來,而背對著大門的蕭晨眉頭皺了起來。
司驍騏很想跳進跟前滾著沸水的銅鍋裡去,不過不用自己跳,一會兒沒準兒蕭晨就會把自己片成片兒扔進去涮了。
「姓司的,你丫也忒缺德了。」夏子涵大馬金刀地往桌邊一站,垂著眼睛看著司驍騏,眼神裡都帶刀子,還是燃著火苗的刀子,「你說不幹就不幹啊,你當我夏子涵什麼人?」
一直貓在吧檯裡看戲的喬鑫噌地站了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全店人的目光都向這個角落投射了過來,每一桌都響起嘁嘁喳喳的議論聲,喬鑫甚至覺得有人正在偷摸掏手機拍照,估計一會兒微博和各個朋友圈就會被刷遍——還能不能吃飯的,喬鑫哀嘆一聲,我這兒是飯館不是先鋒實驗劇場,你們別跟這兒撒狗血排演啊。
司驍騏看一眼蕭晨,再看一眼夏子涵,釜底抽薪地指著蕭晨說:「這是我愛人,他叫蕭晨,你也認識吧。」
夏子涵猛然扭頭看過去,他一直站著盯著司驍騏,所以明知道司驍騏對面坐著一個男人可也並沒有太在意,眼角的余光也只是掃過那男人的頭頂。這會兒,「蕭晨」兩個字炸雷一樣落在耳朵裡,他竟然有些不敢相信。
而蕭晨顯然也是對「你也認識」幾個字吃了一驚,但很快他就釋然了,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夏子涵,微不可聞地嘆口氣:「夏子涵,好久不見。」
「蕭……蕭晨?」夏子涵的臉迅速變紅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好,好久……那個,我……」
司驍騏眼睜睜地看著夏子涵紅了臉,眼神都軟了。他心裡騰的升起一股怒意,他想掐著夏子涵的脖子把他扔出去,又想直接把人按進鍋裡去,他還想把蕭晨抱進懷裡宣告所有權,他還覺得委屈,明明自己才是那個最應該得到蕭晨全部注意力的人;他甚至非常恐懼,因為在這一刻,夏子涵的優勢莫名其妙地被無限放大:年輕、帥氣、開朗陽光、還是個高材生,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喜歡蕭晨,喜歡到……即便被人用最無情和難堪的方式拒絕,可也還是喜歡。
直到這個時候,司驍騏才驚覺,所謂「吃醋」就是這種感覺。
被吃醋的那一方或許會覺得這是一種「情趣」,會感到驕傲甚至沾沾自喜,似乎通過這種方式自己的魅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承認,而伴侶對自己的感情也再次得到強化。可是,他從來不知道吃醋的一方竟然會如此痛苦!那種怨恨和恐懼,那種擔憂和不安,還有不得不維持的鎮定和信心,所有的這些都是一種折磨。
被吃醋的會覺得對方在無理取鬧,而只有吃醋的一方才會明白——自己有多愛他,多怕失去他。
這就是蕭晨的痛苦,這就是這麼多天以來蕭晨鬱郁寡歡的原因,不是工作不是經濟,而是對這份感情的認真。
司驍騏明白,自己在商人的環境裡呆得太久了,他從小聽人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也常聽爸爸說「你媽媽跟了我是委屈,我得讓她一輩子都衣食無憂想幹嘛就幹嘛」,以至於他竟然以為充足的經濟基礎是保證一個家庭良好運轉的根基。
司驍騏終於明白喬鑫為什麼說自己「作」,他自嘲地笑笑,真是不能再「作」了。
「蕭晨,我……」夏子涵還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覺得自己心跳得飛快。
「嗯,」蕭晨點點頭,笑著說,「坐下來說吧,一屋子人都看著呢。」
夏子涵被這句話驚醒,扭頭四下裡張望一下,然後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去。他腦子依然很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看著蕭晨。
司驍騏屈指敲敲桌面發出鈍響,終於把夏子涵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夏子涵惡狠狠地盯著司驍騏,那目光比剛進來時凶狠一百倍。
「夏子涵,」司驍騏決定長話短說,必須迅速把這小子打發掉,「學校的生意我不做了,就是這麼回事兒,已經決定了你也就別說了。」
「我要早知道……」夏子涵嗆聲說了半句,瞥一眼蕭晨,聲音放低八度說,「我瘋了才會給你拉生意賺錢。」
「那好,這樣我們之間就沒什麼事兒了。」司驍騏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他現在覺得夏子涵每一個細胞都透著「討厭」。
「你跟……蕭大哥……是怎麼回事兒?」夏子涵盯著蕭晨的眼睛問,問的卻是司驍騏。
「我愛他,我要跟他過一輩子,就是這麼回事兒。」司驍騏一點兒不含糊地說,「所以任何有可能影響到我們關係的因素,我都不可能讓它存在。」
「那……蕭大哥你呢?」夏子涵問蕭晨。
「夏、子、涵!」司驍騏忍不住開始磨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夏子涵,」蕭晨說,「一開始我就說過,我不在狀態,我們之間不可能,你還記得嗎?」
夏子涵的臉迅速白下去,沮喪的情緒在大眼睛裡蔓延:「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蕭晨說,「就是這樣。」
「他……有什麼好?」夏子涵嘟囔一句。
蕭晨看一眼司驍騏,忽然笑了一下:「他臉皮比較厚,認錯的速度比犯錯的速度快,改正的速度比認錯的速度還快,我覺得挺好。」
司驍騏心裡咯■一下,蕭晨這不像是在誇他。
「哼,」夏子涵冷哼一聲低了頭,幾秒鐘後再抬起頭來時,眼睛裡有點水汽,他對蕭晨說:「蕭大哥,我……先回學校了,那個……以後……算了,還‘以後’什麼啊。」
夏子涵的聲音裡透著沮喪和失落。
蕭晨輕輕地說:「再見。」
司驍騏長長出了口氣。
夏子涵拉開椅子站起來,忽然指著司驍騏,很認真地對蕭晨說:「蕭大哥,他說你是‘變態的神經病’!」說完,轉身就走了。
「臥槽!」司驍騏一拍桌子,太缺德了吧?
蕭晨衝司驍騏揚揚眉,目光中有幾分調侃。
「那個……那個……」司驍騏支支吾吾地說,「我的意思是……」
「先不說那個,」蕭晨打斷他說,「你怎麼知道我認識夏子涵的?」
司驍騏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一指戳在吧檯後面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喬鑫說:「他跟蹤你,你跟夏子涵開房那天他一直在跟蹤你。」
「哦。」蕭晨轉動眼珠,向喬鑫那邊看過去。
喬鑫立刻明白了夏子涵的感受——你媽的,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第六十六章

蕭晨清凌凌的目光望向喬鑫,喬鑫覺得整個火鍋店的溫度都下降了。他悲憤地看著司驍騏,深感錯投了主人。
「喬鑫?」蕭晨輕輕地問了一聲,那聲音落在喬鑫耳朵裡,雷霆萬鈞。雖然蕭晨平時看起來非常溫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不笑的時候還是有幾分嚴厲。再看看司驍騏嚇得那個慫樣,喬鑫知道,在關鍵時刻還是得「自救」,指望他大哥那種人根本就是與虎謀皮。於是他無比機靈地指著司驍騏說:
「他讓我幹的。」
「我什麼時候讓你盯梢了。」司驍騏急急地表白,力證自己的清白,「那天我一直在開車,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話怎麼會那麼巧給蕭大夫打電話?」喬鑫補刀補得一刀斃命。
「哦——那晚的電話。」蕭晨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回來。
司驍騏百口莫辯,只得訕訕地笑著說:「盯梢的事兒……真不是我指使的,我就是……打了個電話。」
「他讓我在大廳一直守著,」喬鑫乾脆利落地把大哥供了出去,「他說讓我看著你有沒有出來。」
「我……」司驍騏張口結舌,用了零點一秒的時間掙扎是要臉還是要老婆,鑒於自己一向出了名的「死不要臉」,司驍騏覺得這種時候還是老婆還是重要些。於是他豁出去一樣「■當」一下把腦袋磕在桌子上,厚厚的木板發出一聲鈍響。
「寶貝兒——我錯了,我給你磕一個,你原諒我吧。」司驍騏睜開一隻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蕭晨,賣萌自己不擅長,裝小可憐還是可以試試的。
蕭晨看了司驍騏幾秒,然後點點頭抄起筷子指指鍋裡,「吃飯,我餓了。」
說完,他真的又夾了一筷子肥牛放進去。司驍騏大氣也不敢出地看著蕭晨淡定地一個人消滅了一整盤肉,正向著第二盤下筷子。他總覺得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暗潮洶涌間是讓人粉身碎骨的漩渦,他根本吃不下飯,他亟不可待地想聽蕭晨說兩句話,隨便說什麼都好,只要能讓自己安心。
可蕭晨什麼都沒說,只是慢條斯理地吃完了第二盤肉,然後向著蔬菜和蘑菇下手。司驍騏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把握住蕭晨的手,帶著幾分討好的神色說:「寶貝兒……你說句話啊?」
「說什麼?」
「隨便。」司驍騏心口突突突地跳得厲害,他覺得蕭晨一定是生氣了。在這種場合,大庭廣眾之下他被動地成為了眾人關注的焦點。夏子涵的出現也一定讓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沒準兒他還會後悔,沒準兒他現在會意識到夏子涵其實挺好的——操,這不會是散夥兒飯吧,夏子涵那小混蛋剛剛還跟貓咪說「喜歡」呢。
司驍騏更緊地攥住了蕭晨的手,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打死都不能把房子的鑰匙交出去」。
「那就吃飯。」蕭晨任由司驍騏握著手,淡淡地說「我不想在這兒說。」
「好好,」司驍騏忙不迭地松了手,飛快把桌上的菜丟進鍋裡,恨不得兩分鐘之內吃完。
蕭晨也不理他,任由他被燙得呲牙咧嘴表情扭曲,一個勁兒地往嘴裡倒冰鎮飲料。
一頓火鍋,吃了不到半小時兩個人就撂了筷子,司驍騏抓著蕭晨大踏步地就離開了火鍋店。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關起門來躲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抱著他的貓咪認真地道歉,然後……司驍騏也不知道然後該幹嘛,似乎光道歉就能一直到道到明天天亮。
離開火鍋店的時候,司驍騏沒有發現喬鑫的影子。
***
兩個人打了輛車回家,一路上司驍騏死死地攥著蕭晨的手,總覺得稍不留神這人就能從車窗子飛出去。蕭晨也不吭聲,任由他攥著,一路腳不沾地地被拖進屋,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周圍的頓時一片寂靜,只能聽到雙方的呼吸和心跳。
玄關的燈不很亮,昏昏地籠著這兩個人,司驍騏喘著氣看著蕭晨,忽然就踏實了——這是蕭晨的家,但是是自己用兜裡的鑰匙打開的大門,這個人就站在自己跟前,帶著淡淡的笑意。
司驍騏一把把人抱進懷裡,他一直想這麼做,忍了一路了終於忍不住了。
「蕭晨,」司驍騏幾乎是嘆息著叫出這個名字,頓了一下說,「操,嚇死老子了。」
「噗嗤,」蕭晨笑了,「你還有個怕的時候。」
「喬鑫跟我說夏子涵就是那個人時我嚇得煙都點不著了。」
「不是因為風太大嗎?」
「我打火機防風的……操,這說的都是什麼啊。」司驍騏啐一口,微微推開蕭晨,兩個人互相望著,一起笑了起來。
「我覺得我特傻逼。」司驍騏說。
「嗯,」蕭晨點點頭,「難得咱倆在這個問題上能達成一致。」
「對不起……」
「行了行了,」蕭晨打斷他,「這兩天我淨聽你道歉了。」
「我道過謙嗎?」
「你沒少道歉。」蕭晨掙開司驍騏的手,彎腰脫鞋,再把大衣脫了掛起來,踢踢踏踏地走進客廳。司驍騏如影隨形地跟著,和蕭晨的距離絕不拉開兩米以上。
「你跟著我幹嘛啊,」蕭晨在臥室裡換衣服,一邊換一邊說,「該幹嘛幹嘛去。」
司驍騏悶聲不響地跟著換了衣服,然後拉著人在床上坐下。
「寶貝兒對不起。」
「你怎麼又……」
「你聽我說,」司驍騏打斷蕭晨的話,「我雖然道過謙,可是其實重點始終在跑偏。」
「你什麼時候有過重點了?」
「現在就有了,」司驍騏說,「我以前一直覺得你不高興是因為我忽略你了,我太忙著掙錢,但其實這不是重點。」
蕭晨瞅著司驍騏,眼神很軟。
「我現在要跟你道歉,是因為我居然始終沒明白你到底需要什麼。」
「我需要什麼?」蕭晨問道,他悄悄地屏住呼吸等司驍騏一個答案。
司驍騏直直地望進蕭晨的眼睛裡,他在裡面看到了期待,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蕭晨告訴過自己但是轉眼就被自己扔到一邊兒的事兒。比如,蕭晨的父親有了外遇,他念高中時父母就離婚了,那時候蕭晨的母親正為了能升任主管沒白天沒黑夜的加班;比如,蕭晨的母親一直要求他「堅強」、「獨立」,以至於他根本沒有機會去「依靠」誰;比如,趙凱從來不知道蕭晨最想要什麼樣的生活和感情;再比如,夏子涵從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竟然輸在「年輕」這兩個字上……
其實,蕭晨要的很簡單。這是一個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他親眼看到過世上最不靠譜兒的「夫妻之情」。所以他只是想要一個人,能讓他在回家後靠一靠,如果那個人再細心一點兒,能明白蕭晨想要的其實就是一份讓他可以安安心心、踏踏實實的感情,那麼,蕭晨就會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後半生跟這個人牢牢地拴在一起,不再分開。
司驍騏腦子裡亂哄哄的,一些句子你推我搡地爭著往嗓子眼外冒,可卻又都擠作一團把嗓子眼堵得嚴嚴實實的,司驍騏努力地把這些句子咽下去,在肚子裡消化一下後精煉成一句話,他無比認真嚴肅地說:
「你需要我。」
蕭晨驀然閉上眼睛,司驍騏可以看到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幾秒鐘之後,蕭晨睜開眼睛,那裡面水光燦然。
「貓咪?」司驍騏在蕭晨的額頭上印上一個吻,篤定地說「你就需要我。」
蕭晨猛然傾身向前,準確無比地吻上司驍騏,舌尖橫衝直撞地往裡闖,在第一時間找到司驍騏的舌,然後熱烈糾纏,全然不顧被撞得生疼的牙齒。司驍騏鬆開蕭晨的手,把對方抱進懷裡,雙臂不斷地用力,簡直想把這個人揉進懷裡,塞進肋骨後面,讓他躲在自己的心臟裡,由自己小心妥帖地保護著。
蕭晨不斷地往前壓,直到把司驍騏撲倒在床上,他拿出所有的氣力投入在這個吻上,吻得毫無章法甚至粗魯野蠻,但是這種粗魯野蠻毫無章法的吻法得到了司驍騏極度熱烈的回應。司驍騏把手掌伸進蕭晨的睡衣裡,大力搓揉著他的肌膚。蕭晨的皮膚很好,司驍騏最喜歡的就是早晨剛睡醒時,摸著貓咪的皮醒盹兒,經常摸著摸著,醒盹兒的性質就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比如現在,司驍騏完全控制不住身體裡流竄的火苗——他瘋了一樣想要他。
「咪咪?」司驍騏啞著聲音叫一聲,手掌已經滑進了蕭晨的褲腰裡。
蕭晨清晰地感到一個硬硬的東西頂著自己,帶著火的溫度和熱情。
「司驍騏,」蕭晨喘口氣說,「等等——」
「等什麼?」司驍騏忍不住更緊地貼上蕭晨,讓蕭晨感受到他的急迫。
「我,我今天站了一天的台。」
「你又去看那個老頭子的手術?」司驍騏忿忿地說,「站了多久?」
「四個小時。」
「我操!」司驍騏咬著牙盯著蕭晨,蕭晨衝他笑得很歡快。
「你……故意的吧?」司驍騏一個字一個字地蹦,「你要弄死我是嗎?」
「當然不是,」蕭晨認真地看著司驍騏說到,「另外,我還有點兒事想跟你說。」
司驍騏目光火熱地盯了蕭晨一會兒,最終還是屈服了,他趴在蕭晨身上,把臉埋進蕭晨的頸窩裡,嘆口氣說:「讓我——喘口氣。」
蕭晨雙手扣在司驍騏寬厚的肩背上,看著天花板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帶著幾分得意。
「好了——」司驍騏坐起身,伸手拉起蕭晨,「你想跟我說什麼。」
「司驍騏,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會影響你的生意。」蕭晨站起身,一邊往客廳走一邊說。
「你的意思是?」司驍騏不確定地問。
「我說你跟夏子涵,你們之間的生意沒有必要因為我的關係中斷。」
司驍騏堅決地搖頭:「那小子對你居心不良,他最好有多遠滾多遠。」
蕭晨笑了:「你倆做生意又不是我跟他做。」
「誰知道他會不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要把一切罪惡的苗頭扼殺在搖籃裡。」司驍騏惡狠狠地說,「他絕對不能再出現在你的視線裡!」
「你至於的嗎?」
「至於!」司驍騏堅定地說,「萬一這小子又用美人計,又勾搭你上賓館開房怎麼辦?」
「你對我這麼沒信心?」蕭晨板著臉問。
司驍騏驚覺自己似乎又說錯話了,他的本意是夏子涵這小子又帥又年輕,而且還足夠主動,還會賣萌裝可憐,實在是攻擊力爆表。可是,被蕭晨這麼一說,自己的原意似乎全被扭曲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司驍騏急赤白臉地表白,「我的意思是——是——總之,那生意我不做了,本來也掙不到錢。」
「哦,」蕭晨點點頭,「掙不到錢所以不做了?」
「我——」司驍騏懷疑地看看蕭晨,「貓咪,你是不是玩我呢?」
「沒有,」蕭晨搖搖頭。
「我不信。」
「我挺認真地跟你說呢,真的,你在創業期,有生意就去做,別有那麼多顧慮。」
「不做!」司驍騏毅然決然地搖頭,「你別說了,說出大天來我也不做了,這事兒揭過去了,咱們都別提了好嗎?」
「好。」蕭晨笑著點點頭。
司驍騏眼睛一亮,覺得自己可以接著做剛剛沒做完的事兒了。可是蕭晨卻不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說:「司驍騏,我……是不是有點兒無理取鬧?」
司驍騏頓時覺得被一記巨拳擊中,心臟驟然收縮起來,疼得他眼眶都紅了。他伸手扣住蕭晨的後腦,頂著他的腦門說:「寶貝兒……你說什麼呢,你這麼說……你讓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都想切腹謝罪了,」司驍騏認真地說,「你別這麼說,我心疼,真的,我特心疼。我知道錯了,我怎麼做你才會原諒我?」
蕭晨眨眨眼,司驍騏在極近的距離下忽然覺得蕭晨的瞳孔裡閃過一絲不一樣的光亮。蕭晨用一種幾乎是悲傷的聲音說:「這房間……最近一直是我一個人在。」
「蕭晨……」
「一個人……我也沒心思去打掃,你看,到處都是一層土。」
「啊?」司驍騏猛然抬起頭,伸手把蕭晨推開一臂的距離,他有了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司驍騏警惕地說,「寶貝兒,我覺得這屋子乾淨極了,跟無菌室差不多。」
「算了,」蕭晨垂下眼,「我自己打掃吧。」
「別別別,」司驍騏忙不迭地舉起手,「算我求你了,你別這樣好麼?」
蕭晨看著司驍騏不說話,司驍騏扛了半分鐘終於潰不成軍地認慫:「好吧,你坐著,我來收拾。」
一小時後,蕭晨從pad裡抬起頭來,看到司驍騏正跪在地上擦地板,嫩綠色印著鵝黃肥母雞的圍裙,寬大的居家棉布褲子,長袖t恤衫的袖子輓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還有翹起的臀,筆直寬厚的肩背。
蕭晨終於覺得心裡爽了,很爽。
「寶貝兒,」司驍騏抬起頭,額頭上已經掛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乾淨吧?」
蕭晨指指電視機櫃,黑色的玻璃檯面上被司驍騏用抹布蹭出雜亂無章的長條痕跡,縱橫交錯的。
「畢加索擦完的桌子估計就這風格。」蕭晨說。
「你要求也太高了!」司驍騏嚷嚷道,「再說,黑色的東西擦完了就是這樣的,誰讓你買這個顏色的櫃子,你買個原木色的髒了都看不出來!」
蕭晨正色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是有個潔癖的‘變態’?」他在「變態」兩個字上放了重音,於是司驍騏立刻順眉順眼地換了塊抹布去擦電視機櫃。
我操,怎麼這兒還有一關呢?司驍騏覺得自己就好像玩命守著小房子的植物戰士,對面是一撥又一撥的僵屍,打不完殺不盡。
蕭晨說:「司驍騏,說實話你是不是真覺得我有潔癖,是個變態?」
「怎會?」司驍騏甜蜜蜜地說,「寶貝兒你這是衛生習慣良好,不像我,我就是個小邋遢。小邋遢,真呀麼真邋遢,邋遢大王就是我蕭晨喜歡我,蕭晨喜歡我……」
司驍騏一邊吭哧吭哧地擦,一邊歡快地唱起了《邋遢大王》的主題曲,兒時的歌曲勾起了很多回憶,司驍騏越唱越開心,低沉充滿磁性的聲音迴盪在小小的房間裡,唱得蕭晨都跟著唱了起來。
「寶貝兒,」司驍騏打斷了蕭晨,他說,「求你別唱了,我都找不到調了。」
蕭晨把一隻拖鞋飛過去,準準地擊中了司驍騏的腦袋,兩個人大笑起來。
***
雖然乾了兩個小時的重體力活,但是司驍騏的「性致」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他抱著睡衣,嬉皮笑臉地說:「寶貝兒,南水北調很艱難啊,節約用水唄。」
「不去!」蕭晨猛烈搖頭,「今天很累,我不想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司驍騏這人特別喜歡在浴室做,蕭晨有時候都懷疑司驍騏對「浴室」有某種特別的情愫。只要在浴室做,司驍騏就一定會特別折騰,不把自己折騰趴下被抱出來就不算完。所以,共浴這種邀請,蕭晨通常都會拒絕。
司驍騏站在浴室門口,腦海里冷不防又浮現出一個半裸的男人拿著毛巾在蕭晨光?裸的身上蹭來蹭去的畫面。他心頭怒火頓起,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算計他的貓咪,不論男女,所以他必須用某種方式嚴正宣告他對蕭晨的所有權,比如在浴室裡做,讓那一幕徹底被消除。
司驍騏堆出更諂媚的笑說:「寶貝兒,看在我這麼努力幹活兒的份上,給個獎勵唄,我不進去還不行麼?」
蕭晨想了幾秒,司驍騏覺得時間都凝固了,眼神裡有顯然易見的渴求。
蕭晨本來堅定的心立刻就動搖了,軟塌塌的一觸即潰:「你說的,不進去。」
「我說的我說的,」司驍騏興奮地點頭,只要蕭晨同意這就意味今晚這出狗血八卦劇總算是完結了,這篇就可以翻過去了,一切都會回覆正常。
本著這個想法,司驍騏在浴室裡格外地賣力,自己憋得幾乎要爆炸,可是把蕭晨伺候得很好。他跪在蕭晨跟前,使盡渾身解數讓蕭晨爽了一把。
蕭晨長長地喘口氣,抓著司驍騏的頭髮,眼神都有些迷濛,他說:「*?」
「嗯?」
「……沒事。」蕭晨靠在冰涼的瓷磚墻壁上,覺得完全不能減退他身上的熱度,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司驍騏站起身,順手擰開花灑,在水簾中把蕭晨的頭髮往後捋過去,露出光潔的額頭。蕭晨整張臉全都展露在司驍騏眼前,每一個眼神他都能看到,每一個呼吸他都能感受到。司驍騏眼裡一熱,眼淚就流了下來。
蕭晨絕不僅僅是把身體完全展露給自己,他剖開的還有自己的內心,他內心最柔弱最真實的一面也全都不加掩飾地攤開在自己跟前。現在如果想要傷害他,簡直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因為這貓對自己完全不設防,自己幾乎就是他所有的情感支柱。蕭晨從小被母親逼迫著做一個「強者」,他把所有的弱點都很好地藏了起來,直到遇到一個人,可以讓他放心,讓他敢於交託。
司驍騏再次確信,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
「咪咪,」司驍騏關上花灑,抹一把滿臉的、不知是水還是淚的液體,用一條大浴巾把蕭晨包起來,他仔細地擦蕭晨的頭髮,一邊說,「我覺得我最適合你了。」
蕭晨挑挑眉。
「你看,咱倆多合適,咪咪配*,你收拾屋子我做飯,你治病救人我掙錢,簡直精神文明物質文明並舉,共建社會和諧大家庭。」
「這兒哪兒跟哪兒啊?」蕭晨忍不住笑,「你抽什麼瘋呢?」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我最適合你了,除了我你跟誰都過不下去。」
「你哪兒來的這種不著調的自信。」
「真的,」司驍騏特別認真地說,「不信咱來試試,六十年後你就相信了。」
「六十年啊,」蕭晨輕輕喟嘆一聲,「太長了。」
「不長,」司驍騏拉著蕭晨的手往臥室走,一邊走一邊說,「過著過著就六十年了。」
「要怎麼過呢?」蕭晨站在床邊問。
「就這麼過唄,」司驍騏把人壓倒在床上,每一寸肌膚都緊緊地貼合在一起,雙腿絞纏著,十指相扣,脣舌交纏。
「這麼過啊,應該……也挺好吧。」蕭晨嘆息著說,他微微側過頭去,讓司驍騏的脣舌滑向自己的頸窩,然後啃上自己的鎖骨。
「會特別好。」司驍騏一路向下舔吻,嘟嘟囔囔地說,「我保證。」
蕭晨攥緊身下的被單,身體微微挺起,輕輕喘口氣讓司驍騏進來。
「咪咪,」司驍騏慢慢地動起來,雙手帶著火花地掠過那具好看的身體,他喘息著說,「以後……無論有什麼事兒……都要跟我說。」
「嗯。」
「別瞞著我,你太能裝,我會被你騙過去。」
「嗯。」
「我今天說,會跟你過一輩子,就是一輩子,不打折扣的那種。」
「嗯。」
「你……除了‘嗯’還能不能說點兒別的?」
蕭晨微微抬起身子,勾住司驍騏的脖子把人拉低,然後凶狠無比地吻上去,在換氣的間隙,他說,「我騙你的,我今天沒站台……我明天夜班。」
司驍騏的眼睛裡瞬間墨黑一片,蕭晨從裡面看到了未來六十年的時光流水。

  ☆、第六十七章

十一月中上旬,城市供暖還沒有開始。房間裡涼颼颼的,再厚的窗簾也擋不住從窗縫間漏過來的風。蕭晨覺得有點兒冷,睡夢中下意識地往旁邊靠了靠,一條有力的臂膀自然而然地伸過來攬住他的腰,把他往懷裡帶了帶,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演練過無數次的了。
蕭晨的嗯一聲,迅速墜入更深的睡眠。
司驍騏慢慢睜開眼睛,在不甚明亮的房間裡,他能看清蕭晨的臉。這貓睡得很熟,半張臉都埋在自己的肩膀處,一頭黑髮散開,發絲被呼吸吹動,蹭在自己身上癢麻麻的。司驍騏撓了撓手臂,調整了一個姿勢,讓自己和蕭晨躺得更舒服些。
昨夜真的玩過火了。司驍騏想,等這貓醒過來自己肯定會被撓一臉花。要知道蕭晨晚上還有一個連夜的大夜班要上。
司驍騏悄悄地下床,把被子嚴嚴實實地掖好,然後隨手套了件浴衣就摸去了廚房。冰箱裡又空了,他翻翻櫥櫃,只找到一把蔥和一塊姜。司驍騏有點兒頭疼地想,蕭晨是怎麼把日子過成這樣的?可是轉念一想,當初也是自己下決心盡量不加班,每天按時回來給這貓做飯的。有太多的保證沒有做到,而自己也忽略了蕭晨太多。
司驍騏拉開冰箱的冷藏室,從裡面找出一塊肉放在微波爐裡解凍。他抬眼看到冰箱門上貼的日曆,再有一個星期就到十一月中了,蕭晨一直在等的那個結果該出來了,司驍騏有點兒擔心。從風險概率來講,說蕭晨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都是樂觀的,搞不好就一敗塗地。更何況這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總不能把一個不□□埋在自己身邊吧?等章天啟跟劉院的女兒結了婚,一切成了定局,蕭晨就徹底沒了底牌。
不過……算了,敗就敗吧,又能在怎樣呢?當初自己把老爺子辛苦了一輩子的家當全敗光了不也爬起來了嗎?況且——還有自己呢。
司驍騏聳聳肩,抽出案板和菜刀來開始剁餡兒,把那些事兒全都丟到了腦後。
蕭晨是被砰砰砰剁餡兒的聲音吵醒的,他躺在床上怔怔地發愣,腦子一時之間有點兒僵住了。他望著天花板,一點點回想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腦子裡全是支離破碎的片段,而且司驍騏那張死不要臉的大臉頻頻出現搶鏡,以至於他根本沒辦法把片段鏈接起來。
終於,蕭晨放棄地嘆口氣,想要翻個身時忽然發現自己全身都在較勁,腰部尤其酸痛。這種絕對不是睡落枕了的感覺給了他意想不到的靈感,他立刻把之前那線亂七八糟的片段全連了起來。
「臥槽!」蕭晨恨恨地嘟囔一句:「司驍騏你這是活夠了!」
其實活得正開心的司驍騏在廚房裡剁餡兒,一邊哼小曲,調子七拐八拐一路不知道串燒了多少首歌。蕭晨慢悠悠地晃到廚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問:「幹嘛呢?」
「做飯。」司驍騏飛速地把嘴角咬著的煙頭按滅在洗碗槽裡,順手推開廚房的窗戶,11月的寒風灌進來,兩個人一起打起了哆嗦。
「真他媽冷。」司驍騏砰地又把窗戶關上了,「你忍忍行麼,這天開窗戶太冷了。」
「誰讓你抽的?」
「我開了抽油煙機……誰知道你那麼早就起了,怎麼不多睡會兒?」司驍騏迅速轉話題,蹭過去在蕭晨嘴角邊討一個吻,說,「早安。」
「早,你做什麼?」蕭晨看著案板上的肉餡問。
「給你包餛飩。」司驍騏笑眯眯地說,「這回家裡連雞蛋都沒有了,湊合吃餛飩吧,下午去超市買點兒東西,然後我送你去醫院。」
蕭晨嗯一聲靠在門框邊沒動。
「趕緊洗漱去啊,」司驍騏說,「我面都和好了,一會兒就能包了。」
「*,」蕭晨叫一聲。
「嗯?」司驍騏把肉餡放進碗裡,飛快地開始調餡兒,蕭晨看著他把一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作料放進去用力攪拌,一時之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司驍騏把餡調好,伸手去拿麵團,抬眼看一眼蕭晨,奇怪地問:「你要說什麼?」
「沒什麼。」蕭晨搖搖頭,一步三晃地往浴室走去,司驍騏看著他略顯僵硬的背影,無比自信地覺得自己知道蕭晨想說什麼——這樣挺好,就這麼一直走下去吧。
***
蕭晨被司驍騏送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已經四點了,他慢悠悠地往急診樓走,一邊祈禱今晚千萬別有急診手術,也別有嚴重外傷,自己的這一把老腰經不住任何形式的考驗。
「蕭晨啊,來的挺早的。」急診主任正好從大樓裡出來,樂呵呵地打招呼。
蕭晨站住腳:「沒什麼事兒就來了,再晚路上該堵車了。」
「還真是,急診就是挺辛苦的,不過再堅持堅持吧,也沒幾天了。」
蕭晨的心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血液全都涌向頭頂又刷地一下衝下腳底,他從主任的這句話裡似乎聽出了不一樣的內容,他遲疑地望向主任,試探著說了一句:「當醫生的都累,哪兒都一樣。」
「那怎麼能一樣呢,」主任正色說,「其他科室至少不要天天‘白加黑’吧?你在急診呆了一年,我現在都擔心你明年倒不過時差來。」
蕭晨禮貌地說:「怎麼會呢,當醫生的不就是24小時全天候待命麼,都一樣。」
主任別有深意地看看蕭晨,忽然嘆口氣,帶著惋惜的神色說:「其實我挺遺憾的。」
蕭晨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微笑著看著主任。
「不過這樣對你個人發展有好處,」主任話鋒一轉,說到:「你現在最需要機會提高一下個人能力,這樣將來才好發展。」
「我知道,」蕭晨誠懇地說,「謝謝主任。」
「謝什麼啊,我又沒幫你什麼。」主任樂呵呵地拍拍蕭晨的肩膀說,「趕緊去換衣服吧,一會兒還要交班。」
蕭晨告別主任,一邊往急診更衣室走一邊忍不住心跳加速。急診主任是要出席每周的行政會的,他一定是有了充分的把握才會給自己透這個風的。蕭晨覺得腳下有點兒發虛,他沒想到這鋌而走險的一招真的可以起到作用,章天啟到底還是賭輸了一局。
剛走進更衣室,蕭晨的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就響了起來,蕭晨點開短信,一眼就先看到發信人是「郭宏」,蕭晨定定神看到短信裡寫著:沒事兒多看幾台手術,明年趕緊滾回來給我幹活。
蕭晨一下子靠在鐵皮櫃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閉著眼睛,努力消化這短短十幾分鐘帶來的信息量,半晌才睜開眼睛給司驍騏打電話。
「喂?」司驍騏笑嘻嘻的聲音傳過來,「寶貝兒,這就想我啦?」
「我應該能回胸外。」
「臥槽,真的?」司驍騏驚呼一聲,立刻就有一陣陣喇叭聲響起,還伴隨著尖銳的剎車聲。
「司驍騏?」蕭晨喊一聲。
「沒事沒事,」司驍騏一連串地嚷,「我畫了個龍,沒事兒,你等我靠邊兒停車啊。」
蕭晨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司驍騏的聲音傳過來:「寶貝兒,你真的能回去?」
「應該可以,非官方小道兒消息,不過應該靠譜兒,今天上午有行政會。」
「那什麼時候能有準確消息?」
「下周的行政擴大會。」蕭晨壓抑不住自己興奮的情緒,聲音都有些發抖,「司驍騏,剛剛急診主任跟我說‘你呆不了幾天了’,郭宏也說我明年回去……我覺得我真的能回去。」
「真棒!」司驍騏興奮的大喊一聲,可能是順手錘了一下方向盤,喇叭尖銳的響了一聲,「蕭晨,這一定要慶祝慶祝,我明天請你吃飯。」
「嗯,」蕭晨的嘴角勾出好看的曲線,他覺得自己的雙手都有點兒抖。
「光吃飯還不行,」司驍騏興奮地已經開始嚷嚷了,反正你後天休息一天,我明天接你去,咱們去城郊玩一天,後天再回來吧。」
「大冷天的幹嘛去,」蕭晨打算司驍騏不切實際的設想,「還不如在家歇著呢。」
「隨你!我請假,我陪你。」
「你請什麼假啊,」蕭晨笑著說,「公司不管了?」
「操,老子是老闆,誰還敢記我的考勤不成?」司驍騏牛哄哄地說。
蕭晨想,倒是沒人敢記你的考勤,不過程子和小喬他們可能會念叨死你。
結果,司驍騏到底還是賴在家裡躲了一天的清閒,兩個人看了一天的影碟,為了實現蕭晨在家「歇一天」的夢想,司驍騏從超市搬回來一大堆食品,在家裡照著食譜給蕭晨做了三頓相當誇張的飯。蕭晨吃完晚飯後連身都翻不了了,他舒展四肢地躺在沙發上對司驍騏說:「你打算撐死我啊?」
「我也沒讓你全都吃了啊,」司驍騏有些洋洋得意,他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非常自然地把手伸進蕭晨的睡衣裡,輕輕胡嚕著蕭晨的肚皮,眯著眼睛說:「嗯,這感覺就對了。」
「什麼感覺?」
「養了一隻貓的感覺,」司驍騏笑著說,「嘿,配合點兒,哼兩聲來聽聽。」
蕭晨衝司驍騏呲呲牙:「這日子真舒坦,要是天天都這樣就好了。」
「快了,」司驍騏說,「再過一年,等公司運作正常了我就沒那麼忙了,我可以天天在家裡給你做飯,不過那會兒我估計你該愁減肥的問題了。」
「沒事兒,」蕭晨懶洋洋地伸個懶腰說,「我可以加強一下晚上的運動,你配合點兒就行。」
司驍騏嗤笑一聲,手掌微微用力按住蕭晨的胃部,蕭晨發出一聲慘叫,司驍騏鄙視地說:「就你這樣的?一個指頭就給你掀翻了。」
「你可以掀一個試試看,」蕭晨斜司驍騏一眼。
「晚上就掀。」司驍騏在蕭晨耳邊輕聲說。
***
周一早晨出門的時候,蕭晨特地看了一眼冰箱上貼的日曆,這周官方的結果就能公布了,蕭晨巴不得時間過得再快點兒。可事實上,這一天時間過得極慢,因為蕭晨簡直要忙死了,他不停地看墻上的鐘,總覺得自己今天下不了班了。
「蕭大夫,」分診的護士大聲喊著,「腿部骨折!」
蕭晨急匆匆地把手頭的藥方開完,交代了幾句後就衝了出去。只見四、五個滿身灰土的農民工跟著一輛平車急速地跑過來,平車上躺著一個人,身上有血,正痛苦的□□著。
「被砸的,大腿骨折。」接診的護士急匆匆地交代著。
說話護士的聲音很陌生,蕭晨抬頭看一眼發現是小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孫婧不再往自己跟前湊,有了急診病人也盡量避免跟自己一個組。蕭晨心裡松一口氣,又覺得有點兒對不起孫婧,總感覺是自己傷害了對方。
眼下,蕭晨一路疾走一路跟小劉交代醫囑,小劉跟自己的配合明顯不如孫婧默契,有幾次蕭晨甚至要停下來解釋一下。在急救室,蕭晨快速地檢查了一下病人的情況,一邊寫醫囑一邊吩咐小劉:「去叫骨科值班醫生,」蕭晨快速地說,「通知麻醉科、手術室,四號電梯直接上去。」
小劉忙不迭地去打電話,一邊有醫助過來幫蕭晨推平車。在急救室門口,那四五個農民工拉住蕭晨的衣服,滿臉都是淚:「救救他,醫生,一定要保住他的腿,他家就他一個兒子,上有老下有小……」
蕭晨看看躺在平車上的人,病歷上寫著三十歲,可看那樣子也快四十了,艱難的歲月摧磨了他的面孔,似乎也快要奪去了他的健康和身體。
「大夫,求你了。」有人幾乎要跪下來。
蕭晨一把推開拉住自己的人,跟著車腳不沾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放心。」
就兩個字,作為一個醫生,他能說的也就這兩個字,不論結果如何,至少病人親屬應該放心,每一個醫生都不會輕易放棄一個病人的生命或者健康。
蕭晨站在四號電梯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急診那邊先交代給了趙大夫,然後跟著上了手術樓。手術室很快準備好,一會兒骨科值班醫生來了,蕭晨一抬頭,愣了——章天啟。

  ☆、第六十八章

第70章
章天啟面無表情地聽完蕭晨的醫囑,冷冷地橫了他一眼進了手術室。蕭晨看著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心裡還是挺踏實的。章天啟轉去骨科後發展得不錯,可能是劉副院長遞了話,骨科的一把手親自帶他,他很快就能獨立處理一些手術,最近跑手術樓的概率非常之高。蕭晨明白,就算他們倆是不共戴天的死敵,章天啟也不可能拿病人的健康開玩笑,作為一名醫生,他一定會努力完成好這台手術。
大腿骨折,這不算什麼高難度手術,只要能順利下台,康復的概率還是非常大的,蕭晨非常放心地離開了手術室。門外,陪著病人來的那幾個民工已經跑了過來,其中一個正拿著一摞單子打電話,蕭晨聽了一耳朵,大概是要湊錢。他心裡有點兒酸楚,想起司驍騏說「看個感冒發燒花了一千多」的話。看病貴看病難,全社會人人都在這麼說,把憤怒和不滿都轉投向醫生。天知道醫生為「社會福利保障制度」背了多少黑鍋,也不知道這黑鍋還要背多久。
蕭晨苦笑一聲,溫主任說,以前一說的是當醫生的,別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欽佩;現在一說職業是醫生,那目光就變成了含義複雜的「羡慕」和「不屑」,甚至還有幾分「仇視」。真難,每行都有每行的難處。不身處其中真是體會不到,外人看到的全是光鮮亮麗的一面,辛酸苦楚基本只能自己往下咽。
蕭晨一邊想著,一邊回到了急診室。就離開的這麼會兒時間,待診區就已經積壓了很多病人,趙大夫被病人團團圍住都看不到了。
真忙!
這一忙就忙到下午三點多,蕭晨摸摸空空的腸胃打算去翻翻更衣櫃,他記得上次司驍騏塞給他一包吃的,說是可以當做加餐,他順手就給扔櫃子裡了。剛拐過走廊,蕭晨就看到上午那幾個農民工正擠在走廊的拐角處小聲議論著什麼,面色焦慮,急得腦門上都有汗珠了。
其中一個看到蕭晨,慌忙喊一聲「大夫」快步走過來,蕭晨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子灰土伴著汗臭的味道,他溫和地問:「有事兒?」
「那個……上午我們一兄弟,砸斷腿的那個,您記得麼,您給他看的病。」
「記得,」蕭晨點點頭,「他現在應該已經做完手術去病房了。」
「他怎麼樣?」那人急切地問,「當時就一個大夫出來說了句‘手術完了,回病房’,然後就讓我們去交錢,我們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沒說什麼應該就是沒問題,手術應該是成功的。」
「真的!」那人興奮地喊一聲,「那他的腿可以保住了?」
「應該是的。」蕭晨並不清楚骨科那邊的情況,看起來這個病人應該劃到章天啟的病區歸他管了,蕭晨不太好去問。
「您看,」那人緊張地搓搓手,帶著謙恭的神色說,「他老娘打電話來問情況,我們都不清楚也沒法跟老太太說……老太太一把年紀了,哭的啊……現在也不是探視時間,我們進不去病房……您……能不能……」
蕭晨猶豫了一下,按說這不過就是一個電話的事兒。可是凡事只要涉及到章天啟,就多少有那麼點兒「沒事兒找事兒」的嫌疑了。想想也是,人家上午做完的手術,你下午打個電話過去問情況,這什麼意思?信不過麼?蕭晨實在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大夫,」那人紅著眼眶,滿是泥污的手緊張地攥著,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掌心,祈求地說:「求您了,我們就是圖個安心,人家老娘七十多歲了,哭成那樣我們這心裡……」
蕭晨咬咬牙:「行,等我去給你們看一眼。」
那人感激涕零,眼眶更紅了。
蕭晨想親自跑一趟總比的打電話方便,萬一遇到了還能隨機應變。於是他隨手抓了本病歷,在一群人的道謝聲中硬著頭皮往病房樓走。骨科病房裡一片安靜,蕭晨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只要金大夫一個人在。
「呦,蕭大夫,有事兒?」
「沒有,」蕭晨揮揮手裡的病歷本子,「有個片子,我來找個人看看,你忙麼,幫我看一眼唄。」
「給我,」金大夫放下手裡的筆說,「什麼情況,你這麼不放心?」
蕭晨沒吭聲,他實在不好解釋為什麼自己對著一張妥妥的橈骨骨折的x光片還拿不定主意。
「這個……」金大夫指指片子,「斷了,斷得透透的。」
蕭晨尷尬地笑笑,找了個藉口說:「啊,太久沒接觸骨科了,學的都快忘了,找個行家看看我踏實……哎,怎麼就你一個人忙啊,你們科其他人呢,今天章大夫是不是值班?」
「他剛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兒了。」金大夫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不屑的神情。蕭晨之前就有所耳聞,說章天啟在科裡有點兒「自視甚高」,這是個挺不好理解的詞兒,用不同的語氣說就會帶上不同的褒貶色彩。在安海醫院,人們說起骨科章天啟的「自視甚高」時,意思就是「林黛玉」——小心眼兒。
比自視甚高更犀利的評價是「很會為自己打算」,蕭晨想,章天啟就是「太會」為自己打算了。
大家都知道上頭有人罩著章天啟,也都是知道他跟劉院的私交不錯,所以只要不太過分,還是能不跟他計較就不跟他計較,只是這種「不計較」讓他變本加厲。因此,如果說郭宏在胸外人緣差是因為個性耿直,那麼章天啟在骨科人緣差,那就是人品問題了。
蕭晨不動聲色地道了謝後離開辦公室,路過護士台時溜了一眼床位牌,那個病人在11床,病區顯示上標記,那應該是章天啟的病床。
蕭晨剛走到病房門口,就看到一個進修醫生正在低頭檢查體徵監控儀。再看那病人,緊閉著雙眼,豆大的汗珠不斷地從額頭滾落,指節粗大的手指死死地攥著床單,臉色已經床單一樣了。因為劇烈的疼痛,他渾身都在顫抖,連帶著鐵質的床架子都在簌簌作響。
「怎麼了這是?」蕭晨幾步走進來問。
「疼的。」進修大夫簡單地說。
「聯繫主管醫生了麼?」
「沒有,」進修大夫再次核對了血壓和血氧濃度,然後站起身很有把握地說,「不過章大夫之前囑咐過,如果出現疼痛,生命體徵數據沒什麼問題的話上止痛劑就行。」
蕭晨伸頭看了看病人,猶豫了一下問:「有書面醫囑嗎?」
「沒有。」
「口頭醫囑在是不具備效力的你知道嗎?」
「知——道,」進修醫生底氣明顯不那麼足了,他有點兒遲疑地說,「可是術後疼痛是正常反應啊,各項數據問題也不大。」
蕭晨湊過去看一眼儀器,指著血氧濃度說:「這個數據還沒問題?」
「臨——界吧?這個在章大夫給的範圍之內。」
蕭晨皺著眉頭看看那個病人,這是一個年輕力壯的農民工,看得出來他很能吃苦,很難想象是什麼樣的「正常術後疼痛」能把他疼成這個樣子。進修大夫跟著看了看,抬腳就想往外走。
「你去哪兒?」蕭晨問。

「給他上一針止痛劑。」
「不,你先給章大夫打電話,我去找金大夫過來看看。」蕭晨在看一眼儀器上的數據,轉頭又進了醫生辦公室,把情況告訴了金大夫。
金大夫皺皺眉,無可奈何地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真是的,這上著班呢,章大夫人又跑哪兒去了?」
蕭晨想起郭宏說章天啟在胸外值班時會脫崗的事兒,暗自裡搖搖頭,這麼下去早晚要出事兒。金大夫先看了看手術的傷腿,又查了血壓和血氧,他直起腰來,臉色鐵青地跟進修醫生說:「去給章大夫打電話,把情況告訴他,讓他趕緊回來。」
進修醫生大氣也不敢喘地說:「我打過了,沒人接。」
「胡鬧!」金大夫頗為老成地一擊床框,「怎麼能不接電話呢!」又轉頭跟蕭晨說:「你看看,首診負責制,手術是他做的,人也分在他的病區他的病床,他今天還是病房全天值班……這一下午了,從一點半以後我就沒看到他人影兒。」
「其他科有會診吧?」蕭晨擔心地看著那個病人,那人已經挨不住疼痛,開始小聲□□起來了。
「哪兒會診啊,」金大夫沒好氣地說,「要有會診我能不知道?哼,誰知道他跑哪兒去了。」一轉頭看到進修醫生還戳在那裡,立刻提高了嗓門喊:「別站著啊,繼續去打電話!」
進修醫生腳不沾地地跑出去,一會兒又跑進來:「章大夫的手機沒人接……怎麼辦?」
「能怎麼辦?」金醫生瞪他一眼,「章大夫的病人,又是術後,他又沒有交班,就給了個口頭醫囑,這能隨便處理嗎?」
「那……先鎮痛?」
「鎮痛?」金大夫冷哼一聲,「不疼了,病症不明顯耽誤診斷怎麼辦?」
「那……就這麼疼著?」
金大夫看一眼病人,再看一眼立在旁邊的蕭晨,又湊過去又檢查了一遍。他伸手摸了摸病人的足背動脈,又看了看記錄的血壓和血氧。等再次直起腰來的時候,臉色不是鐵青的而是黑的。他指著進修大夫說:
「你,繼續去給章大夫打電話,不行的話就給二科、三科都打打,給其他科都打,挨著科的打,必須找到他。」
進修醫生也發現苗頭不對了,嚇得又一次腳不沾地飛出去。蕭晨嘆口氣,看來章天啟脫崗的事兒要全院都知道了。
「金大夫?」蕭晨問,「怎樣?」
「病人的足背動脈很弱,你來摸摸。」
蕭晨看了一眼監護儀,跟著摸了摸,遲疑了一下說:「我不接觸骨科很多年了……」
「你拉倒吧,就算你十年沒接觸過骨科,這足背動脈和血氧指數,不用想都知道是筋膜高壓!」
「要切開麼?」蕭晨問。
「你說呢?」金大夫沒好氣地反問一句。
蕭晨悚然一驚,骨頭,肌肉,深部筋膜組成了骨筋膜室,就像一條通路一樣,血管神經從中通過。外傷特別是骨科手術後,出現的滲血滲液,組織水腫,會導致筋膜室內壓力升高,就是所謂筋膜高壓。一般來說,特別多見於大腿手術,小腿受損嚴重。如果進一步發展,被阻斷供血供氧的小腿就會壞死,導致截肢。而壞疽形成造成的壞死因子釋放進血液,會威脅生命。
所以骨科特別關注足背動脈,但是病人往往不會表現為搏動消失,而是減弱。至於什麼程度是正常水腫,什麼程度是筋膜高壓,那就見仁見智了。進修醫生是個新手,經驗明顯不足,他只關注儀器數據了,卻不能準確地把握足背動脈。如果根據儀器上的數據判斷,上一針鎮痛劑解決問題也不是什麼過錯,可這要是筋膜高壓,那就是嚴重的醫療事故了。
進修醫生都嚇瘋了,章天啟走前沒有下書面醫囑,口頭遺囑在法律上是無效的,他如果就真按照章天啟說的上了一針鎮痛劑……他驚慌失措,不等吩咐便又出衝去打電話了。
其實治療筋膜高壓的辦法也不難,就是減壓,特別簡單粗暴。把病人腫脹的腿,從上至下一刀一刀縱向劃開,每一刀都直至腳踝深達筋膜,保證主動脈暢通無阻,說起來也就是幾刀的事。
可是金大夫沒說話,只是僵在病床邊。
「金大夫?」蕭晨忍不住催促一聲。
金大夫咬著牙看著病人,還是沒動,生生扛了幾分鐘後進修醫生又腳不沾地地衝進來:「沒找到,內科那邊說是好像看到他往行政樓那邊走了。」
「行政樓?」金大夫有點兒奇怪。
蕭晨沉吟了一下,說:「你往劉副院長辦公室打一個問問。」
金大夫向他投來心照不宣的一瞥,有些事兒就是舉世皆知的「秘密」,不涉及到利害攸關時絕不會輕易戳穿它。
一會兒進修大夫又跑回來說:「劉院長今天去局裡開會了,一天都不在。」
「咿?」蕭晨和金大夫對視一眼,那麼這人到底跑哪兒去了?
蕭晨顧不得細想章天啟的下落,現在的重點是眼前的病人要怎麼辦。金大夫咬咬牙說:「通知主任,做醫囑備案,我……來吧。」
這是擔風險的事兒,蕭晨不由自主地跟了一句:「用我幫忙嗎?」
「你呀,給我當個證人就好了,」金大夫嘖一聲,「要不然章大夫回來,哼哼,他那脾氣,還不夠麻煩的呢。」然後他衝著病房門大喊一聲:「護士!」
一會兒骨科主任被呼了過來,床邊消毒已經做完了,護士也做好了病床切開的準備。骨科主任姓馮,技術不錯脾氣更好,對章天啟這個「刺頭兒」一般都是「溫言相勸」,不過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其實礙著劉副院長的面子,也不好太追究什麼。
馮主任伸手一摸臉色就變了:「趕緊切!」
幾刀下去,整條腿就被縱向地切割開來,鮮血瞬間大量涌出,一層層紗布輕輕蓋上去後馬上就浸透了,整張病床上一片鮮血淋淋,那場面看著著實驚人。可是病人的疼痛卻很快得到了緩解,各項生命體徵指標也在迅速回歸正常範圍。
金大夫一邊摘手套一邊對進修醫生說:「可以止血換藥,但是包紮一定要松,保證血液流通。」
進修醫生臉色煞白,不住地點頭,但那惶恐的神情讓蕭晨嚴重懷疑他其實什麼都沒聽進去。
馮主任看看表,對蕭晨說:「小蕭啊,你這也該下班了吧,謝謝你幫著忙乎這半天。」
蕭晨極其聰明地告辭了。
返回急診樓,蕭晨剛一露面就被那幾個農民工包圍住了,蕭晨做個手勢示意大家別慌:「
沒事兒,挺好的,正在恢復呢。」
那幾個人長長出了口氣,一疊聲地感謝蕭晨,蕭晨想,你們是放心了,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呢。
***
「能有什麼麻煩?」司驍騏在廚房做飯時聽蕭晨講了發生的事兒,停下手裡的鏟子問。
「這種事兒……說雖然事故沒有真實發生,但是章天啟玩忽職守、工作時間脫崗險些造成重大醫療責任事故是毫無疑義的。通常這種事情都是‘家醜不可外揚’,各科室內部通報批評一下,扣點兒獎金也就完了。不過這事兒要放在章天啟身上恐怕就不是這樣了。」
「能怎樣?」司驍騏索性把抽油煙機也關了,認真地聽蕭晨說。
蕭晨看著司驍騏的樣子,忽然不說了,只是瞅著司驍騏,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你……笑什麼?」司驍騏被笑得莫名其妙,又覺得後心有點兒冒涼氣。
「你在聽我說話。」
「廢話,我什麼時候不聽你說話了?」司驍騏瞪起眼睛,「我這種標準的‘妻奴’從來都是拿老婆的話當聖旨聽的,就差跪接了。」
蕭晨不說話,心裡卻有很暖的感覺。自從那天之後,司驍騏就盡量不加班,只要自己在家吃晚飯,他就回來做飯。當自己說道醫院裡的事兒時,不管聽不聽得懂,他都會很認真地聽。蕭晨想起有一天夜裡,他想找司驍騏好好聊聊結果那人卻鼾聲如雷,這兩相對比之下,蕭晨對眼下的生活真是不能再滿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
「我接著說啊,」蕭晨不理司驍騏的話,接著說:「章天啟人緣兒一般,小子爬得太快工作態度又不好,早就有人看不過眼了,估計這回就沒那麼好擺平了。」
「哎,我怎麼覺得你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呢?」司驍騏用鏟子磕磕鍋沿兒說。
「幸災樂禍倒是談不上,不過我也覺得他出事是早晚的事兒,郭宏就說過他脫崗……金大夫讓進修醫生幾乎給全院每個科都打了個電話,估計到明天,這事兒就連輪休的都知道了。」
「嗯,那你是麻煩了。」司驍騏點點頭,伸手又打開了抽油煙機。
蕭晨默不作聲地看著司驍騏炒菜,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明顯:「我麻煩了你倒是一點兒也不擔心啊。」
「我擔心什麼?」司驍騏用力顛一下炒鍋,鍋裡的西蘭花被拋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又落回去,穩穩當當的,蕭晨覺得自己的心就跟著西蘭花一樣,拋得再高也踏實,因為最後總能落回鍋裡去。
司驍騏接著說:「這事兒擺明就是他章天啟的錯,加上他們科本來就有人看他不順眼,惡人自有惡人磨,這事兒跟我家咪咪就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蕭晨說,「要不是我橫插一槓子阻止用鎮痛劑,這事兒就可以推到進修醫生身上去了。」
「那病人不死也得截肢吧?」司驍騏說,「你這是救人,說起來,要不是你他們骨科麻煩才大呢。」
「所以我才麻煩啊,」蕭晨嘆口氣,「首先章天啟就不會放過我,其次,馮主任估計也會很不爽我在場,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嘛,最後……金大夫繞世界嚷我是人證……你說我麻煩不麻煩?」
「不麻煩啊。」司驍騏關了煤氣灶和抽油煙機,廚房裡立刻安靜了下來,他把盛菜的盤子塞給蕭晨,自己盛了兩碗飯端著往餐桌邊走,一邊走一邊說,「這有什麼可麻煩的,人家內鬥咱們等結果不就好了?」
「如果需要我出面呢?」蕭晨拉開餐椅坐下。
「依照我的意見是不出,本來這就跟你沒什麼關係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司驍騏夾了一塊帶魚給蕭晨,看一眼蕭晨的臉色,緊跟著說,「不過我知道你是一定會出面的。」
「為什麼?」蕭晨戳戳碗裡的米飯問。
「因為你根本不能忍受章天啟這種不靠譜兒的人混在醫生的隊伍裡。」
「你怎麼不說我想乘機把章天啟搞垮讓他滾得遠遠的?」
「你要有那個心思跟他鬥早就鬥了,還用得著到今天,當初也不會跑去急診。」司驍騏嗤笑一聲,「我還不知道你?凡事嫌麻煩,要不是他把你逼急了你都懶得抬眼看他。再說,這事兒即便你不出面,依章天啟的為人,他也會去找你的晦氣的,你可躲不過去。」
「是啊,」蕭晨嘆口氣,「我今天拆了他的台了。」
「他會不會把你的事兒……咱倆的事兒說出去?就跟他以前威脅你那樣。」
「會啊,」蕭晨啃一口帶魚,覺得味道不錯,於是埋頭專心啃。司驍騏等了半晌見蕭晨沒說話,於是忍不住問:「他要說出去怎麼辦?」
「那能怎麼辦?」蕭晨放下一排啃得乾乾淨淨的魚刺骨說,「挨個兒跟那些仰慕我的小護士們解釋唄,安慰她們受創傷的小心靈——你說這得有多麻煩?」
司驍騏看著蕭晨滿不在乎的笑,忽然笑了:「真是他媽的挺麻煩的。」

  ☆、第六十九章

餐桌上懸著的燈並不是很亮,昏昏的光暈籠著桌邊的兩個人,在溫暖朦朧的燈光下,司驍騏做的那些品相實在不怎麼樣的菜色竟然也閃現出誘人的光澤。蕭晨吃的很滿意,只要不吃外賣和食堂,吃什麼對於他來說都是美味。
「哎,」司驍騏盛碗湯遞過去,「那最後找到章天啟沒?」
「我哪兒知道,」蕭晨喝口湯,「鹹了。」
「哪兒鹹啊,一點兒都不鹹,蕭晨你毛病越來越多了啊,以前我做什麼你都說好吃的,現在做什麼你都挑毛病。」
「我都快變燕秣虎打窗戶飛出去了還不鹹?」蕭晨敲敲碗,「虛心啊虛心,這樣你才能進步。」
「你能不能有點兒吃人嘴短的自覺性?」司驍騏瞪著眼睛說。
「你一寄人籬下的還敢跟我大小聲?」
「嗯,是有點兒鹹,下回我注意親愛的寶貝兒。」司驍騏瞬間變了態度,把「認錯比犯錯快,改錯比認錯還快」的方針貫徹得很徹底。
蕭晨笑著喝完碗裡的湯,把碗遞過去:「再給我一碗。」
於是司驍騏爽了,美滋滋地好像中了五百萬。
「對了,蕭晨,你還沒跟我說最後找到章天啟沒。」司驍騏又想起之前的話題,追著問了一句。
「不知道,下班我就回家了。」蕭晨乾脆地說。
司驍騏看著蕭晨垂下的眼,心裡格外地舒坦,真的,他喜歡蕭晨這樣。現在的蕭晨更加灑脫和從容,不會為別人的看法而惴惴不安,也不會為別人的議論而小心謹慎,因為那些都比不過愛人做的一碗湯是否鹹了來的重要。這樣的蕭晨讓司驍騏著迷,他覺得這才是一隻真正的波斯貓,高傲而自信,絕不會在意別人的眼光和撫摸,只會蜷伏在自己主人的膝頭安眠——當然,最後那句他死都不敢跟蕭晨說。
「哎,你說章天啟會不會是故意的?」司驍騏賊精精地湊過去問,「因為那是你的病人,所以他故意不好好治?」
蕭晨橫他一眼:「想太多了,那是章天啟的病人不是我的,我只是急診處理,轉入病房就是他的了,他不可能故意讓自己的病人出危險的。再說,章天啟這人人品一般,工作態度也的確不怎麼樣,不過草菅人命這種事兒他還是乾不出來的。我估計他就是去辦了點兒私事,可能沒帶手機或者靜音了壓根就沒聽到。」
司驍騏問:「你估計最後會怎麼處理?」
蕭晨停下筷子,認真想了想:「那得看劉院是什麼態度。上次郭宏因為應急徵用別人的血漿就鬧得滿城風雨差點兒全院通報,章天啟這回捅的簍子可比那個大多了……不過要是劉院護著的話……也就是科內罰點兒錢吧。」
「嘖,」司驍騏嘆口氣,「便宜他了。」
蕭晨停下筷子,怔怔地楞了一會兒說:「你覺得便宜他了?」
「嗯吶。」司驍騏怪腔怪調地哼一聲,「這種人混在醫生隊伍裡我覺得自己的生命隨時會被他‘玩’沒了。」
「嗯。」蕭晨喝乾碗裡的湯,痛快地打了嗝兒說,「我也覺得便宜他了。」
***
兩個人住在一起有很多不成文的規定,比如「做飯的不洗碗」,司驍騏把碗筷一推,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摸著微微有些凸起的胃部說:「讓爺歇會兒,去把碗洗了。」
蕭晨把碗筷收拾進廚房,順手就把廚房門關了,司驍騏癱在椅子上半晌驚覺廚房裡竟然沒有傳來水聲?
這貓不會用免洗消毒劑洗碗吧?司驍騏深感有變木乃伊的危險,於是噌一下從椅子上竄起來,一把推開廚房門。
廚房的窗戶開著,凜冽的寒風吹進來,屋子裡冷颼颼的。蕭晨靠在流理台邊上,修長的身影微微有些傾斜,他垂著頭,杵在流理台邊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香煙,煙霧被風吹散,他的額發也被風吹得上下翻飛。
在司驍騏看來,明亮的燈光下,夾著一支煙發呆的蕭晨有種讓他恨不得立刻化身為狼的魅力。事實上等他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貼到蕭晨跟前,捏起了他的下巴。
「幹嘛?」蕭晨挑挑眉,往司驍騏身上貼了貼,他其實真挺冷的。
「想抽煙早說啊,」司驍騏啞著嗓子說,「好歹叫上我一塊兒嘛。」
「我沒抽,」蕭晨晃晃手裡的煙,「點著了一共也沒嘬兩口。」
「那幹嘛?」司驍騏兩隻手杵在蕭晨身體兩側,正好把人困在流理台和自己的懷裡,他滿意地用鼻尖蹭蹭蕭晨的額頭,「一個人戳這兒裝逼哪?冰雪王子?」
蕭晨噗嗤一下樂了,把煙塞給司驍騏:「趕緊抽了,抽完我關窗戶。」
司驍騏立刻鬆開手,接過那根煙叼進自己嘴裡狠狠地嘬了一口,然後享受地把煙吐出來:「臥槽,老婆抽過的煙就是香!」
蕭晨還沒來得及說話,司驍騏就把煙按熄在洗碗池裡,然後飛速地把窗戶關上了:「你可是頂梁柱,你要病倒了就沒人掙錢養家了。」司驍騏笑眯眯地說。
蕭晨沒理他,轉身去洗碗,司驍騏也學著蕭晨的樣子靠在流理台邊上看著蕭晨洗碗,看著看著,忽然問了一句:「你想好了就去幹,反正你幹什麼我都支持。」
蕭晨停下手裡的活兒,詫異地抬起頭來:「你說什麼?」
「我說啊,」司驍騏看著蕭晨有點兒迷迷茫茫的神情,不由自主地伸手過去抹了他的臉一把,「我說,你的想法很好,我很支持。」
「我想什麼了?」
「甭管你想什麼,總之,你要是想做就去做,這事兒於情於理於法你都沒錯。」
「可是……麻煩啊。」
「不做更麻煩,」司驍騏說,「這就是一不定時炸彈,而且現在人家那邊都落聽了,再過兩天就該自摸和牌了,那會兒你才麻煩呢。」
蕭晨把手放在水龍頭下邊衝乾淨,然後拿過擦手毛巾擦乾,動作慢得好像是在示範分解動作。司驍騏也不說話,他知道蕭晨這會兒正掙扎著。
「我覺得搞不好我會偷雞不成蝕把米。」蕭晨把毛巾扔回去,抬起頭來看著司驍騏說,他的眼睛裡亮閃閃的,嘴角還有笑容。
「別這麼說,」司驍騏笑嘻嘻地湊過去跟蕭晨接個吻,舌尖在蕭晨的脣齒間轉了一圈兒後滿足地退出來,他認真地說,「你偷雞還用米?你勾勾手指頭我自己就屁顛屁顛兒地跑過來了。」
「我才不偷你呢……怎麼說的跟我在偷人一樣?」蕭晨啐了一口,自己也繃不住笑了。
「所以啊,我還是那句話,凡事有我呢,有你那一把米也變不成土豪,沒有你那一把米也餓不死人,你想幹嘛就去幹嘛,我絕對支持。」
蕭晨凝眉定目地看著司驍騏,神情嚴肅得異乎尋常,他再次追問:「你真知道我想幹嘛?」
「不過就是想解決章天啟嘛,」司驍騏滿不在乎地說,「能有什麼啊,你這算為民除害,我絕對支持。再說,等過兩天人家把院長的女兒娶到手,你可就什麼底牌都沒了——趁他沒和牌,趕緊下手。」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能怎麼著啊,了不起玩砸了下崗回來我養你啊。」
「你養我?」蕭晨嗤笑一聲,「我要沒記錯的話,今天的菜都是我買的。」
「可我整個人都是你的啊。」司驍騏尖著嗓子,捏個蘭花指拋個媚眼,笑得那叫一個盪漾,蕩得蕭晨直接揪著他的衣服領子把人拖回了客廳按到在沙發上。
***
蕭晨第二天是夜班,他打算吃完中午飯睡個午覺,然後再去醫院。今天司驍騏上午去簽合同,中午溜回來給蕭晨做了午飯,看看窗外陽光不錯,他也犯了懶,抱著貓咪窩回了床上打算一起睡會兒。
「你不去公司?」蕭晨閉著眼睛問。
「嗯,」司驍騏拉高被子,把那兩個人都蓋住,「反正你明天才回來,我可以晚上在公司多幹一會兒,正好有一堆報表要看。」
蕭晨正要說點兒什麼時候,電話鈴響了,司驍騏無奈地嘆息一聲,順手從床頭櫃上把蕭晨的手機遞了過去。蕭晨眼睛都沒睜開,把手機放在耳朵上說:「喂?」
司驍騏躺在旁邊,只聽到那邊一個男子的聲音急切地說著什麼,哇啦哇啦一大串,而蕭晨只是間或「嗯」一聲,半晌說了句:「知道了,掛了啊。」
「誰啊?」司驍騏問。
「電台dj」
「誰?」
「fm3838廣播電台資深主持人沈鵬。」
「三……八……」司驍騏忽然憋了一口氣,自己定了定神再慢慢吐出去。他對沈鵬唯一的印象就是「敢裸著在我同樣裸著的老婆身上摸來摸去的混蛋」,所以他一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就自然而然地先生出一把火來。
「嗯,沈婆告訴我,截止到現在為止,除了太平間裡的死人,全院都知道章天啟差點兒惹出大麻煩來。」
「然後呢?」
「然後科室領導找他談話了,劉院還沒出面,不過坊間傳言……」
「什麼?」
蕭晨終於睜開眼睛,目光清亮,他說:「坊間傳言劉院今天上午跟張院吵了一架。」
司驍騏聳聳肩:「這倆又掐,這回換個炮灰吧。」

  ☆、第七十章

兩人最終沒有睡成午覺,司驍騏開車把蕭晨送到了醫院,蕭晨直接就去找了沈鵬。
沈鵬今天在病房,倒也沒什麼事兒,蕭晨過去的時候他正在寫病歷,那一筆字寫得只有盤絲洞裡的那七位大仙認得。
「來得夠早的啊,」沈鵬把筆放下,「有什麼想法?」
蕭晨說:「沒有想法,我就是問問……章天啟昨天下午到底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沈鵬搖搖頭:「不太清楚,不過有人說見過他在住院樓門口的小花園跟一女的聊天來著。」
「女朋友?」
「應該是吧,倆人挺親密的。我估計就是私會女朋友去了,會著會著忘了時間。」
「這是誰看到的?」
「不知道,反正有這麼個說法……我估計八?九不離十。」沈鵬遲疑了一下說,「不過現在看這個架勢,誰都不會出來站出來認賬。」
蕭晨點點頭,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你想什麼呢?」沈鵬問,「我怎麼覺得你一臉算計啊?」
「沒有……對了,劉院跟張院為什麼打起來了?」
「張院一定要嚴辦章天啟,劉院不樂意了唄。」沈鵬嘖一下說,「我看張院這回是一定要拿章天啟做點兒文章,上次郭宏的事兒,劉院前前後後鬧騰了快有一個月,給張院煩壞了,我估摸著這回他怎麼也要扳回來一成。」沈鵬篤定地說。
蕭晨也同意沈鵬的看法,他點點頭說:「這又得折騰一回。」
「沒辦法啊,權力之爭嘛。劉院爬上不高位,好歹得攥著一個優勢科室,胸外估計他是插不進去了,你的調令大後天就公布了。加上溫俊華和郭宏,只要你們幾個自己不犯錯,他沒什麼機會,所以他只能攥著骨科。骨科老馮是個老好人,好擺布,他把章天啟扶植起來,以後就是骨科一把手……你還別說,就事論事地講,章天啟的技術還是不錯的,就是這人……忒不靠譜兒。」沈鵬三言兩語之間就把其中的厲害關係講清楚了。
蕭晨問:「你覺得章天啟這次能混過去嗎?」
沈鵬擺出一臉的嚴肅,想了想說:「我覺得能,因為畢竟沒出事兒,只要認錯態度良好,本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原則,科室內通報批評一下也就完了,跟上次郭宏一樣。」
「這怎麼能一樣呢?」蕭晨有些生氣,「郭宏那是急救,人命關天啊,章天啟這算什麼?」
「道理大家都懂,不過給這事兒定性可不是咱們說了算的。」沈鵬拍拍蕭晨的肩說,「有些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行了,太認真會吃虧。畢竟人家上頭有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劉院會那麼幫著章天啟。」
「未來的東床快婿嘛,自然要幫著點兒的。」蕭晨露出一抹含義不明的笑容。
「你……說什麼?」沈鵬噌地直起腰,眼睛都亮了。
「他跟劉院的閨女談戀愛呢,」蕭晨說,「我碰見過。」
「我……去!」沈鵬目瞪口呆地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好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氣,「那要這麼說的話,我就懂了。」
「所以,劉院怎麼也得幫章天啟把昨天的事兒遮過去。」蕭晨說,「我估計你說的那女的,就是劉院他閨女。」
沈鵬仔細地看看蕭晨的臉,猶豫了一下問:「蕭晨,我怎麼覺得你……要乾壞事兒呢?」
「什麼事兒是壞事,什麼事兒又是好事?」蕭晨笑一笑反問道,「我不找事兒,但也不想當炮灰……沈鵬,這事兒你就裝不知道,千萬別多說什麼,別把自己攪進來。」
沈鵬嗤笑一聲說:「放心,現在章天啟自顧不暇呢。」
***
蕭晨其實真沒想乾「壞事兒」,他只是打算當個「有一說一的誠實的孩子」,而當「好孩子」的機會馬上就來了。
他從沈鵬那裡出來時接到了張院的電話,張院笑著問:「你這會兒該上班了吧?」
「嗯。」蕭晨轉個身往行政樓走。
「我給急診打個電話,讓他們先替你一會兒,你過來我有點事兒要問你。」
「馬上就到。」蕭晨掛斷電話走進行政樓的電梯,按下5樓的按鈕,隨著的紅色樓層指示燈的跳動,他覺得自己的心情越來越平靜,以至於站在張院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坐下來冥想了。
「張院。」蕭晨敲門走進辦公室,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張院也不跟他廢話,直入主題,詳細地詢問了昨天下午的事以後問:「你知道章天啟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蕭晨說,「昨天下班我就回家了。」
「我今天聽到一些傳聞,說他約會女朋友去了,你知道嗎?」
「張院,」蕭晨笑了一下,婉轉地說:「我剛來,這衣服都還沒換呢。」
但是他緊跟著又說:「如果他真是去會女朋友了的話,您問問劉院,他肯定知道,好像章天啟正跟他女兒談戀愛呢。」
「什麼?」張院臉上露出跟沈鵬如出一轍的表情,「你確定?」
「不太確定,不過我有一次跟朋友去ktv,正好碰上他倆,感覺挺親熱的。」
「他跟劉院的女兒談戀愛?」張院還是有點兒不敢相信,「前幾天財務處老陳還張羅著給他女兒介紹對象呢,也沒見他說什麼啊。」
蕭晨在一邊聽著沒吭聲,這問題根本就不需要解答。
「可是……」張院忽然想起來什麼問蕭晨,「我怎麼記得章天啟跟咱們醫院的一個女孩談戀愛呢?」
「這您都知道?」蕭晨真是驚訝了,堂堂一個副院長,還有工夫去操心下面某個科室小大夫的個人問題。
「也不是,就是有一次郭宏跟我聊科裡的事兒,順嘴說起來,他還特生氣,我問他為什麼生氣他又沒說,所以多少有點兒印象。」
「是有那麼回事兒,不過他們分手了,就在章天啟轉去骨科前分的手。」蕭晨看一眼張院,接了一句,「那女孩兒辭職了,郭副主任不說可能是顧著人家女孩子的名聲吧。」
「名聲嗎?」張院的沉吟了一下問道,「她為什麼辭職?」
蕭晨說:「可能覺得在一個醫院還是彆扭吧……我不太清楚,可能郭副主任知道,她辭職時郭副主任找她談過。」
「這樣啊……」張院意味深長地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蕭晨聽出了話外音,很快地便起身告辭了。
他回到急診樓時正好五點,匆匆忙忙換了衣服就往診室裡衝,現在風口浪尖的,蕭晨知道自己不能出一點兒錯。
急診一如既往地繁忙,整整一夜下來蕭晨太陽穴都開始一跳跳地疼。他揉揉酸澀的眼睛,看一眼日曆,已經是星期二了,明天自己全天休息,周四再來醫院時自己的調令就應該張榜公示了。還有兩天,蕭晨看著窗外已經大亮的天色,聽著走廊裡逐漸紛亂起來的腳步聲,忽然充滿了幹勁。
八點開始交班,兩個班次交接完已經九點多了,蕭晨洗了個澡準備回家。他從更衣室繞過來,想順路再去留觀室再看看昨夜收治的一個頭部外傷的患者時,在走廊裡迎面撞上了章天啟。章天啟的臉色鐵青,滿身的戾氣,死死地盯著蕭晨。
「真早!」蕭晨心裡想,「看來張院這是一上班就找章天啟談過了。」
心裡這麼想著,可是蕭晨卻沒有停步,繼續向前走,似乎沒有看到他一樣。
章天啟在蕭晨幾乎要跟他錯身而過時,陰沉沉地說了一句:「蕭晨,你可別後悔。」
蕭晨站住腳,側頭看一眼章天啟,冷笑一聲說:「脫崗的又不是我,我後悔什麼?」
章天啟壓低聲音說,「你沒事兒跑骨科去看什麼片子,那種片子找個小實習生都能看,你就是去找我麻煩的!」
「章天啟,你要是好好地做你的手術、值你的班,我能找你什麼麻煩啊?」
「想找我麻煩還用得著理由?」章天啟的眼底都燃著火,惡狠狠地說,「你成天盯著我也不嫌累,這回總算是讓你逮著一個機會了,你特得意是吧?」
蕭晨默了兩秒,果斷地抬腳就走,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跟這個人講道理。
章天啟根本沒打算讓蕭晨這麼輕易地就走掉,他一把拽住蕭晨的外套:「蕭晨,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想回家,我下班了。」蕭晨平靜地說。
早晨十點,正是醫院裡最繁忙的時候,走廊裡擠滿了來病人,醫生護士往來穿梭,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腳,看著這兩個人。蕭晨煩不勝煩地甩開章天啟的手說:「章天啟,我再跟你說一遍,不管我去沒去骨科,那個病人都會筋膜高壓。他是你的病人,他的出了事兒你要負責任的,事實上你應該感謝我去了,否則你承擔得起這個後果嗎?還是說你想把責任推個進修醫生,說他擅自自定治療方案?你明知道口頭醫囑是無效的,你為什麼還讓他打止疼針?」
章天啟嗓子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好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發出無用的呼號。
蕭晨再次轉身想要離開,章天啟在他身後大聲喝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那個姓張的說了什麼!」
***
司驍騏在公司看了一夜的報表,他這人看任何文字都會睡著,只有看報表時越看越精神。當他把所有的文件都處理完,天都快亮了。
公司開業兩個月,喬鑫插手客運部一個月,目前看起來成績還不錯,至少罰款的數額在大幅度下降,客運部基本扭虧,但是距離「為盈」還需要繼續努力。司驍騏不著急,做生意不是買彩票,一夜暴富這種事兒根本不可能,他的目標是在今年年底的時候公司能給每個員工發個厚厚的紅包。
司驍騏伸個懶腰,算了算時間還夠迷瞪一小覺,然後開車去醫院接老婆一起去吃早飯。於是他爬上沙發,上了手機鬧鐘倒頭就睡。四個小時後,司驍騏精神抖擻地出現在安海醫院急診大樓門口。
急診大廳裡人滿為患,司驍騏伸頭看看就不想往裡走,他掏出手機給蕭晨打電話,連續兩個都是無人接聽。司驍騏有些奇怪,蕭晨的的下班時間基本是可預測的,只會晚於九點半不可能早於這個時間,按說他應該還在醫院。
司驍騏攥著手機鼓足勇氣走進急診大廳,好像一條沙丁魚一樣奮力往前擠。穿過大廳,往右側走廊走就是外科,司驍騏正低頭撥電話,打算再給蕭晨打一個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說:「你不用提醒我你姓章。」
這個聲音不大,但是冷冷地,帶著一絲嘲諷的味道。
司驍騏猛地抬起頭:蕭晨正滿面寒霜的瞪著一個男人,眼角眉梢寫滿了「不耐煩」。
司驍騏愣了愣,站在幾米開外看著這兩個人。倆人周圍已經圍了七八個人了,正小聲地議論著,而且走廊的那頭,正有幾個穿白大褂的急匆匆走過來。
「你他媽的別裝傻,你知道我說的是誰,蕭晨,你長本事了啊,搬弄是非打小報告的能耐可見長啊。」
「章天啟,你的事跡都可以出年鑒了,還用得著我打小報告?」蕭晨冷笑著說。
「你跟郭宏就是一路貨色……」章天啟忽然變了臉色,用一種極端厭惡的表情看著蕭晨,陰陽怪氣地說:「也難怪,你倆……」
司驍騏勃然變色,他伸出手用力一搡站在前邊的人就想衝過去,可是還來沒來得及邁步,就被一隻手拽住了。司驍騏扭頭看過去,發現竟然是一個小護士,她頭上的藍色發卡提醒了司驍騏——孫婧!
「別去!」孫婧搖搖頭,神色慌亂,眼睛裡滿是焦慮和擔憂,「你一出面這事兒就坐實了。」
司驍騏皺緊眉頭,面色陰沉甚至帶著幾分凶惡,孫婧毫無畏懼地看著他:「別去!」她衝著走廊那頭努努嘴,司驍騏看到那幾個穿白大褂的已經走到了跟前,其中一個正拉著章天啟。司驍騏長長出口氣,帶著不滿的神色看著孫婧。
「我知道你覺得我多管閒事,」孫婧鬆開手,她鎮定地說,「可這裡是醫院,醫生病人一大堆,又是一天最忙的時候,會引起大亂子的。」
司驍騏無暇去考慮孫婧說的「□□煩」,他轉頭看著蕭晨。章天啟被人拉開後倒也沒說什麼,只是惡狠狠地說:「蕭晨有本事你這輩子別犯錯!」
蕭晨揚揚眉,根本沒接章天啟的話,只是向其他大夫道謝。
「行了行了,有什麼事兒好好說,這算什麼啊亂哄哄的。」一個年紀大一些的醫生不滿地說。
「沒事兒主任,」蕭晨從容地說,「小問題,我跟章大夫已經說完了……我正準備回家呢。」
「趕緊走趕緊走,上一夜班不累啊,」那個主任不耐煩地揮揮手,又看看周圍,大聲說,「散了散了,看什麼看,這都堵了路了,有急救怎麼辦?」
周圍的人逐漸散開,司驍騏藏在人群中往後退了幾步,他看到章天啟惡狠狠地盯著蕭晨的背影,再看看周圍的人群,他回頭對躲在自己身後的孫婧說:「謝謝你啊。」
孫婧低著頭沒說話,司驍騏覺得她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閃著水色。
***
司驍騏跟著蕭晨走出了急診大樓,他看到蕭晨邊走邊看手機,然後站在大樓門口撥電話,緊跟著自己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喂,」蕭晨說,「我剛不方便接電話,有事兒?」
「沒事兒寶貝兒,」司驍騏悄悄站在蕭晨身後,距離他只有半米,他壓低聲音說,「我就是來接你回家。」
「我……操,」蕭晨被司驍騏嚇了一跳,幾乎原地蹦起來,他扭頭看過去,驚訝地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看了半場戲。」
「好看嗎?」
「好看,」司驍騏滿意地點點頭,「我老婆演什麼都好看。」
「滾!」蕭晨忍不住笑了,伸手推司驍騏一把,「趕緊走,咱們去吃點兒東西,餓死我了。」
司驍騏一邊走一邊說:「你還餓啊,我還以為你氣都氣飽了呢。」
「有麻煩的人又不是我,我生什麼氣?」蕭晨說。
「大庭廣眾的,章天啟這麼鬧你不生氣?」
「不生氣,他這是氣急敗壞。」蕭晨笑眯眯地搖搖頭,「我下班了,直到周四才上班,他根本不能忍到周四,這說明他這次真的懸了。」
「一定會被處分嗎?」
「八成,」蕭晨聳聳肩,「其實昨天那事兒雖然挺懸,但畢竟沒真出事兒,骨科主任又是個老好人,如果章天啟平時安分點兒,大家幫著打個掩護也就糊弄過去了,病人又不知情。問題是他得罪人太多,張院跟劉院又不對付。上次郭宏差點兒成了炮灰,這次張院怎麼也得收拾一下章天啟,況且……」
蕭晨笑了一下說:「況且,章天啟既然是劉院的準女婿,張院就更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了。」

  ☆、第七十一章

兩人來到那家廣式茶餐廳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司驍騏一上來就是四籠蝦餃,他拍拍肚子說:「餓了。」
「幹嘛不吃點兒東西再來,」蕭晨點了河粉,順手把茶給斟上了,「昨晚在公司待到幾點?」
「通宵,」司驍騏說,「六點那會兒在辦公室迷瞪了一小覺,想接你一起吃早飯所以路上就沒吃。」
蕭晨眼睛裡亮晶晶的,忽然覺得自己也挺餓的。
司驍騏打了哈欠說:「吃完飯回家睡覺吧,我困了。」
蕭晨點點頭:「我也困了,本來就頭疼,被章天啟那麼一鬧更煩了。」
說到章天啟,司驍騏忽然放下茶杯說:「剛剛章天啟跟你鬧的時候我差點兒就衝出去了。」
「你沒蹦出來真好!」蕭晨笑著說,「否則我才更麻煩呢……哎,你現在越來越聰明、越來越理智了啊。」
「我沒出去是因為孫婧把我拽住了。」司驍騏撇撇嘴,相當不滿地說,「嘖,那小丫頭。」
「孫婧?」蕭晨大驚,「她怎麼會知道你?」
「哎?不是你說的嗎?」司驍騏更是驚訝。
「我沒事兒跟她說這個幹嘛?」蕭晨震驚地說,「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司驍騏搖搖頭。
「當時你就沒問問她?」
「我哪兒有功夫啊,光顧著你了,你一抬腳我緊跟著就出來了。」司驍騏在叫冤。
蕭晨仔細想了想,實在覺得毫無頭緒,索性放棄地一揮手:「算了,反正她已經知道了,知道就知道吧……改天我得謝謝她。今天那個場合,你要真的衝出去了反而還麻煩。」
蕭晨停了一下,接著說:「而且司驍騏,你應該相信我,這事兒我自己能處理。」
司驍騏不滿地嘖一聲,作出無比委屈的樣子說:「蕭晨,你太讓我傷心了,我以為你會為我的英雄行為而感動。」
「謝謝你,我很感動。」蕭晨說。
「操,更傷心了,應付差事也不能這麼馬虎啊,你糊弄鬼呢?」
「那你要我怎麼感謝?」
「把你媽媽家的地址給我一個。」司驍騏神秘兮兮地笑著說。
蕭晨停下筷子奇怪地問,「你不是去過嗎,再說,你要地址幹嘛?」
「你那麼警惕幹什麼,我還能半夜溜門撬鎖啊,」司驍騏抱怨地說,「我不過就是想寄點兒東西給她而已。」
「寄什麼東西?」
「那你就別管了,總之我要專心討好丈母娘,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我連你都能搞定我還不信搞不定你媽了。」
「抹胸魚尾婚紗配珍珠,赫本髮型加小皇冠,想搞定我媽太容易了,這身行頭絕對管用。」蕭晨忍著笑說。
「嘿,你還別威脅我,改天我真敢穿過去你信不信。」司驍騏挺了挺胸脯說,「老子怕什麼,現在的化妝技術跟大變活人似的,刷一層白連親媽都不認得。」
蕭晨笑得眼角都掛著淚珠,他敲敲桌子說:「我求你快放過我媽吧,她年紀大了,禁不起這種驚嚇的。」
司驍騏看著蕭晨笑,逐漸放下心來。從離開醫院起他就一直擔心貓咪的情緒。看到蕭晨皺眉,他會想這貓是不是又難受了,看到蕭晨樂,他會擔心這貓是不是在強顏歡笑。他總記得半個月前蕭晨低落沮喪的樣子,總記得那時蕭晨夜不安寐,臉上掛著黑眼圈。
可現在的蕭晨絕然變了一個樣子,章天啟跟他正面起了衝突,他的性向已經被人知道了,甚至有人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可這貓咪仍然雲淡風輕地來跟自己吃飯,仍然縱情肆意地笑,似乎早晨那一幕從未發生。
司驍騏並不是很清楚這種變化因何而來,但是他打心底高興看到這個樣子的蕭晨,總覺得能從蕭晨的笑容裡看到一種不一樣的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但讓自己心折。
「你想什麼呢?」蕭晨問。
「我在想……如果醫院裡知道了……怎麼辦?」司驍騏一順嘴,把心裡想的說了出來。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唄,到時候再說。」蕭晨聳聳肩,「這事兒發愁又不解決問題。」
司驍騏看著蕭晨平靜地面容,忽然就明白了那種打動自己的東西是什麼——柔韌,無堅不摧的柔韌。
「寶貝兒,」司驍騏異常認真嚴肅地說,「我愛你。」
蕭晨愣愣地看了司驍騏兩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他越笑越厲害,笑到最後只能用一隻手撐著腦袋:「司驍騏……我拜託你……咱……別……這樣好嗎?」
「怎麼了?」司驍騏雖然臉皮賽城墻,可饒是如此,剛剛深情表白完就被對方笑成這樣,他也是掛不住了,「我愛你就那麼好笑嗎?」
「不……不是,」蕭晨順口氣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畫風突變我有點兒適應不了。」
司驍騏有點兒窘迫,把一整個蝦餃扔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使勁兒嚼,好像是在啃蕭晨的骨頭一樣。
蕭晨抽抽鼻子,坐正了身子看著司驍騏:「司驍騏。」
「嗯?」司驍騏從鼻子裡哼一聲。
「我也愛你。」
「哼!」司驍騏頗為傲嬌地哼一聲,可眉眼卻漸漸彎了起來。
「很愛你。」蕭晨再說一句。
司驍騏費力地把蝦餃咽下去,然後眯起眼睛說:「我這麼好的人,你要不愛我可就虧大了。」
「嗯,」蕭晨點點頭,「為了不讓我虧太多,你繼續努力啊。」
「我不用努力就很完美,要再努力點兒,寶貝兒我怕你的競爭對手會太多。」
蕭晨拿起筷子低頭吃飯,在「臭不要臉」這個領域,司驍騏絕對是獨孤求敗的。
司驍騏洋洋得意地搖搖腦袋,接著說:「蕭晨,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公司這個月總算是不賠錢了。」
「真的?」蕭晨抬起頭,有點兒驚訝地說,「喬鑫那麼能幹啊。」
「那是,我打算年底的時候給每個員工包個大紅包,咱們少賺點兒沒關係,把那幫員工攏住了才是關鍵,都是老司機,經驗豐富著呢。」
「應該的,」蕭晨點點頭,忽然正色說,「我有紅包收麼?」
「沒有!」司驍騏果斷地說:「我找不到能把自己放進去的紅信封。」
蕭晨笑了。
***
周四一大早,蕭晨一如尋常地來到醫院。在更衣室裡,他遇到了內科的韓大夫,韓大夫很隨意地打個招呼問:「聽說你要回胸外?」
「嗯,」蕭晨點點頭,「遞了申請,不知道能不能通過。」
「今天下午就有公示了吧?」韓大夫說,「下午的行政擴大會後公示就該出來了,我估計你能回去。」
「可能吧,」蕭晨笑一笑,「公示沒出來誰也不敢說啊。」
「回去也好,急診太累人了,多呆幾年都減壽!」
「是挺累的,」蕭晨說,「不過這一年我還真學不少,急診挺鍛煉人的。」
「哪兒都一樣鍛煉人,」韓大夫換好了衣服,拍拍蕭晨的肩膀說,「回去了也夠你煩心的,加油乾吧。」
蕭晨笑著稱謝,看著韓大夫走出更衣室,他暗自嘆息:看來全院都知道他跟章天啟鬧得水火不容了,估計一多半的人都等著看戲呢,這可比年會好看。
下午的四點的時候,蕭晨接到了郭宏的電話。
「忙麼?」郭宏的口氣有點兒不善。
「還行吧,」蕭晨飛快地把化驗單簽好字遞給病人,「有什麼事兒?」
「散會了。」
「哦,」蕭晨的心裡一緊,聽郭宏的口氣似乎並不樂觀。
「明年你可以回來了。」
蕭晨驟然鬆口氣,剛想說一句「你大喘氣啊」,就聽郭宏說:「是不是你跟張院說小宋的事兒來著?」
「是。」蕭晨乾脆地承認,「郭宏我知道你一直瞞著這事兒不想說,本來我也沒想說的,小宋一個姑娘家,雖然已經辭職了可名聲還是要的……我……。」
「算了,」郭宏打斷了蕭晨的話,「昨天張院問我的時候我把事兒跟他說了,所以咱倆都對不起小宋……其實我也是煩了,章天啟成天不安分,那倆大領導又沒完沒了地折騰,就苦了咱們這群炮灰了。」
「是啊,我也是想著乾脆一次性解決算了。」蕭晨低聲說,「真累。」
「章天啟的事兒張院肯定跟劉院說了,你知道麼,今天行政會上力主給章天啟處分的其實不是張院而是劉院。」
「啊?」蕭晨一驚,但緊跟著就明白了。一則,章天啟平時捅的簍子就不少,這次更是鬧得滿院皆知,劉院如果硬要替他說話未免包庇得太過;二則,章天啟跟小宋這檔子事兒簡直就是醜聞,把自己的女兒交給這麼一個人當父親的肯定不樂意,即便真的結婚了,大家議論紛紛的也實在太難聽,說不好還會覺得是自己仗勢欺人,欺負人家一個小護士。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種時候章天啟勢必成為那個棄卒。
郭宏說:「所以蕭晨,章天啟跟劉院閨女的事兒恐怕要吹,你當心點兒,我怕他破罐破摔。」
「這事兒不是我當心就能解決的,」蕭晨淡定地說,「他要折騰就由他去吧。」
「真要出了事兒,大家的議論會很難聽。」
「知道,」蕭晨輕輕笑一聲,「謝謝提醒,我有心理準備。」
蕭晨掛了郭宏的電話順手給司驍騏打了一個。
「出公示了?」聽起來司驍騏比蕭晨自己還激動。
「還沒,估計下班時能看到,不過這事兒已經沒跑兒了。」
「太好了!」司驍騏在電話那頭歡呼一聲,蕭晨不由得也笑了。
「得慶祝,蕭晨,這事兒一定得慶祝,高興死我了。」司驍騏樂呵呵地說。
「我調職你怎麼那個高興啊?」蕭晨說,「又不漲工資。」
「不不不,錢完全不是問題,」司驍騏認真地說,「關鍵是時間,你回胸外以後工作時間可以保證咱們的夜生活幸福。」
「滾蛋!」蕭晨忍不住笑著掛斷了電話,下一位病人走進診室時覺得今天的急診醫生服務態度格外的好,看這笑得春光明媚的。
***
五點,蕭晨開始跟夜班的大夫交接班,接班的大夫已經笑眯眯地向蕭晨表示祝賀,恭喜他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
蕭晨笑著說:「我再陪你們一個半月,別著急趕我走呀。」
大家都笑了起來。
直到這時,蕭晨忽然有點兒留戀急診了,這裡的工作最苦最累,充滿了緊張和危機,讓人有種瀕臨崩潰的刺激感,促使人不斷地努力,時時刻刻都在與死神賽跑。急診的首要工作不是治病而是救命,所以只要在急診呆過的人才會更加體會到生命的脆弱與堅強,短暫與持久。
蕭晨並不討厭急診的工作,他打心底感謝這一年的急診生活。這種生活讓他更懂得珍惜,也讓他有機會認識了司驍騏。
蕭晨換了衣服,走出急診大樓往右拐了一下,右邊有一排科普長廊,在科普長廊的盡頭就是一塊巨大的展板,那是醫院的公示欄,自己的調令應該就貼在那裡,當然,旁邊應該就是章天啟的處分通報。
公示欄前有很多人,章天啟站在人群的中央,臉色鐵青。
蕭晨下意識地頓了頓腳想要退後一步,可稍一猶豫卻又大步走過去——早晚的事兒,躲是躲不過去的。這時已經有人看到了蕭晨,紛紛向他表示祝賀,終於可以脫離急診苦海了。道完賀人群並未散開,反而沒話找話的人越來越多。
終於,蕭晨被人簇擁著站在了公示欄前面,他身邊站著章天啟。
曾經他們也這麼並肩站在安海醫院人事科科長跟前,說著同樣的學習經歷和工作規劃,心裡同樣在想著一進校門時便倒背如流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蕭晨,」章天啟淡淡地說,「高興嗎?」
周圍的人聲瞬間就靜了下來。
「挺高興的,」蕭晨說,「你也知道我一直想回胸外。
「費了不少勁兒吧?」
「還行,不比你費得多。」
「跟科主任上個床能費什麼勁兒?」章天啟冷冷地說,「你在這方面最省事了,不挑男女。」
周圍驟然一片抽氣聲,甚至有人驚呼起來。蕭晨在一瞬間覺得全世界的目光都投在了自己身上,重逾千鈞,每一道目光都帶著鋒利的尖刺,能給身體帶來一種生理上可感知的疼痛——真的,他真的覺得自己渾身都有一種尖銳的刺痛感,直達心底。
他深深地吸口氣轉向章天啟,微微提高聲音說:「我是同性戀這沒錯,不過我有自己的愛人,我不會逼著人家姑娘前腳做人流後腳就跟人分手。」
「姑娘?」章天啟哼一聲,「你有讓姑娘懷孕的功能嗎?」
「你有做人的底線嗎?」
「我怎麼了,至少我不靠跟人上床升職。」
「是嗎?」蕭晨淡淡地笑了,「那你現任女朋友是誰?」
周圍又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大家看著章天啟的目光中有了幾分鄙視,已經有人輕聲提到了小宋的名字。更多的人開始猜測章天啟的現任女友是誰,一時之間議論的矛頭髮生了調轉。
章天啟猛然瞪大了眼睛,似乎蕭晨刺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居然還敢這麼說……當初你是怎麼說的……」
蕭晨當然知道章天啟說的是在咖啡館裡兩個人達成的「協議」,可是……蕭晨忽然很想笑,因為他想起一句老話叫做「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但是他懶得去跟章天啟爭辯這個,因為他已經在人群的後邊看到了司驍騏的身影。
那個男人穿一件黑色厚外套,兩隻手插在兜裡斜靠在長廊的柱子邊,濃眉深鎖,眼睛裡泛出暴戾的神色,嘴角抿出極為憤怒的紋路。他在極力忍耐,就因為蕭晨說過一句「司驍騏,你得相信我,這事兒我能處理」。
蕭晨有點兒著急,跟章天啟在這裡纏鬥沒有任何意義,兩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揭老底簡直無聊又丟人。蕭晨想起司驍騏說今天要好好慶祝一下,還說要給自己一個驚喜,於是他更著急了。如果這是賭局,勝負已定沒有懸念,蕭晨只想趕緊回家去看司驍騏到底給了自己什麼「驚喜」。
「章天啟,」蕭晨直視著章天啟的眼睛說,「我的確是同性戀,我也不怕讓大家都知道。同性戀並不犯法,也沒有哪條法律法規規定同性戀不可以當醫生。但是我想警告你一件事,有些話你不要亂說,毀人清白、誹謗污衊是要承擔法律責任,不是每個人都像小宋那樣好說話!」
蕭晨這話說的實在太過坦然,坦然得甚至帶著理所當然的神色,他面容平靜,說話的聲音不帶一絲顫抖。站在人群後邊的司驍騏覺得自己的心忽然被一隻大手攥緊了,他從蕭晨的眼睛裡看到了最熟悉的光芒,自信、鎮定,帶著一點點嘲諷。
他驕傲地看著蕭晨,覺得這隻高傲的波斯貓堅不可摧。
蕭晨清凌凌的目光慢慢地掃視一圈兒,周圍的人下意識地躲開了他的目光,有人甚至低下了頭。蕭晨覺得有些好笑,自己一個出櫃的人都不怕,他們躲個什麼勁兒?當他把目光再次轉向章天啟時,忽然有了一種解脫感,伴隨著這種解脫感而來的是無限的勇氣,似乎他可以以一己之力向整個社會輿論宣戰。
只要那個男人就像現在這樣站在自己身邊。
「如果,」蕭晨鎮定地說,「如果你再胡說八道污衊我跟什麼人有什麼不正當關係,我也不介意走走司法程序。」
章天啟煞白著一張臉,僵在了那裡,他想起蕭晨說過,這是場賭局。他一直以為賭的是誰更在意「利益」,可沒想到蕭晨賭的是誰更「坦蕩」。
蕭晨衝周圍的同事點點頭:「我先走了啊,各位明天見。」
周圍的人足足愣了幾秒才有反應,三三兩兩地說:「啊,再……再見。」
蕭晨毫不猶豫地抬腳就走,人群自動地給他分開一條路。路的盡頭,司驍騏站直了身體,眉頭仍然死死地鎖著,但是眼角暴戾的紋路逐漸散開,目光柔和了起來。
蕭晨走到司驍騏跟前伸手握住他的手,笑著說:「走吧,我餓了。」
兩個人轉身走向醫院大門,身後是無數含義莫名的目光。

  ☆、第七十二章

司驍騏握著蕭晨的手往醫院大門走,他們穿行在長廊裡,覺得身後每一道目光都在細細地刮削著自己的脊背。臉上還有*辣的感覺,心也砰砰地跳,但是莫名地有種興奮感,好像兒時偷吃了媽媽藏好的糖塊,在家長的審視下故作鎮定。
「貓咪。」司驍騏輕聲說。
「嗯?」蕭晨哼一聲,腳下並未停步。
「感覺……怎麼樣?」
「感覺……」蕭晨細細品味了一下,說,「感覺這廊子太他媽長了!」
「嗤,」司驍騏忍不住輕笑一聲,「現在才覺得難受也晚了不是?」
「嗯,」蕭晨動了動手指頭,掌心全是汗,不知道該放手還是繼續牽著,「這回騎虎難下了,總不能就這麼牽著手一路走出去吧?」
「我無所謂,」司驍騏得意地說,「其實我心裡挺美的。」
「無非是表個姿態,我也不想太囂張,要不明天院長該找我談話了。」蕭晨說,「*,怎麼辦?」
「不知道,」司驍騏不疾不徐地邁著步子,甚至步速還放慢了些,聽著胸脯走得趾高氣揚,「是你拉我的手的,你自己想辦法。」
蕭晨瞥一眼活脫一隻花尾巴大公雞的司驍騏,嘟囔一句,「我關節都快僵住了。」
「體會一下國際名模走秀的感覺,挺好的……那邊有人在拿手機拍哎,嘖嘖嘖,來,寶貝兒笑一個。」司驍騏嘆息著,笑得越發惹人厭。
蕭晨動了動僵硬的肩背,說:「天上怎麼不劈個雷下來?」
天上沒有劈個雷下來,但是非常給面子地送來一個解圍的。蕭晨眼尖,立刻就瞥見沈鵬拎著包從另一側匆匆走過來,他迅速鬆開司驍騏的手用力揮動:「沈鵬!」心裡暗自鬆口氣,這要一路牽著招搖過市地走出醫院大門,明天就真的滿城風雨了。
司驍騏不滿意地嘖一聲,但也沒說什麼。有時候「姿態」和「招搖」一步之遙,這個分寸把握好了就是「坦蕩真誠」,把握不好——那就是神經病!
沈鵬剎住腳,呆愣愣地看著和司驍騏並肩走著的蕭晨:「你……你們……」
他伸頭看了看,在蕭晨和司驍騏身後,一群人擠在一起遙遙地向他們行著注目禮。眾人表情詭異,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嘲諷、幾分輕蔑,當然,更多的人是滿臉的錯愕。
「我……我操,」沈鵬指著蕭晨,說話都開始拌蒜了,「你……你不會是……那個……出軌了吧?」
「你才出軌呢!」司驍騏橫眉立目,早就看這小子不順眼了,果然是個欠揍的,改天一定要找個機會削他一頓。
「你閉嘴!」蕭晨瞪了司驍騏一眼,衝著沈鵬說,「趕緊走。」
「往……哪兒走?」沈鵬有種兒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感覺,他甚至覺得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他欲哭無淚地想舉個牌子,上面寫著:我是直的,筆直,我老婆已經懷孕了。
「愛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蕭晨揮揮手,「現在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我……」沈鵬跟著這倆人一起往醫院大門走,一邊走一邊嘟囔,「我還能往哪兒走?我操,早知道我就繞南門走了,你看這陣勢……我都快不會走路了。」
蕭晨走了兩步,忽然輕輕嘆口氣:「其實我也……快不會走路了。」
「這會兒害怕了?」沈鵬說,「晚不晚點兒啊。」
「不是害怕,我只是討厭這種感覺,我喜歡誰是自己的事兒,沒有理由攤出來滿足別人的好奇心。」
「以後你的日子會更難熬,」沈鵬說著,瞟了一眼司驍騏,立刻就換來了司驍騏的怒目相向。
「我知道,」蕭晨輕輕笑一下,「難熬也得熬啊,其實你越在意日子越難過,如果活在別人的議論裡的話……那日子就不用過了。」
司驍騏心裡猛地一墜,蕭晨表現得再勇敢、再堅韌,他也是個人,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慾,他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