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BG] 打火機與公主裙·上部·荒草園 by Twentine

文案:
我有我的國王
我是他不二之臣
我願為他搖旗呐喊
也願為他戰死沙場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業界精英
搜索關鍵字:主角:聖騎士·朱;殺馬特·峋 ┃ 配角:丁丙乙甲 ┃ 其它:(&*#…#*&%(

晉江積分: 609,267,968 超高分
220655字
2016-06-07 上部完

★★★★★ [推薦]
上部是大學時期,下部就是出社會後(心得我都打在上部這裡唷)
就個人偏好和劇情走向,下部我會給"強推"w

家世好女主vs家境差高智商反骨男主,然而因為場景是自由的大學校園,使故事氣氛沒有那麼壓抑(還好不是國高中的早戀劇
不得不讚嘆Twentine的文筆,作者甚少刻意迎合大眾口味,節奏把握的恰大好處、情節真實自然,也許這類CP不是人人都愛,但我想應該沒人質疑作者的文筆(我就是對這類CP無感,但也欲罷不能的看完~)。

依稀記得看這文掉了幾次淚,我非常喜歡下部的末段,由旁人的角度來描繪男女主結局,自始自終故事都圍繞在主角身上,配角卻毫不單薄,給這篇文點讚!


第1章

“再檢查一遍行李。”

朱韻一語不發地聽從母親的話,將行李箱再次打開核對物品。

“帶齊了吧。”

“齊了。”

母親滿意地點頭。

終於進行到下一步。朱韻被母親拉到身邊,一下一下地順著肩膀,像是在擼羊毛。

“到學校要馬上聯繫家裡,知道嗎?”

“嗯。”

“媽媽真想直接給你送到學校。”

“不用了,開學了你跟我爸那邊也忙,我自己去就行了。”

母親一臉擔心。

朱韻:“反正也不遠,都在一個省。”

母親叮囑:“跟老師同學好好處。”

“嗯。”

“我再談幾點需要注意的地方。第一,不管什麼情況下,都不要搞特殊化,以免被欺負。第二,一定要和室友處好關係,你們是要在一起住四年的。第三——”

“我知道的,知道的。”

趁著母親還沒展開論點,朱韻頻頻應聲。

檢票口只剩她們母女倆了,母親眼眶發紅,摸了摸朱韻的頭髮,“要乖乖的,你是媽媽的驕傲。”

揮手告別。

拉著行李進月臺,朱韻深吸氣,心情平復之後,一身輕鬆。

她扛著兩個大箱子上車。四個小時後,又扛著兩個大箱子下車。

朱韻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也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學校。作為全國數一數二的名校,又離家不遠,這裡很早就被朱韻父母列為高考第一志願。

學校還有一位教授是父親的好友,聽說年前腦溢血死了。

報到日,學校格外熱鬧。

不愧是名校,新生一個個英姿勃發。不管唇線再如何抿得保守矜持,眼神裡的熱烈還是無法抑制。

與之相比,學長學姐們就淡定多了,研究生院的老油條們更是行動遲緩,目無高光。

他們耷拉著眼皮看著眼前的菜雞們撲棱翅膀東奔西走,無動於衷。

朱韻將行李搬到寢室時,裡面已經有一個人了。

朱韻以前有個朋友喜歡化妝,拜她所賜,在朱韻淺薄的意識裡,所有會化妝的女孩都被歸類為美女。

按這個標準,裡面拿鏡子這位該是個絕世美女,她的妝面濃得就像生日蛋糕。

蛋糕女聽見有人進來,轉頭看。四目相對,朱韻露出善意的笑容。

“你好,我叫朱韻。”

蛋糕女上下打量她。

煙熏妝並沒有把白眼仁塗上,被這麼直晃晃地看著,朱韻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

“我叫任迪。”

蛋糕女終於自我介紹。

然而……到底是多少年的老煙槍才能造就這樣沙啞的嗓音?

朱韻腦袋混沌,不知所措。

“那個……”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聲音。

朱韻回頭,一個戴眼鏡的女生看著她與任迪,說:“我們應該是室友吧,你們好,我叫方舒苗!”

又是一輪自我介紹。

任迪話很少,濃妝之下的臉顯得非常冷淡。

情有可原。

你指望一塊蛋糕能有什麼表情。

朱韻想盡一切辦法才勉強維持場面不冷,好在方舒苗很活潑,她一邊聊一邊從箱子裡掏出乾果。

“家鄉特產,你們嘗嘗吧。”

朱韻道謝,把母親事先準備的肉乾分了。

可能是班裡女生比較少的緣故,她們沒有等到第四個室友。客客氣氣地聊了半個小時後,朱韻提議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領軍訓服吧。”

方舒苗也想起來:“對啊!下午還有班會。”

大學第一次班會,見班主任和其他同學,還是很重要的。

夏日的午後,燥熱難耐。

排隊排了十幾分鐘,前面還沒有要動的趨勢。一條長龍直直伸到體育館裡面。

朱韻準備齊全,從包裡掏出傘。

“你們也來打吧。”

“謝謝。”

方舒苗鑽進來。

“任迪?”

“我不用了。”任迪本來站在後面聽歌,被朱韻打斷後乾脆扣上手機,沖前面大喊:

“到底發不發了!”

朱韻和方舒苗同時被嚇了一跳。

名校學子們素質普遍良好,大多數時間裡都輕聲細語,規規矩矩。但此時小雞崽們初出茅廬,激動的心情無法抑制,被任迪這麼一嚷,隊伍也跟著躁動起來。

“就是啊!”

“還發不發?中暑了要!”

“曬暈了!”

群雞咆哮。

喊了一會,體育館裡面終於出來個滿頭大汗的負責人。

“別急!叫到名字進來領!都能記住自己學號吧!”

大家紛紛低頭翻剛拿到手的學生證。

負責人手持一張破爛單,仰脖吼:“先是電腦系!應用技術一班!一號李峋!”

朱韻欣慰,能少曬一會了。

“一班一號!李峋!”

沒人應。

負責人聲嘶力竭:“李峋!李峋在不在!?有沒有這個人?李——”

“到。”

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道走馬燈似的應答。

朱韻一愣,覺得這聲音好乾淨。

這種清澈的,底蘊十足的,又因長時間日曬而鬆散發軟的聲音,在午後的校園裡辨識度非常高。

果然學校好苗子也好。

朱韻欣慰地想著,慢慢回頭,然後被震得五內俱焚。

其他人也被嚇住了。隨著那人走上前來,隊伍從中劈開兩半,猶如摩西分海。

等他消失在體育館盡頭,雞群又炸開了鍋。

“我操,這麼拽?”

“誰啊那是……”

“學校讓這麼染?”

……

“哎,看見沒有?”方舒苗推了推朱韻,“一頭金毛啊。”

看見了。

怎麼可能看不見,晃得像電燈泡一樣。

朱韻的父母都是老師,她從小就跟各種各樣的學生打交道。但就算是再破的學校裡,她也不曾見過頂著這種純度發色的學生。

朱韻環顧四周。

比起高中,大學自由很多,染髮學生也不少。但畢竟理工學校偏保守,普遍染棕色栗色,最多漂個悶青。

像這種在陽光下金到發白的頭髮,絕無僅有。

叫什麼來著?

李峋。

染這麼金幹嘛,裝太陽啊,全校獨他一份,也不嫌丟人……朱韻有點尷尬地想著。

在朱韻思緒翻飛的時候,李峋領完軍訓服出來了。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閉嘴看風景,餘光掃視。

他穿著普通的棉質灰色短袖,因為熱,袖子被擼到肩膀上,露出臂膀流暢的線條,有著年輕人獨有的消瘦感。

他步子很大,出來之後沒跟任何同學一路,徑直離開。

與朱韻擦肩而過。

個很高,臉很窄,人很困。這是留給朱韻的第一印象。

“哼。”

一聲輕哼打斷思緒。

朱韻側頭,看見任蛋糕手臂抱在胸前,正眯起眼睛盯著李峋離去的方向,臉色不善。

這是她出場後第一次露出表情——挑左眉毛,撇右嘴角,眼珠子斜靠——暫且先算是冷笑吧,一直持續到李峋身影消失於視野,然後沉吟數秒,淡而清晰地吐出兩字:“囂張。”

“……”朱韻心說你們真是棋逢對手。

領完軍訓服,學生陸陸續續往教學樓走。

“哎,圖書館!”方舒苗拉住朱韻,指著不遠處一座建築。

通常來講,學校圖書館基本可以反映整所學校的學術氛圍。方舒苗往裡望,黑壓壓的一片,她興奮地說:“好多人!真棒!”

是在發新書吧。

教學樓的樓道裡擠滿了新生,菜市場一樣。

朱韻三人順利找到自己的班級,偏角坐下。過了一陣,同學慢慢到齊,大家都跟自己的室友坐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然後,某一刻,屋裡靜了一瞬。

朱韻下意識回頭,果然是李峋。他坐在她斜後方,待她想仔細看看的時候,上課鈴響起,朱韻本能地轉身面向講臺。

一條走廊都靜下來。沒過多久,一個中年男教師進教室。

他個頭不高,腦袋溜圓,來到講臺上先沖大家笑了笑。

“同學們好啊。”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應。

“老師好——”

老師搓搓手:“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啊。我叫張岱,是應用技術一班的班主任,也是大家高等數學課程的任課老師。”

張老師是顯而易見的學術型,履歷金光閃閃,卻極其不擅表達,磕磕絆絆地烘托著班級氛圍。

“這樣吧,大家也做一遍自我介紹,讓老師認識一下,也跟其他同學都熟悉熟悉。誰想先來?”

死一樣的沉寂。

張老師抹抹頭上的汗:“那個……要不,咱們還是按學號來吧。”

學號?

說起來,我班一號……

斜後方站起來一個人,從朱韻身邊晃過去。

他往講臺一站,頓時顯得人民教師的形象更加矮小了。

朱韻定睛。

這次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的臉了。

憑良心說。

有點帥。

只是那頭髮……

離得近了,朱韻看出他還噴了定型。

用就用,你好好使唄,不。

一頭短髮被他抓得亂七八糟,說好聽點像一片荒蕪的野草,難聽點就是用呲了的笤帚。

下面的同學包括朱韻在內,都隱隱期待著張老師的發言。

張老師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只是微微一頓,很快就釋然了,轉頭對大家說:“對了,我們班本省考生不少吧?”

“嗯……”

很多人都開口,朱韻也跟著點頭。

張老師又說:“這位是今年的理科狀元,大家還不知道呢吧。”

一個大寫的WHAT出現在朱韻腦海裡。

狀元?

說起來,今年放榜的時候,理科狀元確實沒有被報紙報導,當時她還有點奇怪。可畢竟不是自己的事,一想一過也就算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

全省考生都輸給這個殺馬特了?

朱韻有點胃疼。

張老師拍拍李峋臂膀:“來,自我介紹一下吧。”

全班鴉雀無聲。

他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嚴重缺覺,張老師的話讓他勉強打起一點精神。

“我叫李峋。”

又是那乾乾淨淨的聲音,不高不低,穩妥得像是用最上好的木材在寂靜的庭院裡相互敲擊。

大家都在等著下面的發言,而他似乎沒有想好下半句要說什麼,思忖了幾秒,然後恍然,露出一個群嘲的笑容——

“是今年的高考狀元。”

台下十幾個本省考生心裡不約而同飄過五個字——

我日你媽哦。

第2章

事實證明,話不在長,有力則行。

整一輪自我介紹結束後,朱韻發現留給她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一號選手。

“你感覺怎麼樣?”身旁的方舒苗小聲問朱韻。

“嗯?”

“那個李峋。”

朱韻保守地說:“挺有個性的。”

“老師不會允許他染這種顏色的頭髮吧。”方舒苗皺眉說,“都成年人了,還搞什麼叛逆啊。我媽媽從來不讓我跟染髮的男生來往。”

那你還好。

朱韻心想,換做是她母親,看到這樣的學生會直接給校長寫信,呵斥不正風氣。

朱韻不經意地看向李峋那裡。

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似乎還有些困,眼皮半耷拉著,連呼吸都很慢。

但似乎這種特立獨行的人到哪都格外引人注意,尤其是還頂著“狀元”的名頭。在自我介紹結束後的休息時間裡,李峋身邊聚集了幾個同學,大家很客氣地同他聊天,想要增進瞭解。可他看起來卻並不是很感興趣。

嘖嘖嘖。

之後張老師又講了一會,大概介紹了整個專業的課程內容以及未來的就業趨勢,以及科研發展方向。

朱韻注意到方舒苗從自我介紹環節結束後,就一直悶著頭往小本子上寫著什麼,不時停筆蹙眉,嘴裡念念有詞。

“那麼,我就先說到這了。”

張老師終於結束了自己冗長的發言,“下面我們進行最後一項,班委會選舉,希望有想法的同學踴躍參與。我們先從班長位置開始選,哪位同學……”

方舒苗背得差不多了,扣上小本子,一臉嚴肅地舉起手。

……

見到這麼快就有人配合,張老師明顯也松了一口氣。

“這位是方舒苗同學吧。來,上前面來吧。”

方舒苗落落大方地走到講臺上,清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方舒苗。大家現在可能還不熟悉我,但沒關係,以後相處的時間還長,大家可以慢慢瞭解。

那我就直接進主題,我今天竟選的位置是班長,我先簡單說一下自己競選的原因和優勢。第一,我非常願意為大家服務;第二,我渴望鍛煉自己;第三,我有過多次當班長的經驗;第四,我有堅定的信心和毅力。下面我就這四點細談一下我對於班長這個職務的認識。”

朱韻:“……”

這熟悉的展開方式,簡直親娘再版。朱韻心懷敬意地坐直腰板,聽方舒苗瀟瀟灑灑地講了近五分鐘時間。

“……以上就是我競選班長的發言,希望大家都能給我投出信任的一票,請大家支持我,謝謝!”

班主任帶頭鼓掌。

大家也回過神,劈裡啪啦。

張老師:“還有沒有其他同學想要競選班長?”

聽了方舒苗教科書般的競選演講,所有人都萎了,張老師連著問了幾次也沒人應聲。

於是方舒苗順利上位。

“班會結束之後來一趟辦公室,最好再帶個同學,有一些材料要發下去。”張老師囑咐方舒苗。

回到座位上,朱韻給方舒苗比劃一個大拇指。

“好棒啊。”

“謝謝!”方舒苗說:“對了,等下你有空嗎?”

“有啊。”

“陪我去一趟老師辦公室行嗎?好像要拿點東西。”

朱韻點頭,點到一半想起什麼,回頭。

任蛋糕從李峋自我介紹結束後就對班會全無興趣了,一直低著頭聽歌。

朱韻輕輕戳戳她。

“幹什麼?”

“等下我陪方舒苗去老師辦公室,你一起嗎?”

任迪冷淡地看著朱韻,“我為什麼去?”

“……”

班會結束。

教學樓門口朱韻又問了一遍任迪,得到的還是同樣的答覆。

“算了我們自己去吧。”方舒苗小聲說:“她不想來就別叫她了。”

終於在路口分道揚鑣。

朱韻看著任迪離去的身影,心有戚戚。

這才第一天,就搞成這樣,那往後四年豈不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和諧度過了。

*

朱韻和方舒苗忙活了一下午,去食堂吃了晚飯,等她們回來的時候,在寂靜的樓道裡隱隱聽見音樂的聲音。

好像是從她們的寢室裡傳出來的。

推開寢室門,任迪抱著一把吉他坐在床上。

“哎?你會彈吉他啊?”

朱韻反手關上門,仰脖說。

任迪從她們進來後就把吉他放到一邊了,聽見朱韻問話,隨口嗯了一聲。

朱韻讚歎:“真厲害啊,我什麼樂器都不會。”

“還在學,彈得不好。”

難得有了話題,就在朱韻打算再精進一步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有人在嗎?”

“誰啊?”

“我是學生會的,問點事情。”

朱韻把門打開,外面的學姐一手拿本一手拿筆,好像在記錄什麼。

“學校讓統計一下,你們寢室有信教的嗎?”

朱韻回頭看看,方舒苗搖頭,“我不信。”

任迪從床上探頭出來。

“有什麼說法嗎?”

學姐有些奇怪:“說法?”

“比如信什麼教可以不上早晚自習什麼的。”

眾人:“……”

朱韻很想把這句話歸結為任迪獨特的幽默感,但看她的神情,明顯不是。

學姐用圓珠筆搔搔臉,“這個……好像沒有吧,之前都沒有先例。”

任迪很快失去興趣,縮回床裡。

朱韻忽然覺得有點好笑,轉頭,“那我們寢室就——”

“你不信嗎?”

朱韻一愣,“什麼?”

學姐離她很近,指了指她的領口。

她低頭,發現十字架的項鍊不知什麼時候露了出來。

“啊,這個……”朱韻把鏈子收進衣服裡,“就是個裝飾品而已。”

學姐點點頭,往下一間去了。

軍訓開始了。

八月份的太陽,大得嚇死人。今年的天氣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熱得人睜眼睛都費勁。僅一個上午的時間,不止新生們累得汗流浹背,連教官都有點受不了了。

“隊伍拉到樹蔭下麵!休息一下!”

大家碼成一排,坐在路邊。

朱韻被曬得迷迷糊糊。

方舒苗撲通一下坐到旁邊,朱韻一個激靈,醒了。

“累死我了,班級要整理的材料好多。”方舒苗臉通紅,眼睛裡熱得都透出血絲了,拿起水壺,發現已經沒水了,哀嚎一聲。

“辛苦你了,我去買水。”

“不用不用!”

朱韻晃晃自己的瓶子,“正好我的也喝完了。”

自動售貨機在實驗樓後面,朱韻繞過兩個彎,一抬頭,瞬間停住腳步。

李峋那頭毛實在太好辨認了。

他似乎也是來買水,順道抽根煙。

過去麼?

……還是算了,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打招呼。朱韻決定等他把這根煙抽完再去。

三四分鐘後,李峋掐了手裡的煙,往回走。

朱韻碎步調整位置,永遠站在他與樹連接的延長線上。

等李峋離開朱韻才過去買水,直到拿到水的一刻,朱韻才察覺自己已經口乾舌燥。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擰瓶蓋。

為了方便通行,實驗樓的一層是打通的,可以直接穿過去。朱韻抄近路從裡面走,結果剛踏進去就看見李峋站在十幾米開外的地方,正跟一個女生說話。

朱韻閃身到一旁。

“那個,我能留一下你的聯繫方式嗎?其實報導的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朱韻的瓶蓋還沒擰開,在心裡抱怨。

這也忒緊了。

“抱歉,我暫時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讓我喝水,我要喝水。

安靜了。

朱韻的瓶子也順利擰開了,她大口大口地灌了半瓶,總算是活了過來。往外看了看,那女生已經離開,李峋也正準備回訓練場。

結果沒走出三步遠,又一個女生遠遠跑過來,朱韻只能再次縮回角落。

“開學那天我就看見你了,能給我你的聯繫方式嗎?”幾乎一模一樣的發言。

“手機拿來。”

……

朱韻從水泥牆後面慢慢探出頭。

不出所料。

這個比剛剛那個漂亮許多。

一個能把土掉渣的軍訓服穿得風情萬種的女生,朱韻只掃了一眼就判斷出這種水準肯定不是出自電腦系。

真是威名遠播。

朱韻不知道有多少女生來找過他,也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入了他的“法眼”,順利留下電話號碼。反正軍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已經有個新聞學院的學姐每天跟他一起離開。

而到了軍訓後期,學姐已經不見了,他身邊換了一個不管風吹日曬,都堅持來給他送冰豆漿的女生。

另一方面,與朱韻起初預料的差不多,在初次釋放的善意沒有得到充分回應後,大多數同學選擇放棄與李峋交朋友。朱韻也聽聞了一些他們背後關於李峋的評價與傳言。

不過讓朱韻有些感慨的是,大學到底與初高中不同,人都成熟了很多。在面對異類的時候,就算心裡再不舒服,大多也會選擇井水不犯河水。

亦或者是名校學子智商高,在摸清對手底細前,不會輕易翻臉?

誰知道呢。

總之,在經過了一番莫名其妙的餘熱後,九月來了。

學校正式開學了。

第3章

方舒苗拿著學生名冊站在講臺上點名。

不出意外,包括任迪在內的幾個“困難戶”再一次逃了早自習。

方舒苗點名點到最後已經眼泛淚花。

班級早晚自習的出勤率直接掛鉤班委工作業績,對於有心想要競爭學生會席位的方舒苗來說至關重要。

奈何此班奇葩太多,方舒苗上任三天,臉上已經開始爆痘了。

除了朱韻沒人關注臺上的班長,大家都在埋頭苦學。尤其那個角落裡的高數課代表吳孟興,簡直就要把臉貼在高數書上了。

朱韻著實有點奇怪。

高等數學目前為止才上了一節課,張老師在課上主要講了三點——

《高等數學》學什麼?

《高等數學》課的要求有哪些?

怎麼學好《高等數學》?

不過好學生自我要求高也正常,提前預習無可厚非。朱韻端正心態,也翻開書看了起來。

中午吃完飯,方舒苗去開會,任迪不知所蹤,寢室只有朱韻一個人。屋裡太靜,靜得她曬著太陽迷迷糊糊就睡著了,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遲到。

班主任的高數課。

朱韻頂著睡成雞窩的頭髮一路狂奔,心裡祈禱千萬別點名。

課堂上。

張老師正在介紹微積分。

朱韻做賊一樣貓著腰,趁老師回頭看黑板的時候,小心翼翼從後門溜進去,就近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她氣喘吁吁地問旁邊的同學。

“點點、點——”

“沒。”

……這聲音。

朱韻撥開自己睡亂的頭髮。

李峋。

她進屋時頭壓得太低了,根本沒有看到是他。

“謝謝。”她小聲說。

李峋沒有應聲。

對於剛剛經歷了黑暗高三,做過無數變態題庫的新生們來說,高等數學的入門課程很簡單,幾乎都是常識性的知識。

簡單的課程內容讓朱韻有更多的時間分散精力關注其他的事。譬如她發現身邊的人此時非常專注——雖然他專注的點也不是講臺上的張老師。

其實包括剛剛朱韻問話的時候在內,李峋至始至終都沒有看她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腿上。

那裡放著一台十一二寸大小的筆記型電腦。

朱韻不能明目張膽地看過去,不知道他具體在幹什麼,只聽到他不停地敲擊鍵盤,速度奇快。

是不是該墊張膜啊……朱韻心說。

你敲得這麼旁若無人,很容易被發現啊。

前方張老師叫課代表回答問題。

吳孟興可能是早上學得太猛,導致午後困頓,被叫起來時緊張得話都說不完整。

“那個……就是,就是……”

吳孟興臉漲得通紅,盯著書,頭也不敢抬。

在安靜的幾秒鐘裡,教室後方那隱隱的,富有節奏感的敲擊聲越發明顯了。

在全班都回頭看過來之前,朱韻輕輕咳嗽一聲。

毫無作用。

李狀元顯然已經進入渾然忘我的境界。

可能是遇到什麼瓶頸,李峋眉頭蹙著,下手更加用力。

前面吳孟興還僵著,張老師好聲道:“別緊張,叫你起來就是精神精神。大家也是啊,下午第一節課最容易困,堅持一下。”他頓了頓,往後看。“那個……李峋同學,你來回答一下吧。”

叫到名字還沒反應,朱韻猶豫著要不要正式提醒他,李峋另一側的同學已經開口了。

“喂,叫你呢。”

他在桌下踢了李峋一腳,李峋總算抬頭。

那同學極快速地,用只有最後一排才能聽見的聲音對他說:“課後練習第六題,分解複合函數。”

書一直都是擺好的,李峋往下瞥了一眼。

那位同學接著說:“從外往裡分,第——”

李峋把筆記本放到地上,起身。

隨著他站起,一股香味被帶了起來……

朱韻輕輕一吸。

沐浴露?

“y=2u,u=-v2,v=sin w,w=3x。”

好像是薄荷味的。

“正確,請坐。”張老師滿意地說。

課代表的後脖子都紅成麻辣味了。

李峋坐下,旁邊的同學有點興奮地說:“好快啊。”

高見鴻。

朱韻對他的印象停留在軍訓期間,那時方舒苗被各種雜務摧殘,實在分不開身了,便找同學幫忙跑腿,高見鴻答應了很多次。

他是個陽光爽朗的男生,在班裡很受歡迎。

李峋的思路被張老師的提問打斷,看起來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心情了。他扣上電腦,跟旁邊的高見鴻聊了起來。

下課鈴響。

朱韻抱著書本,與身旁的李峋同時起身。她下意識停頓……

您先走。

她跟在李峋和高見鴻身後離開教室。

走廊裡擠滿了下課的學生,她抬頭看,李峋的身高和黃金後腦勺在人群裡極為突出,他單臂夾著電腦和書,一手揣在褲兜裡,消瘦而修長。

方舒苗回到宿舍,見屋裡只有朱韻一個人,頓時臉就垮了。

“怎麼辦啊。”方舒苗搬著凳子來到朱韻身邊坐下。

“我要愁死了。”方舒苗抱著朱韻手臂訴苦,“他們是有多不喜歡上自習,他們是怎麼考上這所學校的?”

“你先別激動。”

“我怎麼能不激動,你看看我班這出勤率,我要完蛋了。”

“……”

方舒苗上火上得嗓子都啞了。

朱韻給她出主意,“要不你跟張老師談談?”

“有用嗎?”

“讓他找他們聊聊,畢竟老師嘛,肯定威懾力強一些。”

“有道理。”方舒苗躍躍欲試,搬著凳子回去了。

手機震起來,朱韻掏出一看,是母親的電話。她拿著手機離開寢室,到走廊盡頭的陽臺接聽。

母親照常的噓寒問暖。

“課緊張嗎?”

“不緊張,才剛開學。”

“老師怎麼樣?”

“挺好的。”

“要聽老師的話,不要讓媽媽擔心。”

“我都多大了,我乖不乖你還不知道嗎?”

母親在電話裡溫柔地笑:“知道知道,你一直都是媽媽的驕傲。對了,同學都怎麼樣?”

呃……

朱韻條件反射地想起了蛋糕女和金毛怪。

“還都挺有性格的。”

“有性格?”

朱韻未免母親的長篇大論,轉移話題說:“對了,我們班班長跟我一個寢室,是個很好的女生。”

母親果然順利被帶跑。

“那你要好好跟人家相處啊。”

朱韻把方舒苗愁心學生會選舉的事跟母親講,不過當中涉及到的具體人物她一句帶過。

“你要幫她啊。”母親聽完了說,“她是個好孩子,你有能力的話就盡可能幫幫她。哪有剛上學就開始蹺課的,太不像話了。”

“……嗯。”

母親鄭重其事地說:“很多學生都把高考當成終點,這是很錯誤的觀念,大學才是真正傳授立身根本的地方。這不是結束,甚至連中哨站都不是,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嗯。”

貌似是另一個方向的長篇大論,朱韻換了個姿勢拿手機。

母親條理清晰地發言了二十幾分鐘後,總結說:

“……好了,雖然認真念書很重要,但也要注意勞逸結合。多出去逛逛,別總呆在屋裡。”

“嗯。”

朱韻剛準備說結束語,母親又開口——

“還有,你們還太小,沒有接觸過社會,價值觀很不成熟。千萬不能拿無知當成樂趣,拿無禮當成性格,知道嗎?”

“……”

以為一句話能把話題轉移,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放下電話,朱韻剛好跟外面回來的方舒苗碰了個頭。

方舒苗滿頭大汗跟朱韻說自己跟張老師的溝通結果。

“張老師的意思是讓班委先接觸一下,如果沒效果再讓他來說。他說畢竟剛開學,直接讓老師去跟學生談,太正式了。”

朱韻點點頭,然後就看到方舒苗一臉期待的表情。

“……”

方舒苗拉住朱韻的手:“救命。”

“…………………………”

朱韻參考了一下剛剛母親的話,說:“也行,你讓我去找誰談?”

方舒苗:“最難的就是那倆咯。”

“都讓我去?”朱韻一頭汗。

方舒苗:“那你選一個。”

“任迪。”

方舒苗深吸一口氣,“行,那我去找李峋。”她悄悄告訴朱韻,“剛剛我看見任迪了,她在操場。”

朱韻往陽臺外望去。

天色漸暗,遠處的操場一片漆黑,像吞人的猛獸。

“我去看看。”

朱韻在樓下買了兩杯奶茶,準備等會談心用。

一天的課都上完了,大批學生向生活區的方向走,朱韻逆行在青灰色的水泥路上。

操場被高大的鐵絲網圍著,朱韻繞到入口處,一抬眼,看見了兩抹身影。

按理來說這麼暗的天色下,很難看清什麼。

可架不住有個人走哪都喜歡帶電腦。

操場上零星有些鍛煉身體的人。中央是足球場地,本校的足球場品質不高,草不新,甚至有些荒涼感,被很多愛踢球的同學抱怨過。

朱韻倒是覺得這裡不錯。

設想哪天一對情侶坐在這片荒草地裡,一同看沒有星星的夜空……這種永久且過時的文藝範,還挺吸引人的。

然後,現在——

朱韻回過神。

兩個目標人物都在前方。

上,還是不上。

這是一個問題。

第4章

做了兩分鐘心理建設,朱韻上前。剛巧任迪往外走,兩人撞個正著。

然後,任迪就那麼背著吉他,徑直從朱韻身邊走過去了。

朱韻:“……”

天太黑了?

“任迪?”

她試圖叫住任迪,但對方的注意力完全沒在這上,她從黑暗的角落裡拖出一輛電瓶小摩托,騎上去,一溜煙地不見了。

這就很尷尬了啊。

現在目標人物只剩一個。

朱韻內心很想掉頭,但想起方舒苗沙啞的嗓音和母親的諄諄教誨,站了幾分鐘後,朱韻還是決定硬著頭皮頂上去。

“那個……”

李峋這次沒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聽見聲音,看過來。

他的額頭因為抬眼的關係,壓出幾道淺淺的紋,眉眼和發色在螢幕冷光的映襯下,平添涼意。

後悔了……

後悔了後悔了後悔了。

她就應該直接回寢室獨自享用兩杯奶茶。

“幹什麼?”李峋問。

朱韻胃裡直鑽筋,先自我介紹說:“那個,你好,我叫朱韻,我們是一個——”

“什麼事?”

“……”朱韻儘量平復心態:“是這樣的,學校最近查出勤,早晚自習……”

李峋低下頭接著敲鍵盤。

“……”

你能不能讓人把一句話說完?

朱韻好聲說:“因為剛剛開學,所以老師盯得很緊,現在班長也很犯愁,她不想給你們報上去,一直都瞞著,但如果——”

面前忽然多了一物。

話又沒說完。

李峋坐在草地上,單手舉著電腦,另一隻手從兜裡摸出煙來,點著。

吹口氣,沖朱韻說:“拿著。”



“拿著。”

朱韻把奶茶放到一旁,雙手捧著電腦。

螢幕上是一個編譯器。

“按空格。”

“啊?”

“你聽不明白人說話?”

“……”

朱韻按空白鍵,蹦出一個小視窗,裡面有個黑黢黢的圖元小人,手持一把劍。

遊戲?

“上下左右控制移動,躲避上面飄下來的小球,過到河對岸。”

李峋坐在荒草地裡,背靠足球門框。他手夾著煙,長腿一收,沖她抬抬下巴。

“三次機會,沒死我就去早自習。”

呀嘿?

也行,玩遊戲總比跟他溝通輕鬆。

朱韻深吸一口氣,按一下開始鍵,哐當!天上登時砸下來個球,朱韻渾身一抖,死了。

這叫“飄下來”的球?

她抬眼,看見李峋一臉輕鬆。

朱韻:“一共幾個球?”

李峋無聲地伸出兩根手指。

那就行了。

朱韻心說,三次機會,兩個球,第一次的落點她已經知道了,第二次試出下一個球,第三次正式過。

再次按下開始,朱韻馬上往後退一步,順利躲開第一個球,然後繼續前進,到路盡頭的時候,又一個球砸下來。

朱韻已經以最快速度按鍵盤了,還是被砸死了。

她抬眼,李峋扯著嘴角看著她。

你設計的這個破遊戲……這根本就不是人能反應過來的速度。

不過不要緊,還有一次機會。朱韻讓自己放鬆,攥了攥手,發現手心竟然出汗了。

最後一次機會。

朱韻順利躲過第一個球,繼續,走到路盡頭,她精神緊繃,在球有落下苗頭之際,以把鍵盤戳漏的氣勢按下去,終於躲過第二個球。

朱韻松了口氣,直接跳過河。

死了。

????

朱韻眼珠子差點要瞪出來了。

另一邊李峋悶著頭,笑得肩膀亂顫,煙灰隨風飄散。

朱韻忽然注意到一直在角落裡默默運行的編譯器。

她心裡一動,顧不得李峋的嘲笑,把編譯器調出來。

他們還沒開始正式學習程式設計,但編譯器裡的代碼非常簡單,跟高中數學裡的流程圖差不多,框架清晰,她一眼就看到了最初的函數判斷。

過河,死。

死NMLGB。

電腦被扣上,抽走。

朱韻抬頭,看見李峋站在面前。

這麼近的距離,她發現他真的很高……但高不高不是現在的問題……

“你這個……”朱韻想了想,小心地說:“你這個遊戲設計得是不是,稍稍有點不合理啊。”

李峋沒有說話,拍拍褲子上的灰。

朱韻笑了笑:“被球砸中是死,過河也是死,弄錯了吧?”

“沒有。”

他低著頭,咬著煙,說話聲音顯得有些低沉。

朱韻:“那怎麼玩都會死啊。”

“對。”

“……”

朱韻謹慎措辭:“那這遊戲是必輸了?”

“嗯。”

“那為什麼還讓我玩?”

“看你不順眼。”

WTF?

朱韻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因為我看你不順眼。”

標標準准普通話,聲音還挺好聽。

朱韻愣了半天,才又問了一句。

“為什麼?”

李峋終於拍完身上的灰,直起身。

朱韻覺得自己這個時候還能注意到他皮膚很細膩,也是沒誰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拿掉嘴邊的煙,淡淡地說:

“你這人,太他媽假了。”

*

北風辣個吹。

朱韻來到圖書館。

不看書,看風景。

她在開學第一天的時候就發現,圖書館為了通風,夏天夜晚,頂層是開門的,可以直接上到天臺。

圖書館一共六層,頂樓沒有欄杆,坐在地上可以直接眺望遠處的噴泉廣場,視野一片開闊。

媽媽小時候對她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去開闊的地方深呼吸,內心也會開闊,那些瑣碎的雜事會變得不那麼重要。

朱韻沖著遠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聞到角落油漆桶的味道。

“咳咳咳!”

……還是算了。

朱韻席地而坐,捅開一杯奶茶喝起來。喝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一聲短促有力的——

“操。”

她回頭,看見一個黑影站在後面。

天色黑,影子的臉看不清,但背後那把吉他朱韻還是很眼熟的。

“任迪?”

影子走過來幾步,果然就是任迪。

朱韻身子側過去,給她讓開地方,“你怎麼來了?”

任迪蹙眉:“你呢?”

朱韻不好細說,就道:“我出來吹吹風,涼快一下。”

任迪毫不留情地質疑:“宿舍裡有空調,你上這涼快?”

朱韻大蘿蔔臉不紅不白:“這裡是自然風嘛,總吹空調容易落病,還是自然風好。”

任迪眉頭緊皺。

朱韻趕緊問她:“你呢,你怎麼來這了?”

任迪不情不願地坐下,說:“我在這練琴。”

“在這練琴?”

“宿舍練被人投訴了。”

“……”

朱韻看任迪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遞給她一杯奶茶。

“喝不喝?”

任迪瞥她一眼,似是在猶豫。

朱韻:“就是時間久了,冰都化了。”

任迪終於接過奶茶。

夜色之中,任迪彈起曲子。

朱韻叫不出曲名,而且任迪剛剛學琴不久,手法非常生澀。可不知為何,朱韻聽著聽著,剛剛被金毛怪刺激的心情竟慢慢平復了。

音樂的力量真神奇。

練習過後,朱韻想起方舒苗的囑咐。

“那個……”

“嗯?”

“你怎麼不去早自習呢?”

任迪咬著奶茶吸管。

“不去,有事。”

“天天都有事?”

“嗯。”

“什麼事啊?”

“你管這麼多幹什麼?”任迪轉頭看她,“我不上早自習又不影響你。”

“不不,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主要方舒苗工作也不容易,缺勤率太高的話——”

“我沒舉手。”

“啊?”

“當初她選班長,我沒有舉手投票。”

朱韻猶豫了一下,說:“你不喜歡方舒苗?”

“跟她沒關係,誰我都不會選的。”

“為什麼?”

任迪一臉超然地看著朱韻。

“特地選一個人出來管自己,有病嗎?”

“……”

“從小我就不選這些。”任迪冷笑一聲,“不過我舉不舉手也沒人在乎。但對我來說,我沒投她,就不受她管。”

“……………………”

朱韻被任迪這匪夷所思又自圓其說的邏輯震撼當場。

任迪瞥她一眼:“你真喜歡替她管這些事?”

朱韻一頓,小聲說:“畢竟都是同學嘛。”

“是麼。”任迪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又坐了一會,任迪收起吉他,起身。

朱韻也跟著起來,“一起回去吧。”

任迪搖頭,“我晚上有事,要出去。”

“這麼晚了?”

“沒事。”

與任迪告別,朱韻獨自回到宿舍。坐在凳子上沒一會,上了好幾趟廁所。

方舒苗關心地問候她,朱韻連連解釋:“奶茶喝多了。”

*

一間破舊的酒吧,音樂震天響。

李峋和高見鴻與另外兩個二班的男生坐在沙發裡聊天,李峋現任女友柳思思貼著他坐著。

不一會,一個人從人群裡擠過來,站到他們面前。

高見鴻看過來:“任迪,怎麼來這麼晚?”

任迪:“沒事。”她沖裡面道,“李峋,過來一下。”

柳思思看她一眼,李峋起身,從擁堵的沙發裡兩大步跨出來。

任迪跟他走到一旁。

“那事能定下來嗎?”任迪問。

李峋靠在吧臺上。

“能啊。”

任迪皺眉:“真的?你說話算話?”

“嗯。”

任迪認真地說:“好,以後有收益了,按說好的倍率還你。”

李峋笑了笑,“行。”

任迪松了一口氣。

李峋看著她:“這麼緊張幹什麼,怎麼來這麼晚?”

“哦,被人拉著教育了。”她看李峋一眼,“我室友,朱韻,認識嗎?”

李峋啊了一聲。

任迪想起什麼,驀然笑了。

李峋:“怎麼?”

任迪往李峋身邊湊了湊,扯著嘴角說:“她不老實。”

“嗯?”

任迪沖李峋挑挑眉。

“我剛去練琴的時候,看見她在天臺上抽煙。”

第5章

某新課程開課前一天,朱韻照常翻開書本預習。

第一課是入門的理論知識,朱韻淺淺地流覽一遍,然後隨手往後翻。

後面的內容讓朱韻慢慢睜大眼睛。

雖然她還不知道那些具體的函數意義,但這些程式的基本架構給她留的印象太深了。

這不就是過河死麼?

朱韻翻書的手越來越快,品質一般的教科書在她手裡稀裡嘩啦地響。

擼完最後一頁,朱韻深吸一口氣。

合上書。

看著封面鬥大的加粗字體。

“C語言……”高考結束後,朱韻第一次對某一門課程燃起了熊熊鬥志。

當晚她看書看到後半夜,早上不到六點就睜開眼睛,接著看。

等到上課的時候,三章的內容都被她啃完了。

C語言的老師姓林,聽說是個很有來頭的教授,五十歲冒頭,頭髮已經禿了,而且本來搞程式的都顯老,他又很喜歡笑,直接導致臉上的皺紋倍增,生生一個小老頭模樣。

上課的地點是多媒體教室。

這種教室上課最容易溜號偷懶。

首先幾排電腦同時開著,跟著人一起散熱,超過半小時就悶得不行。加上有螢幕這道天然屏障,只要老師不下講臺,在下面睡成什麼樣都沒人管。

但朱韻也不知道跟誰較勁,下定決心好好學這門課,進教室後直接坐在離老師最近的第一排。

上課鈴響。

朱韻眼神不自覺地飄來飄去。

沒來?

……不至於狂成這樣吧。

剛這麼想著,李狀元就大踏步地進屋了,可能是午睡剛醒的原因,李峋的金毛亂得像超級賽亞人一樣。

進屋後他徑直走向最後一排,剛走到,一個同學就告訴他:

“這台開不開機,壞了。”

“……”

李峋起身,環顧周圍。

朱韻心裡好笑——大學教室後方位置都是靠搶的,這都不懂,還睡午覺?

林老頭備完教案,泡完茶,清完嗓子,正準備開講,赫然發現李峋金雞獨立在教室後方。

他沖李峋招招手,指了指朱韻的方向。

朱韻心中頓時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NONONONONO……

果然,林老頭接著道:“那位同學,這裡還有位置。”

朱韻內心:“NO————!”

賽亞人走過來,一屁股坐下,朱韻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課本。

林老頭開始上課。

他捧著茶杯,對下面的學生說:“有沒有誰之前已經對C語言有所瞭解的?或者已經嘗試過用C語言寫一些小程式的?”

朱韻在心裡斜眼李峋。

你舉手啊,你不是會過河死嗎?

見無人響應,林老頭笑著說:“大家還是很靦腆啊。”

他放下茶杯。

“大家都知道,現在是資訊化時代,電腦的發展速度非常快,各種程式設計語言發展得也非常快。C語言與這些新興的語言相比,就像我站在你們面前一樣,已經垂垂老矣。”

林老頭一臉慈祥,笑得有些頑皮。

“但俗話說‘薑還是老的辣’,老也有老的好處,它豐富且嚴謹。將來不管你們是想繼續研究演算法,還是研究編譯、資料庫、作業系統,你從C語言裡學到的技能,足以成為你所有程式設計的基礎。”

“但有一句話,我要在課前先對大家講,你們一定要記住,就七個字——功夫都在技巧外。”

下面的同學都悄然無聲地聽著。

林老頭伸出一根手指,目光炯炯。

“你們能考來這裡,是非常值得驕傲的,但記住,千萬不要犯好學生通常喜歡犯的病——死磕書本。”

朱韻感覺自己被噎了一下。

“大學四年你們會學習到很多程式設計語言,但不論任何一種語言也好,你們要記住,不要沉迷奇技淫巧,一定要從大視角來看待問題,即使是最簡單的程式。”

“好了,我現在說這些恐怕大家也不能完全懂,只能從學習過程中慢慢體會了。現在大家看螢幕,開始上課。”

朱韻細細品味剛剛林老頭的發言,一不留神看到旁邊李狀元正在低頭玩手機。

李峋個子高,一雙大長腿簡直不知怎麼擺放才好。剛開始的時候還知道收斂,後來越來越放鬆,一點一點地侵蝕著朱韻的地盤。

到最後朱韻只能像個日本女人一樣,兩腿併攏收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腿好僵。

好想動一動。

這課上得好痛苦……

“所以,學習C語言首先要搞懂它的歷史和特色,那麼大家誰能談一談,C語言的發展歷史?”

林老頭提出課堂第一個問題。

朱韻平日不是在課堂上主動回答問題的類型,但現在她實在太想活動了,手像不受控制一樣舉了起來。

朱韻坐得近,林老頭一眼就看見她。

“這位同學。”

昨晚預習的功效顯現出來,朱韻起身,流利地將答案背了一遍。

回答一次問題,渾身血液得到充分迴圈,就像上完廁所一樣輕鬆。

朱韻舒爽地坐下,一斜眼,看見李峋正偏著頭看她,似笑非笑。

“是你啊。”

合著你才看到我?

朱韻沖他點點頭,以示禮貌,然後看見李峋露出嘲諷一哼,再次低頭玩手機。

“……”

林老頭說:“所以說你們就是靦腆,剛剛我問有沒有人對C語言有所瞭解,一個都不舉手。”他看向朱韻,“你叫什麼名字?”

朱韻連忙回道:“朱韻。”

林老頭在簽名冊上找,然後打了個勾。

“你是課代表了。”

朱韻:“?!”

我並沒有這方面的意願啊老師!

忽然身邊一聲淺笑。朱韻側目,李峋還低著頭,也不知道是笑她還是笑手機。

第一節課主要講基礎知識,只在最後的時候教了一點非常基礎的代碼內容。

剛講完,下課鈴就響了。

林老頭也不壓堂,扣上茶杯蓋:“編寫完程式的可以走了,電腦不用關,課代表留下檢查一遍。”

李峋放下手機,在鍵盤一陣劈裡啪啦。

說是一陣,其實五秒不到他就起身離開了。

林老頭把名冊拿到朱韻這,說:“做完的打勾,沒做完的打叉,辛苦你了。”

“……”

程式非常簡單,同學們陸陸續續完成,朱韻拿著名冊,首先看向李峋的電腦。

空白鍵運行。

螢幕上瞬間出現一行字——

“hello world”

朱韻看著看著,也不知道為何,忽然就笑了。

*

開學半個多月後,班級早晚自習的缺勤率已經高得不得不讓班主任親自出馬了。

朱韻早就料到有這天。

並且,她一直覺得從金毛怪和蛋糕女的奇葩性格來看,班主任註定要打一場惡戰,可出乎她的意料,這場戰爭剛開始沒兩天,就和平結束了。

那李峋他們老老實實來上早自習了麼?

並沒有。

是班主任都管不了他們了麼?

也不是。

消息是方舒苗告訴朱韻的。

要說這個李峋,真的是能想邪招。

就在班主任找他談話的前一晚,他將之前準備好的一系列文檔資料上交到系部,然後第二天,系主任親自批下來,建立一個大一新生的“數位技術實踐基地”。

這個基地主要有三項特權——

一:歸為第二課堂實踐活動;

二:加學分;

三:基地活動期間免早晚自習。

“……”朱韻聽完,乾巴巴地發問:“所以這個基地,應該準備二十四小時活動了吧?”

“對啊!二十四小時!全天候不間斷!”方舒苗拍著大腿:“這樣也好,一勞永逸!我再也不用擔心出勤率了!”

基地的領導人名義上是系主任,但其實人老人家根本就沒露幾次面,剩下的全是李峋在管理。林老頭倒是興趣濃厚,掛名指導老師,有事沒事就去活動中心看看。

此事一出,系裡是一片譁然。

一時間,各種流言蜚語像雪花片一樣飛來飛去,主題很統一,大家都在猜測李峋的家庭背景。

八方人馬各顯神通,朱韻幾乎每天都能聽到不一樣的版本,每個版本都繪聲繪色,斬釘截鐵得宛若真理。

日子一如既往地過著。

某天朱韻去給林老頭送作業,碰到李峋正在跟他討論問題。

林老頭帶著一副眼鏡,正在操作李峋的筆記本,目光嚴謹得讓朱韻不敢上前一步。

終於,他們討論完,李峋夾著筆記本往外走,碰見朱韻,揚揚下巴,漫不經心道:“喲,課代表。”

“……”

朱韻將作業放在林老頭的桌面上,林老頭笑眯眯地喝茶,心情大好的樣子。

旁邊一個老師路過,對林老頭打趣說:“您這學生可個性哈。”

林老頭哼哼兩聲。

老師又說:“傳言好像很凶啊。”

林老頭臉一拉:“那都是扯淡!我告訴你們——”

那老師手機忽然響了,沖林老頭揮揮手,轉身接電話。

林老頭一口氣沒順下去,乾脆扭頭跟朱韻說:“告訴你們——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



朱韻站了兩秒。

知道什麼您倒是說啊?

林老頭開始講作業的事,話題終了。

一周之後,實踐基地的事漸漸平息了,但李峋這簡單上口的名字,卻不懂聲色地印在了很多人的心裡。

學長們提起他,模棱兩可,同屆們提起他,閃爍其詞。

而李峋本身,還像之前一樣。

缺早晚自習,敲最快的代碼,睡午覺,永遠頂著一頭雜草般的金色短髮。

第6章

實踐基地的誕生受到諸多非議,但在往後的日子裡,大家用實際行動生動形象地演繹了什麼叫做“嘴上說不要,身體還是很誠實的。”

早上多睡一會覺,晚上多上一會網,對於還沒有接觸社會與金錢利益的學生來說,已經是最難以拒絕的誘惑。

於是,在實踐基地成立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陸陸續續地有幾十人找李峋瞭解情況。

李峋來者不拒。

誰想來都行,誰報名都收,沒有任何條件限制。

最後甚至連方舒苗都過去掛靠了。

方舒苗給出的解釋是:“學生會競爭壓力太大,我得擠時間去校領導面前混臉熟。”

她還不忘好室友:“你想來不?我幫你跟李峋說。”

朱韻婉拒:“謝謝,我暫時先不用了。”

朱韻父母都是老師,在她從小受到的教育裡,參加早晚自習是學生理所應當該做的事,算不上痛苦。

而且,她到現在也沒有弄懂那個所謂的“實踐基地”到底是幹什麼的。

對於傳言所說,是系裡因為李峋家庭背景過硬而開得小灶,朱韻一個字也不信。

為什麼不信?

不為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事情漸漸有了變化。朱韻發現,好多之前為了不上自習而去基地掛靠的學生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方舒苗又帶回了前線第一戰況。

“太扯淡了。”她皺著眉頭說,“項目太難,我們現在也就學了基礎,才見過幾個代碼啊,就要搭那麼複雜的程式,頭都炸了。”

“很難?”

“難!”方舒苗斬釘截鐵。

朱韻有點想問是什麼項目,但臨時想起什麼,又問:“那任迪呢?”

就朱韻擔任課代表的C語言一科來說,任迪的作業都是直接複製她的,看不出對程式設計有任何興趣。

一提起任迪,方舒苗的語氣明顯含糊不清起來。

“她啊……她沒參加項目。”

“那怎麼留下了?”

“李峋讓的唄,專案開始第一天就把她名字寫進去了,也不管她來不來。”

“這樣啊……”

方舒苗聳聳肩,然後偷偷瞄朱韻一眼,小聲說:“告訴你,任迪幾乎天天晚上都去找李峋。”

朱韻挑挑眉。

“李峋也是。有好幾次本來很忙的,但任迪一來,他放下手裡活就走了,到半夜都不回來,誰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神奇吧?”

朱韻剛想說話,方舒苗又道:

“誒,也不算誰都不知道吧,高見鴻知道,但不講。”她邊說邊撇嘴。“呿,神神秘秘,一男一女還能有什麼事,都成年人了,怕鬼啊。”

“……”

“任迪也是,蠢得要死,誰不知道李峋女朋友換得比衣服還快,她圖什麼啊。”

方舒苗說完,翻了個白眼,施施然離開。

朱韻一句話都插不上。

實踐基地的專案難度唰掉了九成的混子。

另外一個值得考究的現象就是,這些人在回來之後,就很少參與那些討論李峋的話題中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所有人都老實起來,期中考試到了。

這是開學以來第一次正式考試,占期末成績百分之三十的比重,大家都格外重視。

朱韻也是,尤其是對於她擔任課代表的這門C語言。

也不知道是暗地跟誰較勁,朱韻每天都泡圖書館,電腦上裝了各種運行軟體和編譯器,不知疲倦地將一道題換著花樣寫。

每次想放鬆的時候,朱韻的腦袋裡就自動浮現出那個拿著寶劍的圖元小人,卡巴卡巴朝她一劍捅來,然後她馬上就鬥志昂揚了。

等到考試那天,朱韻摩拳擦掌來到考場。這種涉及程式設計的課程都是電腦答題,考試開始後,朱韻直接拖到最後一道程式設計題。

題目竟然是“用程式畫一個愛心”。

朱韻皺眉,林老頭出題實在太過隨性,這題簡單得有點過分了……

她當時的感受就是,一個大廚準備了一套做滿漢全席的食材,可最後發現客人只想吃泡面。

朱韻一氣呵成做完程式題,再轉頭去做理論。

她複習得全面,題目很快做完。在她想要交卷的時候,忽然發現隔著幾台機器坐著的李峋還沒有起身。

呃……

不知為何,朱韻已經放在“提交”鍵上的手鬆開了。

她將考題翻來覆去檢查十幾遍,實在不知道還能改哪裡。最後一道程式題運行結果也非常順利,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愛心圖案,而且……

讓她有些得意的是,剛剛她無意中瞥了旁邊的高數課代表吳孟興一眼。雖然看不到他的具體代碼,但編譯器中的代碼長度她看到了,將近是她的四倍長。

也不知道寫的什麼東西。

囉裡囉嗦。

李峋終於交卷了。

至此,朱韻已經幹坐了十幾分鐘。看著李峋離開的背影,她為自己莫名地歎了口氣,也提交了。

幾天後,成績下來。

完全出乎朱韻的意料,李峋在班裡才排第十一名,被自己活生生壓了七位。

朱韻看到名次的瞬間簡直有種騰雲駕霧的感覺,然後等她看到具體成績單的時候,又木然了。

這位偏科偏得也太明目張膽了,一個毛概就被拉了十幾分。

然後,C語言一欄,他們都是滿分。

朱韻拿著成績單感受了片刻。

好像也沒想像中那麼興奮……

當天有林老頭的課,朱韻去的時候發現自己常坐的位置被吳孟興占著,正與旁邊的李峋說話。

吳孟興的書包還放在原來的位置上,朱韻判斷他應該很快就離開了。她走過去,在吳孟興右邊的座位上等著。

“你……你幫我看看行嗎?”她聽見吳孟興說。

“打開。”李大爺懶散地道。

吳孟興運行了一個程式,朱韻不動聲色地斜眼過去,正是考試的內容,畫一顆心。

“我的思路是這樣的。”吳孟興好像有點怕李峋,說起話來磕磕絆絆。“將愛心分成三部分,然後……然後再分左邊空格,第一部分愛心,中間空格,第二部分愛心,然後再用for不斷迴圈……”

朱韻一下子就聽懂了,這思路跟吳孟興本人一樣,就倆字,耿直。

隔了一會,朱韻聽見李狀元一聲輕笑。

“你這也算數學課代表?”

這也太傷人了!

果然,吳孟興被他嘲諷得窘迫異常,哆哆嗦嗦:“你你你、你能給我看看你的嗎?”

李峋:“我的你就不用看了,去看你旁邊課代表的吧。”

???

吳孟興轉頭。

他這一扭動,直接導致朱韻跟李峋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朱韻大腿抽筋,臉上淡定。

“怎麼了?”

吳孟興:“朱韻,你能把你的程式給我看看嗎?”

朱韻點頭:“當然可以。”

畢竟我是像春風一樣的同學。

朱韻打開自己的程式,吳孟興眼前一亮。

“好簡潔!”

兩個for迴圈,一共才六行。

吳孟興:“原來愛心也能寫函數,我的方法太笨了。”

“沒,還好。”

吳孟興臉色嚴肅,拿本子寫寫畫畫,嘴裡一直嘀咕著。他底子是有的,只是有時腦子轉不過來彎,現在式子拿出一看,馬上就懂了。

領會了的吳孟興神清氣爽,跟朱韻連連道謝,朱韻則友好地讓他不用客氣。

其樂融融。

送走吳孟興,朱韻回到自己座位,臉上的溫柔還沒散盡,又跟李峋的眼神對上了。

朱韻著實想問他一句,到底什麼樣的經歷造就了他這種三百六十度螺旋式無死角的嘲諷臉?

“想說什麼就說。”李峋靠在椅背上,灰色的襯衫堆在腰腹間,鬆鬆垮垮。

“嗯?”朱韻茫然,“什麼?”

李峋嗤笑一聲,轉過眼去。

你鄙視誰呢你?

朱韻被他連番刺激,也不知是腦子哪根弦沒搭好,脫口而出:“給我看看。”

李峋懶洋洋斜眼,“嗯?”

趕鴨子上架,朱韻一鼓作氣道:“你的程式給我看看,行麼?”

李峋不緊不慢:“行啊。”

他往鍵盤上一按,編譯器裡的代碼顯示出來,朱韻湊過去。

……

…………

………………

啥玩意。

論長度,李峋的代碼比吳孟興的還要長,但吳孟興那猶如鑽木取火般粗暴古老的思路一眼就能看到底,而李峋這個……朱韻調動全部腦細胞,也只能看到第五行。

後面那是什麼?

最後輸出的是什麼?

“看不懂就別勉強了。”

身後傳來平和動聽的聲音。

“再憋壞了。”

一種沒有經過外界強烈刺激而感受到的突發性疼痛——俗稱神經痛,第一次光顧了朱韻的大腦。

在某天旋地轉的一刻,上課鈴響了。

林老頭踩著點端茶進屋,朱韻默不作聲地退回座位上。

下課後。

李峋前腳邁出教室門,朱韻後腳就掏出筆,將剛剛代碼裡的幾個關鍵節點一一寫下,然後飛奔回寢室。

她又是翻書又是查資料,最後折騰了四個多小時,經過十幾次測試後,終於將李峋的代碼成功複製下來。

運行——

螢幕中央,一顆立體的血紅色心臟,在昏暗的背景圖中,撲通撲通地跳動著。

天臺。

今夜的風也很清涼啊。

朱韻感慨著,眺望遠處的噴泉池,捅開一杯奶茶。

剛吸一口,就聽見身後一聲熟悉的——

“操!”

朱韻轉頭,打招呼。

“任迪,過來坐啊。”

第7章

夜色朦朧,琴聲響起。

朱韻被任迪的進步速度驚呆了。

上一次聽到任迪彈琴的時候,她最多也就是個一閃一閃亮晶晶的水準,現在忽然各種變奏掃弦,聽得朱韻一愣一愣的。

任迪彈完,將琴放到一邊,與朱韻並排坐著。

朱韻說:“好厲害。”這次是由衷的。

任迪聳聳肩。

靜了一會,朱韻忽然說:“挺值的。”

任迪有點疑惑。

朱韻指著她的琴,說:“能彈這個,不來上自習挺值的。”

任迪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半晌,動了動嘴角。

朱韻覺得,這是她與任迪認識以來,她最接近“笑”的一個表情。

面前多了一張紙片。

朱韻接過,借著黯淡的夜光,看到上面是一個位址。

“我的工作室,你不想在學校待了就來這坐。”

“工作室?”

“離學校不遠。”

朱韻點點頭,將紙片收好。

任迪伸了個懶腰,揉揉眼睛,透出一股疲倦之意。

“很累啊。”朱韻問道。

“嗯,晚上還得去找李峋。”任迪拿起旁邊的水瓶,擰開喝水,低聲抱怨,“又得跟那個狗屁柳思思搶人。”

“柳思思?”朱韻想了想,“藝術學院那個?”

“對,沒濾鏡不敢照相的那個。”

“……”

柳思思是李峋女朋友,可樂瓶身材,假人一樣。

任迪哼笑:“那塑膠女人恨不得長在李峋身上。”

朱韻想起之前方舒苗說的話,說:“李峋女朋友,好像換得挺勤的。”

“沒錯。”任迪喝完水,把瓶子塞回包裡,“臭痞子,私生活混亂。”

朱韻小聲說:“那你平日要注意好啊。”

“注意什麼?”

朱韻也不敢說得太直白,謹慎解釋:“就是……措施什麼的……”

任迪先是奇怪地看著她,後來忽然領悟,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我的天!”任迪樂起來絲毫不注意形象,整個人倒在地上,一抽一抽的。

朱韻:“……也不用在地上打滾吧。”

任迪爬起來,狠狠地拍了朱韻一下。

“你真他媽逗!”

朱韻:“……”

任迪盤起腿,從衣服裡掏出煙,遞給朱韻。

“要嗎?”

朱韻搖頭。

“不要?”任迪叼著煙,半眯著眼睛看著她,用低啞的煙熏嗓對她說:“你抽,我就告訴你點好玩的事。”

朱韻默不作聲地取了一支煙出來。

任迪笑得意味深長。

煙草的味道進入肺腑,夜都漫長了。

“我跟李峋不是那種關係。”

“哦。”

任迪抽了一口煙,說:“我不喜歡他,不過……我們寢室倒是有個人喜歡他。”

朱韻像第一次抽煙一樣,被嗆得咳嗽起來。

寢室一共就仨人,連排除法都不需要了。

任迪胳膊墊在膝蓋上,哼笑一聲,“不然你以為她為什麼堅持留在基地,她那個腦子跟李峋的項目很吃力的。”

朱韻看向任迪。

任迪:“怎麼?”

朱韻搖搖頭,說:“你是為了讓我壓驚才給我煙的?”

任迪咯咯笑,笑完還是那句話:“你真他媽逗。”

朱韻坐回去,在煙霧中細細思索之前的蛛絲馬跡。

原來之前方舒苗跟她提及任迪與李峋時,含糊其辭的語氣下,藏得是嫉妒?她喜歡李峋……什麼時候的事?

“沒戲。”

任迪沖遠處吐了長長的一道煙霧,沒有任何情感地評價:

“她堅持不了多久,李峋這人……一般女人跟不住他。”

*

那晚朱韻踩著門禁時間回到宿舍,屋裡方舒苗正坐在凳子上發呆。

朱韻過去,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回魂了誒。”

方舒苗醒過來,看見是朱韻,頓時像見到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拽著朱韻的胳膊。

“朱韻,救命!”

朱韻一驚,“怎、怎麼了?”

方舒苗將書桌上放著的兩張紙拿來,給朱韻看。

“這個這個,你有啥招嗎?”

朱韻拿過紙,細看了一下,上面列舉的是網站的功能需求。

朱韻:“這是什麼?”

方舒苗癱在桌面上,“實踐基地的專案。”

朱韻仔細看著上面一項項的要求。

“你們想要練習開發網站?”

方舒苗回頭:“不是練習,你往後翻。”

朱韻直接翻到第二頁,看到最後落款的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她再次抬眼看向方舒苗,後者神態茫茫然,“朱韻,他打算去接外面公司的網站外包。”

朱韻一語不發,重新看第一頁內容。

“你們怎麼分配這些功能?”

“如果能拿下來,到時候一人一個?我也不清楚。”

朱韻點點頭,又問:“那怎麼才能算拿下來啊?”

“拿個屁啊!”

“……”

方舒苗直起身子,眉頭緊皺。

“你看看那紙上寫的,裡面的功能要求根本不是我們現在能做出來的。而且外面那些競爭對手都是專業做IT外包的,經驗多豐富啊。”說到這,方舒苗不禁長歎:“項目要完成才能加學分,明知道完成不了還做,我們得白搭多少時間。”

朱韻將材料還給她:“那你打算怎麼辦,退出?”

“啊?”方舒苗好像被問住了,“退出?”

她好像還沒有考慮到退出的問題,怔怔地看著手裡兩張薄薄的紙,又開始新一輪發呆。

這次朱韻沒有再打擾她,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動動滑鼠。

臨走時沒有關掉的電腦重新亮起來。

螢幕中心那顆鮮紅的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跳動著。

窗外夜色黑沉。

任迪還在彈琴嗎。

坐了一會,朱韻小聲說:“方舒苗,你想寫哪個功能,我來幫你吧。”

方舒苗激動得跑過來給朱韻一個大大的擁抱。最後兩人在雜七雜八的一堆功能裡,挑了個“相關產品推薦”。

藍冠食品公司主營零食和營養品生產,已經十幾年了,但在現在互聯網發展的大環境下,傳統產業有點經營不下去了,想要轉型。

朱韻拿到題目後,開始嘗試構思草圖,搜索相關素材。

朱韻沒日沒夜地搞了一個星期,功能實現得差不多了,她打包起來,讓方舒苗帶去基地。

說實話她也是第一次做,到底成不成朱韻自己也不清楚。

週六清晨,朱韻醒得很早,爬下床,手掌撐著下巴在凳子上坐著發愣。桌面上全都是從圖書館借來的網頁開發書籍,她來來回回翻得都要爛掉了。

方舒苗今天的行程是早上去開會,下午參加實踐基地的活動,一直到傍晚才回來。

朱韻全天吃飯都沒胃口,等方舒苗一回來,朱韻馬上問她:

“怎麼樣?”

“什麼?”方舒苗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怎麼樣?”

“基地。”

“啊……”方舒苗聳聳肩,“他說不能用。”

朱韻心裡一涼,連為什麼都忘問了。

方舒苗又說:“不過他說做出一個功能就算貢獻項目,我的學分OK了,也不用退出項目,朱韻你真是天才!”

天才個鬼。

朱韻終於問出口:“為什麼不能用?”

方舒苗眨眨眼:“他沒說。”

朱韻險些吼出來——你倒是問問他啊!

可能是朱韻意念太過強大,方舒苗搬著凳子過來解釋。

“喏,是這樣的,雖然基地現在差不多穩定在十幾個人左右,但是真正的核心團隊就那麼幾個人。李峋和高見鴻是中心,他們天天在一起,第一時間推進度,把握整體框架,可能是你寫的程式……跟他們思路不一樣吧。”

他們什麼思路?

功能已經實現了,還要有什麼思路?

朱韻胸悶氣短。

她有些慶倖自己晚飯沒吃太多,不然肯定胃疼。

“別想啦,他們腦子跟正常人不一樣。來!給你這個!”方舒苗從後面拿來一個大袋子,裡面是個小熊雙肩包。

“我前天去商場買的,這次太謝謝你了。”

朱韻擺手,“不用了,我也是學習。”

“不行,你必須收著,不然我過意不去,明天晚上我再請你吃飯。”

“真不用了,你太客氣了。”

“拿著拿著,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必須慶祝一下。這星期我這心呐……七上八下的。”

當晚。

朱韻做了夢,夢裡一堆小熊在她身上踩來踩去。

第二天依舊踩來踩去。

……

連續被踩了三天以後,朱韻頂著熊貓眼,帶著程式去找林老頭。

她實在無法告訴自己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

朱韻沒有告訴林老頭這是給實踐基地做的專案,她只說最近在自學,做了一個功能,想看看哪裡還有不足的地方。

林老頭沉默不語地看完整個程式,看向朱韻。

這是讓她有些熟悉的表情——當初她在辦公室裡,林老頭就是這樣看著李峋,跟他討論問題的。

這表情讓她不自覺地嚴肅起來。

林老頭:“朱韻,我發現你寫的代碼都很短,應該精簡了很多遍,對吧。”

朱韻點頭。

“這是對的,俗話說代碼就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

“……”

“但簡潔不繁複只是一個方面,你就差那麼一點點,你需要更多的思考如何將你的思維抽象化,模組化。我在第一次上課時就說了,不要沉迷奇技淫巧,要著眼大局。”林老頭關了編譯器,頓了幾秒,忽然問:“你很喜歡程式設計?”

這問題讓朱韻也頓了幾秒。

很喜歡嗎?

好像不是。

不喜歡嗎?

好像也不是。

那是什麼推著她往那個方向走?

“如果對實踐有興趣,我建議你可以去李峋那試試。”

為什麼。

“一定會有幫助的。”

是麼。

朱韻低著頭離開,剛出辦公室門,視線裡多了一雙腳。

抬頭,李峋靠在走廊的窗臺上,單臂夾著筆記本。雖然已經秋天了,可他還是穿著半袖,兩邊袖子擼到肩膀上,頭頂金色短髮,雜亂如常。

逆著光,朱韻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稍稍一想,也該是一如既往的調侃加諷刺。

“課代表是不是該聽老師的話?”

朱韻已經沒力氣跟他周旋了,轉頭往外走。

三米開外,身後傳來清澈又懶散的聲音——

“來不來啊?你來,我請。”

第8章

朱韻要爆炸了。

最近來自各方的信息量都太大,她覺得自己得抽空好好消化一下。

對於李峋當日的話,朱韻像往常一樣給了客客氣氣的答案——

“我考慮一下,謝謝你的邀請。”

李狀元聽完,一聲嗤之以鼻的笑,直接進了辦公室。

朱韻更加胸悶了。

不過人的心理真的很奇怪——在事情過去的幾天裡,朱韻經常回想,雖然李峋最後那聲笑著實欠揍,但總體來說,這件事帶給她的正面情緒遠遠大於負面情緒。

尤其那句“你來我請”,與之前那句“你這人太他媽假了”放在一起回味,讓她由衷體會到一種從心底湧出的滔滔不絕的勝利感。

這就是做人的樂趣啊。

容光煥發了幾天後,朱韻差不多冷靜下來,她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

李峋的基地……她想去嗎?

在她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方舒苗之前的一句話總是不自覺地進入她的腦海。

“雖然基地現在差不多穩定在十幾個人左右,但是真正的核心團隊就那麼幾個人,李峋和高見鴻是中心。”

核心團隊……

朱韻下巴墊在圖書館自習室的桌子上晃來晃去,做下了決定。

林老頭的課上,李峋照常坐在朱韻身邊,從進教室起就開始擺弄自己的筆記本,到需要做課堂練習的時候就抬頭幾分鐘。

他再也沒有向朱韻提過去基地的事。

朱韻很理解。

李狀元能邀請一次已經是屈尊就卑,指望他三顧茅廬還不如期待鐵樹開花。

“那個……”趁著林老頭講基礎知識,朱韻小聲開口。

李峋看著自己的筆記本螢幕,手下不停,嗯了一聲。

朱韻:“之前那件事……”

李峋斜眼。

朱韻發現每次凝神思考的時候,李峋的神色看起來都格外的冷。

“說啊。”他催她。

朱韻也不吞吐,直接道:“我考慮完了,我想去你的基地。你們的項目都很有難度,我也想鍛煉一下自己的實踐水準。”

事實上李峋在聽完前半句的時候已經把頭轉回去了,等朱韻整句說完,他敷衍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

對這位未來的准上司,朱韻決定一切忍為上,她問他:“基地的活動時間是?”

“沒有活動時間,有空就來。”李峋敲敲鍵盤,淡淡地說,“我都在。”

朱韻看了他幾眼,最後道:

“好。”

回到宿舍,朱韻看到方舒苗,這才想起來這件事還沒有告訴她。等她把事情說完,方舒苗直直地看著她。

“你怎麼突然要去基地了?”

朱韻沒有告訴她李峋的邀請,只說了林老頭。

“林老師說讓我去鍛煉一下。”

方舒苗哦了一聲,很快又說:“那你把你幫我做程式的事跟李峋說了?”

“沒有。”

朱韻總算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安撫道:“你放心,我不會說的,我去了會選個別的功能做。”

方舒苗點點頭。

下午沒有課,朱韻吃過午飯,帶了兩本圖書館新借的網頁設計書就去基地了。

李峋的基地設在實驗樓A幢一層,雖然朱韻已經有意無意地路過無數次了,但進到裡面還是第一次。

樓道裡有點陰涼,她找到102——基地門口,沒有敲門,先偷偷地在外側耳聆聽。

似乎有輕微的“刷刷”的聲音。

朱韻心裡砰砰跳,有點小緊張。

就在她準備深呼吸的時候,門開了。

吳孟興一手拿著笤帚,一手拎著垃圾袋,幹得滿頭大汗。

看見朱韻,他嚇一跳。

“哎呀,你怎麼來了?”

朱韻:“……”

原來你也在,你還真是沒被李峋虐夠啊。

兩方招呼打完,朱韻側身讓吳孟興出去倒垃圾,自己進屋。

基地是正常班級教室大小,一共二十台電腦,成小組形式擺放,每組四台,圍成一圈。

朱韻進去的時候,算她在內屋裡有五個人。

哦不對,六個,吳孟興回來了。

屋裡這幾個,一個保潔,一個吃飯,一對情侶在打情罵俏,還有一個在電腦前工作——當然不是李峋,李峋是打情罵俏小組的。

朱韻幹站在門口,看著塑膠芭比柳思思掛在李峋身上,兩人正在相互喂霜淇淋,你儂我儂,何其幸福。

這招呼要怎麼打呢。

朱韻正思索著,對面電腦前的高見鴻已經發現她了,高舉手臂。

“朱韻!”

李峋回頭,看見她,“來了?”

朱韻只能點點頭。

李峋隨手指了指,“你看你想坐哪,隨便。”

朱韻拎著包準備往靠牆的座位走,被高見鴻叫住,“來來,朱韻,來這。”他指了指身邊的座位。

NONONO,太近了,吃不消。

“我坐這裡就行了。”她將包放在李峋旁邊一組的桌子上,不一會吳孟興掃完地,來到她身邊坐下,說:“我坐這。”

朱韻沖他點頭示意。

周圍很靜,只有角落裡那位悶頭吃農家小炒肉的同學偶爾吧嗒一下嘴。朱韻坐了一會,看李峋和柳思思的霜淇淋還沒有喂完,小聲問吳孟興:

“什麼時候開始啊?”

“開始什麼?”

“活動?”

吳孟興張張嘴,了然道:“已經開始了。這裡就這樣,他不分任務的時候隨便幹什麼都行,電腦都是可以聯網的,要不你先上網玩會吧,這裡電腦有好多遊戲呢。”

……

我為什麼要跑來這裡上網玩遊戲。

朱韻打開包,拿出那本網頁設計書,翻看起來。

看得入神,等她再次抬頭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屋裡又多了幾個人,還是靜悄悄的。

她轉頭,柳思思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李峋窩在椅子裡,敲擊著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她再回頭看吳孟興,後者臉色嚴肅地編寫著代碼,朱韻瞄了一眼,似乎是在完善搜索功能。

朱韻舔舔牙。

忽然覺得好孤獨啊。

她低頭接著看書,這次她抱著“乾脆把書一口氣看完”的心態,完全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直到一根修長的手指在書面上敲了敲。

朱韻抬頭,看見一張不耐煩的臉。

李峋:“來,幹點活。”

終於要給我分任務了?

朱韻合上書,等著他發話。

李峋將一個練習本扔到她面前。朱韻低頭一看,然後面無表情地抬眼。

“這是幹什麼?”

柳思思的小腦瓜從李峋身後冒出來,沖她嘻嘻一笑。

朱韻:“……”

李峋看起來也是被柳思思煩得不行了,對朱韻說:“幫個忙,隨便弄弄。”

柳思思墊腳拍李峋肩膀,“什麼隨便啊,不要隨便啊。”

李峋眉頭緊皺,拎起柳思思脖領。

“誒誒誒!你輕點,我衣服都拉壞了!”

李峋給她扯到朱韻旁邊,“你在這待著。”柳思思噘著嘴,老大不樂意地坐下。

李峋給她扔這人就回去了,剩下柳思思托腮看著朱韻。

“你叫什麼名字?”

“朱韻。”

“小學妹,麻煩你啦。”

原來你還是學姐啊……

“沒事。”朱韻笑笑,淡定地翻開她的英語作業本。

“寫什麼?”

“要翻譯一篇藝術論文,自己隨便找。”

“你找好了嗎?”

“找好啦!我給你看!”

柳思思擠過來,興奮地用朱韻面前的電腦上網搜索。

她輸入關鍵字——“青年畫家田修竹。”

瞬間跳出很多頁面,柳思思熟練地點進一個網站,道:“就是這個!”

朱韻看了看,說:“這不是藝術論文,這是個人簡介。”

柳思思:“哎呦隨便啦。”

好吧,你的作業你說的算。

朱韻接過滑鼠,草草掃了一眼,文章介紹了這位青年畫家的求學經歷以及目前的作品成就。

“好帥,好乖……”

朱韻斜眼,看見柳思思花癡地望著螢幕。

文章配有一張照片,裡面的少年眉清目秀,笑得很靦腆。

朱韻再向下拉,看到他的一幅作品,心裡一跳。

那是一幅木炭畫,名為《嶙峋》,畫的是一片枯乾的山巒,筆法成熟又狂放,可謂是排山倒海千鈞之勢,摧枯拉朽群魔亂舞。

冷不防看一眼,朱韻覺得這畫裡爆炸般的氣勢倒跟屋裡的某“峋”有幾分相似。

胳膊被人戳了戳,柳思思不滿地看著她。

“往上,看照片!”

朱韻:“……”

她拖回上層,開始翻譯起來,文章很短,十分鐘不到就翻譯完了,她稍加潤色,一刻鐘交稿。

“多謝你呀。”柳思思早就坐不住了,在朱韻翻譯過程中到處亂走,看見她弄好,從背後抱住她。

學姐,你的胸……

柳思思胸之堅/挺,更像是兩支機關槍,抵著她,讓她不得不照令辦事。

朱韻忽然有一瞬間的好奇,轉過頭,問柳思思:

“田修竹和李峋,你更喜歡誰?”

柳思思笑眯眯地推她一下,“哎呦,問這麼尖銳幹嘛,太不友好了。”

尖銳?不友好?

柳思思抱住朱韻,小聲在她耳邊說:“你更喜歡誰,我就更喜歡誰。”說完,歡天喜地地收起作業本,去找李峋了。

留著朱韻坐在原處,啞口無言。

傍晚時分,朱韻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臨走前去跟李峋打招呼,李峋百忙之中抽空瞥她一眼,淡淡地誇讚:“不愧是課代表,作業寫得夠快。”

“……”

朱韻覺得自己走之前有必要讓他明白一點。

“我來這不是為了給別人做作業的。”

柳思思歪頭看她。

李峋忙著手裡的事:“幫個忙而已。”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朱韻很有興趣弄清他在幹什麼,在寫什麼程式,用了怎樣的思路,可她看不到。

柳思思搞定了作業,整個人輕鬆得不行,掛在李峋身上,安安穩穩地做假人。

朱韻覺得自己的肺部生出一股氣,不聽管控,難以善罷甘休。

站了幾秒後,她終於對工作中的李峋開口:

“喂。”

沒有叫名字,李峋還是抬頭了。

朱韻咬文嚼字地提醒他:

“你別忘了,我可是你請來的。”

第9章

“我可是你請來的。”

此話一出,周圍四五個人都停下手裡的活,一齊看向她。

高見鴻一臉笑意,柳思思嘟著嘴,靜觀其變。

李峋嘴裡嚼著口香糖,面無表情。

朱韻暗自挺直腰板,難道你忘了之前邀請我的事?

別裝。

對視一會後,李峋扣上筆記本,道了句:“好吧。”

好什麼?

李峋淡淡地吸了一口氣,起身,一手卡在腰上,面向整個基地。

朱韻一見他那表情,內心條件反射地覺得要不妙。

幹甚。

你要幹甚?

李峋敲敲桌子,“來,都停一下。”

朱韻緊張起來。

李峋抬手,沒什麼腔調地介紹。

“這位,”指朱韻——

“是我們請來的公主。”

朱韻:“……………………………………………………”

高見鴻直接笑出了聲,柳思思也捂住嘴,其他同學不明所以,只能鼓掌配合。也虧得朱韻這麼多年修煉有方,才能在這樣的場面下穩如泰山。

李峋看了眼時間:“等會我請客,給公主接風,願意來的隨意。”

朱韻忍住一把火燎了他滿頭雜毛的衝動,對李峋說:“謝謝你,不用了。”

李峋看她:“別,畢竟是請來的,委屈誰不能委屈公主殿下。”

我上輩子殺你全家了?

為何今生要遭此大劫。

柳思思興奮地攬住李峋:“哪兒聚?我也要去。”

李峋報了個名字,是學校附近的一家KTV,柳思思乖乖拿著手機去外面訂房間。

再說什麼都沒用了,朱韻只能坐回去,等著其他人忙完正事給她“接風洗塵”。

七點多,一行六人從基地出發。

朱韻都不知道原來校外KTV這麼火爆,週五晚上包房全部爆滿,全靠柳思思跟店裡夥計熟悉,才硬搶來一間。

KTV裝修不錯,但隔音效果不怎麼樣,朱韻被隔壁的公鴨嗓吼得頭暈眼花。

柳思思準備了一下,開啟麥霸模式上臺獻歌。柳思思不愧藝術學院出身,唱得好聽,身段扭得也到位,專業得像個三流明星。

雖然這場聚會美其名曰是給朱韻接風洗塵,但酒已經喝了一箱了,朱韻還是絲毫沒有體會到身為“主人公”的實感,她只能自娛自樂地在各種噪音裡努力分辨柳思思的嗓音。

沒留神,一個高高的人影拎了兩瓶酒過來了。

地方實在太小,李峋一屁股把朱韻衣服壓住一半。

遞她一瓶酒。

朱韻搖頭:“我不喝酒。”

李峋也不勉強,將酒放到面前的桌臺上,自己拿起另外一瓶喝了起來。

朱韻偷偷瞄了李峋一眼。

雖然這裡很吵,但氣氛真的不錯,而且李峋貌似已經喝了不少酒,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放鬆。

朱韻覺得這是個機會,是時候就自己將來的基地生活跟李峋聊上一聊了。

“那個,李峋。”

環境嘈雜,李峋完全沒反應。

朱韻醞釀片刻,在他耳邊大吼一聲:“李峋!”

李峋被喊得一口酒嗆嗓子裡,大罵:“找死啊!”

“……”

朱韻決定先不道歉,把自己的事情說完要緊。

“下次你給她寫作業吧!”

李峋看著她。

朱韻:“給自己女朋友寫作業天經地義!”

李峋笑了,說了句什麼,朱韻完全沒有聽清。

“你說什麼?!”

李峋又說了一遍,朱韻還是沒有聽清。

“你大聲點——!”

下一秒,朱韻感覺自己脖領子一緊,然後整個人被扯過去。

李峋的胸膛裡有清淡的味道。

你說怪不怪。

他抽煙喝酒染髮縱欲,但身上的味道總是乾淨的。

耳邊響起李老闆不馴的聲音——

“聽我的話,才叫天經地義。”

你咋不上天呢?

朱韻無語地從他身上爬起來,結果起身的時候一不小心,手掌在他大腿上打了個滑。

呃……

朱韻抬眼。

李峋放鬆地坐在沙發裡看著她,完全沒有要動一動的意思。

包房裡的彩燈轉來轉去,映得他的金髮華麗而豔俗。

朱韻盯著他,心想如果現在掃黃大隊來了,是不是不需要盤問就能給他抓走。

李峋:“看什麼?”

他聲音很輕,但朱韻只需看著他的嘴唇,便知道他在問這句。

朱韻搖頭,聲音也很輕,“沒什麼……”

李峋靠近,一雙單眼皮讓他的容貌看起來很鋒利。

“坦率點,才招人喜歡。”

“……”

李峋回頭,半開玩笑地同屋裡其他幾個人說:“哎,我問你們,女人是不是笨點好?”

大家都喝了不少酒,聽見李峋問話,高見鴻迷醉著第一個舉手。

“是!”

其他人也紛紛搭腔表忠心,最後連除了前面的柳思思都跟著舉手,開心地對著麥克喊叫:“沒錯!笨女人最好!笨女人萬歲——!”

……這夥人已經瘋了。

朱韻再也呆不下去,起身告辭:“我先回去了,你們接著玩。”她得重新思考一下還要不要留在基地了。

朱韻穿好外衣後,聽見李峋不鹹不淡的聲音,“又開始亂想。”

沒,我想得有理有據。

李峋勾了勾手指。

“……”朱韻內心天人交戰十秒鐘,決定最後再忍他一次。

湊過去,李峋懶洋洋地說:“回去看郵箱。”



李峋說完就不再理會朱韻,轉頭跟高見鴻玩起骰子來。

朱韻一頭霧水地回宿舍,打開電腦,登錄郵箱,還真有一封未讀郵件,題目為“公主殿下親啟。”

朱韻腦神經一跳一跳,咬著牙將郵件打開,然後愣住了。

裡面的東西她很熟悉,那是她幫方舒苗寫的“相關推薦”功能,但具體內容又跟她當初寫得不一樣,這是修改過的。

李峋的代碼跟他的形象相比,親和力爆表,具有極強的可讀性。他在每個修改的地方後面都加上詳細的注釋和展開,標準得宛如教科書,朱韻只在兩三處地方停頓,查了資料,剩下的一氣呵成,通篇搞懂才花費半個多小時。

看他的代碼,就像在跟他說話,一閉眼,他的意圖,他的思路,甚至他那張飛揚跋扈欠揍的臉,都那麼清晰地呈現著。

他的代碼沒有太多繁複的花樣,跟他的脾氣很像,直接明瞭,不遮不攔,明明白白給你看。

朱韻泡了杯咖啡,她看了一眼收信時間,是今天晚上七點。

七點……那不就是他們離開基地之前嗎?

那他一下午都在改她的代碼?不對……他怎麼知道這個功能是她寫的?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帶著滿腔疑問,朱韻回想起李峋懶散的笑臉,還有他窩在椅子裡敲鍵盤的樣子,最後一頭栽倒在桌面上。

總之,退出的事情還是再放一放吧。

第二天是週六,朱韻早早起床,簡單吃了兩口飯,動身前往基地。

時間很早,她本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到的,結果進屋就看見躺在兩張椅子上睡覺的李峋。

整個基地彌漫著一股宿醉的味道。

朱韻去開窗通風,回來時才注意到,李峋的上衣被他睡得走形,露出腰身。他一手擋著眼睛,一手順勢搭在腹部。

這凳子穩不穩妥,好像不是很結實……

還有那肚皮,窗戶開了有風,這麼直接吹著肚皮會不會拉肚子?

朱韻偷偷往屋外看了看。

週六的清晨,校園一片寂靜,大家都跟李峋一樣,在沉睡。

朱韻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兩手捏著李峋上衣下擺,準備往下拽一拽。

會不會出事?

一般情節進展到這都會出事。

朱韻極力維持著手裡的穩定,將衣服輕輕地往下拉。

拉一半,李峋動了,可能是布料摩擦到手掌讓他覺得有些癢,他將另一隻手放下來,撓了撓。

再然後,他就給自己撓醒了。

朱韻第一時間抽手回來,淡定地看著睜開眼睛的李峋,心中感歎。

就說情節進展到這一定會出問題。

不過好在問題不大,李峋明顯睡眠不足,一臉便秘的樣子,坐起來,頭髮再次炸成超級賽亞人,眉頭緊得能擠死蒼蠅。他意識尚且不清,但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掀開自己的筆記本,按開機鍵。

要不要這麼拼,你不怕猝死麼。

李峋臉色實在難看,朱韻決定不惹這尊活火山,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峋使勁搓臉,因為缺覺和醉酒,他的眼睛有些腫,怎麼搓都精神不起來。他晃晃蕩蕩地去了洗手間,冷水洗臉。

李峋回來的時候,氣場已經沒有那麼恐怖了,他掀起上衣抹了把臉,但沒擦乾淨,最後頭髮臉上衣服都沾著水滴。

坐到座位上,李峋弓著腰,低聲說:“打火機。”

朱韻將桌子上的打火機扔給他。

李峋點了根煙。

“講個笑話。”

他的聲音難得這樣沙啞低沉。

不過……

講個笑話?

朱韻回頭,李峋一邊抽煙一邊揉太陽穴。

“讓我精神精神。”

清晨的校園靜悄悄。

太陽還沒升太高,屋裡偏暗,很溫柔的色調。

朱韻思忖一番,說:“實驗樓裡不讓抽煙。”

李峋從修長的手掌中抬眼。

朱韻驚訝地發現疲憊讓他暫時變成雙眼皮了。

單眼皮族真是個神奇的物種。

他嘴角彎了彎。

“確實是個笑話。”

第10章

可能是成功講了笑話讓李Boss高興了,朱韻今天十分幸運地見到了正式項目。

一張長長的單子,朱韻拿到之後就悶頭看起來。

李峋起身,靠在她桌邊。

“第二課堂我這裡一共能拿兩學分,一個普通項目0.2,特殊的0.4。”

朱韻抬頭:“什麼樣的算特殊?”

“賺錢的。”

“……”

李老闆站得很近,她要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這麼熬夜,皮膚怎麼維持的?

李峋斂眉抽煙,困得睜不開眼睛。

朱韻問:“那基地掙的錢都給學生嗎?”

“做夢呢你。”宿醉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上身擰了小小的弧度,回頭看她,尚且濕潤的衣服肋下堆出了柔和的褶皺,“知道校企合作中心麼?”

教室靜得像清晨的公園,陽光都沒有來打擾。

朱韻好奇他們是如何自然而然地聊起天來的,就像一對老朋友。

“知道。”朱韻說,“每個院系都有吧,跟外面企業合作的。”

“嗯,這些按理來說都有機會賺錢,但很多效益不好,到學校手裡的不多,也就是個場地費和管理費。”

“所以基地賺的錢都給學校?”

“也不是,有分成。”

“分多少?”

李峋沒答,將煙頭按在一張白紙上,“怎麼,想賺錢?”

“……”

我是沖你這點錢來的?

朱韻客氣地說:“沒沒,我隨便問的。”

李峋坐在桌面上,一雙長腿直接拖地,懶洋洋道:“又開始了,裝什麼,想說什麼就說。”

朱韻本來就有氣,被李峋一激,不假思索道:“提到錢就滿嘴防備,你的人簡直跟你的發色一樣俗。”

說完兩人都懵逼了。

李峋瞠目結舌:“你再說一遍?”

“……”

“脫俗的朱小姐,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一失足成千古恨。

誰來救救她。

“誤會了。”朱韻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我去趟洗手間。”

李峋長手一撈,拽住朱韻領口,朱韻差點被勒死。

“跑什麼?”李峋在她身後說。

朱韻覺得在這樣的時候,男人格外男人,女人格外女人——她是指體力上。

朱韻無法掙脫,李峋大手捏著她的脖子,給她硬生生擰過來。

這回又是單眼皮了。

你他媽是神啊。

“我人怎麼樣,我發色怎麼樣?”

朱韻梗著脖子,“挺好,都挺好的……剛剛我亂說的,誤會,真的誤會了。”

走廊裡傳來聲音,朱韻嚇了一跳,小聲說:“來人了!快鬆開。”

李峋冷笑,“我怕看啊,還是你怕看啊?”

他的手穩如泰山,不慌不忙,真的完全不在意外面越來越近的聲音。

朱韻在教室門開的前一瞬,猛地一推,箭步回到自己座位,悶頭看專案單。

吳孟興進來,看見李峋和朱韻,招手打招呼,然後自覺拿起笤帚,打掃起衛生來。

李峋在旁邊打了個哈欠,沖朱韻道:“別選了,等會拿東西過來坐這,你跟我專案。”

朱韻低頭哦了一聲,合上手裡項目單。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人,高見鴻到的時候也是一臉疲憊,本想坐下來休息一會,被李峋一掌拍起來,又招呼朱韻過去開會。

朱韻總算是見到李峋的筆記本真容了。

桌面很乾淨,別說遊戲,連基本的社交軟體都沒有,朱韻懷疑他整台電腦裡都是編譯器和運行外掛程式。

項目就是藍冠公司的那個,朱韻已經知道了,李峋給她看目前的專案進度。

“你們倆可以把功能稍稍弄一下,不用太明確細節,先確認一下思路,等下周去他們公司定了再深入。”

朱韻看著李峋:“他們還沒決定?”

高見鴻回答:“沒定,不過競爭對手裡面最好的那家我已經瞭解過了,水準很一般,我們應該可以拿下來。”笑著推搡李峋:“主程大人,全靠你啦。”

朱韻看過去,李狀元笑得氣定神閑。

回自己座位的時候,朱韻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所以她現在,是核心團隊的成員了?

*

接下來的幾天,李峋專心致志策劃搭框架,朱韻和高見鴻則著手準備基礎範本。

朱韻桌上堆的書越來越厚,人睡得越來越晚,可精神卻越來越亢奮。

一晃到了週三,李峋幫三人請了假,拉著朱韻和高見鴻一起去藍冠公司。

藍冠的食品廠位於郊區,朱韻提前查好複雜的公交路線,結果第二天李大少直接在街上攔了一輛計程車,五百塊錢包了整天。

早上七點出發,二十分鐘後,車下了二環高架,開進一條小路。小路在施工,他們便坐船一樣晃了一個多小時。朱韻之前怕白天事多繁忙,臨走前特地吃了兩個包子墊肚子,結果車坐一半吐了個乾乾淨淨。

幸好司機停車及時,才沒讓她吐在車裡。

高見鴻蹲在朱韻身邊擔心地說:“沒事吧,怎麼吐成這樣啊。”

朱韻面無血色,“沒、沒事。”

李峋抱著手臂遠遠看熱鬧,“緊張的吧。”

朱韻吐得雙眼通紅,抬頭盯他。

李峋:“瞅你這點出息。”

高見鴻忍不住說:“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你看她嘔得更狠了。”

朱韻氣息不勻。

已經全吐光了,不然真想攢點乾貨噴他一臉。

李峋扔過來一瓶水:“快點吐,走了。”

重新回到車上,朱韻的胃裡好受多了,一抬眼,看見李峋坐在副駕駛位哈欠連連。

朱韻深吸一口氣,心道這次算他說對了,她確實有點緊張。

八點半左右,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

下了車,視野一片開闊,偌大的廠房總共三棟,最裡一棟層數最高,看起來像是辦公地。

廠子雖然大,但似乎並不十分正規,來往的工人行動遲緩,跟逛街的路人差不多少。

下車後李峋打了個電話,不一會來了一名工作人員,打量李峋三人。

“人家都到了,你們怎麼這麼慢?”

高見鴻連忙說:“不好意思,修路來著。”

工作人員:“都等半天了,快來吧。”他領著三人來到最裡面的那棟樓,樓裡很空,一踏進去就涼颼颼的,站在廊道入口放眼看去,陽光裡全是塵埃。

這也叫食品加工廠……

到了三層,總算是有點人氣了,樓梯兩旁擺放著花盆,裡面種著擰成麻花的發財樹。

他們悄聲從會議室後門進入,裡面有人正在宣講。

會議室裡有二十幾個人,前排四個西裝革履的是藍冠公司的老闆和技術高層,後面一堆一堆的,都是各個軟體公司的員工。

工作人員給他們領進來就離開了,朱韻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仔細聽前面的人發言。

在一開始的焦慮情緒平復下來後,朱韻漸漸發現了問題……

臺上這位大哥先後向甲方展示了炫酷的UI介面,強大的功能分析,以及美好的前景展望。

可是……

你要接的是程式外包,你全程拿PPT圖片演講是什麼意思?

素材全部網上Download,功能也從其他相似網站帶皮扒,前景更是吹得邊都沒有。

朱韻皺眉看著這位吐沫星子亂飛的發言人,直到最後,她才意識到這位發言人根本連最基本的思路都沒有就上來了。

耳邊忽然有股熱氣。

朱韻側頭,黃毛怪坐在她右手邊,此時正抱著手臂,斜靠向她。

她壓低聲音,“幹什麼?”

這麼近距離,朱韻發現李峋不算是嚴格意義的單眼皮,他內雙,眼皮到了尾處分開了一點,細細薄薄的很好看。

柔時是雨燕的尾,烈時便是開刃的剪刀。

他笑著問她:“還緊張麼?”

……

好像不了。

越往後聽,朱韻越不緊張,因為她已經看過李峋的代碼。

終於輪到他們。

李狀元從包裡拿出電腦,起身,他走得一點徵兆都沒有,朱韻沒來得及說加油。

他在臺上發言。那不高不低,有些散漫的聲線,舒緩了所有人的情緒。朱韻聽著聽著,慢慢忘記了他講的內容,只剩專注地看著他。

他幾晚沒睡了?

朱韻好幾次踩著門禁點離開基地,但每次李峋都沒有走,真應了他當初說的——“基地沒有活動時間,有空就來。我都在。”

他穿著普通的灰襯衫,頭髮是渾身唯一的亮色。

李峋身材挺拔,像根新竹一樣,可他從不乖乖挺胸抬頭。仗著個子高,他坐著時就喜歡窩起來,站著時也微微駝背。

朱韻看了一會,從衣服裡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

高見鴻看她:“怎麼了?”

朱韻放下手機:“沒什麼,感覺……挺值得紀念的。”

高見鴻笑了,轉頭看向臺上。

“是啊。”

除了剛上臺時那頭雜毛引起了領導層的微微騷動以外,李峋的演講十分順利。

他們組的演示時間最短,但得到的技術高層提問最多。李峋思路清晰,有條不紊,所有的問題都回答得清清楚楚。

大老闆看不懂程式,皺眉說:“你這介面看著不是很吸引人啊。”

技術高層連忙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大老闆皺著眉點點頭。

李峋拿著電腦回來,朱韻沖他比劃了個大拇指。

李峋嘴角輕挑,不可一世。

他們是最後一組,之後是大老闆的總結發言。憋了許久,大老闆總算能釋放甲方的威力了,煞有介事地講了一會,然後讓大家回去等通知。

朱韻三人跟著大部隊往外走。

驀然間,她注意到一個人。

走在邊上,幹幹瘦瘦的一個年輕人。

脖領被拉住,李峋給她扯回來。

“再走撞牆了。”

朱韻小聲問李峋和高見鴻:“你們看那個人。”悄悄指那名年輕人,“你們覺得眼熟嗎?”

高見鴻搖頭:“不認識。”

朱韻皺眉:“我怎麼感覺在哪見過他。”

李峋:“喜歡就上去問啊,眼光真差。”

“……”

走到拐彎處,朱韻腦中一閃,忽然停住腳步。

“我想起來了。”

李峋斜眼。

朱韻:“我去接方舒苗開會的時候見過他,他是我們系研究生院的。”

作者有話要說:  湊個整,十章,明個歇一天……

第11章

“他是我們系研究生院的。”

朱韻說完,李峋沒什麼反應,高見鴻倒是問了一句:

“研究生院?”

“嗯。”

“確定沒看錯?”

“肯定。”他長得太醜了,瘦得像個骷髏,當時給朱韻留下了深刻印象。

高見鴻想了想,又問:“哪個導師你還記得嗎?”

朱韻搖頭:“我得問問方舒苗。”

高見鴻看向李峋,後者低頭點了支煙,再抬頭時說:“先回去,杵這幹什麼。”

朱韻留心了這件事,回去後馬上找到方舒苗詢問。

“哪個?什麼研究生?”方舒苗忘了個乾乾淨淨。

“就是之前你市區做學生代表開會的那次,不是一起去了很多人嗎?最後時間太晚了,我還去接了你。”

朱韻努力幫她回憶,方舒苗舔著棒棒糖,眼珠子上飄。

“啊!那個骷髏!”

“沒錯,就是那個骷髏。他是我們系研究生院的吧。”

“對,姓韓……叫韓什麼來著?”方舒苗咬掉半塊糖果,“他不是學生代表,他是替導師去的。”

“他導師叫什麼?”

“記不清了,但我記得是個女老師,怎麼了?”

朱韻搖搖頭,方舒苗問:“最近學生會事情多,我都沒有時間去基地,怎麼樣了?你們項目成了嗎?”

朱韻:“在等通知,不過應該……”

應該沒問題吧。

專案有沒有問題還不知道,第二天,那位骷髏研究生學長拜訪了基地。

他叫韓家康,來了之後直接把李峋叫了出去,談了很久。

朱韻還沒來得及弄清狀況,下午的課要上了。

C語言一整節李峋都沒有回來,林老頭也沒有問。臨下課的時候,朱韻看到教室外面來了個女老師,在門口跟林老頭打招呼。

林老頭囑咐朱韻等會組織安排課堂作業,然後按時間下課,便跟女老師走了。

朱韻正摸不著頭腦的時候,高見鴻從教室後方蹭過來,坐在往日李峋的位置上。還沒坐穩就開口道:“撞上了。”

朱韻:“什麼撞上了?”

高見鴻:“項目。”

其實朱韻昨天在藍冠公司見到韓家康的時候,心裡隱隱已經有所預感,如今被高見鴻證實了。

“真是見了鬼了。”高見鴻暗罵了一聲,眼睛盯著人已經走沒了的教室門口,小聲說:“那張曉蓓我打聽過了,之前是搞自動化的,也不知道是傍上校裡哪條大腿,今年提副教授了。”

朱韻:“自動化?那怎麼變成電腦系了?”

高見鴻冷笑:“她那破實驗室能有多少油水,轉專業了。”

見朱韻沒說話,高見鴻莫測高深道:“你知道光我們這個項目能談到什麼數麼?”

朱韻搖頭,高見鴻在桌下比劃了兩個數字。

“……”

她冤枉李峋了,他一點也不俗。都是成年人了,提到錢防備一下也是應該的。

後面兩節課李峋還是沒來,朱韻心不在焉地熬到下課,拎包去基地。

黃毛怪照舊窩在椅子裡寫代碼。

朱韻走到他面前,李峋抬頭,看見是她,指了指桌面。朱韻拿起桌上的紙,上面是正式整理好的專案要求和時間規劃表。

“綠色部分你負責,時間要嚴格遵守。”

朱韻粗略的看了一遍。

“怎麼少了這麼多內容?”

李峋好像打錯了一行代碼,翹起小指輕巧地敲刪除鍵,然後把電腦放到桌面上,長腿一蹬,伸了個懶腰。

“高見鴻來了沒有?”李峋揉揉眼睛,話音剛落,高見鴻就從外面進來了,“這呢。”

李峋勾手指,將人攏到一起。

高見鴻放下包:“開會?”

李峋:“再等等。”

不一會,外面又來了一夥人,打頭的就是張曉蓓和林老頭,後面還有韓家康等三四個學長。

朱韻和高見鴻不自覺挺直身體,李峋另開了隔壁一間教室,一行人進屋落座。

朱韻看向張曉蓓。

她看起來很年輕,化著淡淡的妝,高挑身材披著長髮,臉色和善。

林老頭搓搓手,笑著先開口說:

“這次把兩邊都叫來,主要是講這麼個事。我們基地不是拿下了一個軟體外包專案嘛,剛巧張老師的實驗室也申報了這個項目,剛剛張老師找我談了一下,我們是這個想法——兩邊合作,強強聯合!你們也能跟學長們多學習學習。至於名頭呢,就掛張老師那邊的,畢竟研究生實驗室還是要專業一些。”

兩邊學生都一語不發,張曉蓓說:“主要也是趕巧了,之前劉主任出差,加上我這的學生一門心思搞課題,消息太閉塞,不然也不會重了。”

朱韻往後看了一眼,韓家康一臉平靜地坐在後面。

林老頭:“沒事,合作也是好的嘛,互通有無。讓我的學生也跟外面交流交流,像這個——”指李峋,一臉笑意地說,“這種脾氣要飛上天的,也該讓人給他往下拉拉了。”

李峋搔搔下巴。

林老頭嘴上不饒,可語氣裡的驕傲和炫耀誰都能聽得出。

張曉蓓看向李峋:“這位就是林老得意門生吧,早有耳聞。”她彎著眼角嘖嘖兩聲,“林老的學生一看就不一般。”

林老頭擺手:“哪呀,跟只狼崽子似的,弄起東西來我都怕他!”

張曉蓓呵呵笑。

林老頭又指向朱韻:“有什麼事跟我課代表說,她穩妥。”

朱韻嚇一跳,連忙沖張曉蓓那邊點點頭。

又聊了一會,林老頭要上課,先離開了。

張曉蓓對李峋說:“你們雖然是本科生,但林老師跟我說你們都相當優秀,這次也想讓你們通過真正的實踐專案好好鍛煉一下,到時你們有什麼問題和困難就直接找我,也可以聯繫你們學長,不要覺得不好意思。”

李峋慢悠悠地點頭。

“那就這樣吧,韓家康,你留下再溝通一下,其他人沒事的趕快回去幹活,效率就是生命。”

就剩四個了。

骷髏學長還是那張平靜的臉龐。

“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嗎?”

李峋慢悠悠地搖頭。

“那我也走了。”他拿出紙筆,寫了一串數,“這是我電話,你們存一下,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人起來,準備離開。

“你們什麼時候報名的?”朱韻忽然開口。

韓家康回頭。

朱韻問:“之前報名的那些公司裡好像沒有你們吧。”

韓家康考究地看著她。

朱韻笑著說:“早知道有研究生導師帶隊我們也不那麼辛苦了。”轉頭看李峋,“是吧,點燈熬油那麼多天,多吃力。”

李峋慢悠悠地點頭。

韓家康眉毛松了松,說:“開始報名的時候我們手頭的課題還在收尾,後來雖然報名截止了,但公司聽說導師實力強,就通融時間了。”

沒人說話。

韓家康又說:“那天宣講我們雖然沒上臺,但東西其實是準備了的,張老師的意思是別內部消耗,浪費資源。”

還是沒人說話。

韓家康的骷髏臉看不出任何表情:“還有別的問題嗎?”

大家都看向李峋。

李峋慢悠悠地搖頭。

韓家康走了。

李峋直起身,剛打了個哈欠,身邊高見鴻噌地一下從椅子裡站起來,臉色難看地說:“李峋,你跟我來一下。”

李峋跟高見鴻在外面說話,朱韻趴在桌子上玩手機。

在下午上課的時候,朱韻已經查過這個張曉蓓。她今年三十有二,教學之路順風順水,晉升極快,可學術上泛泛可陳,身為一個副教授,根本沒有獨立發表過什麼像樣的核心期刊。

朱韻趴著趴著忽然覺得身心俱疲,長時間的勞累似乎一下子壓了下來,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睜開眼時天色已黑。

高見鴻不知去處,李峋靠在窗臺邊抽煙。

或許是為了不嗆到朱韻,亦或許只是想吹吹風,李峋站在窗邊,離她很遠。

如果沒那飄動的煙霧,她會以為面前是幅畫。

“李峋?”

李峋看過來:“穩妥的課代表醒了?”

朱韻:“……”

她走過去,他將煙掐了。

外面剛下過雨,空氣裡有股濕潤的泥土味道。

“高見鴻呢?”

“回去幹活了。”

朱韻一愣,李峋看過來:“怎麼,以為他不幹了?”

朱韻沒說話,她就是這麼想的。

李峋慵懶地靠在窗臺上笑。

學校環境好,窗外是一片竹林。

墨綠的林葉,深灰的衣衫,金色的發,白熾的燈。

他們好像又變成老朋友了。

李峋抱著手臂,垂眼看她:“他要說的都說完了,你有沒有要說的,一起吧。”

朱韻沉默。

李峋笑笑:“又開始了?想說什麼就——”

“你甘心?”

李峋眉毛一挑:“嗯?”

朱韻仰頭看他:“林老師一心專研學術,從來不關心這些歪門邪道。他不知道,但你應該知道,那個張曉蓓是來幹什麼的,連名頭都掛在她那裡,那我們都去給她打工了?這種研究生導師我從小聽聞多了,我們不用這麼輕易就答應,肯定還有別的解決方法。而且就算沒有他們,以我們的實力做這個網站也不成問題。”

李峋聽到最後笑了,“公主殿下信心滿滿啊。”

朱韻第一次對他的調侃無動於衷。

她後背發燙。

為這個專案付出得最多的人是誰,設計規劃的是誰,天天熬夜的是誰,搭出那麼結實的框架的人是誰。

為什麼他還能這樣開玩笑。

朱韻試圖從他臉上尋找憤怒的蛛絲馬跡,可沒有成功。

“你就不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

你平時牛逼哄哄的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怎麼碰到稍稍硬一點的就不敢上了?

——這諷刺的話她忍在心裡。

不能說,就算沖著他熬過的那些個夜晚,她也不能說。

朱韻心裡憋氣,忍不住看向一旁。

靜了幾秒,李峋彎腰。

“哭了嗎?”

朱韻轉頭瞪他,李峋道:“眼圈都紅了。”

我憋的!

李峋笑,窗外的小竹林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在朱韻的沉默中,李峋輕聲問:“公主,你以前見過壞人嗎?”

作者有話要說:  想了想,還是不歇了吧……

第12章

什麼意思?

壞人?

壞到什麼程度算壞人?

還沒等朱韻想出他問這話的理由,就聽見李峋說:“你現在就像個沒氣的輪胎。”

朱韻:“……”

怎麼回嘴。

她的攻擊力確實下降了。

李峋往外走,“回去幹活,耽誤一下午了。”

朱韻提不起興致。

她這時才想到,自己似乎已經為基地無間斷賣力很久了,好像高三都沒有這麼累過。

緊繃的弦忽然拉松,之前沒有在意過的拼命和勞累,現在統統在意了。

“我今天想回去休息。”朱韻說。

李峋停在了教室門口。

氛圍有點怪。

五秒之後李峋折返回來,徑直來到朱韻面前,雙手扶住朱韻肩膀。

朱韻被他飽含深情的目光嚇得靈魂都抖起來了。

李峋低沉地開口:“朱韻,你知道嗎?”

我知道什麼。

“所有事,都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才是它原本的樣子,越往後,就越偏離。”

好像有點道理。

“但仍是值得努力的。”

為啥。

“因為我們努力,可以讓它不偏得更遠。”

這樣啊。

“你說是嗎?”

呃……

朱韻看著李峋真摯的目光,只能梗著脖子,緩緩點頭。

在她剛點第一下的時候,李峋已經立馬恢復了大爺臉。

“所以抱怨一下就得了,別想真怎麼著。”

他雙手插兜,一雙剪刀眼俯視著她,低聲威脅道:“敢退我就按死你。”

朱韻:“…………………………”

為了不被按死,朱韻回基地幹活了。

開機過程中,她悄悄看高見鴻,高見鴻正專心程式設計,餘光注意到朱韻。

“怎麼了?”

“……李峋給你熬雞湯了嗎?”

高見鴻手下不停,一臉忍笑,小聲說:“嗯……嚇死我了。”

同感。

那晚朱韻效率不高,但照樣坐到最後一刻才離開,她離開時,李峋也照樣還窩在椅子裡敲代碼。

下完雨的夜,寂靜空靈。

朱韻路過操場,向裡望去,荒草地裡有水,沒人。她看了一會,然後改變路線,去了生活區的一家列印店。

“想印什麼?”

“照片。”

“U盤呢?”

“在手機裡,你們有資料線嗎?”

“有,印幾張?”

“一張。”

她將自己偷拍的李峋在藍冠公司宣講時的照片列印出來,放在書包的最深處。

很管用。

她第二天再去基地的時候,已經完全沒有勞累的感覺了。不再像昨天見完韓家康後那麼無力,也不再像一個乾癟的輪胎,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她精神奕奕,容光煥發。

這招比雞湯好使多了,她簡直就是背著能量源在旅行。

*

與張曉蓓實驗室的合作開始了。

因為林老頭課業事情繁雜,加上對李峋十分信任,所以從基地建立開始他就只有項目碰到難題時才會來,平日裡就是學生自己管理。

而張曉蓓不同,她對自己的實驗室和這邊的實踐基地都格外上心,並且持著公平對待的態度,有事沒事都要天天來基地露一面。關心專案進度,提出修改意見,測試網頁,並將每天完成的部分帶回實驗室記錄整合。

這樣的日子平穩而忙碌地繼續著,開始的時候維持得還不錯,後來慢慢開始出現問題。

張曉蓓第一個大包大攬的項目就是網站前端的美術設計,張導師最喜歡揪著對話方塊的顏色改來改去。

負責UI組件的是朱韻,她拿到實驗室的圖片時,第一時間做了外掛程式,結果沒多久,實驗室再出圖,顏色大小表單細節都發生了變化,導致朱韻一下午都在覆蓋之前的外掛程式,這麼折騰了幾次後,朱韻有點受不了了。

她找到李峋,將情況說明,李峋放下電腦,打電話叫韓家康過來。

韓家康還是那張無表情的骷髏臉。

“怎麼了?”

李峋讓他轉告張曉蓓,藍冠公司的專案負責人近期要來查看進度。他旁敲側擊地告訴韓家康,如果到時一個完整頁面都拿不出來,恐怕會很難看。

韓家康一語不發地聽著,一句話都沒有插。

朱韻注意到韓家康臨走的時候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地離開了。

在那之後,混亂的情況稍稍好了一些,藍冠公司的專案負責人來了幾次,都是張曉蓓在接待。

李峋的速度越來越快。

朱韻一度懷疑他是不是不用睡覺,白天的課照上不誤,其餘時間完全泡在基地,周圍堆滿了書籍和檔。

而朱韻也像打了雞血一樣,目標明確,思路清晰。她覺得身上似乎被綁了繩子,繩子那邊系在李峋手裡。

他越快,她就越快。他不累,她也不累。

在初期磨合後,專案步入正軌,與公司負責人的對接也十分順利。張曉蓓心情大好,某日讓韓家康送來好幾箱進口零食,犒勞整個基地。

大家歡聲雀躍。

除了朱韻三人,基地其他同學並不清楚藍冠公司專案的具體內容,大家只是模糊地知道基地正跟研究生院的一個實驗室在合作,而現在研究生導師給基地發福利,大家都有口福了。

朱韻從一堆零食裡抬頭看李峋。

如常。

面對著螢幕,他的臉冷峻如常。

扣上電腦囂張狂妄,打開電腦嚴酷冷漠,朱韻咬了口芒果幹,思考著到底哪種狀態的李峋更讓人抓狂一點。

最後她得出結論,一半一半吧。

“又在那編排我什麼呢?”

朱韻:“……”

你在我腦子裡裝竊聽器了?

李峋剛抬頭瞥她一眼,吳孟興就過去找他問問題。李峋聽完,笑著說:“封裝啊,封裝的問題你得問朱韻。”

朱韻鎮定地吃芒果幹。

李峋對一臉迷惑的吳孟興說:“你不知道麼,我們課代表是封裝高手啊。內心戲多得能出本書了,就是什麼都不說,誰也看不見。”他沖朱韻仰仰頭,“是不是啊?”

是個屁。

李峋一指她:“你看,又開始了。”

朱韻泰然自若地轉過身,乾脆不看他,李峋在後面叫:“過來。”

叫誰?

“沒錯,就是你。”

朱韻回頭,李峋指著那堆零食,說:“挑點好的裝起來……”

朱韻:“你要留著宵夜?”

李峋接著說:“然後給柳思思送去。”

朱韻一張臉癱了五秒鐘,然後點點頭,“行。”

不過說起來……她裝完零食,問李峋:“我好像挺久沒有給她寫作業了,她自力更生了?”

李峋忙著敲代碼,不知道聽沒聽見。

朱韻帶著一大包零食去藝術學院找柳思思,後者正好在上專業課,接了朱韻的短信直接出來了。

“這是李峋讓我給你的。”

“嗯,謝謝。”

朱韻隨口問:“最近怎麼不去基地了?”

“分手了唄。”

“………………………………………………”

雖然一直有聽聞李峋的女朋友換得很勤,但真實經歷一段感受還是不太一樣。

“分手了?”

“嗯哼。”

柳思思嘟嘟嘴。

之前柳思思在KTV裡獻歌的場景浮現在朱韻眼前,朱韻竟莫名其妙覺得有些傷感。

柳思思的氣色還不錯,但朱韻仍覺得有必要安慰一下。

“那個,別難過,以後還有……”

說一半,她停了。

以後還有更好的。

以後還有更好的嗎?

肯定有啊,溫柔妥帖的男生,善良謙遜的男生……有很多啊。

那你停什麼?

朱韻在腦中自說自話,柳思思道:“沒事,我不難過,我甩他的。”

朱韻沉默。

“真的。”柳思思怕朱韻不信,又說:“之前他分了那麼多女朋友,其實他都是被甩的。”

這……

原來吊炸天的李狀元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他不追人,也不甩人,當然也不留人,都是女生自己來自己走。”柳思思笑,“你看他多省事。”

朱韻忍不住問:“為什麼走?”

雖然脾氣臭了點,但憑良心說,看慣了那頭金毛之後,李老闆著實很帥啊。

“沒意思了。”柳思思靠在路邊的玉蘭樹上,看著藝術學院的花園,“其實當初找他也沒想太多,就是因為他長得好。他也一樣,他談戀愛就是圖放鬆,緩解壓力而已。”柳思思看向朱韻,“你知道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打過超過三分鐘的電話,我要找他只能去你們的實踐基地。”

朱韻:“……”

柳思思:“剛開始還行,新鮮氣過了就繼續不下去了,不是我自視甚高,我也是有很多追求者的好不好,天天窩在電腦前面,換誰誰受得了。”

朱韻思索一番,認真提議說:“你可以跟他溝通啊。”

柳思思安靜了一會,沒有馬上回答。

涼風習習,玉蘭樹的花朵已經落得差不多了。

柳思思說:“我之前談過不少戀愛。”

朱韻啊了一聲。

柳思思:“男生其實很好懂的,誰是真的誰是假的,誰是一時起意,誰願意糾纏不休,我能看出來。”

柳思思直起身,伸了個懶腰,“男生心動和動心是兩回事。算了,你不用安慰我,我們和平分手,誰也不欠誰。”說著,又想起什麼,“對了,他下一個女朋友是播音學院的,學習比我好,應該不用你幫忙寫作業了。”

朱韻實在不知道該接點什麼。

柳思思拎著零食袋,忽然道:“學程式設計難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朱韻:“還可以吧,如果數學和英語的基礎好的話,再加上對……”

“行了行了。”柳思思擺手,“打住,全是我不想聽到的詞,到此為止吧。”

看著下一秒就興奮地翻著零食袋的柳思思,朱韻感慨,怪不得李峋說喜歡“笨女人”。

笨女人真不錯,輕輕鬆松,簡簡單單,分手了一袋零食就能喜笑顏開,然後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回到基地,李峋跟朱韻走時一樣,連位置都沒有動。

朱韻過去彙報任務——

“給完了,她很喜歡。”

李峋嗯了一聲,手下劈裡啪啦地敲鍵盤。朱韻湊過去看,李峋正在整理她和高見鴻的代碼,速度飛快。

本來朱韻想跟他聊聊柳思思的事,但看著那雙全神貫注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都咽下去了。

第13章

在項目進展了大半之後,某天,韓家康找來基地。

這次他的態度跟之前有些不一樣,低著頭,欲語還休的樣子。

李峋等了半天也不見他說話。

朱韻從旁邊偷瞄過去,不是又出什麼么蛾子了吧,老天保佑不要啊。

磨蹭了半天,韓家康終於說:“我能在你們這幹活嗎?”

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很小,只有李峋這一小組的人聽見了,高見鴻跟朱韻對視一眼,看向李峋。

韓家康連忙說:“只有這個項目。因為那邊……也差不多只有我在負責,總是來回跑效率也不高,如果在一起的話,溝通也方便點。”

這個確實……直接溝通效率會高很多。

李峋撓撓臉,然後一指小組最後一個空位。

韓家康松了口氣,說:“那我回去拿東西,馬上就來。”

現在三個人,朱韻算是坐在中間,韓家康走後,李峋起身,對朱韻說:“你跟我換位置。”

啊?

為什麼,朱韻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忍不住想,是不是他還有些介懷項目被搶的事,不想臨著韓家康坐。

李峋把自己電腦收起來,跟朱韻換完位置後,對她和高見鴻說:“你們倆挨著他,多看他東西,他前端開發水準高,對HTML和CSS的細節理解很深。而且看他佈局應該是有設計學基礎的,多跟他學。”

李峋桌下磕朱韻鞋,鄙夷地說:“發什麼呆,尤其是你,別天天就知道性能,是不是女人,美點行不行?”

我挺美的好不。

知道我三圍數字嗎你個癟三?

信不信我眼鏡一摘頭髮放下再隨便上個妝,什麼張王李趙柳思思全部靠邊站。

李峋:“想什麼呢?”

……沒什麼。

朱韻默不作聲地悶頭寫程式,不一會,韓家康帶著一堆東西來到基地了。

起初,朱韻是抱著懷疑的態度看待這位骷髏研究生學長的,但後來,慢慢地,朱韻發現事情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韓家康工作起來認真程度並不輸給李峋,而且就如李峋所說,他的實力不容小覷,尤其是前端開發——朱韻看到他的程式的時候才知道,原來頁面上那些精彩的渲染並不是套的範本,而是徒手寫出來的。

韓家康來這之後,朱韻的效率提升很大,她直接與韓家康對接,所有的問題都在第一時間得到回饋。

韓家康剛開始時還有些沉默,後來相處多了,他漸漸開朗。而且說到底,韓家康來了之後,工作量減輕最多的還是李峋——因為韓家康知識面豐富,又很樂於助人,而且至關重要的——他的態度比某殺馬特好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所以沒出一個禮拜,吳孟興等人就喜笑顏開地投入學長懷抱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

秋天過去了。

在某個清涼的傍晚,他們的項目完成了。

當晚他們前往公司。算上張曉蓓在內,一共去了五個人,他們與藍冠公司的項目負責人圍在電腦邊,深談到半夜。幾個人輪番上去講,包括最後的測試和驗證,還有後續的維護更新內容。

最後所有人都說得口乾舌燥,嗓子冒煙,喝多少水都沒有用。

張曉蓓和公司負責人好像有說不完的話,讓李峋三人帶上韓家康先行離開了。

從公司出來的一刻,冷風侵襲。

身上出了汗,被風一吹,皮膚收緊。恍惚之間,朱韻竟有種正在蛻皮的錯覺。

李峋低頭點了根煙,有些沙啞地說:“走吧,我請客。”

*

朱韻疑問為何李峋請客的地點永遠是酒吧歌廳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

酒吧老闆看起來跟李峋很熟,一路說說笑笑。

他們坐在大廳裡面,李峋叫了酒,放到朱韻面前一瓶,在臺上樂隊震耳欲聾的歌聲中沖她喊:“公主!喝酒嗎!”

朱韻一臉死機相。

李峋看她那表情,大笑,將酒扔過來。

朱韻連忙接住。

“這是玻璃不是塑膠!”她握著冰涼的瓶身,沖李峋喊:“碎了怎麼辦!”

李峋湊過來,眼睛比水涼,比水亮。他一臉嘲諷地看著她,淡淡道:“碎就碎,瞅你這點出息。”

朱韻恨不得把桌掀了。

李峋一開就是二十瓶,在桌面上碼成一排,然後舉起一瓶準備敬酒。其他兩人見狀,一人拿一瓶,然後三人一起看向朱韻。

逼良為娼。

朱韻跟他們一起對瓶喝起來。

朱韻酒量不好,喝了一瓶就有點暈了,三個男人喝得開開心心,開心得韓家康都哭了出來。

嗯……

等等,哭了出來?

朱韻揉揉臉,起身,李峋和高見鴻也暫時停講黃笑話。

韓家康一開始只是小聲啜泣,後來可能是發現酒吧暗,背景音樂聲還大,哭也沒關係,便越來越大聲,慘烈得有水漫金山之勢。

朱韻看了李峋他們一眼,李峋沖她一指。

啥意思?我上唄?

朱韻歎口氣,來到韓家康身邊,拍拍他肩膀,說:“學長,沒事吧,怎麼了?”

喜極而泣也不至於這個程度。

韓家康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我明天,要去,要去給導師,搬家。”

“……………………”

朱韻分析了一下他話裡的邏輯關係。

哭,搬家。

難道你暗戀張曉蓓?

你口味也是很獨特啊……

“還有新專案,手裡的課題做都做不完……做不完就不讓畢業……”

原來是這樣,朱韻遞給他紙巾,韓家康鼻涕一把眼淚一把。

他借著酒力,一股腦地吐苦水。

“我研究生已經念了三年了,我師兄都四年了,研一整年都沒上過課,一直在做導師的橫向。師兄的論文卡了那麼久,就是不給過,不讓畢業。你看看我現在都成什麼樣了?”

他掏出手機,哆哆嗦嗦地朱韻展示以前的照片。

朱韻震驚,原來他不是生下來就是骷髏啊。

“她讓我師兄給她代課,整整一年,就給了八百塊!還是師兄舔著臉要來的!”

朱韻說:“不想做的話,就不做唄。”

“哪那麼容易!導師跟學校領導關係好,跟市里教育局的領導也熟悉,我和我師兄根本不敢得罪她。”

韓家康捂住臉:“怪我們當時太天真了,以為她能給我們推薦好工作。”他絕望地說,“她拉項目像瘋子一樣,明知道做不完也拉,說是鍛煉我們,其實就是為了賺錢,只要有錢的項目,她肯定要拉!她自己電腦專業水準不夠,就指揮我們像狗一樣幹活!”

韓家康抬頭,看向李峋。

“我實話跟你們說,藍冠的項目就是她搶的。她從林老師那知道你們在做,而且做得特別好,能穩穩拿下來,才打著學校的名號去找公司的。宣講那天,我們根本什麼都沒有,我他媽那天才剛剛知道有那個專案!”

朱韻轉頭看李峋,後者靠在沙發裡喝酒,像沒聽見一樣。

“我對不起你們,我天天幫她向你們要程式,要資料,我臉都沒處放了!”韓家康鼻孔放大,一激動,直接給自己來了個嘴巴子。

“哎哎哎!”朱韻趕快攔住他,“你先別激動。”

酒,淚,還有鼻涕,都混在一起,韓家康狼狽不堪。

他還沒說完。

“我告訴你們,她認識最多的就是媒體,我閉著眼睛都能想到她會跟藍冠負責人怎麼說。”

韓家康學著張曉蓓的語調,拿腔拿調。

“‘我認識幾位元媒體朋友,業界名聲都是響噹噹的,可以幫忙報導,到時候我們一起出面,也算是給網站提前做宣傳,咱們雙贏。’”

“然後——!”韓家康一拍大腿,“你們看著,等這個報導出來,我拿人頭擔保絕對不會出現你們的名字!這個項目到最後,不管裡面還是外面,都徹徹底底歸她了!”

韓家康看起來比誰都生氣,還沒處撒,使勁跺腳。

“臭賤人!臭賤人!臭賤人!我他媽整個研究生生涯都被她毀了!”

朱韻看著失態的韓家康。

“這麼鬧心,走好了。”她說。

韓家康怔怔地坐在那,最後說:“不行,我得要學位。”

朱韻終於聽到李峋那邊一聲笑。

他直到現在才對韓家康整盤發洩做出反應。

朱韻轉頭,看見李峋沖她招手。

韓家康已經倒在沙發裡昏睡過去,朱韻來到李峋身邊,等他發表高見。

“聽出來了嗎?”李峋眼神發亮,他越喝酒,眼就越亮。

“什麼?”朱韻問。

李峋指了指耳朵。

他講了這麼長一段話,你總要給我個大概方向我才能深入分析啊。

看朱韻還是一臉迷茫,李峋嗤笑一聲,直起身,靠回沙發裡,淡淡地說:

“虧了任迪還跟我說你是她朋友。”

醍醐灌頂。

他一句話把世界翻了個個兒,從痛苦壓抑的這邊,翻到了嘶吼狂放的那邊。

朱韻猛然回頭。

酒吧的唱臺上,一個樂隊在激情表演,烏煙瘴氣之中,朱韻一眼就看到了中間那個人。

韓家康那些話她忘乾淨了,眼中只剩一個一臉濃妝的女人,耳裡只剩一抹煙熏沙啞的嗓音。

周圍全是人。

大家吵鬧,瘋狂,掙扎。

高見鴻在喝酒,韓家康迷醉不醒,李峋隱匿在黑暗中。

朱韻站到沙發上,踮起腳看任迪,聽她唱——

世界對我說,天是藍的草是綠的她是溫柔的。

她還對我說,路是寬的神是善的她是完美的。

朱韻看不清任迪的表情,可總覺得她在笑,她的笑比李峋更加張揚,也更加諷刺。

朱韻坐回沙發,一斜眼,看見李峋拿著酒瓶對著她。朱韻從桌上抄起一瓶酒,兩人隔空碰了一下,都一飲而盡。

她喝不下,硬往裡塞。天地暈轉中,任迪那躁動撕裂的聲音,似乎都變得輕柔了。

……

我對世界說,你還是閉嘴吧。

世界對我說,你愛信不信吧。

……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感覺李峋和朱韻的名字從字形上來看……很像啊……

李峋 朱韻

李韻 朱韻

朱峋 李峋

朱峋 李韻

分得出來嗎……我要瞎了……

第14章

強灌酒的後果就是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朱韻從來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這樣抱著座便吐,吐完還仰起頭,沖著燈管嘿嘿笑。

沒救了,要死了。

她到水池邊用冷水洗臉,祈求理智回歸,一抬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潮紅,她摸了摸,燙。

從洗手間出去,李峋在門口等著。

“沒事吧你,你灌那麼急幹什麼啊。”李峋手掐著腰,皺眉,一雙長腿線條流暢,飽受矚目。

朱韻沖著那腿就過去了。

“哎!”李峋一抬手,給她頂住,“還行不行?”

朱韻搖頭,李峋眉頭緊皺,思考片刻,然後拽著她往外走,邊走邊打電話。

不一會,高見鴻架著醉倒的韓家康出來。

又過了一會,任迪背著吉他也出來了。

“怎麼了這是?”任迪來到朱韻面前,揮揮手,“嘿!”

朱韻也沖她揮手:“嘿!”

任迪樂了,李峋問她:“你現在可以走了?”

“嗯,時間差不多了,剩下讓他們弄就行了。”

李峋點點頭,然後把朱韻推任迪懷裡,“你帶她。”

朱韻被這麼一推,又有點想吐了,任迪拍拍她後背:“穩住,走了。”

走在深夜的人行道上,朱韻迷迷糊糊地問:“這不是回學校的路啊。”

李峋抽著煙:“這都幾點了還回學校。”

朱韻:“那去哪?”

任迪扶著朱韻:“回我工作室。”

任迪的工作室開在學校南面兩條街開外的寫字樓裡,四層,百十來平,為了方便擺放器材,打成了開闊的樣板間,只剩幾根承重的柱子。

工作室南邊是排練的地方,地上堆著樂器和音響,還有糾結在一起的一堆電線。北面是休息的地方,很原始,兩張大通鋪,上面亂七八糟。

已經快兩點了。

折騰一整天,所有人都累得不行,高見鴻將韓家康扔在床裡,自己也一頭栽倒,半分鐘不到就睡著了。

任迪放下吉他,拉著朱韻到另外一張床上,也不卸妝,直接倒下。

工作室只開了個瓦數很低的小燈,昏暗得很,朱韻看著周圍,角落裡有李峋的包和衣服。她小聲問任迪:“李峋晚上都在這睡?”

任迪累得睜不開眼,說:“嗯,有時候在基地,太晚了就來這。”

“給他當免費賓館?”

“他是樂隊資助人。”

“啊?”

任迪翻了個身,聲音已經越來越小:“你之前不是好奇我倆關係麼。就這關係,他是我拉的投資人。”

朱韻眨眨眼。

任迪打了個哈欠,渾渾噩噩地說:“不行了……困死了,我要睡了。”

朱韻轉頭,看見承重牆旁站著的李峋。她遠遠問他:

“喂——你睡覺嗎?”

李峋好像在想什麼事情,聽見她的話,看過來。“我等會,你睡吧。”說著將那盞低瓦數的小燈泡關了。

屋裡瞬間黑暗。

朱韻頭沖著李峋那邊躺下,在床上翻了兩圈,然後感覺到頭頂方向有些微的亮光。

朱韻仰頭,看見李峋抽完煙,坐到地上,靠著承重牆打開了電腦。

所有人都睡著了,她用氣音小聲說:“你幹嘛呢——”

李峋淡淡道:“沒幹嘛,睡你的覺。”

朱韻抻著脖子:“項目都做完了,你還寫什麼?”

李峋不耐煩地又點了根煙,回頭:“你到底睡不睡,喝點酒廢話這麼多。”

“……”

安靜了。

安靜了三秒鐘,李峋剛回過頭準備幹活——

“又有新項目了?”

“……”

“關於什麼的?”

“噝!”煙灰燙手,李峋狠狠地扣上電腦。

五米開外都能感覺到怒氣,朱韻連忙縮回去,膽怯地說:“好了好了,我閉嘴了,我睡覺了。”

世界再次安靜。

幾分鐘後,李峋感覺有點不對勁。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從他的斜後方伸過來。

李峋做東西專注,很少分心,但這毛茸物體已經快要進入螢幕範圍了,他不得不打斷思路。側頭,朱韻的腦袋貼得越來越近,她後半身子藏在承重牆後面,正一點一點往這邊爬。

虧得李峋神鬼不怕,換個膽小的見了這個狀況非得嚇暈過去。

“藍……”有個小小的聲音念著。

她剛一開口,李峋瞬間反應過來,放下電腦一把捂住她的嘴。

“冠——!”朱韻掙扎著要把自己的話說完,“藍唔唔唔——!”

“你給我小點聲!”李峋壓低聲音,手忽然一痛,“你敢咬我!?”

她豈止敢咬,她還敢踢呢。

朱韻腳丫子亂蹬,蹬得李峋怒火中燒,最後兩手一鉗,雙臂一用力,將朱韻死死壓住。

“能不能老實點!”

“藍冠公司!”

掙扎中,她的眼鏡早不知所蹤,為了更好地看清對手,展現氣勢,朱韻近距離瞪眼,跟李峋鼻子對鼻子。

“我看到了!”她呼哧呼哧,渾身酒氣,“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那是給藍冠公司做的!那又是什麼項目,你做多長時間了,你背著我們幹什麼呢,從實招來——”

她聲音漸大,李峋怕其他人被她叫醒,再次試圖捂她的嘴。

這次朱韻早就有所防備,在他手稍稍鬆開的一刻,馬上翹起雙腿,一招猴子掛樹,死死地勾在李峋的身上,然後往下一沉。

李峋瞬間跪地上。

“我操!”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李峋疼得直咬牙。

那邊朱韻成功反制後,不忘用眼神接著鎮壓他,還附帶配音——

“呔!”

李峋:“………………”

床上有人翻動,李峋看看那邊,又看看掛在自己身上的朱韻,最後無奈一歎,扣上電腦,從地上爬起來,帶著考拉附身的朱韻去了陽臺。

門一合上,李峋馬上給朱韻扯下來。

“喝點酒跟他媽瘋子一樣。”他看著披頭散髮的朱韻,忍不住罵。

朱韻指著他:“別轉移話題,那是什麼?”

李峋斜靠在陽臺上,看著寧靜的夜景,厭煩地說:“所以我就不喜歡你們這種女人,絮絮叨叨,一天到晚刨根問底。”

“是什麼?”

李峋看她一眼,然後起身往屋裡走。朱韻想拉住他,李峋回身抬手一掐,捏住朱韻下巴。

他離得很近了。

“差不多行了啊。”他低聲說,“在這等著。”

於是朱韻乖乖等在陽臺。

過一會,李峋拿著電腦回來,直接放到朱韻懷裡,順勢又點了支煙。

朱韻一邊看,李峋一邊說:“這個系統主要功能是——”

“不不不。”朱韻打斷他,“功能我可以自己看。”

李峋挑眉。

朱韻尤帶醉意的臉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緩緩地說:“我現在能看懂你的代碼了,不會憋死了。”

勾起以往的回憶,李峋無奈笑了。

朱韻一屁股坐在地上,說:“你就告訴我,你做這個幹什麼吧。”

“賣。”

“賣?”

“藍冠那個網站後期開發得太空了,照這樣下去回成本都費勁,很難賺錢。”

朱韻抬頭,李峋靠在陽臺上,手裡的煙點著了,卻不抽,低頭,捏著玩。

樓上是一家足療館,牌燈是引人發醉的桃紅色,照在他金色的發上,又髒又漂亮。

“你知道不賺錢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她問。

李峋被她逗笑了:“我告訴他們,我賺什麼?”

朱韻低頭,不說話。

李峋:“購物網站那麼多,還有不少大型平臺。藍冠自產自銷,網站沒有任何特點,人家憑什麼進去買。他們連自己的優勢都搞不清楚,只知道跟風湊熱鬧,錢是這麼好賺的麼。”

朱韻還是不說話。

氣氛有些凝滯。

李峋靜了靜,低聲說:“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們。我最開始不是這麼打算的,如果張曉蓓不牽進來,我們合同簽完,我會給他們提意見。但她扯進來了,只能這樣應付。”

李峋將燒完的煙頭扔地上,一腳踩滅。

這份安靜讓他有些鬧心。

“別耍脾氣,我不哄人。”他皺著眉,看著垂著頭的朱韻,“你——”

鼾聲起。

“……”

李峋蹲下身,看到朱韻低著頭,已經睡得實實成成。他啞口無言半天,才愣愣地說了句:“……我還真是操了。”

他把朱韻抱起來,放回屋裡的床上,由衷期望她明早起來什麼都不記得了。

翌日。

朱韻起床的時候李峋已經離開,她跟高見鴻一起去學校,上完課直奔基地。

屆時李峋正跟播院的新女友打得火熱,朱韻走過去,扶住女友小細腰,輕輕挪到一邊:“來,你先在這呆一會。”

“幹嘛啦。”女友不滿意。

朱韻拉開凳子,正襟危坐地看著李峋:“咱們昨晚的話題還沒結束呢。”

李峋第一次感到熬夜後的頭疼。

他起身,給朱韻拉到走廊裡,正好高見鴻進來,“怎麼了?”

“沒事。”李峋說著,腳下速度更快了,朱韻基本被他拎著走。一直到走廊轉彎處,朱韻被李峋一把推到牆上。

“你沒完沒了了是不是?”

李峋個頭高,這樣俯視的角度讓他在氣勢上格外佔優勢,朱韻悄悄墊腳,收效甚微。

“你把話說清楚。”

“我說個屁!”

她忍不住推了李峋一下,雖然沒推動,但足以表達情緒了。

“我們費多大力氣做出這個網站,結果被你說得一文不值,那我們這麼長時間的努力都是無用功了?”

“無用功?”李峋冷笑:“你完成項目一點收穫都沒有?”

朱韻小聲說:“……話不能這麼說。”

“我要是告訴你這網站賺不來錢,以後會被另外的取代,你還能這麼努力學習?”

朱韻:“可是——”

“沒有可是。網站沒問題,完成度很高,至於賺不賺錢那是很多因素一起決定的。”

朱韻:“那你可以告訴我們,我們直接一起做最好的那個。”

“韓家康的話你就酒喝了?”

“……”

“直接做,給人打工?幫人賺錢?”

朱韻忍不住嘀咕道:“錢錢錢,滿嘴都是錢,我看你跟張曉蓓有一拼了。”

啪!

李峋的手掌貼著朱韻臉按在牆上。

“公主殿下。”

“……”

“你還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哦?

李峋道:“你知不知道就任迪那個破樂隊一個月要多少開銷?”

朱韻搖頭,換來李峋一聲嗤笑。他揚揚下巴,又問:

“基地電腦跑得快嗎?”

點頭。

“知道什麼配置嗎?”

搖頭。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全校只有這一間教室的電腦跑得這麼快?”

再搖頭。

“難道學校特地出錢給你買設備?憑什麼?憑你長得好看?”

誒?

你覺得我長得好看?

朱韻發現自己思考的重點完全變了。

李峋睨她一眼,直起身說:“好專案就這麼多,不爭就沒了,想讓我讓資源,不可能。”

朱韻偷偷看他。

李峋手掐著腰,正看向一旁思索著。

真像一隻安靜的野狗。

朱韻問:“你要是不滿意張曉蓓,怎麼不早點跟我們說,非得忍氣吞聲。”

“早說的結果就是各說各話沒完沒了。”他看了一眼朱韻,“解決事情的方法有很多,既然我能弄出更好的,你們也可以用這個專案梳理流程增加經驗,那就沒必要浪費時間。至於張曉蓓……”李峋嗤笑一聲,“這種人海了去了,我要一一糾纏到底,那飯都不用吃了。”

“……”

朱韻低著頭,李峋問:“想什麼呢?”

朱韻努努嘴:“我在回味。”

“回味什麼?”

“你當初給我煲的勵志毒雞湯。”

“……”

朱韻學著李峋的口吻,咳嗽兩聲,聲情並茂地說:“‘所有事,都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才是它原本的樣子,越往後就越偏離,但仍是值得努力的。我們努力,是為了讓它不偏得更遠。你說是嗎?’”她沖李峋挑挑眉,“是嗎?”

朱韻本是想要調侃,沒料到李峋嘴唇一抿,“我的話記得這麼清楚啊?”

“………………”

“不錯。”

得勝的李將軍趾高氣揚地往基地走,朱韻憋了半天,在後面小跑兩步,洩憤一樣沖他後背使勁一推。

李峋踉蹌,回頭:“幹什麼!?”

朱韻緊緊盯著他:“你這只黃毛怪,哼!”說完,狠白了一眼,揚長而去。

第15章

給高見鴻解釋的時間比朱韻的長了不止一倍。

高見鴻回來的時候沒有像之前那次一樣臉色輕鬆,他沉默了好幾天,才慢慢恢復過來。

朱韻覺得,有時男人和男人之間的事情,比男人與女人更複雜。

在三人都瞭解情況之後,朱韻迫不及待地向李峋要程式。她想知道李峋現在做的跟之前他們的網站究竟有什麼不同。

李峋將程式複製給他們兩人,朱韻拿到手後,回去看了個通宵。

看完之後,她有點奇怪,也有點失望。

她事先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彙集絕妙創意,完美演算法,良好拓展性的無敵網站。但是不是的,李峋暗地開發的嚴格來說都算不上網站,而是他們之前做的網站裡的某項功能的拓展研發。

功能看起來很單一,朱韻並不能理解,高見鴻同樣也不能。

某日,李峋帶他們來到一家咖啡館。

踏入咖啡館的一刻,朱韻感慨,他們終於有一次來到太陽光能照到的地方聚會了。

他們坐在一個有電源的角落裡,服務生拿來餐單,李峋一邊開電腦一邊道:“想吃什麼隨便點。”

李老闆請客,朱韻也不客氣,不一會,桌上擺滿了她喜歡的食物。

高見鴻忍不住說:“你這麼能吃?”

朱韻咬著奶油麵包:“最近太費腦。”

高見鴻聳聳肩,表示理解。

李峋開了電腦,螢幕翻過來,給他們看。

朱韻說:“不用看了,我都快背下來了。這也不是完整的網站,怎麼賣錢?”

李峋:“誰說只有完整的網站才能賣錢?”

朱韻嚼著麵包,等他解釋。

李峋說:“藍冠不想借由其他平臺,想有自己的網站,起點是好的,但他們不瞭解現在的互聯網趨勢。”

朱韻:“啥趨勢?”

李峋:“這幾年購物網站剛剛興起,雖然看起來百花齊放,網站很多,但其實用不了多久,絕大部分資源都會慢慢集中到幾家大型平臺上。這樣的平臺搭建起來非常費勁。”

朱韻:“我們做不了嗎?”

李峋看著她:“能,你搭上十年應該差不多了。”

“……”

看著朱韻不是很信服的臉,李峋往前探探身:“公主殿下。”

朱韻把麵包放下。

“你能不能不這麼叫我了?”

李峋:“那怎麼叫?”

“我沒名字?”

“公主不好聽?”

“問題我不是公主。”

“那你是什麼?”

騎士——

她心裡瞬間浮現這個詞,但沒說,怕他笑。

“你繼續吧。”她接著吃麵包。

李峋看著她,問道:“藍冠公司有多少商品,還記不記得?”

朱韻:“五百多。”

“幾百條商品,你一個select就可以完成搜索功能,但如果是幾億條呢?”

朱韻無言。

“幾十億呢,幾百億呢?到時任何一個資料庫都無法存放,然後你要開始研究分散式資料儲存,再然後你還要研究如何排列這些資料,如何推薦這些資料,增添刪除,每一項你都需要強大的演算法支撐才不會導致系統的崩潰,你覺得給你一個月你做的出來嗎?”

“……”

“這還只是一個搜索功能。這樣的網站,不管是前期還是後期,都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我們人不夠,藍冠也沒那麼多錢。”李峋靠到沙發裡,“所以你知道了,想要憑藉綜合實力抗衡這些大型網站是不現實的。”

靜了一會,李峋又淡淡地說:“但想異軍突起,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朱韻和高見鴻都看著他。

“大型平臺特點是廣,什麼事情都是這樣,一旦廣就很難精。所以如果能在一個功能上做深做精,或許那破廠子還有救。”

李峋手指點點螢幕,道:“藍冠的優勢是營養品,他們的產品裡具有保健功能佔有絕大部分,而且樣式很特殊,只有他們在生產,這可能是跟藍冠老闆的母親是搞中醫的有關。”

你連他們老闆的媽搞什麼的都知道了?

“這個功能主要針對保養,你們看這裡……”他一邊說一邊給朱韻和高見鴻演示。

為了方便挑選和購買,李峋做了詳細的產品推薦。

“一般人對保健品和營養品的認識不夠多,字又懶得看,不會一樣一樣翻閱,所以不如直接對症下藥。”李峋打開一個搜索欄,“在裡面寫上症狀,例如‘頭暈眼花’,‘噁心反胃’,然後系統會自動推薦保養品。藍冠的產品都是系列形式,很容易推廣出去。”

朱韻盯著螢幕,忽然說:“要不要加一個闡述病理的功能,簡單講一下身體出狀況的原因,再介紹對應的能解決問題的產品配方,會不會更有說服力,讓人看完更想買?”

李峋看著她,眼神異常冷。

朱韻淡定地吃麵包,她已經習慣了李峋思索時這種可怕的表情。

她也知道他眼睛雖然看著她,可腦子沒有。

李峋的思路和他的身高一樣,喜歡從上往下,俯視整體。

他一定在飛速地思考,重新梳理整個系統,謹慎得像一隻織網的蛛。

過了幾分鐘,李峋臉色漸松,簡單地說了一個字——“加。”

當他點頭,就說明,一切沒問題。

李峋點了支煙,鬆散地靠在椅背裡,瞧著朱韻。

朱韻:“幹嘛?”

李峋笑著搖搖頭,咬著煙瞥向窗外,輕鬆地說:“還想吃什麼,接著點。”

“你喂豬呢?”

“是在喂朱啊。”

“……”

她好像永遠說不贏。

不贏也沒關係。

她靜靜地坐著,靜靜地吃麵包。

在那個安詳的午後,在那個移動業務剛剛興起,智慧手機還沒有完全普及的年代,她在那家小小的咖啡館裡,聽李峋講他的思路,講他的構想,講他接下來要給基地添的Mocap系統。

朱韻不知道這個程式能不能順利賣給藍冠,她唯一能肯定的是,這段記憶會永久儲存在她的大腦中,每次調用,都會充斥著陽光和奶油麵包的味道。

他們開始一起完善軟體功能。

朱韻發現了單項突破的另一個好處,就是能避免跟張曉蓓的衝突。

他們做的並不是網站,沒有“取代”之意,到時如果張曉蓓質問,完全可以用“興趣拓展”的理由搪塞過去。

李峋做起項目跟不要命一樣,他在這套系統上下了大功夫,所有資料都精心考據,尤其是醫學相關,絕對不允許隨意摘抄。

於是,朱韻剛剛結束了網頁設計,馬上又投入了中醫的懷抱。

這比網頁設計複雜多了。

李峋給了朱韻一個文檔,上面記錄了所有藍冠公司的保健品專案,還有每個產品的詳細說明,包括配方用料,以及治療方向。

“你抱著本《黃帝內經》得他媽看到哪年去?”李峋往桌上一甩資料,“從後往前推,產品到藥理,做細點!”

“那產品沒有的呢?”

“……”

李峋起身,慢慢靠近朱韻。

朱韻被迫後撤,最後退無可退,聽見李峋輕輕的聲音:“公主殿下,我們的軟體名字叫‘包治百病’嗎?”

朱韻搖頭。

他剛洗過澡?身上味道好清爽。

“既然不是,您就不要這麼杏林春滿懸壺濟世了好不好?”

朱韻點頭。

李峋剛要回去工作,朱韻:“那個……”

他瞥過來。

朱韻:“我不是公主。”

李峋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抬手,指著她,緩緩地說:“朱韻,你信不信你再跟我強調這個,我就把‘公主殿下’四個字列印出來貼你腦門上。”

“……”

你工作起來像炸藥包一樣你知道嗎?

李峋皺著眉頭劈裡啪啦敲鍵盤,朱韻一邊腹誹一邊合上了《黃帝內經》。

雖然李峋總是強調從產品出發往前推,但對於朱韻來說中醫理論還是太過龐大,且繁雜陌生,她連續設計了幾個方案,都被李峋否了。

最後李峋看她實在抓狂,給她放了兩天假讓她休息,朱韻哪裡休得住,最後趕著週末,去了本市最大的中醫館找靈感。

中醫館處在市區最中心,鬧中取靜,一水的古典裝修,環境優雅,一踏進,便如步入國畫之中,賞心悅目。

朱韻向裡走,離開了掛號區,人漸漸少了起來。

再向裡,繞過小院,朱韻又隱隱聽見有人說話。

她朝聲音方向過去,來到院子深處,這有一間小館,門口貼著宣傳海報,上面是某道門某大師的養生課介紹。

朱韻站在外面,透著落地玻璃悄悄往裡瞄,屋裡人很少,稀稀拉拉地分散坐著,悶頭玩手機。

臺上的大師冷不防一看,長須長髮仙風道骨,但仔細一觀,其實歲數並不大,最多四十冒個頭。

下面沒人聽,大師也不在意,淡定地講著,頗有大學毛概老師的勁頭。

朱韻走累了,見門開著,進去貼邊坐下休息。

臺上掛著一張破舊的人體穴位圖,大師翹著二郎腿,笑著說:“每次一提道教,大家都覺得要修仙,要白日飛升,那層次太高了,修岔了容易摔死。”

朱韻笑了。

大師又說:“我們退而求其次,白日飛升修不來,可以修無疾而終嘛。”

朱韻坐著聽了一會。大師天南海北一通扯皮,朱韻沒聽出他的養生水準,倒是覺得他的相聲水準挺不錯的。

時間差不多了。

朱韻起身準備離開,在門口與另一個看似走累了,也想要進來休息的人擦肩而過。

朱韻腳下一頓。

大師還在講:“所以呢,我們道家講求一個‘隨心所欲’,好比你們現在玩手機的玩手機,睡覺的睡覺,我都不管,我照講。就算你們不聽,我也不生氣。”

那少年眉清目秀,俊俏非凡。

朱韻坐著公交往學校走,某個路口,忽然靈光一閃。

剛剛那個讓她有些眼熟的少年,不就是柳思思的那份英語作業麼?

叫什麼來著?

朱韻凝眉回憶。

“青年,畫家……田修竹?”

作者有話要說:  讓許久之後才會出場的男二和他的師傅來打個醬油。

另……

此文慢熱,等不及的朋友可以養肥再殺。

再另……

腦溢血教授……只是哥的……冷笑話……不要剖析得……那麼深刻……

一篇很隨意的文……咱們輕鬆一點……你們這麼炫酷……哥壓力好大……

第16章

朱韻很快就把青年畫家的事忘到腦後。

回到學校,朱韻去基地,本想找李峋談談軟體功能的問題,結果一進屋就看見李峋的播院女友正坐在她的座位上,跟李峋對臺詞。

女友深情款款地看著他:“誰叫你找到這兒來的?”

李峋:“愛情。”

他看了一遍詞本就背下了,開始脫稿演說。

“愛情慫恿我探聽出這個地方。我不會操舟駕舵,可你在遼遠的海濱,我必須冒著風波,尋訪你這顆珍寶。”

女友:“我得承認,若不是你乘我不備時偷聽了我真情告白,我一定會更加矜持!所以原諒我吧,是黑夜洩漏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諾看作無恥的輕狂!”

李峋:“姑娘,憑藉這一輪皎月,我發誓……”

“不——!”

女友情緒高昂,破音了。

“咳!”她清清嗓子,又說:“月亮變幻莫測,你若對它起誓,沒准你的愛也像它一樣無常!”

“那我要對什麼起誓呢?”

女友一把握住李峋的手。

“若你願意,就對你優美的身體起誓吧!因為那是我唯一迷戀的!唯一崇拜的!”

“真的嗎?你真的這樣想嗎?”

……

怎麼莎翁的臺詞到你倆的嘴裡變得這麼猥瑣呢。

朱韻來到吳孟興身邊坐下。吳孟興等基地眾人早就習慣了,對李峋的各任女友都能泰然處之。

“還優美的身體……呸!”朱韻嗤之以鼻。

“嗯?”吳孟興從電腦中抬眼,“什麼身體?”

朱韻搖搖頭,幾秒鐘後腦中忽然劈過一道閃電,想起了剛剛中醫館裡,某大師的養生課上掛著的人體圖。

“身體……”

朱韻起身,來到女友身後,手扶著她細細的小腰,說:“來,你先到這邊呆一會。”

女友慷慨激昂的表演被打斷,氣得臉蛋通紅,直跺腳。

“第二次啦!”

李峋安撫她:“明天再說吧。”

女友收起詞本,哼了一聲擰著腰離開。李峋看著她的背影,點了根煙,瞥了朱韻一眼。

“這個好玩麼?”

“你找女朋友是為了搞笑的?”

李峋靠在椅子裡抽煙,道:“談戀愛當然要讓自己輕鬆。”他沖朱韻揚揚下巴,“不是都給你放假了,怎麼還來?”

朱韻重新整理思路,說:“剛剛我去中醫館,看到了一張人體穴位圖。你不是一直說之前的介面系統太繁複嗎,不如我們也直接用人體圖吧。”

李峋窩在椅子裡,淡淡地嗯了一聲:“接著說。”

朱韻拿出紙和筆,塗了一個人的身體,說:“用人體表現肯定更加直觀,先用筆來類比滑鼠。”她拿著筆在圖上圈圈點點,“使用者看見人體模型後,用滑鼠點擊或者圈出覺得不舒服的位置,然後我們跳出病症選擇和說明,引導性會更強。而且這樣的話我們可以直接對人體進行幾大體塊劃分,頭、四肢、背、腹部等等,系統也更有統一性。”

朱韻一口氣說一堆,然後等李峋決定。

李峋煙抽得凶,眼睛被熏成一道縫。

半晌,他回頭問高見鴻:“動補系統什麼時候能裝好?”

高見鴻:“安裝加調試,還得培訓,至少一周吧。”

李峋點點頭。

朱韻在他提到動作捕捉系統的時候,心裡一動。

想用Mocap系統做動畫效果?

“正好用項目練手了。”李峋道,“幹學理論沒用,套實踐裡學得最快。”

朱韻點點頭,她凝神思考,忽然面前一暗,抬頭,李峋“優美的身體”出現在她面前。

“你去聯繫柳思思。”他掐了煙,對朱韻說。

朱韻停止思考。

你讓我聯繫你前女友幹什麼?

李峋:“讓她在動畫學院給我找幾個做3D的高手,價錢隨便開。”

這話聽得朱韻熱血沸騰。

價錢隨便開。

嘖嘖。

有了這種豪言做基礎,柳思思很快拉來兩個動畫學院大四的學長,學長們見到動補系統時都驚呆了。

“牛逼……我們學院都沒有!”

沒有是正常的。

那時動作捕捉還是一項新興技術,別說一個小小的藝術學院,全國所有高校算在一起,有這套設備的也不超過五家。

朱韻偷偷瞥向李峋,其實當初引進這套設備的時候她和高見鴻也很驚訝,因為他們並沒有特別需要動補系統的地方,但李峋最後還是力排眾議買來了。

李峋喜歡嘗試,他總是渴求新東西。

得知能免費培訓,學長們興奮異常,學會這套系統,對於他們畢業找工作來說是絕贊的加分項。兩人紛紛表示報酬可以不要,一定會拿出做畢業設計的熱情來完成項目。

整個流程終於敲定,李峋又開始急速推進度。

朱韻發現,自從來到基地後,她似乎被李峋傳染了偏科的毛病。曾經美好的綜合成績終成夢境,所有的非專業課上,朱韻不是在寫程式,就是在查資料,期末前的小測驗,從全班第四掉到了第九。

更可恨的是,李峋竟然從十一升到了十。

你真他媽的穩定啊。

看著成績單上兩人並排在一起的名字,朱韻憤憤不平之後,對折收起。

上午的英語課結束,朱韻抽空給林老頭送作業,邊走還邊想模型渲染的事情。

之前誰也沒有用過動補系統,會不會有相容性問題啊。

她覺得應該找李峋聊聊……提醒他一下,免得之後出現問題還要返工。

正這麼想著,樓道裡一抹金腦殼一晃而過。

朱韻腳下停頓……

李峋?

他又來找林老頭問問題了。朱韻撇撇嘴,雖然她是林老頭的課代表,可誰都能看出林老頭更喜歡李峋一些。

抱著作業來到林老頭辦公室,林老頭正在喝茶,屋裡只有他和另外一名老師。

朱韻給完作業,林老頭還打趣地問她:“基地現在怎麼樣啊?有沒有什麼疑難雜症需要我幫忙診斷啊?”

朱韻:“還能撐。”

林老頭嘿嘿兩聲,朱韻問:“剛剛李峋來過嗎?”

“沒啊。”

朱韻哦了一聲,跟林老頭道別。

從辦公室出來,朱韻感到有些奇怪。

那種色調的後腦勺,全校只有李峋一個人。她往剛剛李峋去的方向的走了些距離。這邊的辦公室很少,整條廊道都靜悄悄的,朱韻不自覺地放輕腳步。

在最深處的教室裡,她聽見隱隱的說話聲。

朱韻前後看了看,然後鬼使神差地偷偷過去,蹲在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聽。因為走廊太靜了,所以就算李峋和張曉蓓說話聲音並不大,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之前的事情你考慮完了嗎?”張曉蓓問。

“還沒。”

“李峋,我是看你的實力真的不錯,能夠勝任,才向寶科公司推薦你的。寶科你也知道吧,業界非常有名的軟體公司。”

“知道。”

“他們的專案很有挑戰,如果順利做下來,沒准能拿到實習名額的。”張曉蓓笑著說,“本來人家根本不要本科生,是我連續一個多星期,跑了好多趟找他們的負責人談,才把你擔保上去的。”

“謝謝。”

噗。

外面聽著的朱韻險些笑出聲。

張曉蓓似乎也聽出李峋華話裡的敷衍,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那個基地事情多,但凡事都有主次。你不要有抵觸情緒,老師是過來人,哪些項目好,對你未來幫助大,我最清楚不過了。你也可以去問問林老師,看看他的看法。”

李峋點點頭:“好,我再考慮一下。那個……沒別的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朱韻一驚,五官都擠到一起。

你不要走得這麼突然啊!給我時間撤離啊!

她剛要逃跑,又聽見張曉蓓開口。

“你家裡情況挺困難吧。”

啊?

朱韻停下了,李峋也停下了。

張曉蓓說:“你戶口上是農村的吧。”

什?麼?

雖然一開始朱韻也覺得李峋那頭金燦燦的雜毛有股濃濃的鄉村風,但熟悉之後,試問李少爺那大手大腳的做派哪點能跟農村掛鉤……

還是現在的鄉村都升級到這個程度了?

在朱韻腦子一片混亂的時候,張曉蓓又說:“但你上報的檔案是改過的,包括你家裡人聯繫方式,住址,還有其他所有資訊。學校根本就聯繫不到你的親人。”

“你向學校申請了助學基金,學校也撥款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混過審核的,但你要知道,如果細查的話,你的助學基金一定會被取消,而且如果校方嚴肅處理……你應該知道後果。”

“當然了,老師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老師知道你的困難,你現在又要拉項目又要做主程,還要上課,精力肯定不夠用,你來我這就可以不用分心其他事。”

“還是那句話,老師是過來人,知道什麼對你未來發展最好,你好好考慮,不要有抵觸情緒。”

全世界都靜悄悄的。

過了好一會,李峋才輕聲說:“老師。”

張曉蓓:“嗯?”

他淡淡地笑,“你好厲害啊……我說真的。”

張曉蓓淺聲一句,“是麼。”

朱韻默默起身離開。

往後的幾天裡,李峋一切如常。

他照常上課,照常工作,照常嘲諷他們程式設計裡犯的低級錯誤。

好幾次朱韻提交文件的時候,都想跟他說點什麼,可最終還是沒有出口。

又過了幾天,朱韻在林老頭辦公室裡見到了張曉蓓。

“我是真的沒想到他這麼忙……”

張曉蓓一臉苦惱,林老頭安慰她:“我知道我知道,張老師你先別急。”

“我怎麼能不急!人數我都報上去了。哎,也怪我沒有先問他一下,我就看到有好機會,心裡一高興,就自作主張地給他拿下來了。誰知道他……唉!”

“你也是好心。”

“我好心可人家不領情啊,現在都愁死我了,專案馬上就要開始了,我那邊的研究生手頭都有課題,我上哪再去找人。”

林老師:“主要是李峋那孩子……”

“那您說到時我怎麼跟人家公司交代?”

林老頭被連續逼問,最後皺著眉,猶豫說:“那要不,我再——”

“老師。”朱韻抱著作業本,敲門。

林老頭和張曉蓓同時回頭,朱韻沖他們點頭示意:“那個……我來送作業。”

林老頭在看見朱韻的一刻簡直豁然開朗:“來來來!”朱韻過去,林老頭拍著她的肩膀,跟張曉蓓介紹道:“這是我課代表,張老師也認識吧。”

張曉蓓考究地看著她,目光像是一桿秤一樣,反復掂量。

“認識,藍冠的專案她也參加了。”

林老頭:“你覺得她水準怎麼樣?”

張曉蓓點點頭:“不錯。”

“是吧!學習能力特別強!而且腦子靈活,思路非常廣!”林老頭自豪地說完,轉頭看向朱韻:“你知道寶科公司嗎?”

朱韻笑著說:“知道啊。”

*

傍晚。

朱韻推開門。

天臺上,火雲燒天。

不遠處坐著三個人,是任迪和她兩個樂隊成員,圍在一起正討論新歌。

朱韻過去在他們身邊坐下,把筆記本抽出來放到腿上,開機。

“你被李峋傳染了?走哪都帶電腦。”任迪譏笑她。

朱韻伸了個懶腰,說:“等份文件。”張曉蓓要她隨時待命,準備接收專案要求。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樂隊吉他手八哥,這是鼓手小六子。”

帶著奇特稱謂的兩人一同沖朱韻敬禮。

“YO!”

朱韻沖他們回禮:“YO!”

任迪哈哈笑,朱韻問她:“有煙嗎?”任迪給她一支,又幫她擋住風,點著。

好長時間沒抽煙了,朱韻望著遠處的火燒雲,心想,他讓她忙得什麼都忘了。

那天李峋跟張曉蓓的談話她沒有聽到最後,她提前走了。她並不怕李峋會答應張曉蓓的要求,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她還是沒有往下聽。

她想了很久原因,最後終於發現,她打從心底裡,不能忍受李峋低頭。

那只囂張的野狗……他怎麼能低頭。

她不接受,也不允許。

“幹什麼?想殺人?”任迪在她身邊輕笑著說,“表情這麼嚇人。”

電腦螢幕叮咚一聲,郵件來了。

朱韻:“給我彈首好聽的唄。”

“行啊。”

任迪抱起吉他低聲彈唱。朱韻眯著眼睛看專案要求,看到最後,笑了。

她吸了兩口煙,敲響鍵盤。

第17章

第二天上林老頭的課,炸毛少爺打著哈欠進教室,一屁股坐到凳子裡。

“水。”

我是你家丫鬟?

“水。”

朱韻老老實實遞了瓶礦泉水過去,李峋喝完,勉強提起精神,打開電腦。

“我要請幾天假。”朱韻說。

“幹什麼?”

“有點事情。”

“什麼事?”

“你管那麼多幹嘛。”

李峋將她上下掃視一輪。

“生理期?”

“………………”

李峋大方地說:“行,給你帶薪休假。”

談話貌似很順利。

結果當晚,朱韻正在寢室研究寶科公司的項目時,接到李峋電話。

朱韻在基地時就發現李狀元這個特點,他連絡人很少發短信,也幾乎從不使用聊天工具,他覺得那效率太低。他想找誰,直接電話,不接的就等死吧。

朱韻先喝水潤嗓子——“喂?”

“給我出來。”他聲音低沉。

“現在?”朱韻往外面望瞭望,說:“很晚了啊。”

“我在你宿舍樓下,給你一分鐘。”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還得換衣服呢,一分鐘,你讓我跳樓下去?

朱韻在衣服和李峋之間權衡三秒,然後就這麼穿著睡衣下樓了。

李峋就在宿舍樓門口的奶茶店旁等著。

天已經全黑,奶茶店微弱的燈光不足以驅散李峋周圍的低氣壓。朱韻走過去,離得五米遠李老闆就開口了——

“腦子讓門擠了?”

“……”

能不能好好說話。

黃毛怪和睡衣女的搭配太過吸引眼球,朱韻頂不住來往同學的目光,過去,小聲對李峋說:“走,到旁邊去。”

李峋跟著她來到灌木叢旁。

這沒燈光,只有月光。

還有火光……李峋點了支煙,橘黃色的煙星亦明亦暗。

“你告訴我你想什麼呢?”他又問。

天上有輪月亮,銀色的,很美。

……但不夠光明。

“你還笑?”李峋瞪著眼睛看她。

朱韻趕緊搖頭,嚴肅表情。

李峋罵夠了,直奔主題:“張曉蓓找你做東西?”

朱韻點頭,還沒開口就被李峋打斷——

“推了。”

“……我已經答應了。”

“我讓你推了!”

他不耐煩,朱韻也不服軟。

“不行。”

“你敢不聽我話?”

“……”

朱韻頓了頓,說:“李峋。”

“嗯?”

“我覺得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誤會什麼?”

她好心給他解釋。

“你和我……是同學,我們之間並沒有上下級關係。”朱韻心平氣和地跟他講道理。“雖然我很尊重你在基地的領導地位,但我們一沒有口頭約定,二沒有勞務合同。說實話,我真的覺得你沒有充分理由——”她看著他,“讓我聽你的話。”

安靜。

沉默。

接著安靜。

接著沉默。

最後在一片死寂之中,李峋手掐著腰,淡淡地說:“所以我們是平等關係?”

朱韻點頭。

是的沒錯,平等關係,男女平等,平等萬歲。

……但你能不能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峋穿著一身黑色的貼身運動服,還是立領的,刀片一樣,整個人是赤條條的深沉可怕,朱韻軟綿綿的淺黃睡衣在他面前毫無攻擊力。

他看似隨意地往前邁步,卻把朱韻逼得退無可退,貼到路邊的樹叢上,一根根枝椏頂著她的背,好像士兵們手持十八般兵器一起抵著她,問——

“我們是平等關係?”他低頭,又說。

他近得把月亮都擋住了。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

我承認你可能比我……稍稍高那麼……一點點……

朱韻認慫之後,再次腹誹,這種利用性別和身高優勢的人,實在太可恥。

李峋還要說什麼,可刹那間,朱韻看到小路對面過去一個人,她不給李峋開口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著背影大喊道:“茱麗葉——!”

眾人:“…………”

朱韻推推李峋:“快看,茱麗葉,你的茱麗葉下課了。”她使勁往後指,李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朱韻都不知道李峋新女友叫什麼,她給朱韻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天的詞本練習。

不過這姑娘也是絕,一聽茱麗葉就知道是自己,歡快地小跑過來。

“李峋!”

趁著李峋回頭的功夫,朱韻嗖地一下溜出去。

“你再陪我練臺詞好不好?”茱麗葉攬著李峋胳膊抱怨,“老師給我分的羅密歐太矮了,我感情都釋放不出去!”

朱韻在旁邊說:“那個,你們去練吧,我也回去了。”

李峋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她。

茱麗葉抱住李峋:“好不好呀,走吧。”

李峋:“嗯。”

茱麗葉跟朱韻打招呼:“那我們先走嘍。”

朱韻躬身:“玩好。”

李峋攜女友離去。

朱韻走到奶茶店,回頭。

他們融入深夜的背影,那麼溫柔輕靈。

臺詞是怎麼說來著?

原諒我吧,是黑夜洩漏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諾看作無恥的輕狂。

*

朱韻第一次去張曉蓓的實驗室,感覺像是勞動車間。

韓家康等人只要沒有特殊事宜——譬如幫張曉蓓買東西,拿快遞等等,被硬性要求必須呆在實驗室裡,朝八晚……不知道幾點,固定模式,比上下班還穩定。

在張曉蓓嘴裡那個“有利未來發展的好項目”,是給市財政局開發一套填報固定資產報表的系統。

張曉蓓不在的時候,韓家康偷偷告訴朱韻,其實這項目水得很,目前系統已經開發了一半,之前那位寶科公司的程式師因為有事被臨時調走,剩下的部分沒人願意接。

韓家康不齒地說:“這種政府專案,基本就是套公家錢,最後成不成功完全看驗收的領導有沒有打點好。”

他對朱韻說:“而且,人家那邊程式師也不是真有事,就是應付了第一輪檢查,後面經費拿到手,寶科的人就沒興趣了。張曉蓓一直抱寶科的大腿,人家開口,她必須接爛攤子。”

朱韻研究了前面那位程式師寫的代碼,她感覺還可以。雖然趕不上李峋的代碼那麼完美有力,但也算是通俗易懂,品質尚可。

等等……朱韻打斷自己思路。

他的水準在她心裡已經達到尺規的程度了?

用了兩天時間,朱韻解讀前人代碼,並嘗試著在他的基礎上進行梳理。

張曉蓓百忙之中抽出空閒,來看她的進度。

“運行給我看。”

現在?

朱韻還沒回過神,張曉蓓雷厲風行,果斷自己按了運行鍵,然後神情更為嚴肅,說:“這怎麼十多個error,三十多個warning?”

朱韻剛想說什麼,看到身後韓家康使勁給她使眼色,於是她閉嘴了。

“進度不行,快一點,趕緊把錯誤和警報都修了,代碼先跑起來再說。”

說完,一陣風似地走了。

下午有英語課,上課前,朱韻正閑著在紙上塗鴉。

“真他媽難看。”

朱韻一抽,抬眼,李大爺不知什麼時候坐到自己身邊了。

往日他們只有在林老頭的課上才會坐到一起,今天是什麼情況?

朱韻合上塗鴉本,剛好老師進屋上課。

李峋完全沒有要聽課的意思。這朱韻可以理解,她第一天去基地的時候,就看到他書桌上堆滿已經啃完的磚頭般厚重的英文原版程式設計書。

他的數學和英語,什麼時候考,什麼時候滿分。

朱韻正在心裡感慨老天不公,那邊李峋發話:“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不裝傻能死?”

“……”

朱韻抿抿嘴,李峋又低聲問:

“怎麼樣?”

“還行。”

他眉頭皺著,朱韻總感覺他有點煩躁,如果這不是課堂,他應該早就拿煙出來了。

“有問題就說。”

“沒有問題。”

“用不用幫忙。”

“不用。”

李峋看她一眼,朱韻沖他挑眉,他不知想到什麼,哼了一聲,笑駡道:“真他媽的……”

你的心理活動看起來也不比我少啊,朱韻暗道。

朱韻並沒有逞強,事實上她確實不用幫忙,因為她壓根就沒打算好好弄那個什麼鬼系統。

尤其是在詢問了張曉蓓幾個問題,明確了她對項目根本一無所知之後,朱韻更是南山跑馬,撒了歡似地寫起來。

韓家康說,張曉蓓最討厭偷懶,所以她檢查程式一個特點就是——行數越多,她越高興。

喜聞樂見。

於是朱韻的速度像坐了火箭一樣,一天提交N多檔,將原程式的系統穩定度使出吃奶的勁往下拉。

她用最繁瑣的邏輯來編寫,用最噁心的範本來套用,不出三天,整個系統已經變得像地雷陣一樣,看似運行正常,其實全是陷阱,毫無可讀性和拓展性可言。

朱韻自己看完都想吐。

但張曉蓓開心。

進度夠快,行數夠多,且能夠運行。

簡直完美啊。

然後,完美了幾天,災難來了。

某日朱韻去實驗室,發現氣氛不對勁,所有人的腰彎得都比平日低,頭埋得都比平日深,整間屋子靜得像太平間一樣。

韓家康路過朱韻身邊,小聲說:“張曉蓓被寶科罵了,你——”

走廊傳來鏗鏘有力的高跟鞋聲,韓家康臉一白,話都沒有說完就回去了。

張曉蓓推門而入,徑直走到朱韻面前,把一疊不知道又是哪個專案的材料往桌子上狠狠一甩。

她指著朱韻鼻子,當著全實驗室人的面,尖聲道:

“你告訴我你寫得那叫什麼東西!”

第18章

沒人敢說話,也沒人敢抬頭。

朱韻感慨,在這樣的叫駡聲中,幾位研究生學長竟然還能如此專心致志地做事,甚至比往日更加認真投入,倒是頗有主席菜市口看書的風範。

張曉蓓指著朱韻,劈頭蓋臉地痛駡:

“你把人家好好的程式改成什麼樣子了?亂七八糟!我拿去人家看完,那個表情,哎呦我真應該帶你去看看!你低著頭幹什麼,一句話都沒有?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羞恥啊,還是個小姑娘呢?”

“我一眼看不到東西就被你做成那個樣子!也怪我太相信你了,看你當初來的時候那麼信心滿滿,結果呢?你告訴我你怎麼有臉皮進這個實驗室的?”

“來,你告訴我,別不說話啊,林老師就教出你這樣的學生?!”

朱韻安靜地垂著頭,沒有看張曉蓓。

張曉蓓罵了半天見不到朱韻回應,更加咬牙切齒。

“一點反應沒有,你們看見沒,一點反應沒有!”她沖著屋裡的研究生說,“滾刀肉一樣!”

她氣頭上,推了朱韻一把。

她的指頭比聲音更尖。

朱韻退後兩步,低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張曉蓓一見她出聲,馬上用更大的聲音嚷道:“你知道這是政府專案嗎?出問題你以為一句對不起就行了?你丟學校的臉你知道嗎!你擔得了責任嗎?”

朱韻以為自己很淡定,直到從實驗室裡出來,她才發現自己心臟跳得很快。

不論她心底怎樣想,張曉蓓到底是老師,“師”與“生”的身份,自古以來就不平等。張曉蓓佔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朱韻在樓道口,給自己扇風降溫。經過這一輪折騰,她著實同情韓家康他們,也好奇他們在這樣的導師手下工作幾年,出來得變什麼樣?

朱韻抱著電腦回宿舍,張曉蓓給她兩天時間修改程式,美其名曰再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她說那話時一字一頓,試圖讓朱韻深刻理解“最後一次機會”的寶貴和重要。

朱韻回到宿舍,大忙人方舒苗難得在寢室。

天越來越冷,快要期末考試了。方舒苗也充分打好提前量,提前半個月著手這學期的校優秀學生幹部評比。朱韻進屋後,方舒苗跟她打了招呼,然後又一次投入到相關材料的整理當中。

方舒苗已經不常去基地了。

朱韻腦中浮現出任迪曾經說的那句話。

“她堅持不了多久,李峋這人……一般的女人跟不住他。”

朱韻沒有細想那話中的含義,她打開電腦,她還得搞定張曉蓓好心賜予她的“最後一次機會”呢。

……

好想抽煙。

方舒苗不在寢室就好了。

雖說是給了兩天時間,但第二天中午,朱韻就被張曉蓓叫去了。

這回她們談話的地點不是實驗室,而是張曉蓓的辦公室。學校裡有獨立辦公室的老師不多,張曉蓓恐怕是裡面最年輕的一個。

不過張曉蓓業務繁忙,永遠穿梭在實驗室和各個公司之間,辦公室很少使用。朱韻在路上一直思索,為什麼張曉蓓要給她叫來這種隱蔽的地方訓話?

良心發現不想當眾羞辱她的可能性有嗎?

好像沒啊……

她一邊展開複雜的心理活動,一邊敲門。

張曉蓓平靜地說:“進來”。

朱韻進屋,辦公室裡冷颼颼的。

張曉蓓站在辦公桌旁,桌上是一杯泡好的茶。

“現在的學生了不得啊。”張曉蓓一改之前大吵大嚷的風格,溫聲細語起來。

朱韻聽著這聲調,寧可她吵了。

張曉蓓來到朱韻身前。她們身高相仿,張曉蓓勝在一雙高跟鞋上。她俯視朱韻,輕聲說:“你是覺得自己挺厲害?”

沒錯,有些方面她確實很強。

但朱韻還不清楚張曉蓓指得是什麼,所以她靜默無聲。

“我問你話呢。”

我怎麼回答?

“不說話?”

朱韻是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是?肯定不行,不是?好像也不行。

就在朱韻思前想後之際,張曉蓓忽然拾起桌上的茶水,反手潑了朱韻一臉。

“我教書這麼多年!第一次碰到你這麼賤的學生!”

張曉蓓忍不住了,她恢復了之前在實驗室的音量,有過之無不及。

“你覺得自己挺厲害吧?就你懂,把老師都當傻子?我還真不知道現在的學生心思這麼惡毒!故意寫差想讓我出醜?你還有臉當學生!處心積慮羞辱老師,在學校就敢這樣,走向社會還了得了!?”

朱韻終於明白為什麼張曉蓓要叫她來辦公室裡訓話了。

當著手下學生面,要她如何承認自己被一個小小的本科生耍了這種事。

張曉蓓指著她:“你給我馬上回去改。我告訴你朱韻,你這種行徑太過惡劣,你回去好好想想,以後還出國麼?還保研麼?學校的推薦指標還想要麼?你自己考慮,這件事結束之後,你必須給我個交代!”

張曉蓓撒完氣,風風火火離開了。

朱韻抹了抹臉上的茶水。

從辦公樓出去,衣服還濕著,她覺得有些冷,想要快點回宿舍。

身後有人叫她。

“你等等!”

朱韻回頭,看到一個臉色嚴肅的男生跑過來,她記得他叫周金陽,也是張曉蓓的研究生,不過平日話不多,總是悶頭在角落裡幹活,在實驗室沒什麼存在感。

他把朱韻拉到一旁,馬上說:“韓家康告訴她的。”

朱韻沒反應過來。

“韓家康告訴她的。”周金陽又說了一遍。

朱韻靜靜看著他。

“韓家康課題做得不好,被張曉蓓說了,他為了討好她,把你故意寫爛代碼的事告訴她。你懂吧,張曉蓓一急,就能把他的事忘了。”

周金陽應該是偷偷從實驗室跑出來,說話很緊張,聲線不穩,眼神閃爍著洩密的快感。他說完,瞄瞄朱韻眼睛,似是想看她的反應。

之前……

朱韻心想,之前,她好奇的是什麼來著?

“我得回去了。”周金陽看到朱韻沒什麼動靜,往回走,走了幾步又沖朱韻道。“你千萬別跟韓家康說。”

她想起來了——

那些研究生學長,在這樣的導師手下工作幾年,出來得變什麼樣?

看著周金陽有些佝僂的背影,她覺得自己似乎知道答案了。

朱韻回到宿舍,電腦裡顯示著張曉蓓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朱韻看也不看,直接扣上。

她進屋洗澡,將一身的茶葉味沖得乾乾淨淨,換上睡衣,泡杯咖啡,再從書櫃裡抽了本程式設計書,悠閒地享受午後時光。

沒過多久,她接到李峋電話。

“來基地。”他低聲說。

朱韻剛要問怎麼了,李峋又改口了,說:“算了,去操場吧,把你電腦帶著。”

進入十二月,足球場上的草黃得理所應當了。

操場上沒有多少人,馬上要進入考試周,所有人都在抱佛腳啃書本。

李峋還是坐在老地方,足球場破舊的門框旁。門框上有鏽跡,他不在意,依舊靠著,垂眸斂目。

朱韻邊走邊想,他天天不離電腦,每天工作那麼久,可怎麼就不近視呢……

真讓人嫉妒。

李峋在抽煙,看她來了,抬頭。

“我好像說讓你把電腦帶來。”

朱韻坐到他旁邊:“太沉了。”

李峋皺著眉,彈煙。

朱韻若有所思地瞟他。

李峋:“幹什麼?”

朱韻說:“你今天真奇怪,我沒照你的要求做,你居然沒罵人?”

李峋冷冷地看著她:“還沒被罵夠?”

“……”

他怎麼知道的。

朱韻收回目光。

荒草地裡大風滾滾,草肆意擺動。

她覺得冷,可他在這,她完全不想動。

“那天是你吧。”李峋抽著煙,淡淡地說,“我就站在教室門口,那人走的時候腳步聲太大了。”

朱韻驟然緊張。

比起張曉蓓的質問和謾駡,李峋輕輕一句話,讓她緊張到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他靠在掉漆的球門框上,低聲說:“其實你接張曉蓓項目的時候我就應該猜到了。”

朱韻手指攥緊,一語不發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她完全不想讓他知道,有人聽到了那天的談話。那種讓他難堪的場面,看過的人全死光才好。

靜了許久,李峋輕笑道:“我說公主……”

她如履薄冰。

李峋蜷起右腿,拿煙的胳膊搭在上面,寒風中調笑。

“你拿我當豆腐做的呢?”

“……”

她轉頭,看見他的發被風吹亂,就像地裡的雜草,放肆又無禮。

她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他此時的笑。

驀然,李峋另一條腿蹬了她一腳。

“你個傻逼。”

朱韻:“……”

“你在她身上浪費什麼時間,閑的?”

朱韻:“……”

“以後我就得給你上把鎖,拴柱子上,省得你瞎他媽搞心理活動。”

朱韻:“……”

他把煙按滅在草地裡。

“晚上帶電腦來基地。”

朱韻終於找回語言能力。

“幹嘛?”

“你說幹嘛?”

朱韻不說話,李峋十分不環保地將煙頭往遠處一扔,又指向朱韻:“你不拿電腦來基地,我就去你宿舍裡寫。”

“……”

“你不用這麼看著我,到時候你就知道我能不能幹出來,公主殿下。”

你能。

你特麼什麼不能。

你上天都能。

說完,李峋起身,隨手拍拍屁股,往外走。

“喂!”朱韻起身沒那麼快,又不能放走他,直接拉住他胳膊。

他回頭,這個角度看他,朱韻脖子都要仰折了。

“你不用管這個,你專心弄我們的軟體。”

李峋無奈道:“我說——”

“你不用說。”

朱韻也站起來,她走到李峋身邊,凝視著他的眼睛。

“李峋,我不是公主。”

李峋從沒被她這樣看著,一時無言。

“但我也不是傻逼,咱們等著瞧吧。”

第19章

夜半時分。

朱韻坐在椅子裡,面前放著一部手機。她凝神看著它,已經半個小時了。

“幹啥啊……”方舒苗在整理材料的間隙去廁所,出來時對朱韻說:“你能給它看出花來?”

朱韻回神,搓搓手,拿起手機往外走。

方舒苗:“幹嘛去?”

“打個電話,很快回來。”朱韻回答道。

她來到宿舍陽臺,反手將門關好,然後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響了幾聲,電話接通。

“喂?”

“媽。”

“朱韻啊,怎麼打電話來,幹嘛呢?”

“你下班了嗎?”

“下了,有什麼事,說吧。”

朱韻趴在欄杆上,金屬的欄杆在夜風中被凍得冰涼。

“也沒什麼事……就是想你了,給你打個電話。”朱韻小聲說。

母親聽到女兒撒嬌,笑呵呵道:“媽媽也想你。”

“嗯。”

“最近怎麼樣?快要考試了吧,什麼時候放假?”

“下周是考試周,考完的話,應該很快就放假了。”

“要好好複習啊。”

“……”

朱韻沉默了幾秒,母親問:“怎麼了?”

“沒怎麼……”

“那怎麼支支吾吾的?”

“沒……”

朱韻欲言又止,母親說:“媽媽做老師做了半輩子了,還聽不出來你有沒有問題?跟媽媽說,到底怎麼了?”

朱韻:“我們學校一個老師,對學生太嚴了。”她手指撓撓下頜,那裡被張曉蓓的熱茶潑過,還有些紅。

母親笑了。

“嚴師才出高徒,你爸以前在校的時候,是有名的嚴格,不然能帶出那麼好的成績嗎?老師都鬆鬆垮垮的,學生怎麼能上進?”

朱韻翻身,背靠在欄杆上。

今晚天上還是一顆星星都沒有。

她靜了幾秒後,說:

“媽,我成績下降得很快。”

母親一頓:“什麼?”

“我期中的時候全班第四,上次測驗掉到第九了。”

“什麼原因?課程難了?”

“不是。”

“那怎麼了?”

朱韻眯著眼睛看著樓上宿舍掛在外面的床單。

那是什麼圖案,卡通還是花紋?

“到底怎麼了?”母親追問,“學業上遇到問題了?”

“不是。我們系研究生部的一個老師,拉我過去幫忙做項目。時間很趕,我沒時間複習其他學科——”

“胡鬧!”

朱韻還沒說完,被母親厲聲打斷。

“研究生是研究生,關你們什麼事,拉你去做項目,虧你們這老師想得出來!”

朱韻小聲說:“她也是好意,說讓我們鍛煉一下實踐能力。”

母親道:“朱韻,你還是太小,什麼都不懂。這事你不用管了,我找你爸處理,你好好複習,到時我要看你期末成績。”

“哦。”

“你告訴我那個研究生導師叫什麼名字?”

朱韻猶豫著說:“媽……她是我們校副教授呢。”

“是嘛,那真是好大本事哦。”母親冷笑兩聲,“一個小小的副教授也敢這麼囂張,現在的學校真是無法無天了。你告訴媽媽,這個研究生導師叫什麼名字?”

朱韻努努嘴,她終於看清樓上晾著的床單圖案。

是狗。

“張曉蓓。”

*

酒店門口,朱韻打電話確認好房間後,上樓。

這是位於市中心的一家高檔酒店,主營中餐。三層樓全部中式裝修,雕欄畫棟,富麗堂皇。

服務員訓練有素,在詢問好朱韻的房間後,面帶微笑地帶她上樓。

樓梯兩側飛簷斗拱,佈局精巧,一路上看得朱韻眼花繚亂。

包間在三樓,名為“百花”。

服務員為朱韻推開大門,道了句請進,便躬身離去。

見她進屋,一個人招呼她。

“朱韻,來。”

這位坐在裡面沖她招手的中年男子,是朱韻的父親,省教育廳副廳長兼任總督學,朱光益。

朱韻悶頭過去,坐到朱光益身邊,小聲叫了句:“爸。”

朱光益沖朱韻示意了一下坐在他另一側的人,說:“不認識校長啊,這學生怎麼當的。”

朱韻連忙沖校長錢文棟低頭。

“校長好。”

“你好你好。”

錢文棟擺擺手,又對朱光益說:“不怪孩子,我這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全校學生認識我的也沒幾個。”

朱光益:“確實是忙啊。近期國家深化教育改革,重拳出擊治假治亂,我這也都好久沒有准點下班過了。”

錢校長又寒暄了幾句,便叫服務員開始傳菜。

父親與校長是多年好友,見面有聊不完的教育大計,朱韻餘光偷偷看向餐桌對面。

張曉蓓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她今日素面朝天,臉色稍顯蒼白,穿著樸素的工裝,腳下……想來也應該是雙平底鞋。

算上她和父親在內,餐桌上一共九人,除了校長和張曉蓓,其他人朱韻都不認識。

菜上齊。

錢校長笑呵呵地致開場詞。

“我跟朱督學是老同學,老朋友,也挺長時間沒有見面了。所謂‘老友相聚淚漣漣,回首往事話無邊’,咱們不用搞得如此淒慘,咱們要聚得開心。趁著大家都有空,就一起溝通一下感情,也順便處理一些誤會。”

底下紛紛點頭,錢校長又說:“大家也別光看著我,都沒吃飯呢吧,先吃飯,邊吃邊說。”

大家剛拿筷子,對面的張曉蓓刷地一下就站起來了。她徑直來到朱光益和錢文棟身邊,埋著頭說:“錢校長,朱督學,我有幾句話要說。不說的話……這飯我吃不下去。”

說到最後,手在眼睛上快速抹了一下。

哭了?

朱韻這角度看不清楚。

朱光益一語不發,錢校長說:“有什麼話,你講講吧。”

“首先我得承認錯誤。”張曉蓓說,“我太年輕,太急躁,太想做出成績,才犯了這樣的錯誤。”

她今天的聲音柔弱得像個病入膏肓的少女。

“但我真的不是出於壞心,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的初衷是好的!朱韻之前參加過藍冠公司的項目,她的水準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認可,我這才想讓她參加其他的項目。”

“可我太著急了,脾氣也不好,跟她之間才出現了溝通上的問題……”

張曉蓓說著,轉向朱韻。

“我真心誠意地跟你道歉,之前是我太過分了。”

整間屋子只有張曉蓓一個人站著,她深垂著頭,微微戰慄,透著茫然的無助感。

朱韻相信她的無助是真的。

因為這“百花間”裡,只有朱韻的地位比她低。

……亦或者……

朱韻看到餘光裡端坐的父親,她現在的地位似乎已經高於張曉蓓了。

她胡亂思考著。

張曉蓓說完,朱光益沉穩開口,說:“現在教師和學生的壓力都很大,都要相互體諒,相互理解。”

張曉蓓輕輕點了點頭。

朱光益:“老師的壓力主要來源於校職評估,這也是目前造成諸多問題的最重要的癥結。”

張曉蓓深有所感,她終於抬起頭,想要說什麼,朱光益卻轉頭對錢校長說:“不過正因如此,我們更要加深監督。堅決杜絕那些添腐、添怨、添亂的職稱評定!”

他言辭忽然嚴厲,說得張曉蓓肩膀一顫。

朱光益沉聲說:“現在有不少教師,師德淪陷,為了利益無所不用至極!假學歷,假論文,假獎項!教學水準低窪,卻靠一身淫巧攀權附勢,泯滅道德良心,欺壓學生,滋生腐敗,這是‘評職’的初衷嗎?”

錢校長也一臉嚴肅,眉頭緊蹙,贊同道:“沒錯,雖然現在打擊力度加大,但還是有人抱著僥倖心理鑽空子,這樣的事情一定要杜絕。”

張曉蓓臉色煞白,身子搖晃,勉強站住。

這頓飯,兩個人吃得食不知味。

一個是張曉蓓,一個是朱韻。

面前擺著單人份的菌菇湯,朱韻看著湯上飄著的油星,直犯噁心。

她噁心湯,噁心張曉蓓,也噁心自己。

吃完飯,朱光益跟錢文棟另有事要談,朱韻先一步打車回學校。

天已經很晚了,她來到實驗樓,基地的窗散著微弱的亮光。

人只剩一個,燈只開一盞。

他還是那副姿勢,窩在椅子裡,長腿疊上桌,腿上擺著電腦,手邊放著煙灰缸。

李峋正在敲代碼,注意力格外集中,直到一顆頭從自己臉邊伸出來。

李峋一個激靈,煙灰落手,燙得他甩掉煙,直接站起來。

朱韻在一旁樂。

李峋瞪著她:“你是人是鬼?”

“你猜。”

李峋睨她一眼,拍拍衣服,重新坐下。

朱韻飄到自己位置裡,李峋道:“來幹什麼?”

“看看。”

李峋斜視她。

朱韻:“怎麼了?”

李峋搖搖頭,接著幹活。朱韻問他:“進展到哪了?”

李峋勾勾手指,朱韻湊過去。

他給她展示現在已經完成的功能。

屋裡很靜,李峋說話聲也不大,朱韻凝神聽著,漸漸地,又忘了內容。

果然。

果然如此。

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樣,來這裡稍稍看一看,聽一聽,那種反胃的感覺就消失不見了。她開發了李峋除罵人和寫代碼以外的其他功能——健胃消食,疏肝解鬱。

“喂。”

朱韻回神,發現李峋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已經累了一天,沒精力調侃了,直截了當地問:“真不用幫忙?”

朱韻:“已經沒事了。”

“真的?”

“嗯。”

李峋點點頭,看向螢幕,卻沒有做什麼,幾秒後他低聲道:“以後有事先跟我說。”

“嗯。”

他皺眉:“別自己折騰。”

“……嗯。”

李峋又暗罵了幾句,才重新工作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入V,入V……雙更,喜歡的朋友歡迎支持。

另……

此文只是哥一時腦熱的產物,想嗨一發以前沒嗨過的東西,主要求爽,內容天馬行空,細節不可考究,且不涉及任何現實人物和團體。

寫它,只為成就哥心目中朱妹與峋王子的殺馬特之戀。

WwW.lwxs520.Com第20章樂文小說網

第二天再去基地,濃重的氛圍一掃而光,整間教室被一股撲朔迷離的氣氛籠罩。

尤其是從某領導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詭異氣息,以及那醉人的目光……讓朱韻渾身發麻。

“嘖嘖。”

煙熏霧繞中,李峋輕聲咂嘴。

朱韻:“…………”

他知道了張曉蓓的事?

看著表情……肯定是了。

朱韻淡定地坐到座位裡,翻出電腦。她沒工夫理會李峋,斷了好多天,她得加快速度融入專案進度中。

李峋手撐著頭,說:“公主殿下。”

朱韻瞄他,李峋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說:“還真是公主殿下啊。”

朱韻一語不發,李峋感歎:“真讓我開眼。”

朱韻就當他不存在。

李峋轉頭對高見鴻道:“所以說,我跟所有智商超過六十的女人都不對盤。”

高見鴻笑得亂顫。

如果只能在“智商低於六十”和“與你不對盤”之間挑,那我肯定選擇跟你撕到天荒地老。

朱韻把書往桌上整整一放,鎮定自若地看著他:

“還幹活麼?”

李峋側側頭,痞笑:

“幹唄。”

重新投入工作,朱韻打開專案進度表看時間,問李峋:“放假前好像來不及啊。”

李峋懶散道:“你把給你安排的活幹完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朱韻覺得自己往後一星期要拼命了。

不止是基地的專案,還有她的期末考試。母親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你好好複習,到時我要看你期末成績。”

這種謎一樣的壓力啊……

朱韻在心裡歎氣,一不留神跟李峋的目光對視上,後者沖她玩味一笑,繼續低頭寫代碼。

朱韻忽然好氣啊……

中午休息,朱韻趕時間沒有去食堂吃飯,埋頭複習,李峋在旁敲代碼。

基地很靜,只有劈裡啪啦的鍵盤聲。過一陣,聲音告一段落,李峋合上電腦。

“不吃飯?”

朱韻搖搖頭:“你去吧。”

李峋伸了個懶腰,道:“這麼賣力?”他往她那瞄了一眼,“《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頓兩秒,嘲諷道,“公主的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樣。”

“……”朱韻看他:“難道你不用複習?”

李峋:“不用。”

朱韻口蜜腹劍地笑,“沒錯,你的馬克思和毛概每次考試都在及格線往上五分之內,穩定得很,確實不用複習。”

李峋挑挑眉。

怎麼著?

李峋一副不跟她計較的樣子,轉身往外走。

基地就剩朱韻一個人,她抓緊一切時間苦背重點。

人一旦投入,時間就過得很快,在朱韻正在思考和分析我國當前社會基本矛盾的特點,和解決這些矛盾的途徑時,天外一記飛彈,砸在她頭上,打斷一切思路。

“哎!”她捂著腦袋叫出聲。

飛彈在桌上滾了兩圈,最終停下。

一個奶油麵包。

李峋在她身邊坐下,酒足飯飽,他舒暢地打了個哈欠。

朱韻再次看書。當前社會基本矛盾的特點……首先是……是什麼來著?

臥槽,砸忘了???

朱韻趕緊提起精神,重整旗鼓。

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是社會發展的基本動力,根源於社會基本矛盾的階級鬥爭、社會——

“給我接杯水去。”

……

社會革命以及——

“要涼的。”

再次被打斷,思路穿不起來了,這種知識點背到一半卡住的感覺跟撒尿撒一半硬要憋住一樣,朱韻要爆炸了。

李峋催她:“快點啊。”朱韻拿著李峋的杯子去接水,李峋正放鬆著,拿到杯子想也沒想喝了一大口,然後直接噴了出來。

看著李峋被熱水燙得從臉紅到脖子根,朱韻由衷感歎。

看他吃癟真開心。

可惜她的喜悅沒撐住十秒。李峋扔了杯子,腳用力一蹬桌子,滑開座椅。

朱韻扭頭就跑,可是顯然,她高估了自己的運動神經並且低估了李峋的腿長,在脖子被掐住的一瞬間,朱韻緊閉雙眼,壯士斷腕般想著——

死就死!值了!

人被拎到桌子邊。

李峋手指常敲鍵盤,靈活修長又有力度,他把她按在桌子上,從上自下俯視她。

……

不管眼前的畫面如何殘暴,午間的色調都太美了。

他迎著陽光。

肩膀,脖頸,鎖骨,下頜的弧度……

朱韻不得不承認,除了那一頭炸了的黃毛,以及那欠打的性格外,李峋身上的一切都很細膩。這種細膩讓她想起小時第一次攢錢買的進口自動鉛筆,裝上內芯,飽含深情地在練習冊上寫下一筆。

那種即使寫在最粗糙的紙上也依舊順滑柔軟又無比流暢的感覺,與他一模一樣。

“選個死法吧。”

……

他要是能一直閉嘴就好了。

朱韻掙扎:“是你先砸我的。”

“嗯?”

李峋手一用力,朱韻兩腿打顫。他的用力並不是使勁掐,而是左右捏著揉,像是他平日的消遣絕招——兩指搓煙捲的升級版。

她試圖講道理。

“我背東西……你總打斷我。”

李峋哼了一聲。

朱韻:“我就中午這一點時間複習,後半學期我的政治課都沒怎麼聽,下周考試,不背來不及了。”

你總得講點道理吧大哥!

李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似是品味什麼。

半晌,笑。

“脖子還挺細。”

心一顫。

滿屋陽光頃刻碎成了金粉。

就在這時,一道女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朱韻,你們在幹什麼?”

冷水當頭淋下,朱韻整張後背都麻了。

折壽啊。

李峋轉頭,看著門口站著的班主任張老師,還有他身邊的一個中年女人。剛剛那話是這個女人問的,她臉帶微笑,看著很和善。

朱韻直起身,忽視心跳的速度,鎮定地走過來,先跟老師打招呼,“張老師好。”又轉頭看向中年女人,小聲說:“媽,你怎麼來了?”

母親說:“之前見到你爸了吧。”

“嗯。”

“他事情太多,也沒時間陪你,正好我學校那邊有幾天假,就過來看看你情況。”

“我沒什麼事。”

母親笑笑,張老師在旁邊說:“我就知道你在這,你媽媽好不容易來看你,就別忙活了,去陪媽媽吃頓飯吧。”

“好。”她回去拿包,跟李峋說:“我先走了。”

李峋挑挑眉。朱韻回到母親身邊,“走吧,正好我還沒吃飯呢。”

朱韻跟著母親離開,臨走前偷偷瞥了一眼屋裡,李峋重新窩回椅子裡,打開電腦,將桌上那袋奶油麵包撕開吃起來。

食堂裡,朱韻打好飯菜,跟母親面對面坐著。

“吃得太少了吧。”母親說,“營養跟得上嗎?”

“跟得上……”

這都是強咽的。

“我跟你們老師談了,他都不清楚你被那個研究生導師叫去做項目的事情,你有事怎麼不跟班主任講?要相信老師啊。”

關鍵是跟他講沒什麼用啊。

“還是成績下降跟這關係不大?”

朱韻被母親淡淡的一句話問得險些噎死,她看向對面,母親神色平常,不知是認真還是玩笑。

“那個實踐基地,我聽你們班主任說了,是拿第二課堂學分用的吧。”

“嗯。”朱韻點頭。

“這才第一年,不用這麼著急。”

朱韻再次點頭。

“之後就別去了。”

除了點頭她什麼都不能做。

母親見她應允,拿起勺子舀湯。海帶湯做得簡陋,母親喝了一口便皺眉道:“哎呦,怎麼這麼鹹?”

朱韻:“食堂的湯一直都偏鹹,要不我們去外面吃?”

“別別別,麻煩,就在這吃吧。”母親環顧一圈,感歎道,“大學真好啊,有朝氣。”

朱韻:“你的高中不也挺好的。”

母親連連搖頭,道:“高中不行,現在升學壓力太大了,根本朝氣不起來。”

吃完飯,朱韻問母親:“你住在哪?學校裡的賓館嗎?”

“不,我不住,就是來看看你,這就回去了。”

“這麼急啊。”

母親摸摸她的頭,說:“我還得給你爸送點東西去,晚上就回去了,你乖乖的。”

“嗯。”

朱韻給母親送到校門口,又攔了一輛車租車。準備分別時,母親說:“剛剛教室裡的那個人是你同學?”

朱韻點頭。

“離他遠點,不像正經孩子。”

沒回應。

車門已經拉開,母親還是沒聽見朱韻應聲。

她轉頭,看著朱韻。

“你看他那身打扮,頭髮染成什麼樣,像話麼?”母親心平氣和地跟朱韻講,“雖然年輕人追求個性,但凡事都有個度。我整個學校都走過了,沒見一個人是他這個樣子。媽媽從小告訴你什麼?”

你從小告訴我好多話……哪句啊……

“要跟大家和平相處,不要搞特殊化,那些跳脫集體的人,永遠步履維艱。”

原來是這句。朱韻點頭:“我知道了。”

母親欣慰地笑笑,撫摸朱韻的頭髮。“好好複習,不過別有太大的壓力,媽媽是希望你成績好,但更希望你健康快樂,你一直是媽媽的驕傲,回宿舍吧,要注意午間休息。”

朱韻:“好。”

*

基地安安靜靜。

接近期末,大家都去複習了,來的人越來越少,加之又是冬日,氣溫寒涼,教室顯得格外冷清。

李峋飛快地編寫著程式,不多時,停下。

他側頭,臉上還帶著面對電腦時的冷峻,一語不發。

朱韻坐下,戳了戳他肩膀。

“你把我的麵包吃了,記得明天再買啊。”

第21章

完蛋了……

進入考場前,朱韻的腦海中不停地出現這三個字。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人到底不是機器,精力到底還是有限,馬克思的吸引力到底沒有動補系統大。

可憐朱韻對這門學科的最後印象就停留在那天下午的“我國社會基本矛盾的特點”,往後幾天沒有絲毫進展。就這樣,她要上考場了。

是考場還是刑場?

朱韻坐在教室中,心理活動近乎爆炸。以前母親總對她說,對待學業一定要專注,臨時抱佛腳是不可能有好下場的。

她覺得自己對這句話的認識還是不夠深刻。她一直以為所謂的“沒有好下場”最多就是分數低,從沒考慮過進考場時這種煎熬般的心理壓力。

明知考出來的是屎,為什麼還要下筆?

人生就是有這麼多的無奈。

期待馬克思忽然附體不太現實,朱韻勸自己要看開。事到如今,也只能風輕雲淡地面對了。

一晃,身邊坐下個人,朱韻扭過頭。

李峋是真正的輕裝上陣,空手而來,坐下後,從兜裡掏出一支黑色水筆,放到桌面上。

按照學科的重要程度,大學考試被學生戲稱分為“封裝”和“散裝”兩種形式。所謂“封裝”,就指重要的課程,大多都是專業課老師親自監考,他們在腦中思考出一套複雜的學號排列方式,分座考試。而“散裝”則是一些不太重要的課程,不分座位,在階梯教室裡隨便坐,只要兩人之間空出一個位置就行。

很明顯,《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就是“散裝”考試。

朱韻臉色僵硬地看著李峋。

什麼意思?

我們兩個馬列LOW貨要在這抱團取暖了麼?一想到自己前兩天還在嘲笑李峋的政治課成績,而如今則要跟他“並駕齊驅”了,朱韻感慨現世報真是快,連跟他打招呼的心情都沒有。

監考老師帶著試卷進屋。

“大家都坐好了,學生證放到左側,書包都放到後面窗臺上,書桌裡不允許有任何東西。”

學生們稀稀拉拉地起身。

朱韻拎包從李峋身邊通過,李少爺長腿伸直,正抱著胳膊閉目養神。

他昨晚又在基地幹到幾點?眼圈黑得像上妝了一樣。朱韻決定不吵醒他,小心跨過他的長腿。

老師開始發試卷,李峋才醒過來。

朱韻會的寫,不會的一頓亂蒙,這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讓她慢慢放鬆起來。反正都是死,還不如瀟灑一點。朱韻寫寫停停,偶爾還會用餘光看看身旁的李老闆。

李峋拿筆的形象很陌生,在朱韻的印象裡,他的手永遠在敲電腦。

朱韻一邊答題一邊腹誹——可能因為她對李峋多少有些瞭解了,那傲視群雄的性格讓朱韻覺得他無時無刻不在凹造型。

就說現在。

大家考試都老老實實趴在桌上悶頭答卷,只有他靠在椅背上,嫌棄空間太狹小一樣,微側著身,眉頭輕蹙,睥睨而嫌棄地看著試卷上的題,一副欽點江山的模樣。

他那雙腿太過引人注目,尤其是穿黑褲子的時候,那流暢的線條真是讓人不得不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朱韻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在下一口氣還沒吸進來的時候,李峋已經答完第一張試卷。然後——他將試卷對折好,食指按住,在桌上輕輕一撥——試卷嗖地一下劃到朱韻這邊。

?!?!?!?!?

朱韻倒吸一口涼氣。

What are you doing!!!

頭皮炸裂!

李峋的動作太快了,太自然了,太淡定了,以至於時間都為他靜止了,誰也沒看到這恐怖的一幕,只有朱韻心跳如鼓,口乾舌燥,渾身冒汗,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是什麼?

……作弊?

——作弊!!!!

我的天!?!?!?

朱韻一輩子也沒幹過幾次這種事,就算兒時有過幾次小打小鬧,也都登不上檯面,更不用說這麼直接而血腥的方式,她見都沒見過!

成績差最多回家痛苦兩周,如果作弊被抓,讓她母親知道了,她這層白皙細膩的皮就保不住了。

李峋我日你大爺啊……

煎熬……考試成了徹底的煎熬。

兩個監考老師成了無常鬼,她低著頭,胳膊死死壓在試卷上,心裡胡亂地向各路神明祈禱。

足足十分鐘過去,朱韻才慢慢鎮定下來。“散裝”考試的好處就是監考並不是那麼嚴格,兩個老師在前面講臺坐著,一個人正在看書,另外一個看似在監考,實則很有可能在發呆。

朱韻偷偷瞄了李峋一眼,他跟剛才一樣,同姿態同表情,正飛速地答第二張試卷。

許是有所察覺,他眼神微斜,跟朱韻對上。

朱韻剛要瞪他以表達情緒,李峋眼神向下,示意被朱韻壓著的試卷,神色之中有淡淡催促之意,之後又回去接著答題。

朱韻簡直要被他的淡定感動了。

朱韻坐的位置很好,在階梯教室的右側偏後的位置,老師犯懶,不願意側頭,給了她良好的生存空間。

她垂眸。

試卷品質堪憂,使勁一壓就能透到下面,隱隱看到黑色的字跡。

在朱韻的腦海中,李峋的字永遠是宋體五號……

想不到他手寫體這麼帥?

雖然不規整,甚至有些潦草,但一點也不妨礙其美感。他的字果斷而有力,思路清晰,一筆到底,跟他的程式很像。

“還有半個小時,大家抓緊時間。”監考老師報時了。

朱韻趕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暫停,開始對雙方的答案。

選擇判斷填空……都有不一樣的。

朱韻很是糾結。在學習的問題上,雖然她平日表現得十分謙虛,但說實話,她內心是對自己還是有那麼一些自信的,改別人的答案這種事……

清脆地兩聲——朱韻側頭,李峋已經答完題了,翹著二郎腿,一手拄著下巴,一手在桌面上,指頭輕輕地敲。

他萬般嫌棄地沖她皺眉,朱韻覺得她在某一刻聽到了他內心的聲音——

“你他媽能不能快點?”

朱韻深吸一口氣,劃掉了自己的答案。

“那個女生!幹什麼呢!?”

一聲厲喝,整個考場都為之一顫。監考老師終於從發呆中回神,看向這邊,遠遠指著朱韻,道:“那個戴眼鏡的女生!幹什麼呢!把東西拿出來!”

神明無用,我命休矣!

朱韻臉色蒼白,萬念俱灰。她不知道老師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也不想知道了。結果就是一切。

老師大踏步邁進,如同惡鬼,索命而來。朱韻這輩子沒有這麼害怕過,她都不知道這世上竟然還有如此恐怖的時刻。

眼圈紅了。

老師走到朱韻面前,手伸過來,一把從她——

身後的桌子上抽出一張紙來。

“怎麼回事?”監考老師厲聲問。

誒?

老師快速流覽了一遍紙上內容,又把那名女生放在桌角的學生證拿起來看。

“跟我來一趟。”

身後的女生是二班的同學,朱韻臉熟,但不記得她的名字了。她頭髮披著,盡可能地擋住臉,跟隨老師去了外面。

“看見沒有,都不要抱有僥倖心理啊,自己答自己的。”前面看書的監考老師說。

朱韻手指打顫,冷汗淋淋,仿佛跟那女生一起死了一遍。

忽聞身邊有輕輕的聲音,朱韻側頭。李峋趴在桌子上,他跟她一樣,也在顫。

但他不是怕顫的,他是笑顫的。

他從胳膊裡透出目光,看到朱韻慘白的臉,又忍不住,埋頭接著笑,一頭黃毛隨之輕輕抖動。

挺好。

朱韻溫柔地想著。

挺好。

如果我能活著走出這間教室,今晚一定將你撒鹽清蒸了。

收卷的時候,由最後一排的同學往前傳,朱韻還是緊張,不敢隨便動作,李峋眼疾手快,胳膊一伸,準確地抽回了自己的試卷。

這場考試簡直就是生死劫。

朱韻走出考場,腿有些軟。

肩膀被拍了一下,朱韻回頭,看見罪魁禍首。她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正準備罵,李峋捏住她的脖子。“這邊走。”他領她從另外一條路出教學樓,人剛少一點,朱韻就忍不了了,張口道:“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李峋臉帶笑意,掏出煙,斜眼俯視她。

“什麼膽啊?”

“還怪我了!?”

從教學樓出來,寒風一吹,心率稍稍降下一些。朱韻憤憤道:“你至少提前告訴我一聲!”

“我都坐你身邊了。”

“你——”朱韻頭殼生疼。

希望你下回的表達方式能跟你的作弊方式一樣直接。

朱韻額頭的冷汗還沒散盡。

李峋不急不緩地吐了口煙,又說:“我從來沒失手過。”

朱韻:“你還幹過很多次?”

李峋平視前方,淡淡地說:“我的代考經歷說出來嚇死你。”

……你還是閉嘴吧。

來到基地,李峋掏鑰匙開門。進入考試周,基地活動就停止了,但項目還沒完成,朱韻放不下,竟然產生了希望學校晚放幾天假的想法。

李峋去接水,朱韻一直看著他,忽然問:“你為什麼……”

他喉結動了幾下,半瓶水下肚。

“嗯?”

為什麼坐我旁邊,給我看你的試卷?

朱韻看到李峋清亮的眼睛,又不想問了。

李峋挑挑眉,“怎麼了?”

朱韻努嘴,不緊不慢地說:“沒什麼,就是剛剛想起來,你歷來政治課成績都低空飄過,自己泥菩薩過江,還給我抄,不會出事麼?”

李峋瞥她,“擔心?”

“當然啊。”

李峋往椅背上一靠,露出標誌性的笑。

剛喝完水,他嘴唇濕潤,這麼一笑,讓人心驚膽戰。

“公主殿下,咱們還是坦率一點好吧。”

……

朱韻心裡切了一聲,轉頭不看他。

第22章

考試到了收尾階段。

最後一科是C語言。

林老頭做監考老師,監得那叫一個鬆散。眼鏡一戴,坐在講臺上喝茶看報紙,巡查領導來了兩趟,讓他好好監考,可巡查一走,他報紙又拿了起來。

朱韻很快答完題,這次誰也沒有看誰,直接出了考場。

正是中午,整棟樓都靜悄悄的,她來到窗邊,陽光刺眼。

學校這個安排太棒了。

最後考C語言,讓她莫名心安,總覺得整個學期都圓滿了。

回到宿舍,方舒苗正在收拾東西,朱韻問她:“你要回家了?哪天的車票?”

方舒苗:“我還得再等幾天,學生會還有點事情。”

朱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下午她給母親打電話,彙報考試進度。

“已經考完了?”母親問。

“嗯,今天中午最後一科。”

“明天回來嗎?想吃什麼,媽媽提前給你買好。”

“……我再等幾天,學校還有點事。”

“什麼事?”

朱韻眼珠子轉來轉去。

“你知道方舒苗吧,我們班長,她學生會事情太多,想讓我給她幫忙。她是外省的,著急回家。”

“這樣啊。”母親沉吟片刻,“也行,那你留兩天吧。不過要抓緊啊,今年過年早,回家媽媽還得給你買點新衣服呢。”

勝利……

朱韻放下電話,前往基地。

軟體也進入收尾階段,朱韻一見李峋那樣子,就知道他又熬了一宿。

滿屋煙味,他回頭。

“你來幹什麼?”

朱韻放下包,“幹活啊。”

李峋:“都放假了幹什麼活。”

朱韻打開電腦,李峋還在旁邊罵罵咧咧。

“趕緊回家去,走走走!”

你狂躁症啊你。

朱韻不理會他。好不容易考試結束,閒雜事情告一段落,她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到……等等,什麼時候考試成了閒雜事了?

朱韻無語地從共用檔裡提取李峋的最近進度。

“你弄完了?”她驚訝地看到軟體已經整合得差不多了,點擊進去,使用也很順暢。

“還得再優化一遍。”

還優化……

“不過很快就完了。”

朱韻聽著他那沙啞的聲音,道:“你能不能別抽了。”

李峋一頓,隨即撇嘴,不滿道:“你管我?”

抽死你得了。

“我幫你測試一遍。”朱韻用滑鼠在人體圖的肩膀上塗了塗,動畫即時產生,人體模型捂住肩膀,做出一個疼痛的姿勢,然後跳出介面,上面列舉了幾項肩膀不適的病症,引導著朱韻一路往下點。

“哎?還有食譜?”之前沒有這個功能啊。

“上周加的。”李峋按著太陽穴,低聲說,“強行推薦產品有時候會產生反效果,加一個介紹食療的功能會讓軟體看起來更親切一點,平時就算不買,也可以上來看看,也算是個留住客戶的方法。”

朱韻看向李峋,她總感覺他視線游離,神志已經有些模糊了。

他會不會忽然死在這啊。

朱韻搔搔頭,退出軟體。

“誒?”退到桌面,朱韻一詫。李峋打了個哈欠,問:“怎麼了?哪裡用得不流暢?”

朱韻指著螢幕。

“首頁的LOGO沒有做哦,空白的。”她點開美術資源包,“切好的圖片在哪?你歇著吧,我來導就行了。”

靜了幾秒,李峋僵屍一樣看著她。

“圖片呢?”朱韻在李峋臉前晃了晃,“你先告訴我圖片放在哪了你再睡,你睜眼睛睡覺的?”

李峋眼珠轉動,陰森森地看向她。

原來沒睡著啊。

“媽的……”他冷冷地罵了一聲,眼睛眯起。“動畫學院那兩個傻逼。”

“……”

朱韻已然瞭解。

“忘做了?”

李峋剛要再罵,被煙嗆到,狠狠咳嗽兩聲,又按住腦袋,可能覺得有些不舒服。

朱韻說:“沒事,現做一個也來得及,你要什麼風格的,我來做。”

她打開作圖軟體,一回頭——

你能不能別種這麼嫌棄的眼光看著我?

“算了吧。”李峋咳完,眉頭緊皺,“你做,呵……”

一個呵字足以表達他所有鄙夷。

“那你做。”

又是一聲呵。

“要不給動畫學院的學長們打電話?”

“來不及了。”

“你著急弄完?想快點回家過年啊。”

李峋將煙熄滅,低聲道:“藍冠的人我已經聯繫上了,這個週末見面。”

……

還有三天。

朱韻看著疲憊不堪的李峋,一伸手,將兩人的電腦都關了。

李老闆登時咆哮起來:“誰讓你關的!”

“走。”

朱韻拿包起身。

“幹什麼!?”

“出去走走。”

“走個屁。”

“出去走走找靈感!”

她來到窗邊,把一排窗戶都打開了,這屋裡的煙味太重,要散很久。

李峋煩得要死:“你少管我,趕緊回家去!”

朱韻堅持道:“真的!去美術館什麼的轉一轉,沒准會有靈感呢!”

“呸!”

“你別不信,那個人體圖的主意就是我去中醫館散心的時候想出來的。”

“趕緊離開我的視線。”

“你這人怎麼油鹽不進啊!”

李峋猛地一拍桌子,人噌地一下站起來。

媽的他站起來氣勢完全不一樣了……

朱韻汗毛直立。

李峋俯視著她,面目猙獰道:“朱小姐,你往常不都是習慣把話都憋心裡麼,今天怎麼著,漏氣了?”

朱韻聲音漸小。

“你不是不讓我憋著麼?”

“我現在讓了。”

晚了。

她偷偷看他一眼,真心地勸道:“說真的,走吧,出去逛一逛,萬一有靈感了呢。就算沒有也比一直在這窩著強。你聞聞這屋裡的煙味,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半晌,他低聲說:“不去。”

她輕輕一歎,覺得說不出的乏力。

“這都幾點了,美術館馬上關門了,明天再說。”



他轉身,又把電腦按開。

……

那她這算達成目的了還是沒達成?

第二天一早,李峋電話叫醒她。

“走了。”

他們倆不喜歡睡懶覺,尤其是李峋,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朱韻收拾好東西趕到校門口時,李峋已經等在那了。

距離校門一定距離,朱韻慢慢放緩步伐。

晨曦中,李峋孑然一身。

走近了,朱韻發現他剛洗過澡,頭髮也處理過,像第一天開學那樣,噴了定型,然後抓得滿頭淩亂。

真騷包。

真好看。

像漫畫裡的反派男一。

“這幾步路你打算走多長時間?”李峋手插在外衣兜裡,看朱韻,道:“我是不是應該給公主殿下備輛馬車?”

……

李峋在路口攔出租,朱韻制止道:“有公交直達的。”制止無效,李峋皺著眉開車門,“這麼冷,坐什麼公交。”

原來你也知道冷啊……

車直接開到美術館門口,李峋付完錢先下車,道:“我去買票,你去那邊等著。”

跟領導出來就是好,什麼錢都不用掏。

售票處正有幾個女生在排隊,打扮得頗有藝術氣息,像是美院的學生。買好票後她們一起往館裡走,路上不住地回頭,還湊到一起竊竊私語,捂嘴笑。

朱韻一瞪。

敢嘲笑李狀元,你們幾個丫頭片子找死是吧?

幾秒後她回過神,意識到那並不是嘲笑……

她看向李峋。

某人不管天氣,襯衫外面只套了件中長款的深藍色外套,還敞開懷,腰上系著皮帶,整身衣服有硬度,沒厚度,完完全全的修身款。

也不怪他覺得冷。

朱韻上帝視角,看到來往的女生都在瞄他。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犧牲你一個,幸福千萬家。”

“走了。”

李峋買完票,招呼朱韻一起進入美術館。

美術館的溫度也不高,但好歹有牆擋風,沒有外面那麼寒冷。

剛進去就是一號館,是一位日本現代藝術家的畫展,風格非常離奇,朱韻在一幅畫前看了半天,總覺得工作人員把畫掛反了。不得不說,隔行如隔山,朱韻看了幾幅,完全體會不到裡面的美感。

美術館很大,又靜謐非常,朱韻很快開始神遊,她在腦中構思如果給美術館安裝一套查詢系統,方便快速尋找畫作和感興趣的題材位置,開發和後續維護的難度有多大……

思考總是被李峋的腳步聲打斷。她本以為就李峋那暴脾氣,用不了多久就會叫囂離開,沒曾想現實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當她百般無聊的時候,李峋表現出了充足的耐心。

從他的神情很容易判斷他的喜惡,有的畫他不屑一顧,有的畫他則駐足良久。

走到三號館,朱韻忽然眼前一亮。

“那個!”

李峋側頭:“嗯?”

朱韻直奔著最裡面就過去了。進來美術館這麼久,她終於找到唯一感興趣的畫了。

李峋也過來,“喜歡這種?”

朱韻指著那幅木炭畫,有點興奮地說:“你看名字!”

畫左下角的小標籤上,寫著畫作信息。

炭畫《嶙峋》,作者田修竹。

“嶙峋……”李峋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地看著朱韻。

“這個畫家我見過!”

“哦?”

“很有緣的。”是真的太有緣了,朱韻把之前給柳思思翻譯文章,和在中醫館的經歷都告訴了他。說完了感歎道,“想不到又遇到了,照這樣下去,以後沒准能跟咱們合作呢。”

李峋不作表態,朱韻又說:“他也很年輕,看著跟我們差不多大,長得是特別乖巧的類型。”跟你完全不一樣。

李峋白一眼。

朱韻:“他的畫也很厲害。”

他嗤笑:“你看得懂麼,就厲害。”

“所有人都這麼說。”朱韻記憶力驚人,當初為柳思思翻譯的文章全部收錄在大腦皮層裡。“你知道麼,他十四歲的時候就——”

李峋掏掏耳朵,轉身走了。

朱韻:“………………”

她緊跟幾步上去,說:“媒體都說他是天才畫家呢。”

李峋懶洋洋道:“天才怎麼了,天才多個屁啊。”

本來朱韻想把柳思思那篇作業整篇複述給他,可聽他這麼一說,興奮勁忽然淡了。

沒錯,天才多個屁,不照樣要吃飯睡覺,穿少了不照樣被凍成狗。

她這麼想著,在那修長慵懶的背影後面,悄悄做了個鬼臉。

作者有話要說:  有史以來第一位只活在作者有話說裡的男二……

第23章

靈感沒找到,玩得倒是很開心。

逛完美術館出來,李老闆又請朱韻吃飯,大方地提供全套service。

朱韻在李峋鄙夷的眼光中挑了家韓國料理,又在他更加鄙夷的目光中點了盆韓國拌飯。

“胃口真不錯。”李峋坐在對面看著她。

朱韻抬眼:“你不吃?”

李峋搖頭。

“你動腦那麼多,怎麼都不餓?”

他不說話。

她噎著滿嘴的拌飯,嘖嘖感慨:“效率又高消耗又低,你這系統簡直要逆天了。”

“講究點行不行,咽下去再說話。”他瞥她一眼,看向窗外。

暴躁症患者跟我裝什麼文明人。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李峋看著外面,不一會,說:“抽根煙行麼?”

“抽唄。”她轉頭看周圍,學校放假,整個大學城都空了,小餐館裡只有他們兩人。

李峋點了支煙,沉沉地吐出一口氣。

朱韻聽著那聲沉氣,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做過的短暫的中醫研究,其中有一段話——

“精神壓力傷脾胃,影響睡眠,食欲不振。”

李峋望著外面,像面對螢幕時一樣,臉色冷峻,似是陷入思考。

窗外一座空城,有什麼可看的。

所有人都走了。朱韻回憶著,高見鴻離開前捶了李峋的肩膀,李峋一如既往笑得風輕雲淡。專案的參與者們都身心放鬆地回家過年,她也是這麼計畫的。

沒人考慮失敗,仿佛他們根本沒有理由失敗。

有他在,他們仿佛沒有理由失敗。

那他呢。

她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

他會考慮失敗麼,他會緊張麼,他會有壓力麼?

她很快得出結論,為什麼不會,天才多個屁。

“那個,”朱韻將嘴裡的拌飯咽下,開口:“李峋,你——”

她剛開口,看到對面人臉色一松,竟然笑了。

她的話被他的笑打斷。

李峋沖窗外抬下巴,輕聲說:“你看。”

朱韻轉頭。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來得晚,沒人了,它才緩緩而至,吸引剩下為數不多的目光。

雪花很小,弱不禁風,在空中盤旋來去不肯落地。

天幕蕭瑟低沉,細小的雪花漫天飛舞,透著一股緩慢沉靜的溫柔。

“你剛要說什麼?”

“哦,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

“藍冠公司。”

李峋頓了頓,低聲說:“去什麼,趕緊回家過年。”

“我家離得近。”朱韻說,“火車客車都是幾個小時就到,不用這麼急。再說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嘛。”

李峋嗤笑,“什麼力量,拎包的力量?”

“拎包也行。”

李峋看她一眼。

“就這麼定了啊。”朱韻重新埋頭吃起來。

李峋在安靜了一會後,將煙按滅,“真服了你。”

離開餐館時已經下午了,推門,李峋瞬間一抖。

“怎麼他媽越來越冷了!”他大步往路口走,順便將朱韻一把推回去,“你回去等著,我叫來車再出來。”

我穿得比你厚多了好不好。

下雪天不好打車,朱韻在餐館裡看著李峋高高的背影縮起肩膀,五分鐘之後,她出去換崗。

李峋嘴唇都凍紫了。

終於順利打到車,等到學校時,雪下得更大,風刮得更猛了。李峋終於不裝逼了,下了車一溜煙往基地跑,朱韻在後面哈哈大笑。

笑完,她深吸一口氣,抬頭望著青灰色的天。

泡菜味的初雪,真完美。

*

第二天,李峋感冒了。

“你就活該……”朱韻冷漠臉看著李峋。

他病起來脾氣更加暴躁,眼帶血絲,像要生吃了她。

朱韻將買來的藥遞給他。

“吃三粒。”

李峋一把拿過藥,將整排五粒藥一股腦放嘴裡吞了。

朱韻震驚,“你幹什麼!?”

“吃不死!”他不耐地說,“第一次用藥要吃多點,這點常識都沒有?”

這是哪個星球的常識???

精力實在不允許,首頁LOGO的事只能落在朱韻頭上。李老闆在基地用四個椅子臨時搭了張床,躺著養神。

基地很安靜,只有滑鼠鍵盤聲,和李峋均勻的呼吸。

“隨便弄一張吧,反正跟系統關係不大,到時候我再叫人改。”他閉著眼睛說。朱韻還以為他睡著了,原來只是休息。

畫圖軟體開著,朱韻手托下巴,思索著。沒一會,她又進入神遊狀態。

李峋一個噴嚏將她喚醒。

反正都是要改,暫時先放一個上去吧。視線範圍裡,是窗外的那片竹林,朱韻就根據這幅畫面尋找素材。

她實在不擅長這個,一幅圖弄了四個多小時才完成。

這比代碼難一萬倍。

“真他媽難看……”不知什麼時候,李峋已經起來了,抱著手臂站在她後麵點評,“顏色生硬,構圖又醜。”

朱韻咬牙。

李峋:“你還是女人麼?”

她滑鼠一推,回頭:“你不滿意自己來!”

李峋垂眸看她幾秒,輕描淡寫道:“放上去吧。”

就會說大話……

她將圖片往程式裡導,身後李峋咳嗽幾聲。

他越咳越凶,似乎是想將不適感強行壓下去。

作圖四個小時,導入只用了四分鐘,朱韻動作迅速,弄好之後測試一遍,然後起身。

“我出去一下,你等我。”

“幹嘛?”

“我給你買點止咳藥,你這麼咳嗽嗓子受不了。”

“用不著。”

朱韻聽都沒聽,拿起外套,“你等我一會,馬上回來。”

“哎!”朱韻跑出去,還聽見李峋在樓道裡的吼聲,“回來!給你拿錢!”

我止咳藥都買不起?你也太小瞧我了!

朱韻跑到藥房,在護士的介紹下買了瓶止咳糖漿。

她真心祈禱李峋能快點好起來——明天就要去藍冠公司了,萬一他張不開嘴,難道讓她來跟負責人說麼?

不行。

她不是他,她頂不住那麼大的壓力。

朱韻一邊希望他快點好,一邊又覺得他真是活該。

“耍帥招雷劈……”朱韻咬牙切齒道。

忽然,手機震起來,掏出一看,是母親的電話。她的腳步霎時停下。

“喂?”

母親關心地詢問:“朱韻,班長那邊怎麼樣了?”

“再有一兩天就結束了。”

“別忙了,趕快回家吧。適當幫幫忙就行了,這麼上心,年還過不過了。”

“我——”

“你江阿姨來了,晚上一起吃飯。”

“晚上?”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今天晚上?”

“對啊。”母親笑著說,“江阿姨的兒子也回國了,你還記得他嗎?那可真是名校學子啊,跟國內的就是不一樣,你回來好好跟他聊聊,吸取點經驗,為以後做準備。”

“明天吧,今天再怎樣也趕不上了,我連車票都沒買呢。”朱韻在腦子裡飛速計算時間,“我明晚之前肯定到家。”

“放心啦。”母親氣定神閑,“你爸剛好就在你那,他今天開會,開完也放假了,我讓他直接去接你,你們一起回來。你跟你班長好好解釋一下,這也是突發事件。江阿姨可是我費好大力氣請來的,你小哥哥學業忙得要死,百忙之中抽空出來見你,你說你面子大不大?快收拾東西,你爸很快就到了,別讓他等。”

母親俐落地說完,掛斷電話。

朱韻狠狠一跺腳。

一天。

就差一天。

王宇軒你飛機怎麼他媽不墜機呢!

半個多小時後,朱韻又接到電話,李峋不滿地說:“你上哪去了,買藥買這麼長時間。”

她把第三支抽完的煙扔到地上,一腳踩滅。

“馬上回去了。”

剛放下李峋電話,父親朱光益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朱韻好想把手機砸了。

她沒有接聽,一路跑回基地。

至少得把止咳糖漿給他。

李峋正在她的座位上測試程式,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去,將止咳糖漿放到他面前。

李峋專注地看著電腦,大爺似地命令她:“去給我接杯水。”

朱韻沒動。

李峋斜眼,“你讓我幹喝?”

他聲音沙啞。

平時嗓音那麼好聽,現在啞成這樣。

朱韻心裡煩躁,三根煙根本就不夠。

“怎麼了?”他很快看出她不對勁。

“李峋,我家裡……”朱韻低聲說。

李峋挑眉。

“我家裡……”

“有點急事……”

“我可能得先回去了。”

窗外的竹林安安靜靜。

李峋頓了一瞬後,說:“沒出大事吧。”

別這麼關切地問,我只是回去陪一個留學生吃飯。

她搖頭。

李峋松下來,“行,反正也沒什麼要做的了,回家過年去吧。”他從桌子上拿煙,低聲說。

她想勸他別抽了,可又說不出口。

手機又響了,李峋示意她,“電話,發什麼呆。”

朱韻接通,是她父親。

“朱韻啊,剛剛怎麼沒接電話?”

“靜音了。”

李峋伸手拿外套。

“你媽已經告訴你了吧,我馬上就到了,你半小時之後來校門口吧。”

“嗯。”

掛斷電話,李峋已經穿完衣服。

“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朱韻說。

他在看她,她沒有回視。

半晌,李峋又將外套脫下。

“一路小心。”他轉身坐回座位,又開始永無止境地敲擊鍵盤。

第24章

晚上七點,朱韻跟父親到家。趕巧剛下車就碰見江琳母子,江琳與朱光益一路寒暄著進屋,朱韻跟王宇軒跟在後面。

“學校剛放假?”他問她。

“嗯。”

門一開,熱氣和飯菜的香氣溢出,朱韻母親熱情地迎接他們。

“真巧了誒。”母親驚訝地說,“竟然碰上了!”

“就是。”江琳也說,“真是巧了。”

江琳與母親是好友,兩人見面有說不完的話。朱韻在門口換鞋,聽見母親說:“怎麼感覺你越來越年輕了。”

江琳客氣說:“年輕什麼,五十好幾,老太太了都。”

“說你五十誰信啊。”母親一拍江琳肩膀,笑著說,“還是孩子爭氣吧,一點不用家裡操心,越活越年輕。”

江琳也笑,回頭沖王宇軒說:“跟你劉姨打招呼啊,幹站著幹嘛?”

王宇軒苦笑:“不站著怎麼辦,你堵在這我們也進不去啊。”

江琳捶他一下,“熊孩子,剛回國就嗆我。”

王宇軒轉頭向朱韻母親打招呼:“劉姨好。”

“你好你好,快進來。”

飯菜已經準備完,直接用餐。

朱韻先回房間換了衣服,然後去洗手間,門口碰見王宇軒,兩人腳步都是一頓。

王宇軒側開身。

“Lady first。”

“謝謝。”

朱韻洗了手,來到餐廳,母親正跟江琳討論得熱火朝天,見到朱韻,招手。

“快過來,跟你江阿姨好好聊聊。”

江琳擺手:“跟我聊沒用,跟小宇聊吧。你們得多長時間沒見面了,我算算……”

母親搭腔:“快六年了唄,小宇出國後就沒見了。”

“哎呦,可不是,時間過得多快啊,朱韻都成大姑娘了,真乖。”

“乖什麼。”母親笑著看了朱韻一眼,“主意多著呢。”

朱韻:“……”

王宇軒來了,被母親安排在朱韻身邊。

朱韻有事分神,端著飯碗半天沒咽下去幾口。

“不餓?還是減肥?怎麼吃得這麼少。”王宇軒小聲問。

“沒,你吃你的。”

“我可餓壞了。”王宇軒吃得快,眨眼間一碗飯就吃完了,說:“劉姨做飯還是那麼好吃。”

桌對面的母親聽到這話,抿嘴笑。

“還是小宇乖,多吃,阿姨做了好多。”她又對朱韻說,“等會你跟小宇哥哥多聊聊,這可是真正的高材生,拿了全額獎學金。小宇,我聽你媽媽說,你畢業後能留校?”

王宇軒無力道:“我媽說的話還能信?”

江琳指著他,對朱韻母親說:“你看這孩子,什麼都憋著,就是不說。”她沖自己兒子道,“你怕什麼啊,這裡又沒有外人。”

“就是自己人才得說實話,要是外人我早就吹起來了。”

朱韻母親被王宇軒逗得哈哈大笑。

朱韻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拋皮球。

好想下桌啊……朱韻瞥了王宇軒一眼,心裡發問,你什麼時候能吃完。

王宇軒似乎感受到了朱韻內心的呼喚,第二碗飯下肚後,將餐具放好,揉揉肚子,說:“好撐。劉姨我們吃好了,先下去了,你們慢慢聊。”

母親招呼朱韻,說:“你帶小宇哥哥轉一轉,多交流。”

朱韻起身,領著王宇軒往樓上走,背後母親還在與跟江琳聊天:“我也有想法送她去國外念書,見見世面,實話實說,現在這國內院校是真的……”

上了二樓,聲音減消。

朱韻推開房門,王宇軒在身後說:“這是你房間?”

“嗯。”

“好整齊啊。”

“沒人住,肯定整齊。”

王宇軒說:“那不一樣。賓館也整齊,但冷冷清清,這裡一看就是主人生活習慣好。”

朱韻呵呵兩聲,轉頭道:“你別說得好像第一次來一樣。”

王宇軒也笑了。

“這不是故地重遊,找點新鮮感嘛。”

王宇軒比朱韻大五歲,因為兩位母親是熟識,他們從小就認識,王宇軒經常跟朱韻吹牛,說他小時候抱過還是嬰兒的朱韻,朱韻打死都不信。

只可惜自從上學後,大家都專注學業,沒有過多的來往了。

朱韻給王宇軒接了杯水,兩人坐在小沙發裡聊天。

“不問我點什麼?”王宇軒說,“剛剛阿姨是怎麼叮囑你的。”

朱韻從包裡翻出電腦,說:“國外的月亮圓嗎?”

王宇軒切了一聲:“真敷衍。”

朱韻開機,王宇軒努努嘴:“跟我聊天這麼無聊,還得上網找樂。”

“……沒,我就檢查下郵件。”

其實朱韻也不是要檢查郵件,只是好像養成習慣了一樣,一閑下來就要打開電腦。

王宇軒在一旁看著,朱韻不得不象徵性地登錄郵箱,沒想到還真有郵件,教務處發來的,通知期末成績已經出來了。

“喲喲喲喲喲!”王宇軒激動地說,“成績出來了,快去看看!”

“……”

朱韻無語地看向王宇軒。

王宇軒催促她:“快看看啊。”

朱韻登上教務網,將期末成績單調出來。

王宇軒比她更上心,整個人湊過來,快速掃了一眼,讚歎道:“可以啊朱妹,真不是蓋的,科科都這麼高!快點開綜合排名,我看看國內院校現在是什麼水準。”

他說完,半天頁面也沒跳轉。

“朱妹?”

王宇軒轉頭,剛好看到朱韻的笑。

當然,她不是對他笑。

她是沖著成績單上某一欄分數笑的。

《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期末卷面,九十七分。

少三分,沒所謂,畢竟世界不完美。

她腦海中浮現出某狀元冷光下牛逼閃閃的臉,於是笑意更濃了。

等她回過神,發現王宇軒有些怔然地看著她。

她問:“怎麼?”

王宇軒搖搖頭,“沒什麼。”他移開視線,看向旁邊的書櫃,但很快又轉回頭。

“朱妹。”

“嗯?”

“我誇你一句行麼?”

“誇吧。”

“我怕你驕傲。”

“那別說了。”

“可我忍不住啊。”

“……”

朱韻扣上電腦。

王宇軒忽然道:“你變漂亮了。”

朱韻一頓,隨即挑眉,“是麼?”

王宇軒:“你看,我就說怕你驕傲。”

朱韻聳聳肩,王宇軒不再開玩笑,問道:“劉姨有讓你出國的意思,你自己覺得呢?”

“還沒想過。”

“到時現想就來不及了,如果有打算一定得儘早準備。不要偏科,但專業課得突出,最好能在一些有分量的刊物上發表文章,這個我有些管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

朱韻撓撓臉,“我不是理論派,不喜歡搞文章。”

“實踐派也行,多參加大型比賽,越多活動越好。”王宇軒說,“我是搞金融的,對你們電腦不瞭解,不過想來也差不多,等我回去幫你——”

“停。”朱韻提醒他,“我大一還沒念完呢……”

王宇軒看看她,笑了。

“也對,還是個小孩呢。不過還是要儘早打算,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你可以留校當政教老師了。

“國外生活辛苦麼?”朱韻試圖轉移話題。

王宇軒搖頭,若有所思地說:“認清自己就不苦。”

“什麼意思?”

王宇軒說:“外面花花天地,很容易迷了眼。很多人放棄自我,耗費時間追求那些不屬於他們的生活。我出去快六年了,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不過也沒辦法。”他又說,“國外同胞少,為了融入新社會,得到認同,肯定要放棄點什麼。小到一些習慣,大到價值觀。跟你說實話,我現在都忍著呢。”

朱韻:“忍什麼?”

王宇軒半開玩笑地說:“忍著不往話里加英文唄。”

朱韻笑了笑。

九點半,江琳來叫王宇軒。

“準備走了!”

母親與江琳約定了下次聚會的時間,大年初七。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給小宇多補補,看著都瘦了。”母親給人送到院門口,又說,“小宇,跟朱韻留聯繫方式了嗎?”

王宇軒:“必須留了。”

“以後她要有什麼不懂的,就麻煩你幫忙了啊,你可別覺得煩。”

王宇軒咧嘴看向朱韻。

“我就喜歡煩,你記得使勁煩我啊朱妹!”

朱韻:“……”

將人送走,母親拉著朱韻的手。

“哎呦,可給媽媽想壞了,快進屋。”

在母親跟她談心之前,朱韻先去樓上搬來電腦。

“媽,你看。”

期末成績單,朱韻四科滿分,總成績全班第二。

母親萬分欣喜,叫她父親也來。

“看孩子期末成績。”

朱光益看了一眼,氣定神閑地說:“不錯,還有上升空間。”

朱韻嗯了一聲。

母親推了推父親,“你別給孩子太大壓力!”

成績單簡直就是神符,有它壓陣,談話進行得無比順利。

“你早點休息,明早媽媽帶你去商場買衣服,馬上就過年了,你回來得太晚了。”

朱韻回到自己房間洗了個澡。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掏出手機,給李峋發了一條短信。

內容很簡潔,一句話——

“我馬克思九十七。”

幾秒鐘後,李峋回復——

“為什麼比我還高?”

朱韻笑。

她不回復,把臉埋在軟軟的枕頭裡,怕笑得聲太大。

月上梢頭,觀人似水的柔情。

第25章

人山人海。

年前的商場像不要錢一樣,擠滿了男女老少。母親一邊走一邊抱怨:“跟你說早點回來,你就不聽,你看商場都要被買光了。”

“怎麼可能買光。”朱韻拎著大包小裹,從電梯間出來,到達三層,淑女服飾。“這不還有好多呢嘛。”

“有也是被人挑剩下的。”母親手裡也有一堆包裹,“你在學校的衣服也不往回拿幾件,現在什麼都得重新買。”

朱韻悄悄做了個鬼臉。

那天好趕,她回宿舍只來得及打包電腦和書籍,哪有精力管衣服。

進到一家精品服飾屋,母親挑選衣服,朱韻跟在後面,慢慢走神。

今天……

她低頭看表,中午了。

他都準備好了麼,去公司了麼?

朱韻早上就給李峋發過一條短信,可沒有回復。她不敢貿然打電話,怕打擾他。

好煩躁啊。

“這件怎麼樣?”

“醜。”

“………”

朱韻咳嗽兩聲,對目瞪口呆的售貨員解釋說:“不是,我是說……挺好看的。”

母親說:“昨晚沒休息好?怎麼感覺你不在狀態啊。”

朱韻摸摸鼻子:“可能是趕路有點累。”

母親深表理解,對一旁的售貨員說:“就知道學習,眼看過年了我要不說還賴在學校。小姑娘家對打扮一點都不上心。”

售貨員察言觀色,讚歎道:“那多好啊,一看這位顧客就是好學生,氣質特別突出。”

母親將手裡的裙子遞給朱韻:“去試一下,這條很漂亮。”

朱韻拎著裙子去試衣間。冬日換衣服很麻煩,朱韻摘了眼鏡,準備脫套頭毛衣。剛脫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朱韻過了電一般,也顧不上脫衣服,毛衣卡在脖子處,騰出一隻手去拿手機。

果然是李峋的回復。

“在路上,晚點說。”

晚點是幾點?

朱韻有一大堆想要問他的話,可總覺得現在時機不對,最後只發了兩個字——

“加油。”

李峋沒有回復她。

朱韻換好衣服,垂著頭推開試衣間的門,售貨員笑著看向她,正準備讚美一番,但發現了致命的問題。

“顧客,您衣服穿反了。”

朱韻一低頭。

“……”

母親正在挑選別的服飾,看見這一幕,“我就說你,一天天都想什麼呢?”

朱韻無言地回去重新穿,再出來時,售貨員終於贊道:“好看!顧客,白色真的很襯你,你皮膚好好哦!”

朱韻低頭準備戴眼鏡,售貨員又說:“顧客您不戴眼鏡更好看。”

不戴眼鏡我鬼都看不著。

朱韻穿戴完整,看向鏡子。

不得不說母親的眼光真的很好,白色的硬質地連衣裙,下擺是星星點點的碎花,腰上搭配一指寬的鹿皮腰帶,因為是冬款,連衣裙外還搭了件淡色系短皮草。朱韻的臉藏在毛茸茸的皮草中,顯得格外小巧。

“真好看!這件這好看!跟您太配了!”售貨員強烈推薦。

母親在售貨員的稱讚聲中笑意連連,對朱韻說:“我挑得不錯吧。”

朱韻點頭。

母親對售貨員說:“要這件。”

又連續買了幾套衣服,朱韻拎包胳膊都要斷了的時候,母親終於滿意了。

“這些差不多了。”母親說,“等過幾天去給你的叔叔阿姨們拜年,穿得破破爛爛,成何體統。”

回家路上,母親細數過年行程,朱韻心不在焉地聽著。到家後,母親開始準備飯,朱韻也吃不下,說了句預習功課,便上樓了。

“預習什麼功課呀?剛放假呢,你連下學期書本都沒有!”

朱韻:“是複習!說錯了!”

母親系著圍裙,沖樓上喊道:“不差過年這兩天!”

“哎呦,她要看書你就讓她看嘛。”客廳裡,朱光益喝著茶,看報紙。“她不看書你比誰都氣,看書你又著急,你到底要她怎麼樣?”

母親反手將圍裙系好,看著樓上,一語不發。

朱韻一頭倒在床上,又是一輪新的輾轉反側。

她不停地看表,看手機,看視線裡能看到的一切。

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

她嘗試去翻書,寫代碼,但什麼都幹不下去,胸口好像總有東西壓著一樣,上不去下不來,焦躁不堪。

晚上母親叫她下樓吃飯,朱韻根本沒有胃口,有一句沒一句地應付著父母關於國外留學話題的討論。

“你覺得小宇哥哥怎麼樣?”

“挺好的。”

“現在能出國留學的機會很難得,人少,資源自然就好,不過聽你江阿姨說,你小宇哥哥早年出去的時候,也吃了很多苦,那邊對咱們還是有偏見。”

朱韻聳聳肩。

母親:“不過真有本事的話,也能叫人刮目相看的。不能禁錮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得融入他們的大社會。”

朱韻的心完全不在話題上,她瞥向窗外。

“又下雪了。”她說。

“又?”母親笑著說,“這是今年初雪啊。”

朱韻一愣。

原來那天這座城市沒有下雪。

那場雪,只有他們兩個看到了,朱韻在片刻間,感受到了安慰。

*

那天半夜兩點,朱韻收到了李峋的回復——

“OK了。”

朱韻長出一口氣,她下地,將門鎖好,然後回到床上,將被子蒙到頭頂,給李峋打了電話。

“喂?”

“李峋……”

“嗯,你還沒睡呢?”李峋貌似在外面,手機裡有風聲。

朱韻:“剛在陪家人看電視。”

他嗤笑一聲,明顯不信。

朱韻抿抿嘴,“那個……”

“哪個?”

她聽到打火機的聲音。朱韻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問他:“你見到藍冠的人了?他們怎麼說?怎麼到這麼晚?”

“一群傻逼,演示軟體演示了半天。”

“那他們滿意嗎?”

“除了首頁圖太醜以外,很滿意。”

“………………”

“明天再細談一下合同,年前應該能搞定。”

“噢。”

李峋在風雪交加的路口抽煙,這場雪比之前的大,夜晚溫度又底,地上存了薄薄的一層。

他笑著說:“行了,安心了吧,睡覺吧。”

朱韻:“等等,感冒好了嗎?”

李峋:“好了。”

“那你也早點休息,快點回家過年。”

李峋氣息微頓,然後低低地嗯了一聲。

掛斷電話,心裡的一塊大石也落下了。朱韻伸了個懶腰,然後將臉蒙在枕頭中,死死壓住,而後深吸一口氣,收緊渾身肌肉,大吼了一聲。

“啊啊啊——!”

她怕父母會聽到聲音,所以枕頭埋得很深很深,深到抬起頭時,因一時缺氧,眼前全是星星。

朱韻暈暈乎乎地躺倒在床上。

好爽啊。

她確實安心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能睡著覺了,朱韻亢奮了一宿,第二天還是生龍活虎。

往後幾天,她開始幫母親準備過年的東西。因為朱光益身份的緣故,他們家每年過年期間都要招待很多人,而且大多是學者或者教育人士,說道非常多。

好在這些活動都是在除夕夜之後展開。

年夜飯還是自家人一起。酒店是提前兩個多月定的,爆滿。朱韻爺爺已經過世,還剩個八十多歲的奶奶,腿腳不便,腦子也稍稍有點迷糊。因為朱韻父母工作繁忙,沒人照顧奶奶,父親便將她送到一家高級療養中心,每週去探望一次。

他們的桌開得早,七點吃飯,八點多就結束了。奶奶精力有限,晚輩拜完年後,她已經昏昏欲睡,一家人開車將她送回療養中心。

滿城皆是鞭炮聲,震耳欲聾。

送完奶奶去療養中心,朱光益開車往家走。吃得太飽,朱韻懶得說話,頭貼在車窗上,抬眼看向天上。

今日上面比下面熱鬧。

煙火漫天。

車開進社區,樓遮擋住視線,朱韻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就在這時,她忽然瞥到窗外的社區噴泉旁,站著一個人。

車很快轉了個彎,拐進小道,朱韻只來得及看到那人大概的身形,連基本的辨認點——發色都沒有看清,心就狂跳起來。

先別激動,她告訴自己,高個男生哪都有。

沒用,還是激動。

回到家,母親去開電視,朱韻直接沖向洗手間,反手將門關緊。

她拿出手機,給李峋打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

“喂?”

“……”

該說點啥?

朱韻:“……新年快樂。”

“你也是。”

“那個……軟體怎麼樣了?”

“早就結束了,合同也弄完了。”

朱韻哦了一聲,李峋那邊問她,“幹什麼呢?”

朱韻坐在馬桶蓋上,說:“沒幹嘛,剛吃完飯,你呢?”

“收到預付款了,正準備去給員工發紅包呢。”

“啊?”朱韻雲裡霧裡。

“啊什麼?”他好像在笑。

“李峋……”

“我在你家門口。”

朱韻狠狠一捏手機!

果然!剛剛那個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我他媽就說自己沒有認錯!

她站起身,原地走了兩圈,壓低聲音,迅速地問: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

李大爺慵懶地說:“我想登你的教務後臺很難嗎?”

“……”

電腦技術不是這樣用的。

有人敲洗手間的門,朱韻心裡又一跳,後想起剛剛自己已經鎖上門了。

“朱韻,等下來吃水果哦,芒果和柚子想吃哪個?”是母親。

朱韻沖外面說:“都行,柚子吧!”

母親離開。

她沒有聽到,要感謝今晚的鞭炮。

朱韻重新將手機放到耳邊。

“那個,李峋,我等會可能……”

“我知道。”李峋聲音平靜,“你知道立花賓館在哪吧。”

“嗯。”離她家不遠,隔兩條街,一家不大的旅社。

“我住那,有空來。”

“嗯。”

剛要再說什麼,母親又來敲門。

“怎麼這麼慢呀?蘋果都要皺了。”

“來了,馬上!”

朱韻再次拿起手機時,李峋已經掛斷了。

去客廳跟父母聊天看電視,朱韻嘴裡塞著水果,電視節目入了眼卻沒有入心。

她看著歡歡樂樂的小品,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好像忘了問他一句。

今天除夕,你怎麼沒回家?

第26章

朱韻看了一會電視,覺得無聊,要上樓時,母親提醒她今晚得守歲。

“還得守歲?”朱韻哪有心思守什麼歲,找藉口:“我有點困了。”

“胡扯。”母親瞥她,“才幾點就困,平時隨便看本書都能通宵。”

朱韻在沙發上如坐針氈。

十一點半時,母親已經昏昏欲睡。

父親推了推母親,讓她早點休息。母親打著哈欠往樓上走,還不忘叮囑朱韻:“一定要守歲啊,十二點的時候要去佛堂許願。”

朱韻真的在沙發上坐到十二點,電視裡的主持人站成一排倒數最後幾秒,朱韻起身。

家裡的佛堂是三樓北面的儲物間改的,外婆信佛,母親……偶爾會信。

一進屋,幽暗的房間內,全是檀香的味道。

朱韻坐在鋪墊上,看看時間,剛好十二點。朱韻按照以往母親的要求,沖佛像磕了三個頭,準備許願。

磕頭時,領口的十字架項鍊落了下來。

朱韻微微一愣。

她都快忘了……事實上她確實經常會忘記,自己還帶著這條項鍊。

項鍊很舊,畢竟已經很多年了,樣式也不新穎,用最便宜的金屬製成的,現在表面已經掉漆了。

朱韻已經記不太清項鍊主人的模樣,每當她回憶時,腦海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那女孩高傲得像只孔雀。

她將項鍊收回領口,然後發現,自己好像忘許願了。

算了。

十二點是鞭炮高峰期,朱韻從佛堂出來,沖樓下喊了兩嗓子,父親的聲音從臥室傳來,“我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朱韻大聲回答:“好!”

夜終於開始了。

朱韻回到房間,反鎖好門,窗外鞭炮陣陣,煙花滿天。

她在床上發呆片刻,然後去浴室洗澡。等她洗完澡吹完頭髮一切收拾妥當出來時,已經一點了。

浴巾被隨手扔到地上,朱韻赤著雙足來到衣櫃前,她在裡面翻了翻,最後將那套新買的白色裙裝取出。

換好衣服,朱韻探身鏡前,在臉上輕輕打了一層底,塗了淡淡的唇彩,她沖鏡子裡的自己眨眨眼,然後便坐回床上,靜靜等。

等待之時,最是難耐。

明明窗外聲音震天,她卻依稀能夠聽聞自己的心跳。手指絞在一起,很緊,出了汗。

刺激啊……她抿唇,真他媽刺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聲音慢慢平息,只有偶爾一聲來自遠方的脆響,提醒人們,這不尋常的夜,還沒有結束。

二點。

朱韻站起,拎著自己的包,小心離開房間。

腳落在地上,輕得像精靈。

屋裡靜悄悄,父母的睡眠品質都很好,絲毫沒有被鞭炮聲影響。她下到一層,從鞋櫃裡取出一雙高跟靴,但沒有馬上穿上。

她踮著腳打開房門,溜邊出去。

腳踩著冰冷的石階上,涼得每個毛孔都收緊了,她大氣都不敢出。在門口幹站了兩分鐘,確定父母都沒有醒之後,朱韻才將鞋穿上。

轉頭。

對面雪月風花。

朱韻深呼吸,跳下臺階,往外走去。

街上已經沒有人了,但留下了許多放完的煙火,走在上面,軟綿綿的好似雪地。

朱韻這身裙裝穿在深冬季節,著實有些冷,她的背包裡裝了備用的外套,可她完全不想換上。

某一刻,她體會到了李峋去美術館那天的心情。

一想到那天,朱韻腳下的步伐變快了。

越來越快,直至奔跑。

髮絲與裙擺被心裡湧出的衝動鼓吹得肆意飄揚。

午夜的鐘聲已經敲過,她是汪洋之中唯一一艘夜航之船。

立花街與朱韻的住宅只隔了兩條街,這裡聚集了許多小型旅店和餐館,有很多店鋪全天候營業。

朱韻知道立花賓館的位置,一口氣跑過去,大廳裡有夥人正聚在一起打牌。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閃閃發光的金腦殼。

項目暫時告一段落,他終於不是那麼苦大仇深了,也會笑了。

某金閃閃正擼著袖子準備甩手裡的王牌,行雲流水的動作被一嗓子喊斷——

“李峋!”

他頓住兩秒,然後回頭,臉上的神情從勝券在握變成呆若木雞。

他怔然地看著她,從頭到腳,最後低低地感慨兩字——

“我操……”

李峋這樣扭著頭,叼著煙,手上還維持著抽牌的姿勢,模樣著實有些滑稽。

朱韻被他逗笑了。

他自己也笑了。

“到底出啥,還打不打了?”下家在催他。

李峋將手裡的牌一丟,“不好意思,打不了了。”

“怎麼回事?”

李峋聳肩,無奈道:“來人管了。”他把牌池裡贏來的錢都放到中間,“不多,大夥買盒煙。”

全桌他贏得最多,現在散了財,眾人紛紛祝他新年快樂。

重新洗牌,大家趁著閑餘往後瞄,各個神色流裡流氣,有人沖李峋擠眼睛,“磨蹭什麼,快回屋啊。”

李峋在各種嘿嘿聲中起身,得意洋洋地來到朱韻面前。

朱韻起了壞心眼,上前半步,小聲說:“如果我現在扭頭走了,你會不會很沒面子啊?”

“會。”他低頭,眉目帶笑,“公主殿下要走嗎?”

朱韻抿嘴:“看你表現咯。”

“包你滿意。”

朱韻挑眉。

李峋:“還走麼?”

“……”

她小聲說:“那就先不走了。”

李峋彎腰,在她耳邊用極其不敬的語氣說:“皇恩浩蕩。”

朱韻忍著笑,跟李峋上了樓,剛走過半層樓梯,就聽見下麵人的起哄聲。

她臉上有些熱。

過年真好。

立花賓館規模很小,樓道窄,房間基本都是單間。李峋掏鑰匙開門,朱韻就在後面安靜等著。

她偷偷看他,在狹小的走廊裡,燈泡昏暗,他個子高,像是要頂到門框一樣。

門開了,李峋側過身,轉頭對朱韻說:“公主請進。”

朱韻踏進,掃視一圈,“好亂。”

他笑笑,鑰匙扔到桌子上。

“我去洗把臉。”

今天的李峋好像格外大度。

朱韻試圖在屋裡給自己找個能坐的地方。

這屋子實在太亂了,他不是今天剛到麼,很難想像有人能用一天時間把房間折騰成這樣。他沒有行李箱,牆角堆著一個黑色的運動款行李袋,拉開一半,裡面的衣服都團成一團。

李峋從洗手間出來。

“站著幹什麼,坐啊。”

“你讓我坐哪。”

李峋一邊擦手一邊環顧,最後沖著一個方向抬抬下巴。

“那兒。”

床。

單人床。

靠牆。

還是算了吧,朱韻過去把被衣服掩埋的椅子解救出來。

床換李峋坐了。

椅子高,朱韻很滿意自己占優的視角。

“你這太亂了。”她又說。

“嗯。”

“豬窩一樣。”

“嗯。”

她毫不留情地抨擊,換來他懶洋洋地聲聲同意。

不太對勁啊。

他今天老實得不像話啊。

不管是不是真心認同朱韻的評價,總之李峋完全沒有要回嘴的意思,她說什麼他都聽。

也許是根本沒往心裡去?

他打了個哈欠,伸手拿煙。

在朱韻各種胡思亂想之際,李峋用煙在手背上敲擊兩下,抬眼。

“站起來。”

“嗯?”

“站起來,讓我看看。”

朱韻大概知道他想做什麼,她慢慢起身。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這麼徹底地俯視他。

他將煙點著,借由暗沉的光線審視她。

朱韻沒敢直視他,她看向窗外,那是她來時的街道。

她看著街上落光葉子的樹,胡思亂想。

他喜歡這條裙子嗎?

肯定是喜歡的,不然為什麼特地讓她站起來。

感謝母親的高雅審美。

哈利路亞。

“不用那麼使勁收腹,你肚子上肉不多。”

“……”能不能再煞風景一點。

就說他不可能這麼老實,一直讓她占上風。

朱韻洩氣,忍不住翻了一眼,結果剛好在那個瞬間,看到李峋低下頭。

他低頭藏笑,可沒有藏盡,剩下嘴角那一抹溫柔,在狡黠的煙霧中,讓人心神俱蕩。

朱韻心裡砰砰直跳,左右擺頭,希望可以轉移話題。驀然間,她看到桌上的電腦旁有個塑膠碗,愣了愣,說:“你晚上吃的這個?”

“嗯。”

“你大過年的就吃麻辣燙?”

“不行?”

“你——”

話沒說完,手機震了一下,給朱韻嚇個半死。她拿出一看,是出門前設的報時。她怕時間晚了,特地將手機設置成每半小時報時一次,現在已經響了兩次了。

“幾點回去?”李峋淡淡地問。

朱韻抬頭,“……四點半之前就行。”

已經三點多了,沒剩多少時間了。

今晚過得真快。

朱韻還在思索的時候,一張紙片狀的東西飛過來,她下意識攬到懷裡。

“什麼呀?”

李峋脫了鞋,上床,背靠牆壁,打了個哈欠。

“貢品。”

紅包啊?

“好薄哦。”朱韻撚了撚,毫不吝惜自己的鄙夷,“你不是說包我滿意嗎?”

李峋挑眉,不做聲。

朱韻翹起挑剔的小指,將紅包拆開,往外一倒。

一張卡。

唔。

“以後這個就是工資卡了。”李峋伸胳膊,朱韻將桌上的煙灰缸推過去,他彈完煙,又說:“藍冠專案的錢我已經打進去了。”

朱韻:“密碼是多少啊?”

“六個八。”

真他媽俗……

朱韻把卡收好,凳子拉近,對李峋說:“給我講講你去藍冠的事,你怎麼跟他們談的,他們喜歡我們的東西麼?”

李峋嫌棄臉,“多大了還聽睡前故事。”

她踢了床沿一腳,李峋一臉無奈,“這種時候講這些事真不是我的風格。”

朱韻無言地看著他。

對視了三秒,李峋短歎一聲,“好吧……”

他開始講這幾天的經歷。朱韻發現自己很喜歡聽李峋說話,除了他本身聲音好聽以外,還因為他話語之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那種淡淡的,又堅不可摧的方向感。

朱韻問:“你去公司的時候害怕嗎?”

李峋:“為什麼要害怕?”

“你一個人……”

李峋手拄著臉頰,“我算算啊……”



“從我第一次在別人家看到程式設計書,到現在已經快十年了。”李峋懶洋洋道,“我埋頭苦讀十年書,怎麼也沒道理被一家食品廠的小軟體嚇到。”說著,他調侃地看向朱韻,“一般被嚇到的都是心虛氣短的,譬如馬原考場上的某公主。”

朱韻:“……”

咱能不能不提這事了。

朱韻又問李峋各種各樣的細節,李峋將藍冠的高層從頭到尾換著花樣地貶損,聽得她忍俊不禁。

他停頓幾秒,朱韻笑著看他:“怎麼了?”

“沒什麼。”

李峋吊著眼梢往枕頭上側身一靠,不經意地說:“我跟崔香君分手了。”

“誰?”

“崔香君。”

朱韻還是沒反應過來,“誰啊?”

李峋臉一黑,沒好氣地說:“茱麗葉!”

“……”

原來她叫崔香君。

你女朋友的名字怎麼都是這種秦淮窯姐的風格。

朱韻點點頭。

李峋:“有什麼要說的?”

朱韻:“看你也不是很傷心,我就不安慰你了。”

李峋哼笑一聲,舔舔嘴唇,困倦讓他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長,朱韻被他撩得撇開眼。

撇開也沒用,臉還有發燙的架勢,朱韻低聲說:“我去趟洗手間。”

她在洗手間裡與鏡子中的自己對視。

她仔細撿掉垂在眼前的幾根碎發,然後用涼水將手冰了冰,再擦乾,敷在臉上,給自己降溫。

夜色醉人啊。

朱韻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間磨蹭了多久,等她出去的時候,發現李峋已經睡著了。

朱韻躡手躡腳走過去,想看他是不是在裝睡,然後發現不是。

他也努力過了,洗臉,抽煙,但還是沒抗住疲憊。

朱韻蹲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觀賞。

他臉瘦,加上內雙的眼皮,清醒的時候整個臉部線條流暢犀利,睡著了才顯得乖了點。

李峋的手耷在床邊,修長好看,朱韻伸出一根手指,想順著他的虎口穿進去,試了幾次都沒找好角度,李峋動了動,朱韻趕忙收回手。

手機又震起來……

朱韻沖睡夢中的李峋笑了笑。

算了,反正來日方長。

第27章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半天,沒人應。

母親在外叫:“朱韻呀,快起床了。”

“……”

“朱韻?”

連叫了幾聲屋裡還是沒聲音,母親推開門,來到床邊,拉被子。

“快起床,都十一點了,馬上要吃午飯了。”

終於,被子裡慢騰騰地鑽出來一顆腦袋。

朱韻困得眼睛睜不開,母親掐著腰,“你怎麼會這麼困,昨晚睡得也不晚啊。”

朱韻腦袋像上了鏽一樣,一拱一拱從被子裡出來。

“啊……”嗓子好幹。

母親:“快點起來了,等下還要去拜年。”

朱韻累得七竅生煙,磨磨蹭蹭地去洗漱。

繁忙的新年終於開始了。

全家人的日程從初一到十五,被安排得滿滿當當。朱韻換好衣服,拎著大包小裹,跟著父母出門。

初一到初五主要是家裡人的聚會,母親這邊的親戚少,主要是父親,朱韻有四個叔叔,其中一個在國外,父親排行老三。

每年的聚會內容都差不多,今年好不容易有了點新話題。二叔家的孩子小峰比朱韻小一歲,今年要參加高考,成績一直處在不上不下的尷尬境地,讓二叔二嬸非常發愁。

朱韻一進門就被二嬸拉著做高考諮詢,小峰則在一旁的沙發裡玩掌機遊戲。

二嬸推推他:“你姐姐學習好,有什麼不懂的趕快問。”

朱韻客氣地說:“沒有,我也一般。”

二嬸笑著道:“考了那麼高分還叫一般,那他這樣的可怎麼辦,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就經常全校第一,現在在大學也肯定是優等生吧?”

朱韻這回真不好意思了。

“一般,真的一般……”

二嬸道:“你就是謙虛。”

全校第一算什麼,我們那搞不好有全國第一呢……

二嬸把小峰拉過來,“你快跟姐姐聊聊。”她又哭求朱韻,“我的好侄女,你好好勸勸他吧,就是不學習,眼看就高考了,愁死我了。”

小峰被拉過來,直接換了個地方接著玩遊戲。二嬸氣得直瞪眼,“你看看他!”

“薑麗!”廚房傳來母親聲音,二嬸過去聊天,剩下朱韻跟小峰。

朱韻看著他。

雖是堂姐弟,但朱韻跟小峰的關係並不熟絡。小峰兒時得過一場大病,高燒了半個月,給二叔二嬸嚇得半死,後來痊癒後,他們也不忍心打罵,一切由著他性子來。

小峰好玩,不愛學習,有幾次二嬸想要朱韻來幫他補習,都被母親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母親不止一次對朱韻說,離他遠點。

“天天叨咕這些,煩死了!”小峰低聲罵了一句。

朱韻逗他:“你不煩什麼啊?”

小峰從遊戲機裡抬頭,看她一眼,“玩。”

“高考完再玩。”

“不想考,我又不是你,學習那麼好。”

“學習好又不是我的錯。”

“……”小峰從遊戲機裡抬頭,朱韻笑著拍拍他,“就剩半年了,再忍忍吧。”

“切!”

朱韻順利完成“聊天”任務,剛拿出手機,就聽見小峰低聲問:“上了大學是不是就自由了。”

朱韻想了想,“你指哪種‘自由’?”

“我們老師說考上大學就解放了。”

“不是,沒准更累。”

小峰晃晃脖子,“我沒什麼人生追求,找個破大學混一混就得了。”

朱韻低頭看手機,一個未讀短信。

她心一動,點開。

李峋:“我回學校了,開學見。”

朱韻回復:“瞭解。”

小峰還在說:“我以前就對學習沒興趣,學校無聊死了,大學肯定也是這樣。”

“這可說不定。”

短信傳完,朱韻將資訊刪除,“你不去怎麼知道有沒有興趣?而且……”她頓了頓,淡淡道,“就是因為初高中遇到的人和事不怎麼像樣,不是更應該期待大學麼?”

小峰沒說話。

“還是努力一下吧。”朱韻低聲說,“不然很容易就錯過了。”

“什麼呀……”小峰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嘀咕了一句,又低頭玩起遊戲來。

家庭聚會還算省心,初五之後是父母朋友的聚會,更是累人。朱韻每天維持著笑臉,蘋果肌有僵直的危險。

朱韻再次碰到王宇軒。

“腳不沾地啊朱妹。”

“……”朱韻忙得滿頭大汗,遵照母親吩咐,給王宇軒倒了杯水。

王宇軒拿著杯子左右看,“好多人啊。”

確實很多人,饒是朱韻家面積再大,同時來幾十人也稍顯擁堵。

朱韻打量王宇軒,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裝,還打了領結。

“你搞這麼正式幹什麼,嚇死人啊。”

“這不是體現重視麼,怎麼就嚇人了,西裝可是我從國外帶回來的。”王宇軒離遠兩步,給朱韻展示,“帥嗎?”

吐了。

可能是表情太過直白,王宇軒臉一拉,不滿道:“這點面子都不給,我要跟阿姨告狀了。”

朱韻聳聳肩,不接茬。

手裡是母親為聚會準備的雪蓮水,甜香可口,她喝了一口,靠在牆壁上偷閒。

王宇軒在她身邊聊天,朱韻心不在焉地應付著。

好想回學校啊……

有什麼理由能早點回去呢……

“說起來,我真的太久沒有回國了,國內變化真大,都有點不適應了。”王宇軒感慨。

“……”

朱韻聽著,忽然靈光一現。

她轉頭,問王宇軒:“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怎麼了,這次假期挺長的,還有一個多月呢。”

“你對國內院校很好奇吧,要不要我帶你去我們學校看看?”

王宇軒不言。

朱韻緊追:“我們學校很有地區代表性的,是數一數二的理工類院校,怎麼樣,有興趣嗎,想不想去?”她一邊問一邊搓手,誘惑道,“來吧來吧,逛一逛吧。”

王宇軒眯眼。

“……我怎麼嗅出了一股陰謀的味道。”

“怎麼會,想太多了。”

王宇軒盯著朱韻,半晌了然。

“我懂了。”

你懂啥。

王宇軒湊過來點,弓著腰小聲說:“你不想在家待著吧。我能理解,說真的,你媽確實有點嚇人。”

“……”

“我從小就怕她,她總給我一種成績差了就不配進你家門的感覺。”說著,王宇軒挺直腰板,晃晃手裡的水杯,“還好你軒哥哥爭氣啊,一路拼殺,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朱韻乾笑。

王宇軒拍拍朱韻肩膀,“交給我了,你想哪天走?”

溝通得很順利,如王宇軒所說,他夠爭氣,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朱韻反面救國,在母親面前擺出一副不想帶王宇軒去的樣子,受到母親的責難。

“你小哥哥好不容易回國一趟,陪他逛逛學校怎麼了?”母親擔心地說,“就是現在是假期,還沒有開學,好多地方都參觀不了,要不我叫你叔叔幫你聯繫一下學校吧。”

“別別!”王宇軒連忙擺手,“別這麼興師動眾,我就逛一逛,過完十五我們再走,那時候事情也少了,該忙的都忙完了。”

朱韻算了算,她能提前將近半個月回去,真不錯。

事情定下來之後,王宇軒開始跟朱韻邀功,還沒起程,朱韻不敢得罪他,事事順著。

“你每天都抱著電腦,幹什麼呢?”

“練習。”

“這麼喜歡這個專業?”

“還行。”

“以前都不見你對什麼事這麼上心,想喝點什麼?”

“隨便。”

“隨便最難伺候了,快點選一樣。”

“……”

朱韻深吸一口氣,將電腦扣上,抬頭,發自內心地對對面人說:“王宇軒,你好煩啊。”

好不容易出家門,找了個咖啡館,本來朱韻想著有一下午的時間可以寫程式,想不到王宇軒跟麻雀一樣嘰嘰喳喳,沒完沒了。

“你就不能自己找本書看?”

“勞逸結合,回國就是度假,看什麼書。”

“……”

“你不要這麼看著我,端正態度,你要時刻記住你能從家裡出來是打著‘跟小哥哥討論留學事宜’的旗號。”

“……”

“算了,你軒哥也不是這麼惦念小恩小惠的人,不要在意。”

朱韻吸氣,“王宇軒,你前幾天還沒這麼多話呢……”

“那是剛回國,沒找到語感,現在好了。”

朱韻掐了掐鼻樑,王宇軒笑著說:“不開玩笑了,我一個人坐著不是無聊嘛,要不你給我看看你在弄什麼。”

朱韻沒招,只能把電腦給他看。

王宇軒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我們做的一個軟體。”

“好像是醫療類啊,我們大學也有不少開發醫療網站的。”

“不算網站,一個功能而已。”

“嗯,網站對你們新生來說還是太難了啊。”

“呿。”

她不可聞地笑了笑,端起咖啡杯。

“哎……”王宇軒拿著滑鼠,在人體模型上點來點去,“有點意思啊,多給我介紹點。”

“不用。”朱韻說,“我們老大說過,好的服務類軟體應該老少皆宜人人會用,永不明白就是軟體自身有問題。”

王宇軒抬頭看她,朱韻又說:“你先試,如果有用不慣的地方就記下來,就當給我們測試了。不過估計測試不出什麼,你要是連這個都用不會,我得懷疑你的文憑是買來的了。”

王宇軒還是沒有動,朱韻疑惑:“怎麼了?”

王宇軒笑了。

“朱妹,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朱韻一頓,“我以前什麼樣?”

王宇軒回憶:“像只喜歡偷懶的兔子,等著劉姨下命令,她每下一項,你就執行一項,多一點都不肯做。”

朱韻不置可否。

“你繼續試啊,金融高材生,給我們提點具有國際視野的高端意見。”

“你瞅瞅,這小脾氣。”王宇軒指著她,嘖嘖道,“我不就是隨便說兩句嘛。”

朱韻撇嘴看向一旁,咖啡館的玻璃擦得不夠乾淨,角落有灰塵,被陽光一照,異常清晰。

王宇軒伸了個懶腰,往背後沙發椅裡一靠。

“朱妹,我現在是真的有點想去你的學校看看了。”

第28章

清晨,朱韻打包好行李,裝車。

“真的不需要我們送?”母親再次提議,“還是叫司機送你們去吧。”

“不用。”王宇軒拍拍胸脯,“劉姨放心,我駕齡多年的老司機了,保證把朱妹安全送到。”

王宇軒整理後備箱,母親拉著朱韻大後面,小聲說:“路上別睡覺,多看著點,國外跟國內路況還是不一樣。”

“嗯。”

“過去之後酒店賓館你去訂,車就留給他開,你們出去玩別讓他花錢。”

“好的。”

“還有——”

“知道知道都知道,放心,一定伺候妥當,我們走了啊。”

朱韻從母親手裡逃脫,一頭鑽進車裡。

車開出院,朱韻長出一口氣。

王宇軒咧著嘴,一踩油門,朗聲道:“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好,現在上演的是夢工廠經典影片《逃出克/隆島》。”

朱韻斜眼。

王宇軒嘿嘿兩聲,“來,給我指路。”

“順著這條道一直走,上高速。”

王宇軒徹頭徹尾的話嘮,一路上嘰嘰喳喳沒完沒了,說得朱韻哈欠連連。

她頭靠在車窗邊,拿出手機。

沒有未接電話,沒有未讀短信。

朱韻早在幾天前通知了李峋自己今天要回去,他們除夕那幾天一直保持聯繫,不久後李峋接下另外的專案,最近的消息就少了。

下午,他們順利到達學校,假期還沒有結束,校園裡一個人都沒有,冷冷清清。

朱韻提著行李箱下車,“我回去了,你自己能找到酒店麼?”

“不是吧。”王宇軒無語地看著她:“這就要過河拆橋了?”

好像是不太厚道……

“這樣吧,”朱韻說,“明天我抽時間帶你去景區轉一轉,今天太晚了,你開車也累,先休息吧。”

王宇軒晃晃車鑰匙,剛要說什麼,眼神瞄到朱韻身後,一頓。

他小聲示意朱韻看後面,“哎,認識嗎?”

朱韻回頭,汗毛直立。

某金毛一身便衣,雙手插兜,似是剛閒逛回來,手腕上掛著附近便利店的塑膠袋。

他懶洋洋地打量著朱韻與王宇軒兩人。

朱韻極速思考要不要給雙方引見一下,最後放棄。沖李狀元目前的樣子來看,他應該對認識王宇軒沒什麼興趣。

“回來了?”李峋問。

“嗯。”

李峋淡淡地說:“走吧。”轉身便往校園裡去。

朱韻連忙對王宇軒說:“我先回去了,明天聯繫你。”

王宇軒聳聳肩,“好吧,你好好休息。”

王宇軒回到車裡,發動汽車,一抬頭,看見朱韻三步並作兩步追趕上前面的男人。

朱韻拖著行李箱跟在李峋身邊。

她瞄了李峋一眼,後者跟以往一樣,閒庭信步,泰然自若。

朱韻清清嗓子,“那個……”

懶洋洋:“哪個?”

“你新接的項目是做什麼的?”

“一家汽車零部件公司的出入貨單整合系統。”

“難嗎?”

李峋掏了支煙,點著,不語。

好吧,就當我沒問。

“剛剛那誰啊。”李峋叼著煙,聲音有些含糊。

朱韻不假思索道:“我家司機。”

李峋一臉壞笑,“哦?”

來到宿舍樓樓下,李峋敷衍地對朱韻說:“公主殿下,需要人扛包麼?”

不敢勞駕。

“我自己可以的,沒多少東西,不沉。”

李峋點點頭,留了一句“收拾完來基地”便離開了。

假期過去一半,宿舍樓已經開放,朱韻拎著箱子走到一半就氣喘吁吁,開始後悔剛剛為什麼打腫臉充胖子。

不過你說這人也真是的,人家客套一下,他還真不幫忙。

任迪和方舒苗都沒回來,臨走前門窗關得不夠緊,宿舍落了一層灰。朱韻整理完行李又擦了一遍地,然後連跑帶顛地趕去實驗樓。

一棟實驗樓恐怕只開了基地這一間教室,朱韻趕到的時候,李峋正搭著一雙大長腿幹活。

“過來,把文檔和代碼複製過去。”

朱韻累得要死,喉嚨冒煙,她沒回話,先去角落的箱子裡抽了瓶礦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

李峋從電腦裡抬頭看她,嘲諷道:“扛個行李箱累成這樣,嬌貴啊。”

朱韻懶得理他。

李峋放開電腦,一手往後搭到椅背上,舒展身體看著朱韻,笑著說:“怎麼不說話,真這麼累?”

“沒您累。”

“心口不一。”

朱韻暗地裡翻白眼。

“快點過來幹活,總算來個人打下手了。”

“……”

雖然她一直以來的工作,以及她提前回學校的目的,都是為了給他幫忙,但這種事自己知道就行了,從他的嘴裡說出來還真是讓人不爽。

朱韻把水瓶一放,心平氣和地說:“還沒開學,你沒理由這麼要求我,這是惡意加班。”

“哦?”李峋歪著頭看她,“那怎麼樣公主殿下才會幹活呢?”

“你態度好點。”

他眉一挑。

朱韻跟他無聲對峙。

半晌,李峋將電腦放到桌上,站起來往後走,他在金屬櫃前彎下腰,拿出一個袋子。朱韻好奇地探頭,李峋將袋子拿過來,往朱韻面前一放。

紙殼袋,還挺大,好像還蠻有份量的。

“這是什麼?”

“加班費。”

“……”

他淡淡地說:“看看。”

朱韻把袋子拆開,裡面是個精緻的長盒。

她在看到盒子上面的牌子時,已經有所預感,等打開盒子見到裡面的東西,預感成真。

朱韻臉上淡定,心裡已經爆炸了。

一條裙子!

他怎麼會送她裙子!

他什麼時候買的,買了多長時間了?不,這些問題先放放,這是今年新款吧,這牌子好像他媽的價值不菲啊……

朱韻抬頭,看見李峋靠在金屬櫃上,風輕雲淡。

“夠麼?”

這要她如何回答……

“夠就過來幹活。”

李老闆給了臺階,朱韻恭恭敬敬地下來。

她收好裙子,老老實實地回到座位上,李峋也過來,與她並排坐著傳送資料。

“為什麼送我這個?”朱韻小聲問。

李峋手裡不停,輕聲笑道:“公主就是要穿裙子才行啊。”

朱韻一顫,感覺心裡有個小人控制不住地扭動起來。

高手。

真的是高手。

“已經拷給你了,你先把程式讀一遍,有不懂的問我。”

“……嗯。”

朱韻集中注意力,一直到晚上,她將整個程式梳理了一遍,問李峋:“看完了,需要我做什麼?”

“先不用。”

啊?

剛才還說讓我給你打下手。

李峋不鹹不淡道:“明天不是要陪司機麼?”

他聽到她跟王宇軒的談話了?

朱韻脫口而出,“沒事,我讓他走。”

李峋不言,朱韻又說:“明天就可以幹活,我馬上就讓他走。”

靜了幾秒,李峋笑了,輕飄飄道:“那就讓他走吧。”

晚上八點多,朱韻給王宇軒打電話,後者在酒店裡正百無聊賴地看電視節目。

“朱妹!你終於想起我了!”

“軒哥。”

“………………”

“軒哥我有事跟你說。”

“停,等等。”王宇軒卡住,“你要幹什麼?”

朱韻:“出來吃飯吧,我請你。”

王宇軒謹慎地說:“不對勁,你有什麼企圖?你要對我做什麼?”

朱韻著急,懶得跟他開玩笑。

“我在學校門口等你,快點來。”

二十分鐘後,兩人在校門口碰頭,朱韻指揮王宇軒驅車前往市中心,最後拐來拐去,停在一家高檔商場前。

“這裡有家西餐廳不錯,在頂層。”

王宇軒努努嘴。

朱韻:“走吧。”

王宇軒往樓上望瞭望,嘖嘖道:“你倒是早說來這種地方啊,我就換身衣服了。”

朱韻:“國內沒那麼多講究,下車。”

從正門進去,大堂燈光恢弘,此商場規格較高,前兩層一水的外國貨。

“哎呦,關稅上得好多啊。”一邊走,王宇軒一邊指著某店鋪道,“這個牌子在我們那就一半的價錢。”

朱韻看了一眼,說:“品質好嗎?”

王宇軒笑道:“我不知道,我又不抽煙。”

上到頂層,電梯間一出來就是西餐廳,此時已經過了吃飯時間,人並不多。服務員帶著他們入座,朱韻把功能表遞給王宇軒,“你點吧。”

王宇軒:“那我可不客氣了啊。”

“請便。”

點完餐,服務員剛走,朱韻就說:“那個,明天我就不陪你出去了啊。”

王宇軒一頓,“啊?”

“你吃完飯回去好好休息,我給你找了攻略,明天你自己去玩吧。”

“原來在這等著我呢。”王宇軒抱著手臂往椅子裡一靠,“我就說你不能這麼好心,還主動請我吃飯。”

朱韻解釋:“學校裡有急事,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早回來。”

王宇軒打開餐布,墊在衣服上,哼哼兩聲,嘀咕道:“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朱韻選擇性耳聾。

服務員端來前菜,王宇軒又道:“那個金頭髮的是誰啊?”

“畜生。”

“……這天還能不能好好聊了?”

朱韻清清嗓子,“吃飯吧。”

王宇軒不動,一直盯著朱韻。

朱韻:“你看我幹什麼?”

王宇軒緩緩搖頭,“我覺得我得重新認識你了。”

朱韻起身,王宇軒連忙做個防禦的手勢,朱韻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出去一下,你先吃。”

“幹嘛去?”

朱韻沒回答,十分鐘後,朱韻回來,王宇軒上下看她,頗為感慨地說:“真是平時越老實,叛逆起來就越嚇人。”

朱韻低頭喝湯,王宇軒真誠地勸解說:“朱妹,現在的年輕女生都喜歡看臉挑人,你可不能落了俗套啊。”

“……”

他拿起叉子有意無意地對著自己,又說:“阿姨喜歡的是那種根正苗紅毫無污點清清白白男生。”

朱韻忍不住抬眼看他,“你神經病吧。”

“前面兩句你就當我神經病吧,但下面這句是認真的……”王宇軒靠近一些,凝視著朱韻道,“那個金毛,我覺得他不穩妥。”

朱韻湯勺一頓,“什麼意思?”

“第一印象,這人很有性格,但自我意識太過盛,缺乏約束。他不適合你,你改變不了他,到時候自己也受傷害。”

靜了幾許。

朱韻小聲說:“你往哪想了……”

王宇軒:“朱妹,我太瞭解你了。”

朱韻聽了這話,驀然笑了。

她抬頭,那瞬間神色裡透出一股讓王宇軒怔忪的狡黠,朱韻皮膚軟嫩,奶豆腐般的質感,眼珠深黑,嘴唇因為剛剛喝過的熱湯,泛著鮮紅,在高級西餐廳的燈光映襯下,竟是說不出的美豔。

她不知不覺用了李峋那鬆散的語調……

“很明顯,還不夠瞭解。”

“朱妹……”

朱韻將王宇軒的湯勺放到湯碗裡,“吃你的飯,都涼了。”

話題終了,餐桌一時陷入沉默。

桌下,朱韻手裡是一個小盒子,那是剛剛買回來的,關稅價格高昂的打火機。

這不代表什麼,就是還個禮而已,畢竟裙子那麼貴,母親從小教導,不能白花別人錢。

朱韻腦中自動形成一個橡皮擦,一點點抹掉剛才王宇軒的發言,最後一頓飯吃完,她的腦海中只剩下接下來要用什麼辦法把打火機送出去。

第29章

當晚分別的時候,朱韻留給王宇軒一個小本子。

“上面是遊玩路線,還有我推薦的店鋪,明天如果碰到什麼問題就給我打電話。”

王宇軒哼哼兩聲,明顯的一臉不爽。

朱韻:“那個……”

“嗯?”

“我是真的有事,你別生氣。”

王宇軒回神看她,朱韻心虛,沒敢對視。王宇軒笑了,說:“朱妹一頓飯請了將近四位數,我還敢生氣?”

“……”

“唉。”王宇軒佯裝悲痛,“俗話說吃人的嘴短,我認了。”

朱韻馬上抬頭,“那如果我媽打電話問情況,你可別說漏了啊。”

“不要得寸進尺!”

朱韻一拍王宇軒肩膀,笑著說:“配合一下,下次再請你。”轉身往校園走。王宇軒摸了摸被她拍打的地方,嘀咕了一聲,“真敷衍。”打開小本子,上面記錄得倒是完整詳細,足見認真,王宇軒這才稍稍順了點氣。

朱韻回到宿舍,洗澡換衣服,一切收拾妥當後,在椅子上轉了好幾圈,最後消停下來,看著桌上放著的盒子。

跟衣服盒比起來,打火機的盒要小很多。

氣勢上會不會輸了啊。

寂靜的夜,朱韻思緒翻飛。

要怎麼給他呢?

她不想太過隨便,顯得不夠尊重,又不想太過重視,好像落了下風。

如何才能表現出高超技巧,營造出跟“公主就是要穿裙子”一樣的逼格和氛圍呢……

也不知道是在暗地較什麼勁,為了這麼點小事,朱韻想得腦袋都快出血了。

第二天,她頂著濃濃的黑眼圈去基地。

李峋提前將專案要求拆分,將朱韻的任務歸在一個文檔裡,發給她。

幾個小時後,李峋來檢查進度,“頁面尺寸有問題,想什麼呢?”

朱韻道:“我還沒切完呢。”

“過個年手生成這樣?”

“……”只是有點分心而已。

打火機就揣在衣兜裡。

朱韻往李峋手邊看,他電腦邊已經放著一支打火機。

沒有機會啊……

李峋:“算了,心不在焉還不如不做,先去吃飯,你挑地方。”李老闆今天也格外大方,他起身去後面拿外套,朱韻也跟著站起來。

就在起身的電光火石間,朱韻靈光一現,她飛速地瞄了李峋一眼,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桌面上的打火機藏到主機殼後面。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李峋穿完衣服回來,完全沒有注意到。

“走吧。”

“嗯。”朱韻一臉平靜地點點頭,“走。”

他們去了離學校較近的廣場,現在還沒有正式開學,很多店鋪都沒有開張。

路過一家化妝品店,門口是鏡面牆,李峋停住腳步。

朱韻看著他在那照鏡子擼頭髮,心裡那叫一個醉。

你是自戀到什麼程度了……

“過來。”李老闆吩咐。

朱韻悶頭過去。

李峋:“看看。”

看什麼……

這面鏡子不是服裝店的瘦身鏡,又沒有幽暗的燈光打底,非常挑人。商場裡的燈亮得晃眼,地面又是瓷磚,各種反射光照得人原形畢露。

他這外形真是經得起考驗啊……

那自己呢,今天看起來怎麼樣?

朱韻不動聲色凝視自身。

好憔悴……

都怪那支打火機。

朱韻胡思亂想,她不敢跟李峋對視,怕被一眼看出毛病,一直有意無意地動來動去,爭取不讓他看到靜態圖像。

“是不是有點長了?”李峋開口道。

“什麼?”

李峋皺著眉,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能看到黑的了吧。”

朱韻這才注意到,李峋頭髮稍稍長了一點,他手指一撥,露出發根的黑色。

“真他媽麻煩。”

所以你到底為什麼一定要堅持染金毛?

李峋低聲抱怨了一句,推開化妝品店的門。

朱韻跟過去,看見李峋輕車熟路地來到一排貨架前,拿了盒染髮膏。

是進口貨,盒子上貼著中文翻譯,朱韻只看到最後一排碩大的印刷字——

“自然定型不僵硬!帝王鉑金色!”

無話可說。

買完染髮膏,兩人接著找餐館。

“你怎麼不去店裡染啊?”朱韻問。

“都沒開業,往市區走太遠了,犯不上。”

朱韻點點頭,一回神,看見李峋正看著她。

“飯店你挑,我請客。”

你已經說過了。

“然後回去給我染頭髮。”

“……………………”

剛才好像沒有這個先決條件啊!

“我不會。”

“沒事。”

“真不會。”

“看看說明就知道了。”

“我從來沒染過頭髮……”她身邊根本沒有染髮的人,他是第一個。

李峋終於不耐煩了:“這點事都幹不好,你還是不是女人?”

“……”

女人就得會染頭髮嗎!?

朱韻很想頂嘴,但看李老闆表情,還是算了。

為了表述心中憤慨,朱韻故意找了家不便宜的日料店,李峋二話沒說,打著哈欠就進去了。

吃飯的過程中,朱韻總是不由自主地往李峋頭髮上瞄。

“看什麼,吃你的飯。”

對面的男人一口將壽司卷咬了大半。

頂著莫名的壓力,朱韻食不知味,白白浪費了精緻的食物。

出了飯店,朱韻看著李峋走向的方向,說:“去任迪的工作室嗎?”

“嗯。”

“任迪也回來了?”

“還沒,他們開學回。”

“哦。”

朱韻往周圍看。

還在假期,大學附近難免有幾分冷清,她想起昨晚在宿舍裡的感受,校園那麼靜,那麼大,那麼空曠。

只有他們兩個人,兩點連一線。

工作室裡的東西少了很多,大概是成員將樂器都帶走了。

南面有塊全身鏡,李峋進屋後直接將凳子拎過來,往鏡子前一放,然後將買來的染髮膏扔到朱韻懷裡。

“你研究一下吧。”

朱韻拆開盒子,拿出說明書。

過程很簡單,朱韻讀完之後信心倍增。

“那我染了啊……”染瞎了你可別怪我,朱韻戴上塑膠手套。

今天有些陰天,剛剛下午,屋裡就已經暗下來,可又沒有到需要開燈的地步。

朱韻將兩管染髮膏擠在一起,調勻。

旁邊沒有放東西的地方,朱韻把調好的染髮膏遞給李峋,說:“你幫我拿著吧。”

李峋懶洋洋接過。

事情往往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朱韻第一次染髮,業務熟練度實在是說不過去,她怕染髮膏碰到其他地方,一直小心翼翼地往裡面塗,但小心過了頭,半天都沒進展。

“沒吃飽啊你?”

朱韻抬眼,剛好跟鏡子裡的李峋看個正著。

他頭髮濕了,襯得臉型更加分明。

朱韻回答:“吃飽了。”

“吃飽了就這點力氣?”

朱韻咳嗽一聲,又稍稍加了點力道。隔著一層薄薄的手套,李峋頭頂的溫度,觸感,清晰地透過指尖傳達到中樞神經。

靜。

曠蕩的空間,青冷的水泥牆面,讓感受更加直白。

“給我拿支煙。”他靜靜地說。

朱韻摘了手套,從他外套裡拿出煙盒。取出一支,李峋低頭,輕輕張嘴。

她看到後面,他的脖頸,肩,延伸至漆黑的衣領裡。

謎一樣的黑暗。

將煙放到他嘴裡的一刻,她忽然意識到什麼。

火……

有煙。

就要有火。

火……

我的媽機會啊!!!!!!!!!

老天開眼。

那個困擾她整整一晚的問題——如何才能表現出高超技巧,營造出跟“公主就是要穿裙子”一樣的逼格和氛圍,如今已經有答案了。

“點火啊,想什麼呢。”他咬著煙,低聲說。

朱韻強壓住內心已經噴射的火山,淡淡地嗯了一聲,從自己的衣袋裡取出打火機。

他的目光在一瞬間就凝住了。

那確實是支很吸引人的打火機,經典包金雪花紋,通體燦爛,漂亮極了。

她手指輕輕一撥,火苗流暢地躍起。

幸好昨晚提前做了準備,這個打火機與尋常的不同,打火需要技巧。

他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頭微歪,斂眉,眯眼,對著火苗輕輕一吸。

髮絲濕潤,脖頸修長,像電影的慢鏡頭,火光將他的面龐映照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性感。

吐出一口煙,他看著那只打火機。

“不錯啊。”

朱韻手有點哆嗦了,腦中翻雲覆雨地滾過無數條臺詞,最後實在來不及,只能隨意篩選一條——

“不錯就留著吧。”

誒?好像還可以啊。

李峋低下頭,肩膀輕顫。

他在笑……

有那麼可笑麼……

李峋先是輕聲笑,後來聲音變得大了,好像忍不住一樣,仰起頭來哈哈大笑。

清朗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四面八方,鑽入人心。

朱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覺得自己要繃不住了,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朱韻馬上要破功的時候,李峋終於停了。連番的笑意讓他的臉微微漲紅,眼睛彎著,“行啊,留著吧,給我裝起來。”

成功。

不管怎麼說,計畫成功了。

朱韻轉身,要把打火機裝到他的外套裡。

“幹什麼去?”



朱韻回頭,看見李峋靠在椅背裡,臉上還是那樣的笑,牙齒輕咬著煙捲,眯著眼向下。

“我說裝到這裡。”

朱韻低頭,看見他伸出的右腿。

黑色的長褲,大腿根處有一個口袋。

臥槽……

臥槽我還是小瞧了你啊李狀元!

朱韻看著他那氣定神閑的表情,怎麼都不想認輸,走過去,將打火機往他褲袋裡塞。

他坐著,褲子繃得緊,尤其是大腿部分。

褲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是錢夾,還是鑰匙?

他的腿很結實,雖然不是強壯的體型,但他的肌肉流暢修長,很有彈性。

這是李峋的身體……

只要一想到這點,朱韻就開始腿軟。

她低著頭,看似在裝東西,其實是在藏臉。

肯定紅透了,肯定。

李峋靠得很近,周圍煙味彌漫。

好不容易將打火機裝進去,朱韻起身。瞬間,有意無意的,他們的臉頰一擦而過。

跟燥熱的她比起來,李峋的臉絲絲涼涼,好像細膩的綢布。

朱韻膽都破了。

李峋還在笑。

“……我去趟洗手間。”朱韻不敢看鏡子,悶聲說完,轉身就走。她徑直進到洗手間裡,反手上鎖,背靠門上。

雙手捏拳,用力用力再用力,心裡的小人仰天咆哮!

你爭點氣行不行啊!

好在朱韻心理調節能力夠強,不一會,洗了個手,便又神色如常地出去了。

打火機的插曲過去,頭髮也順利染完,回到基地,朱韻終於能全身心地投入項目當中。

在那之後,一切照舊,兩人都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又過了幾天,高見鴻回來了,他無意間看見李峋的新打火機,好奇心頓起,“哎呦,這麼講究,哪弄來的,給我玩玩。”

“一邊呆著去。”李狀元將打火機收起,“抓緊時間,去跟公主對接項目,開學前弄完,還有別的事呢。”

第30章

開學了。

對於提前半個月回校,每天工作到月色朦朧的朱韻來說,對開學沒什麼切實的感受。

或許上課了能輕鬆一點?

汽車公司的專案已經做完,目前基地正處在休假狀態。

上著課,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的短信,通知卡內錢數變化。

李老闆真是不錯,從不拖欠工資。

朱韻抬頭,她坐在後方,可以縱觀整間教室。這節課李峋沒有來,課前老師點名了,算他倒楣。

沒人敢幫李峋帶到,他的個人特徵太明顯了,全班都能戳穿。

下課,有人來班裡找朱韻,是二班的C語言課代表。

“林老師叫你去趟辦公室。”

“……啊。”

去幹嘛,開學剛三天,還沒開始上他的課。

“應該是有什麼好消息吧。”二班課代表回憶說,“林老師的表情很開心。”

朱韻不明所以,拎著包去辦公室,遠遠地就聽見林老頭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到底讓我說什麼好,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呢!”

朱韻腳下一頓……這叫很開心?

她慢慢走過去,門沒有關嚴,她順著縫隙往裡看。

喲。

那不是他們的狀元大人麼。

屋裡只有林老頭和李峋。李峋明顯已經不耐煩到一定程度了,但礙著林老頭的面子,走不開,靠在桌子上,盯著旁邊桌子上的花盆看。

朱韻輕輕敲門。

屋裡兩人一起回頭,李峋瞬間活過來,伸出長手,將朱韻一把撈來。

“她。”李峋將朱韻推到林老頭面前。

朱韻想要奪回身體自主權,李峋的爪子就捏在她脖子上,她一動不能動。

“讓她去。”

去什麼?你先放開我。

林老頭也出面營救,“你手鬆開,動手動腳的。”

李峋鬆開手,也不打算再留了,起身往外走,林老頭一把將門關上。

“你給我待著!”

經過一番折騰,朱韻終於明白了事情經過。

二班課代表說得沒錯,確實是好消息,他們之前給藍冠公司做的軟體,拿了全國大學生技術創新一等獎。

“我真是服了……”李峋滿臉無奈,手往兜裡插,朱韻看他那動作就知道他要拿煙,她踢他一腳,李峋瞪她。

好歹是老師辦公室,你別太囂張了!

“……”李峋似是接收到朱韻無聲的發言,將手又拿出來了。

“去參加個活動而已,能耽誤你多少時間?”林老頭還在勸李峋。

李峋沖朱韻揚下巴,“讓她去。”

“你們都得去!還有高見鴻,到時你們三個組隊!”

朱韻一愣,組隊幹啥。

李峋又要轉身,被林老頭掰回來。

“參加活動,你們能見到全國很多優秀學子,跟他們交流百利無一害,還能為年中的電腦安全競賽做準備,多好的機會,你怎麼就不珍惜。”

競賽?

什麼競賽?

誰來給她解釋一下。

“沒興趣。”李大爺絲毫不給面子。

林老頭目瞪口呆,轉頭沖朱韻怒道:“什麼話!你聽聽他說的這叫什麼話!?你以為你們去了就肯定能贏了?”

朱韻:“不……”

李峋:“是啊。”

林老頭臉憋得通紅,仰天咆哮:“李峋!你小子不要太狂了!”

朱韻趕緊將茶杯遞過去打圓場。

“老師你別生氣,慢慢說。”

林老頭端起茶缸呼哧呼哧地喝水。

李峋趁著林老頭仰脖的功夫,長腿一邁溜出了辦公室,臨走前給朱韻留了個眼神……你處理吧。

林老頭放下茶缸,驚察李峋人不見了,頓時血壓又上來了。

“氣死我了!”他瞪著朱韻,“厲害的學生我也見多了,他這種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次!”

朱韻幹站在一邊,連連應和,“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人,太可恨了!”

林老頭歎了口氣,坐下。

“這麼好的機會……”

朱韻沒有接話。

林老頭冷靜了一下,又說:“競賽可以先放放,但活動必須得出面,你們那個軟體做得好,已經有好幾家醫療機構來學校諮詢了。你們跟食品公司的合同具體是怎麼簽的,對於軟體核心內容的改良有沒有提到,晚一點你把合同發給我,我找人幫你們看看。”

朱韻聽得一愣,不過是個小軟體而已,這麼受歡迎?

“不要得意!”林老頭馬上潑涼水,“朱韻,你千萬不要學那個臭小子,狂妄任性目中無人!”

“……是。”

林老頭皺眉,憤憤地叨咕著。

“……他這樣的脾氣,早晚要吃個大虧。”

*

朱韻推開基地門,徑直走到李峋身邊,將一張便簽貼到他的電腦上,上面寫著活動排程。

便簽剛好擋住了編譯器,可李峋卻絲毫沒受影響,面無表情地開始盲打。

盲打完了還能盲測。

盲測完了還能盲中斷點。

你是神啊。

朱韻認輸,將便簽摘下來,坐到一旁。

“就是一個小活動,去頒個獎,這是林老師特地爭取來的。”她在李峋反駁之前,又特地強調,“——為你爭取的。”

李峋揉了揉眼睛,明顯不想再多說。

朱韻試圖找尋其他的切入點。

“有獎金的。”

李峋打了個哈欠,“不夠塞牙縫的。”

“蚊子再小也是肉。”朱韻給高見鴻使眼色,高見鴻搭腔道:“對啊,正好我們手裡的項目完成了,還沒有接其他的,就當公費旅遊了。”

朱韻這輩子都沒這麼苦口婆心過。

“去吧,林老師已經生氣了。”

李峋懶散地瞟了朱韻一眼。

朱韻無言地看著他。

你可省點心吧好麼,林老師幫過你多少忙了。

對視半晌,李大爺終於沖朱韻勾勾手,朱韻將便簽放到他手裡。

李峋眯著眼睛看,朱韻和高見鴻謹慎地等他決定。

過了一會,李狀元抬眼,有氣無力地問:“首都現在什麼天氣啊?”

儘管百般不樂意,李峋最終還是答應了去參加活動。雖是答應,但他整個人都處在放空狀態,對行程全不在意。

於是安排工作就落到了朱韻頭上,她先跟其他人取得聯繫——本校參加活動的一共八個學生,除了他們三個,還有五個學長,三年級的一位班主任掛名指導教師隨行帶隊。

為了盡可能少耽誤課程,他們定了活動當天的早班飛機。

朱韻跟高見鴻坐在一起,李老闆靠後。高見鴻的座位臨窗,看見朱韻也過來了,問她:“想靠窗戶嗎,跟你換?”

“不用,我坐這就行。”

因為時間早,所以飛機起飛沒多久,乘客紛紛進入睡眠模式。

朱韻沒有睡,高見鴻也沒有,他一直看向窗外,朱韻小聲問:“你想什麼呢?”

高見鴻回神,“沒什麼……你不睡覺?”

“我白天睡不著。”

高見鴻點點頭。

靜了一陣,高見鴻忽然說:“朱韻,你對那個競賽怎麼看?”

“什麼?”

“年中的大學生資訊安全競賽,林老師跟你說了吧,他想讓我們三個組隊參加。”

呃……

朱韻猶豫著說:“李峋……他能來參加活動已經很不容易了,我覺得他對那個比賽沒什麼興趣。”

高見鴻笑笑,“也對。”

朱韻看他的神色,說:“你想參加?”

“有想法,你呢?”

說實話,朱韻並沒有打算。她算是比較被動的性格,如果沒有強烈的意願和理由,不會主動去參加這些競賽。

“對我們有好處吧。”高見鴻說,“如果競賽拿獎,到時不管是出國還是保研,都很有利的。”

出國……

保研……

朱韻玩著手裡的座椅安全扣,有些出神。

飛機降落首都機場,還不到八點。

活動是下午一點開始,在市區的一所高校內,賓館是組織方安排的,就在學校裡面。

來到賓館,隨行老師幫大家分完房間,說道:“大家先上樓休息,十二點半去會場門口集合。”

朱韻跟一名學姐分到一間房間,進屋後,學姐打開空調,開始研究自己的項目。

“你們組好像拿了一等獎吧。”學姐說。

朱韻:“嗯。”

學姐又說:“才大一啊,真厲害。”

朱韻:“是組長厲害。”

學姐看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朱韻從視窗往外看,校園裡的學生來來往往。

她思緒亂飛,李峋現在在幹嘛?

應該是睡午覺吧……

十二點多,朱韻和學姐一起出門往會場走,活動規模不小,一路上都有人指引。

主會場是行政樓的大講堂,門口掛滿了標語,歡迎各位領導蒞臨。時間還沒到,會場處在最後的準備階段,門口站滿了人,大多是本地大學生。

“朱韻!”高見鴻在人群中喊她,朱韻過去,沒看到那標誌性的金腦袋。

“人呢?”

“我走的時候他剛醒,說一會就來。”

隨行老師過來對朱韻說:“你們是最早一批頒獎項目,等會進去靠前坐,快點準備。”說了半天,終於發現——“哎?李峋呢?”

“馬上就到了。”

朱韻沒敢說剛剛打了五六個電話都沒人接。

隨行老師一皺眉,“讓他快點!你們先過去一個人!”

會場外的一片小樹林前,一位老師正站在凳子上喊人。朱韻對高見鴻說:“你在這等著,我先過去報到。”

“行。”

小樹林前黑壓壓一片,像極了運動會的檢錄場所,朱韻過去,聽著老師念學校和小組名字。

她耐心地等。

過了一會,終於到他們,老師扯脖——“引導性藥理康健功能開發專案組!”

……

朱韻腦子一抽。

誰改的名字,這還是他們做的那個保健品推銷軟體麼。

“負責人李峋!”老師接著喊,“在不在?李峋!”

朱韻終於回過神,試圖往前去。

“李峋!有沒有這個人!?”

她在人群中艱難地舉手,想要引起老師的注意,“我——”

“在。”

又是一道走馬燈似的回答。

朱韻頓住,這場景,好像似曾相識。她回頭,然後不由自主捂住嘴。

李少爺午睡過後還洗了個澡,金髮抓得亂七八糟,他換了身休閒西服,敞開懷,裡面是乾淨的襯衫。

往上看……

正午陽光足,他還戴了副墨鏡。

這個逼裝得真是一脈清爽。

他是真的把這趟出行當成公費旅遊了。

朱韻看著他,一時之間心緒複雜,又想挺直腰板炫耀,又想低頭捂臉怕丟人。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個閃瞎眼的人設吸引注意的時候,有人拍了拍朱韻的肩膀。

她回頭,看到身後的男生,笑意頓住。

“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好久不見啊,朱韻。”

確實很久了。

“你過得怎麼樣啊?”

我不錯,你怎麼還沒死呢。

“劉老師現在怎麼樣了,畢業之後就沒見過她,還想著有機會去看望她呢……你怎麼這麼看著我,不認識我了?”

認識,怎麼可能不認識。

你化成灰我都認識。

項鍊好像燙了——那條經常被她遺忘的,領口裡的十字架項鍊,此刻重若千斤。

“朱韻?”

她終於又笑了,伸出手,同面前男生握了握。

“好久不見,方志靖。”

第31章

秋天的風很勁。

年幼的朱韻跟隨母親來到學校。

今天是報到日,但是朱韻不需要走那麼複雜的程式,她對這很熟悉。母親是學校高中部的主任,她之前就讀的小學也不遠,放學後經常來這等母親下班一起回家。

母親領她來到教學樓門口,說:“你在這等我,我先去跟你們班主任打聲招呼。”

朱韻乖乖點頭。

母親去了一段時間,朱韻無聊地四處打量,忽然,一個人影進入視線。

人影站在教學樓前的花壇邊,是個女孩,低著頭。幾秒後,那女孩好像有所察覺一樣,轉過臉來。

朱韻連忙撇開。

靜了一會,朱韻再次偷偷抬眼,發現女孩又重新低頭了。

然後她又開始看她。

朱韻被秋風吹得大腦一片空白。

在其他學生在身邊走來走去的時候,只有她們兩人在教學樓門口安靜地站著。像是消磨時間一樣,朱韻反復打量她,對視了幾次後,朱韻的目光被抓個正著。她心一顫,剛想再次轉頭時,看見女孩沖她招手。



朱韻左右看看,用手指著自己。

“……我?”

女孩又招了招手。

看來就是她了。

女孩比朱韻高一些,體型消瘦,中長髮,膚色白皙,五官精細……

朱韻再走近一些,震驚地發現她竟然化了妝。

蒼白的臉,濃黑的眼線,她嘴裡輕輕咬著一支串紅的花蕊,細長鮮豔,那是她臉上唯一的色彩。

朱韻腳步停住。

她第一次見到化妝的初中生,這跟她以往受到的教育背道而馳。

女孩從花壇裡隨手又摘了支串紅花蕊,遞給朱韻。

朱韻接過,小心地拿在手裡,女孩揚了揚下巴,低聲說——

“甜的。”

那是朱韻與劉曉妍的初遇。

她們只來得及交換名字,朱韻便被母親叫走了。母親從教學樓出來時的臉色不太好,路上一直嘀咕著,“怎麼分了這個老師,有機會得轉班……”

朱韻不明所以,等開了學,她見到班主任王老師,是個教語文的女教師,三十幾歲,體型稍胖,性格非常溫柔。不管學生做錯什麼事她都輕聲細語,從不厲聲批評。

朱韻很喜歡她。

朱韻在班裡再次見到劉曉妍,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劉曉妍的話最為簡短,說完之後也不等大家鼓掌就回到後排座位裡。在經過朱韻座位的時候,劉曉妍低頭看了她一眼。

“這女生也太冷了吧。”後座一個男生說。

朱韻側目,他叫什麼來著……方志靖?

“想不到入學成績還挺高呢。”方志靖接著跟同桌說。

沒錯……

朱韻也有點意外。

這是全市最好的初中,朱韻的班級本就是實驗班,劉曉妍的入學測驗還能排到全班第三,是非常了不得的成績。

但往後的日子裡,劉曉妍完全沒有體現出一個“好學生”通常該具備的特質。她上課不發言,課後也從不向老師提問,大家都買練習冊做,而她每天只完成作業的量,就不再學習了。

她好像只對一門功課比較上心,那就是英語。

劉曉妍上英語課時格外認真,每次朱韻值日,打掃到劉曉妍的位置,都能看到她書桌裡堆滿的英文書籍。

也許她想出國?

劉曉妍還有個筆記本,一有空就在上面寫來寫去,放在書桌的最深處。

除了開學第一天,朱韻沒有再與劉曉妍說上話,事實上全班人都沒幾個人跟她說上話。劉曉妍太過我行我素,就沖化妝這一點,就讓她在群體裡顯得格格不入。

對於這個特立獨行的學生,朱韻的母親也有所耳聞,她對劉曉妍化妝上學的行徑非常不滿,幾次要求班主任出面干涉,可一直到最後,王老師都沒有過多管束劉曉妍。

朱韻再次與劉曉妍搭上話還是在那個花壇邊。那是一節自由活動課,劉曉妍坐在臺階上,悶頭寫著什麼。

周圍沒有其他人,朱韻悄悄來到劉曉妍身後,看見筆記本上寫得都是英文。劉曉妍的英文寫得非常好看,熟練的花體字,朱韻自己的英文也不差,但跟她還是有一定的距離。

就在朱韻艱難地辨認上面的內容時,劉曉妍回過頭。

朱韻條件反射一樣從花壇裡抽了支串紅,含到嘴裡,眼睛望向遠處的操場,佯裝路過看熱鬧。

這回的花蕊怎麼有點麻麻的……朱韻心裡奇怪,不過沒敢表現出來,生怕神態不自然了。

劉曉妍還在看她。

別怕,鎮定,朱韻自我洗腦,我是來吃串紅的。

“虧你吃得下去。”劉曉妍說。



朱韻好像剛剛注意到旁邊有人一樣,臉帶疑惑地轉頭看向劉曉妍,疑惑道:“怎麼了?”劉曉妍一貫冷淡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快點拿出來吧。”

朱韻這才把含在嘴裡串紅拿出來。不看到好,一看過去汗毛直立。

只見串紅花蕊上爬滿了細小的螞蟻,此刻螞蟻受到驚嚇,正在四處逃竄。

怪不得舌頭上一直麻麻的啊!!!

朱韻扔了花,渾身哆嗦地往地上呸呸呸。

劉曉妍沒忍住,在一邊笑出聲。朱韻頓住,她第一次見到劉曉妍這樣笑。呆愣之際,她連嘴裡的螞蟻都忘記了。

算了,吃了就吃了吧,原生態食品。

那天以後,她們成了朋友。朱韻也第一次知道了,劉曉妍的筆記本上抄寫的是聖經。聖經原文對於剛上初中的朱韻來說難度太大,她翻來覆去沒有看懂。

“你信這個啊?”朱韻問劉曉妍。

“不算信。”

“不信為什麼寫啊?”

“也不是不信,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

朱韻沒懂,不過至少她搞清楚一點——那就是劉曉妍這麼努力學英文,不是為了出國也不是為了成績,而是為了那個說不出到底信不信的上帝。

朱韻對劉曉妍抱有一百二十分的好奇,她吸引著她……強烈地吸引著她。朱韻每天都找劉曉妍玩,她們一起吃飯,一起自習,一起坐在臺階上吃花。

全班同學都對劉曉妍都有一種誤解,覺得她傲慢無禮,朱韻覺得不對。劉曉妍的確高傲,但她並不無禮,而且,她的心很軟。

某個下大雪的冬日,學校提前放學。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朱韻在教室裡等著母親下班。在她看著外窗外雪花發呆的時候,劉曉妍回到教室。

她給她買了一串糖葫蘆。

她們一起坐在教室裡發呆,寒冷的天氣裡,天地間色調慘澹,還好有這串糖葫蘆,紅得驚人。

在鵝毛大雪中,劉曉妍給朱韻講了自己的事。

劉曉妍父母離異,一直跟外婆生活,就在她入學前夕,外婆得了一場大病。當時病來急,猶如山倒,醫生很委婉地表述,這場病怕是凶多吉少了。後來醫院不再收她的外婆住院,劉曉妍把外婆接回家療養,外婆每晚都被病痛折磨,劉曉妍無計可施。

偶然間,她向上帝禱告。

“其實我誰都求了。”劉曉妍說,“能做的我都做了,他給我的印象最深,可能是因為那天晚上剛求完他,第二天外婆的病就好轉了。”

“所以你開始信他?”

“不是信。”劉曉妍再次強調,“我在求他時候說了,如果他能幫助外婆,我就永遠陪伴他。他做到了,所以我也得履行約定。”

“我懂了。”朱韻了悟,“不是信,是還願,對吧?我外婆信佛,也經常燒香還願。”

劉曉妍想了想,然後點頭,“大概就是這樣了。”

傍晚,母親來班裡接她,回去的路上,母親第二百次叮囑朱韻離劉曉妍遠一點。朱韻還在回味口中冰糖葫蘆的甜味,有一句沒一句地答應著。

“小小年紀搞得這麼不合群,信一些雜爛東西……”母親一路上抱怨,“還有你們那個老師,朱韻你記著,平日除了上課以外,她講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都不要聽。”

朱韻一頓,王老師確實在閒暇時間給他們講過一些溫馨而有寓意的故事,但也只是一講一過,閒聊罷了,朱韻不知道為什麼母親會特地提出來。

後來,隨著課業難度漸漸加深,同學們的英文水準也提高了不少,加上劉曉妍並沒有刻意隱瞞,漸漸地大家幾乎都知道了劉曉妍的事情。

她離集體更遠了。

她只有朱韻這一個朋友。

不過好在班主任王老師非常寬和,朱韻知道王老師一直在教務處為劉曉妍說話。雖然仍有老師和家長不滿,但劉曉妍的成績並沒有下降,反而名列前茅,校領導也就睜一眼閉一隻眼了。

耶誕節,朱韻第一次蹺課,這對她來說意義非凡,畢竟此生頭一次。

劉曉妍帶著朱韻去逛街,朱韻一路上心驚膽戰,又覺得格外刺激。她們坐在廣場中央吃烤地瓜,朱韻緊張地將自己準備的禮物送給劉曉妍。

“今天很重要吧。”朱韻低聲說,“我查了點資料。”

劉曉妍沒說話,把禮物盒拆開。

朱韻又緊張起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很便宜的。”她沒有充足理由跟父母要錢,自己攢了一星期的零食錢,買了這件禮物。

劉曉妍轉過身去,掀起頭髮,說:“幫我戴上。”

朱韻給她系項鍊,手指顫抖,明明天氣沒有那麼冷。

劉曉妍的脖子很白,很美。

“戴好了……”朱韻小聲說。

劉曉妍轉過頭,在她臉蛋上親了一下。

朱韻一動不敢動,劉曉妍笑了笑,說:“我很喜歡,謝謝你。”

朱韻高興起來,她們閒聊,朱韻說:“馬上要期末了。”

“嗯。”劉曉妍看起來不太在意。

“咱們加油吧,爭取讓他們閉嘴。”

劉曉妍轉頭看她,“讓誰閉嘴?”

“我後座那幾個。”

以方志靖為首的幾個男生,總是在學校裡說劉曉妍的閒話。

“他們總亂說,你不生氣嗎?”

“氣什麼,他說過人是有原罪的。”劉曉妍纖細的手指捏著朱韻剛剛送給她的十字架項鍊,無謂道,“想讓我生氣,他們也得有那個本事,你信不信期末考試我讓方志靖一篇作文他也贏不了我。”

朱韻笑著看著她。

劉曉妍瞥過來,“幹嘛,不信啊?”

朱韻搖頭。

“信。”

她喜歡看這樣的劉曉妍,漂亮又驕傲,就像只孔雀。

你一定要贏啊……

朱韻在心裡,這樣對她說。

然後,那一學期的期末考試,她們確實贏了,接下來的第二個學期,她們依舊贏了……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也許剩下的那些期末考試,她們也會一路贏到底。

初二那年秋天,大洋彼岸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恐怖襲擊,震驚全球。一時間,所有的媒體都日夜不停爭相報導,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不祥的陰雲下。

還是初中生的朱韻對這件事情並沒有太多的關注,畢竟離她太過遙遠。比起她,劉曉妍對這件事的關注度明顯更高一些。朱韻通過報導已經知道,這起恐怖襲擊有宗教因素在裡面,在那幾天,劉曉妍的話變少了。

而朱韻沒有注意到的是,除了劉曉妍,班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比以往沉默。

朱韻清晰地記得,那是星期四,下午的體育課劉曉妍沒有參加,方志靖是體育課代表,回班來叫她,劉曉妍沒有理會,方志靖與她發生了口角。晚上的時候,劉曉妍吃完晚飯回來,看見書桌裡的東西被人翻過,裡面放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劉曉妍把那東西拿出來,抖開,是一件黑袍。從黑袍裡還掉出了她被撕爛的筆記本。

她看向方志靖,後者也看著她。

“反正你這麼喜歡上帝,就跟他們一起死吧,死了就見到了。”

當時朱韻被母親叫去辦公室改題,等她回去的時候,劉曉妍已經動手了。

同學們主動讓開一片空場看熱鬧,沒人想要多管閒事,也沒人想上去幫忙。劉曉妍一向冷漠高傲,班裡看不慣她的人非常多。

她第一次動怒到這種程度,拾起桌子上的英文字典,朝方志靖的腦門狠狠砸過去。可劉曉妍畢竟是個女生,力氣遠沒有方志靖大,他給她按在桌子上,拿那黑袍使勁往她身上套。

這時,朱韻跟在王老師後面回教室,王老師滿臉疲憊,一進屋就看見混亂的場面,她想要上前制止。待她撥開人群,看到方志靖踩著劉曉妍,用袍子將她整張臉都纏上的時候,那個一直溫柔平和的王老師忽然崩潰了,她沖上去給了方志靖一巴掌,拼命地大叫:“瘋了是不是!是不是全都瘋了!”

班裡接下來的課停了,當事人都被叫到校長辦公室,其他人留在教室興奮地議論紛紛。

“你們都不知道嗎?王老師也信那個哦。”

“她信的是劫機那夥吧?”

“對啊,她們倆從教派來講現在是死對頭了呢。”

“太刺激了。”

“你從哪知道的?”

“你都不看電視的?”

“……”

朱韻一語不發,看著空著的劉曉妍的座位,地上掉落了什麼東西,朱韻走過去,發現她送她的項鍊。

或許剛剛撕扯的過程中掉落了,朱韻把項鍊收好,想著等劉曉妍回來,再給她戴上。

可劉曉妍再沒有回來。

她也沒有再上學,朱韻從母親那裡得到消息,說她轉學了。同樣,王老師也不再帶朱韻的班級,他們換了一名教學很嚴格的男教師。

朱韻沒有再找過劉曉妍,因為在事發當晚,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到方志靖把一個黑色的塑膠袋還給她的母親。

那時的朱韻尚且懵懂,對許多事情都還一知半解,她只是隱隱約約有個感覺——

她這一生,都不能再見那個跟她一起吃串紅的女孩了。

“喂……”

“喂。”

“喂!”

朱韻被一嗓子吼醒。

她轉頭,看見李狀元一張不耐煩的臉,他手裡拿著剛剛領回來的證書。

“想什麼呢,跟你說話都聽不見。”

朱韻看向前方,方志靖也領完獎了,但沒回來,正在跟組委會的負責人熱烈地聊著。

李峋靠在椅背裡輕鬆道:“終於完事了,等會回去收拾一下,晚上帶你出去玩。”

朱韻聞若未聞,李峋話音剛落就被她撥開。

朱韻躍過李峋,拉住另一邊的高見鴻。

“你還參加嗎?”

高見鴻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比賽。”朱韻凝視著他,“你之前不是說想參加比賽,現在還想嗎?”

高見鴻總算是明白了,“想啊,但你不是說……”

“我改主意了。”朱韻緊緊握住他的胳膊,“咱倆搭夥吧,下半年就弄這個了,好不好?”

高見鴻的眼睛慢慢變亮,“好啊!”

一旁靠在椅子裡百無聊賴的李狀元,此時終於有所反應。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半個身子橫在自己大腿上的朱韻,語氣不祥地發問——

“你說什麼?”

第32章

對於朱韻和高見鴻要去參加比賽的消息,李峋表現出強烈的不屑一顧。

聽高見鴻說,李峋的原計劃是趁著這次出門的機會,想要帶他和朱韻去周邊好好轉一圈,本來他對活動就沒興趣,此行全當旅遊,順便犒勞職工,但現在……

食堂。

朱韻:“他人呢?”

高見鴻:“出去了。”

朱韻:“上哪了?”

高見鴻:“活動結束後就走了,應該是玩去了吧。”

朱韻撇撇嘴,端著餐盤坐到高見鴻身邊。

“你怎麼忽然改主意了?”高見鴻問。

朱韻說:“沒什麼,就是想參加了。”

高見鴻說:“既然參加了就爭取拿好成績,回去後我們找林老師討論一下具體內容。而且我們還得再組一個人。”

“再找一個啊……”朱韻有些心不在焉。無意間抬眼,與高見鴻看個正著,兩人都看出對方腦子裡想的事——

找誰?找誰不如找狀元,真正的彈無虛發,萬無一失。

“太難了。”高見鴻首先發言,“剛才回屋的時候我問過他,一點希望都沒有。我覺得他是跟這件事杠上了,畢竟我倆突然決定要參加比賽,把基地的計畫也打亂了。”

朱韻鼓鼓嘴,表示贊同。相處這麼久,好像沒見有什麼人能說服李峋,相反李峋說服別人的功力倒是很強。

“你去吧……”

“啊?”朱韻抬頭,高見鴻又說,“你去找他談談看,我覺得或許還有那麼一絲希望。”

朱韻呵呵兩聲,“你太看得起我了。”

高見鴻:“試試看啊,不然你有更好人選?”

吃完飯回賓館,李峋還沒回來,外面天色已晚,朱韻躺床上思索了一會,給李峋發了條短信。

“你在哪呢?”

等了半天,沒人回。

朱韻撥打電話,響了幾聲,一個女人接通,電話那邊震耳欲聾,一聽就是娛樂場所。朱韻喊了幾嗓子也不知道對方聽沒聽清,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大吼道:“喂!?能不能聽見?!李峋在不在!?一個金毛大高個!!!”

臨床學姐嚇了一跳,朱韻連忙低頭道歉。

手機裡細細碎碎,好像是關門的聲音,然後忽然一靜。

“找我幹什麼?”

朱韻被這清晰的聲音堵得一頓,她還以為他已經喝得爛醉了。

“說話。”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現在說出打電話的真正理由絕對會被無情地拒絕,“……那個,老師讓我通知你,早點回來,明天還有事呢。”

“知道了。”

電話掛斷,朱韻眯起眼睛飛速思考著……到底怎麼樣才能哄李狀元開心,將他拉下水呢。

半夜,手機震動,是高見鴻發來的短信,通知她李峋回來了。

“我到學長屋裡待一會,你去勸他吧。”

朱韻放下手機,先去廁所裡彎腰踢腿,做了五分鐘熱身運動,帶著事先準備好的裝備出發。

李峋住在她樓上,這棟樓今天全是全國各地來參加活動的學生,夜深了,可走廊裡還有隱隱的說話聲。

電腦系,一個活生生的夜貓子產出營。

朱韻來到李峋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敲門。

“誰?”

“李峋,是我。”

幾秒鐘後,李峋開門,“幹什麼?”

朱韻把手裡東西舉起來。

“你喝多了沒,這是我剛買的優酪乳。”

“我沒喝酒。”

不要緊。

朱韻換了一樣拿出來。

“夜宵吃嗎,這裡的食堂夜宵很好吃的。”

“吃完了。”

沒關係。

朱韻又從包裡掏出一個袋子。

“你換洗衣服帶得夠嗎?”

李峋:“……”

沉默了幾秒,李峋勾勾手指,“把那包給我。”

朱韻乖乖卸甲,將包遞給他,剛要開口說什麼,李峋道:“行了,你可以回去睡覺了。”

碰,門關上。

朱韻欲哭無淚,那包還是新買的,古人言賠了夫人又折兵,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第二天,老師們被組織到一起開會,主辦學校的同學也舉辦了一個主要面向學生的交流會,在下午舉行。

李峋不出意外沒有參加。

交流會的主持人是個大三的學長,他們準備得非常充分,提前在多媒體教學實驗室裡,將所有獲獎作品導入電腦,還特地設計了查看目錄,供來參加交流會的同學體驗。

朱韻誰的都沒看,單把方志靖的程式拎出來。他做的是一個基於螢幕變化捕捉與重播的軟體,電腦上看不到原始程式碼,朱韻只能憑藉操作的成熟度和流暢度簡單判斷代碼品質。

不得不說一等獎和二等獎還是有點差距的……朱韻心裡一片祥和。

好想在正式比賽裡把這差距再拉大一點。

李峋啊李峋……

朱韻又開始動歪腦筋。

還沒思索多一會,有人從後面拍了拍朱韻,她回頭,看到一個漂亮的女生。

女生笑容甜美,跟朱韻打招呼,“你好啊。”

你誰啊。

朱韻禮貌地點點頭,“你好。”

“我叫徐黎娜,是本校的學生。”女生非常開朗,“我看你們的項目,好棒啊,不愧是一等獎,完成度真高。”

朱韻:“……謝謝。”

徐黎娜湊過來,朱韻聞到了清淡的水果香。

“我跟你們一樣也是大一的。”她小聲說,“大一的好少啊,就我們幾個,稀有動物一樣。”

“確實很少。”

交流會進行了很久,結束的時候,徐黎娜向朱韻和高見鴻發出邀請。

“一起去玩一玩吧,你們明天就走了吧。”

朱韻和高見鴻相互對視一眼,剛剛那個主持人關榮也來了。

“來吧,我們做東。”

朱韻本以為這是東道主學校遍邀所有同學去食堂搓一頓,沒想到只是請了十幾個人,都是這次比賽成績不錯的。他們簡單吃了口飯,然後一起去了KTV。

關榮包了一個超大包房,徐黎娜告訴朱韻,這是他們導師出的錢,給愛徒們結交優秀人才創造機會。

“真大方啊。”高見鴻在後面笑著對朱韻說,朱韻也笑,“我們那位也很大方啊。”

就是脾氣爛點。

高見鴻拿了兩瓶啤酒,周圍坐滿人,男生居多,大家都比較放得開,幾口酒下肚,越聊越活躍,氣氛十分輕鬆。

朱韻酒量差,徐黎娜特地叫了兩杯雞尾酒,顏色淡淡的,喝著味道也不沖。結果朱韻就大意了,她趕著口渴,連著喝了兩杯,然後開始頭暈目眩。

身旁有人好像正在吹噓方志靖,朱韻嘴角能耷拉到下巴去。

徐黎娜貼在朱韻身邊小聲說:“方志靖也是大一的,他們作品不錯,但我覺得還是你們的好。”

算你有眼光。

徐黎娜:“關榮他們拆過你們的程式,你們代碼寫得真乾淨,邏輯清晰,主程的能力太強了。”

朱韻很想笑,但又覺得現在笑會顯得太不謙虛,她不能跟李峋學。

怎麼應答才能顯得謙虛又不做作呢……朱韻神志不清想來想去,最後蹦出倆字——

“沒錯!”

高見鴻大笑。

徐黎娜又說:“就是他脾氣好像不太好,頒獎那天我跟他打招呼,感覺他都不拿正眼瞧人。”

切,你這才哪到哪。

朱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高見鴻,一副過來人的表情。“要說被他鄙視,我倆才叫經驗豐富,是這圈子裡的老前輩。”

高見鴻笑著喝酒,朱韻道:“不過這麼一想我們也挺厲害的。”

徐黎娜:“是嗎?”

朱韻:“因為我們不僅能程式設計,還能配合他的節奏。”

徐黎娜興致勃勃地問:“他是什麼節奏呀?”

朱韻伸出一根手指——

“唯我獨尊。”

高見鴻笑到亂顫,而後忽然一頓,咳嗽兩聲重新坐穩當。徐黎娜也把笑憋回去,抿唇看著朱韻。

只剩朱韻一個口若懸河旁若無人。

“你要是適應不了,他能給你氣死,但一旦你能適應他的性格,那他就無敵。”朱韻喝完酒,目光像擦過的皮鞋,鋥亮鋥亮。

“知道嗎,他在我們那揚名已久,江湖人稱‘飛天碼皇’就是他了。”

高見鴻到底沒忍住,一口酒噴出來。

朱韻還要繼續說,後脖領子忽然一緊,被整個拎起來。

高見鴻說:“喂,輕點。”

徐黎娜看著後面的人:“你怎麼才來啊,通知你好一會了,快坐吧,想吃點什麼嗎?”

李峋誰也沒理,二話不說地將朱韻扯出包房。

“哎!”徐黎娜起身想跟出去,被高見鴻拉住,“我們老闆訓話呢,你等會吧。”

走廊。

朱韻被推到牆上,後背貼著涼涼的磚面,她透過五彩的廊燈,看到李峋面色不善的臉。

“你還真是一喝酒就發瘋啊……”李峋嘴裡嚼著口香糖,聲音低沉。

朱韻直直地看著他。

“李峋。”

李峋眉頭微蹙。

朱韻小聲說:“來跟我們參加比賽吧。”

李峋默不作聲。

“對你來說肯定小菜一碟的。”朱韻兩根手指搓了搓,“你稍稍當回事那麼一點點,贏比賽就是探囊取物。”

李峋:“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做小菜一碟的事?”

朱韻想不到理由,轉換戰術。

“你知道嗎,剛剛屋裡有人看不起你,還——”

“朱韻,”李峋打斷她,“我傻麼?”

“哪方面?”

李峋臉一沉,朱韻連忙說:“不傻。”

或許是覺得跟醉酒的人談話實在沒有意義,李峋想離開,朱韻條件反射伸出手。

“別走——!”

李峋外套敞開穿,裡面是一件棉麻T恤,他沒來得及轉過身,T恤領子已經被朱韻扯住。

朱韻喝多,手下沒譜,一扯下去領口被拉得老長,時尚款瞬間變成老頭衫。

李峋大怒:“你給我鬆手!”

朱韻也顧不上別的,大叫道:“跟我們一起參加比賽吧!”

走廊來往客人目光都聚在這,李峋低罵一句想要甩開她,結果朱韻醉酒之中重心不穩,腳下打滑,直接撲了個狗啃泥。

饒是這樣她都沒鬆手——

所以,大家毫不意外地聽見撕拉一聲。

這回不止是老頭衫了,李峋半邊胸都露了出來。

朱韻:“……”

李峋:“……”

路人:“……”

朱韻這次真的是被摔到牆上的。

雖然李峋皮膚本來也不算白,但也從來沒有黑到這個程度。

“朱韻,”李峋跟她的距離很近很近,近到朱韻幾乎能聽到他磨牙吮血的聲音,“你要是個男的,我現在就動手了。”

朱韻可能也知道自己做錯事了,沒敢再頂嘴。

李峋看著她垂頭沉默的樣子,靜了三秒,低聲道:“你為什麼這麼想贏比賽,你不像是對這個感興趣的人。”

朱韻還是沉默。

李峋等了一會還沒有答案,轉身離開。

“哎!”剛好高見鴻從包房出來,對著李峋的背影說:“一起來嘛。”

李峋沒回頭,給了他最簡單明瞭的答覆。

“不。”

第33章

拉李峋入夥的事以失敗告終。

沒太出乎朱韻的意料,她早就說過,沒見有誰能說服李峋,反而李峋說服別人的能力倒是很強。

不過……

真是好不爽啊。

朱韻心裡憋了一股火,雖然她知道這件事不能怪李峋。他從不藏著掖著,他是什麼樣的人,早在開學第一天自我介紹的時候大家已經很清楚了。

可是……

朱韻也不知自己鑽什麼牛角尖,就是一口惡氣出不來,頭埋在枕頭裡,哐哐哐地嗑了好幾下。

“沒事吧你。”方舒苗回過頭,擔心地看著她,“從首都回來你就跟中邪了一樣,怎麼了?”

“沒什麼。”朱韻爬下床,換了身衣服準備往外走。

“幹嘛去啊?”

朱韻有氣無力:“不知道……”

“今天週六啊,你不去基地嗎,真稀奇。”

“……”

去基地也是幹待著,高見鴻去找林老頭了,李峋也不會給她分配工作。

人生忽然變得好空虛。

朱韻生無可戀地往外走,剛出門跟人撞個正著,定睛一看,任迪。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任迪率先一波換上短袖,朱韻往她手臂上一看。

“文身了啊?”

“嗯。”任迪特地給她展示了一下,“好看嗎?”

一隻馬蜂。

朱韻點點頭,“好看。”

任迪背著吉他,應該剛從工作室回來。她看出朱韻有點不對勁,“魂不守舍的呢。”

“沒啊,你怎麼回來了?”

“我來拿幾件衣服。”

朱韻點點頭,剛要走,任迪叫住她:“哎,等我,一起去喝一杯吧。”

圖書館天臺風景優美。

“你說的喝一杯是喝奶茶啊。”朱韻無語道。

“是啊。”任迪捅開一杯,遞給朱韻,“我不敢讓你喝酒。”

“?”

任迪打趣地說:“聽李峋說你耍酒瘋一絕啊。”

一聽李峋的名字,朱韻肚子裡那股火又冒出來了,呼哧呼哧地喘氣,奶茶裡全是泡泡。

任迪嘿嘿兩聲,“怎麼,你終於也忍不了他了?”

朱韻眯眼,“我怎麼感覺你幸災樂禍的。”

任迪大笑,使勁一拍朱韻的肩膀,朱韻嗆了口奶茶,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

“你看著點啊!”朱韻臉漲得通紅,任迪摟著她的肩膀晃了晃,以示歉意,“來,說說,怎麼了。”

朱韻也不忸怩,將比賽的事情告訴任迪,任迪聽完,點點頭。

“正常。”

“哪正常?”

“他要賺錢。”

“參加個比賽也耽誤不了多久。”

“他做事都有計劃的啦。”任迪安慰她,“跟你說,之前有一次我想讓他幫我們搞一下音樂合成軟體,他拖了一個月都沒空,後來還是付他錢,讓他當生意做的。”

朱韻咬著吸管,嘀咕道:“就沒見過他這麼喜歡錢的人。”

任迪頓了頓,說:“他好像是在攢錢。”

“還是學生,這麼急著攢錢幹嘛?”

“他肯定是要自己開公司的,他這人不容易相信人,不會輕易接受投資,肯定要自己攢錢。而且……”說到這,任迪靜了一會,才說:“之前有次他來看樂隊演出,那天他心情不好,喝得有點多了,無意間說他還欠一筆債。”

朱韻牙一打滑,差點沒咬到舌頭。

“什麼?!”

開公司可以理解,欠債這個是什麼玩意!?

“你小點聲行不行!”任迪瞪她一眼,“我也沒聽清,反正就是那麼隨口一說。”

朱韻真心是被驚到了。

欠債。

欠誰?

想想李峋那一身渾然天成的街頭范,朱韻有點頭大。

“你也別亂猜了,應該不是什麼大事,他自己有譜。”任迪提醒她,“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李峋宰了我。”

朱韻舉起手賬,對天發誓。

“死也不說!”

下午,朱韻乖乖去基地,沒活就幹坐著看書。

屋裡很安靜,窗外竹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高見鴻跟林老頭討論問題還沒回來,朱韻坐到座位裡,餘光偷偷瞄向旁邊窩在椅子裡寫代碼的金毛怪。

這男人不老實啊。朱韻心理活動複雜,李峋此人膽大包天,主意又正,沒准真的幹過什麼出格的事也說不定。

但是……朱韻轉念又想,她在李峋手下做了這麼久,這人雖然看著飛揚跋扈,可做起事來卻一向穩妥,處理問題冷靜得讓她都甘拜下風。

“哎。”

朱韻一個激靈,瞬間回神。

李峋不耐煩地手點桌子,“又想什麼呢你。”

朱韻搖頭,李峋指著杯子,“水。”

朱韻將杯子遞給他。

沒一會,高見鴻也回來了,他跟朱韻說了一下討論結果。

“林老師給了幾個方向,可疑程式威脅分析,惡意操作行為識別,還有校園網的個人防火牆設計……”

朱韻碰碰高見鴻胳膊,打斷他,小聲問李峋:“我們在這討論影響你嗎?”

畢竟都在一張桌子上,別再打擾您老人家的創作了。

李少爺眼都沒抬,大度道:“隨意。”

朱韻又問高見鴻:“剩下一個人找好了嗎?”

高見鴻:“還沒,你有人選?”

朱韻:“我確實想到一個人。”

“誰?”

朱韻眼珠往後甩了甩,高見鴻回頭,“吳孟興?”

身邊的金毛少爺一聲嗤笑。

朱韻:“……”

她儘量忽略李峋的存在,對高見鴻說:“對,他基礎能力很扎實啊。而且能在這留下來,抗壓能力也是一流。”

朱韻話中有話,李峋懶洋洋地瞟了她一眼。

高見鴻:“行,我去問問他。”

朱韻拉住他:“不用急,我們把大方向確定好再找他。”

高見鴻:“好。”

朱韻與高見鴻的討論過程還算順利,他們計畫先準備一個方案,試一試效果。林老頭告訴他們反正時間很充裕,可以慢慢來,不用太過急躁。

往後的日子格外繁忙,雖然之前基地的專案也很忙,但兩者是不能比較的。

那句著名的臺詞是怎麼說來著?

——直到失去的時候,才懂得珍惜。

——直到沒了李狀元,才知道他是多他媽的好用。

“唉……”

朱韻長歎一聲,趴在寢室樓小陽臺上,抽煙看風景。

母親來電。

“朱韻,最近怎麼樣了?”

“挺好的啊。”

“你猜今天誰聯繫我了。”

“誰?”

“方志靖呀,你還記不記得他,他說他不久前見到你了,還說之後你們要一起參加什麼電腦安全競賽。哎呦,他畢業了就很少聯繫了,還很有禮貌呢。”

“……”

他倒是能抓住一切機會跟你套近乎。

“我問過你小哥哥了,他說大學期間參加這些競賽對於出國非常有幫助,你要多上心,方志靖還跟我誇口說要贏你呢。”

朱韻手掌撐著下巴,懶洋洋地說:“他也得有這個本事。”

“哎呦,你看你學這麼一點點東西就開始炫耀了。”母親心情不錯的樣子,又聊了幾句,囑咐她注意身體,然後便掛斷電話。

朱韻收起手機,轉過身,看著樓下星火點點。

“他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

一口煙吐出來,消散在空中,朱韻伸了個懶腰,對著夜空說:“對吧,曉妍。”

煙掐滅,朱韻剛要離開,餘光被某物吸引住。她回到欄杆邊,探身,望向樓下通往校外的某條小路。

那金晃晃的頭殼,不是李峋又是何人?

真難得啊,他沒有在基地窩到門禁,竟然半路出來了。

李峋跟一個女人在小路外的林子口,不知在幹什麼。

又有新女人了?

“呿……”

朱韻在夜色裡翻了個華麗的白眼,轉身,淡定地往屋裡走。

從小陽臺到朱韻的宿舍,大概有十五米的距離。朱韻只走了前五米,後面十米是用跑的。

推開寢室門,她直接抓住方舒苗的肩膀。

“有望遠鏡嗎?”

方舒苗懵了,“啥,望遠鏡?你要幹嘛啊?”

“……看星星。”

“你神經病吧。”方舒苗拍拍朱韻,“趕緊去洗個澡冷靜一下。”

朱韻歎了口氣,就知道這種裝備一般人沒有。

她回到座位坐下,屁股還沒貼到板凳上,忽然想起什麼,又沖了出去。

方舒苗在後面喊:“朱韻你最近到底怎麼了啊!”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回到小陽臺,李峋還在原位沒動,朱韻翻出手機,打開相機功能,將倍數放到最大。

雖然還是有些模糊,但總比肉眼看強很多。

真的是個女人。

但是,這個是不是有點太……

李峋歷代女友朱韻也接觸了不少,以柳思思茱麗葉為例,無一不是光亮閃耀的大美女,而手機裡看到這個……雖然看不清楚五官,但衣著還能看個大概。這女人的穿著打扮,就一個字,土——宇宙超級無敵霹靂的土,而且站姿鬆鬆垮垮,彎腰駝背,毫無氣質可言。

他口味是不是換得太快了。

螢幕中,李峋雙手掐著腰,臉瞥向一旁。

這姿勢朱韻很熟悉,代表著他已經很不耐煩,當他擺出這副姿態的時候,基本就是逐客的意思了。

不過,就算已經這麼不耐煩了,他也沒有扭頭就走。

那女人一直在說著什麼,而李峋則全無回應。就在朱韻覺得奇怪的時候,李峋終於轉身倆開,那女人伸手來拉他,被他撥開。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那女人沒有再敢追他。

朱韻一直在小陽臺上站到手機沒電,也沒分析出來什麼。

女人也離開了。

朱韻抿了抿嘴唇。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

作者有話要說:  走走走走走!

所有的線都走起來!!

隨便撩一撩這文的長度就超出預料了!

壓縮壓縮壓縮!

推進推進推進!

第34章

第二天照常在基地開會。

高見鴻講了一會,覺得朱韻有些心不在焉。

“怎麼了,有問題?”

“啊?”朱韻回神,搖頭,“沒有。”她看向身旁,“李峋今天去哪了?”

高見鴻:“不知道,他早上給我打電話說今天有事,今天基地讓我負責。”

有事?

跟昨天那個女人有關嗎?

朱韻不想分心,但又忍不住去想。

“來,繼續啦。”高見鴻伸出手指在朱韻面前勾了勾。

今天的課李峋全都逃了,下午課程結束後,朱韻來到基地,發現李峋已經回來。他照舊窩在凳子裡寫程式,一切如常。

朱韻坐下,不經意地問:“你今天去哪了?”

李峋:“去市中心溜達一圈。”

朱韻:“市中心?去那幹什麼?”

李峋瞥向朱韻,譏諷道:“怎麼,公主大人的競賽項目已經萬無一失了,開始有精力研究閒事了?”

“……”

誰稀罕研究你,欠債狀元。

朱韻在心裡哼了一聲,轉頭做自己的事。她無意中看到李峋腳邊放著一個袋子,好像是中心體育場的……

傍晚,高見鴻叫朱韻一起去吃飯,路上還在想競賽項目的細節,“好像對惡意程式的分析前幾屆已經有很多人做過了,我們要不要弄點新的。”

朱韻說:“行啊,但安全競賽一共也就是那麼幾個大方向,要不從硬體——”話音一頓,高見鴻問,“怎麼了?”

朱韻望向校園門口,馬路對面似乎站著一個人。

“朱韻?”

“呃……”朱韻張了張嘴,高見鴻說,“走啊,想吃點什麼,去外面吃?”

朱韻:“不用了,就在學校吃吧,然後回去幹活。”

高見鴻笑了,“不用這麼急,輕鬆點,我又不是李峋。”

他們往食堂走,朱韻一路低著頭,數著地上的青石塊,高見鴻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終於,在踏入臺階的一刻,朱韻停下腳步。

“那個……”朱韻叫住高見鴻,“我想起來有點事情,我得回宿舍一趟。”

“什麼事啊?”

朱韻信口胡謅,“我媽讓我給她寄東西,被我不小心忘了。你不用等我,先吃吧,晚上基地見。”

“那好吧。”

高見鴻自己進了食堂,朱韻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校門口。

在不在?

在不在?

在不在?

朱韻四處搜尋,終於在對面馬路的一家甜品鋪子門口發現了那抹身影。

其實這個距離,要看清一個人真的很難,朱韻主要是靠她那身土得不能再土的衣服認出的。

她佯裝路過,從那女人身邊走過去,擦肩而過之際,便用餘光刷刷刷地掃視。女人臉色蠟黃,皮膚很差。她拎著一個很大的口袋,肩膀耷下,看起來十分疲憊。

朱韻走過去之後,又調轉船頭,再次走了一遍。

就這樣連續走了三四遍,朱韻停住,最後往校園方向看了看,確定沒有李峋的影子,便迎頭上了。

“哎呦!”

朱韻從後面撞了女人一下,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女人好像也嚇了一跳,但馬上就反應過來,“沒、沒事。”

朱韻:“真抱歉,我腦子想事情,不小心就……”

女人搖頭:“沒事的。”

她有很重的鄉音,但說話氣力不足,她體型消瘦,憂心仲仲。

朱韻嘮家常一樣,試探地問道:“你自己一個人提著這麼多行李,是從外地來的嗎?”

“什麼?哦……對,對的,外地來的。”

“來這旅遊嗎?”

“不是……”

“那來幹什麼?”

女人反應很遲鈍,朱韻每問完一句,都要過好幾秒才能聽到答覆。

“……我來找我弟弟。”

朱韻用一秒鐘分析了一下這句話,然後心裡瞬間炸鍋。

弟弟!

弟弟!!

竟然是弟弟——!!!!!!!

朱韻再次看向女人的臉。

經她這麼一說,朱韻才發現這女人其實個子很高,朱韻自己標準身高一米六八,在這女人面前還是矮了半截。如果再仔細看的話,這女人臉其實也是可以的,雖然氣質很土,皮膚保養得很差,但底子還是OK的……

而且,那雙內雙的鳳眼……

朱韻有點打怵了。

不知道為什麼,以前面對李峋各種各樣的時髦女友,波霸前任,她都沒有這種感覺。

可面前這個,是李峋的姐姐。

她是他的親人。

朱韻記憶力還不錯,她還清晰地記得當初張曉蓓是怎麼威脅李峋的。他的戶口是農村的,但學校無法聯繫到他的家屬……

他過年都不回家。

看昨晚李峋對待這女人的態度,肯定跟家裡的關係很差。自己如果亂來的話,被李峋知道,感覺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朱韻思考著要不要就此撤退當作從來沒見過她。

女人還是低著頭,她身邊堆著老式的破舊布包,沾滿灰塵,手裡還拎著大袋子。她雖身材高挑,但真的很瘦,獨自一人站在路邊,精疲力盡。

朱韻有點不忍心,這好歹是他姐姐。她指著一旁的咖啡廳,問:“去坐一會怎麼樣?”

女人連忙擺手,“不用了。”

朱韻:“正好我也在等人,一起去裡面等吧。”

“真的不用了。”

朱韻使出渾身解數,擺出此生最善良最赤誠的笑容,最後臉都要僵了,終於將女人勸到咖啡廳裡。

這家咖啡廳在學院街上檔次不低,服務員是兼職的學生,眼光勢利,看到女人的打扮和一堆行李,臉色不好。

“我們這裡有最低消費的。”

朱韻這輩子也沒聽過別人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驚訝之下險些把鄰桌的咖啡潑她臉上。

女人低頭:“還是算了吧……我去外面等吧。”

“別別別,來,你先坐著。”朱韻給女人按到座位裡,叫了兩杯咖啡。

咖啡端上來,女人也不喝,她一直低著頭,什麼都不敢碰。

朱韻試圖找點什麼話題。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啊?”

“李藍。”

也姓李。

“你和你弟弟,是親生的?”

李藍搖頭。

“堂姐弟?”

還是搖頭。

……

朱韻換了個思路:“你跟他多久不見了?”

李藍的聲音非常小,“很久很久了。”

朱韻又問了幾句,發現李藍的動靜越來越小,到最後簡直是悄無聲息,她仔細觀察,發現李藍肩膀輕抖,似乎是哭了。

“你沒事吧。”

李藍:“沒事。”

她看起來太難過了。

朱韻猶豫著掏出手機。“你弟弟是我們學校的麼,他叫什麼,沒准我認識,我幫你找他來。”

“不。”李藍馬上拒絕,她抬起頭,果然眼圈泛紅。“別找他,他不想見我……”

他不想的事多了,哪能事事順他。

“沒事吧,見一面而已。”

“不要,真的不要,他會生氣的!”

朱韻看著李藍唯唯諾諾的樣子,心裡甚煩,她皺眉,也不打算再做任何鋪墊了,單刀直入發問——

“你們不是姐弟麼,到底有什麼仇,為什麼不能見面,他就這麼恨你?”

李藍臉色瞬間一白。

呀呀呀……

壞了壞了!朱韻這才反應過來,補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說、我覺得——”

“他是應該恨我們。”李藍喃喃道,她手捂住臉,“他不想見我們是對的……”

什麼情況?

朱韻慢慢挑動她的情緒,引導著讓她放下戒心。

看起來李藍平日也沒有幾個可以聊這些話題的人,面對著朱韻這個和善的陌生人,她一點點放鬆下來。

朱韻聽著李藍說從前的故事,心驚肉跳。倒不是說故事的內容多麼波瀾壯闊,只是因為裡面的主人公是李峋。

她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窺伺了他的秘密。

她也想停,可停不住。

*

李藍和李峋的老家在一塊魚米之鄉,朱韻聽過那裡,那有片很著名的湖,遙望山水之色,雖是農村,卻很美。

朱韻心想,水土養人,也怪不得他的皮膚那麼細膩。

李藍受教育程度低,很多話,反反復複怎麼說都表述不清。

但講故事最重要的是情。朱韻從李藍磕磕絆絆的講述中,聽出掩埋在那段樸實歲月裡的,太多的感情。

這對姐弟同父異母,李峋六歲的時候才來到李藍家,在此之前,誰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李藍的父親李成波本是農民,後來趕上時代浪潮,做外貿生意,風光一時,還開了工廠。當時工廠規模不小,有很多員工,李峋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

據李藍說,李峋的母親非常漂亮,那是一種區別于周圍廠工,極其張揚的美。雖然她也很窮,但卻生活得非常時髦,自己做最漂亮衣服,聽最火爆的樂隊磁帶。

她在廠子裡飽受非議,大家背後說閒話,她絲毫不在乎。

李成波很快就注意到這個特別的女人,他隱瞞自己已有家室,開始向李峋的母親拋玫瑰枝。

從李峋的容貌多少也能夠判斷,李成波非常英俊,身材高大,又年輕氣盛,意氣風發。

她很輕易就愛上了他,並懷上李峋。

李成波有著農村老一輩的很普遍的心態,重男輕女。當時李峋的母親被小診所的醫生判斷出是女孩,李成波讓她做掉,李峋母親說什麼都不肯,懷胎八月,離開了工廠。

後來李成波經營失敗,血本無歸回到老家,脾氣也變得喜怒無常起來。

當時李藍才五歲,是家裡的老么,上面有三個哥哥。李成波不喜歡她,經常打罵,母親由於懼怕父親,也不敢對她太過親昵。李藍從小就幹最重的活,所有的東西都用哥哥們剩下的。

後來李成波染上了打牌酗酒的毛病,家裡每天都烏煙瘴氣,所有人的脾氣都很大,除了李藍,因為這個家裡,沒有她可以發脾氣的人。

在她十歲那年,李峋的母親帶著李峋來到家裡。

李藍那時還小,不清楚他們母子的到來到底意味著什麼,她只是很開心,因為家裡她不是最小的了,或許以後她可以沖李峋發火。但現實是殘酷的,李藍很快就意識到,新來的這個弟弟,比三個哥哥加在一起還厲害。

別說欺負,只是走到他附近,都會被他凶回來。

但李峋的到來對李藍來說也有個好處,就是她不再是哥哥們和媽媽的出氣筒了,他們有了新的目標。他們甚至破天荒地將李藍拉到一個陣營裡,一致對外。

以前全家都在被酗酒的李成波折磨,忽然食物鏈又往下延伸一節,李峋母子的生活可見一斑。李藍媽媽拿出這輩子都沒有過的硬氣對待這對不速之客。李峋母親倒還好,李峋回饋他們的態度則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李藍媽媽氣不打一處來,越發過分。

不夠,自從李峋母子到來,李藍媽媽每天都有事情幹,日子過得倒比以往鮮活多了。

即便過著這樣的日子,李峋母親還是堅持留下。那時她已得了重病,她沒娘家人可依靠,不來這,六歲的李峋未來絕無活路。

好在李成波對新來的兒子還算滿意,有他發話,李藍母親也不敢太過放肆。

李峋的母親極力地想讓兒子融入這個家庭,可事與願違,李峋從沒拿正眼看過他們,為此他受盡三個哥哥的欺負,他們完全不拿他那股子傲勁當回事。

李藍每天洗衣打掃要到很晚,往往其他人都睡下了她的活還沒幹完。她看到過好幾次,李峋母親在月色下規勸自己的孩子,讓他改一改自己的脾氣,說現在已經不是他們兩個在外面生活的時候了,他必須跟哥哥們好好相處。李峋從不應聲,母親說急了就動手打他,他委屈得大哭,卻還是不肯答應。

李藍心軟了,她總覺得他們並不像家人說得那樣可惡,她很同情他們。

李藍開始悄悄幫他們的忙,那時李峋母親已經病重,夜裡疼得難以成眠,李藍趁著家人睡著,偷偷給她熬粥,照料她休息。

她開始漸漸喜歡上李峋的母親,李峋母親用最簡樸的布料給她做了裙子,那是她人生第一條裙子。她還給她聽樂隊的磁帶,李藍毫不意外地迷戀上這新潮的東西,幾乎一有空就去找他們。

李峋不太會照顧人,對母親的病束手無措,李藍拿出姐姐的架勢批評他:“你要聽你媽媽的話。”她最瞭解那三個哥哥了,他們就喜歡欺負倔的,只要順著他們來,他們很快就會膩。

她好心規勸,可惜李峋理都不理她,李藍生氣說:“這是你媽媽的心願!”

李峋瞪她一眼,“才不是!”

無法溝通,李藍也不理他了。

後來,李峋母親去世了。

她離開的時候非常的慘,病得整個沒有了人形,縮成一團,模樣恐怖得讓李藍媽媽那幾天都沒有去找他們麻煩。

她離去時是深夜,李藍也在場,李峋或許知道母親快要不行了,哭得痛不欲生。彌留之際,母親拉著他的手,機械性地囑咐他要融入新家庭,將來好好生活。看著這樣的母親,李峋終於點頭,答應她最後的要求。

這本該是她的夙願,可不知為何,等他真正說出“好”的那一瞬間,母親卻像受了什麼巨大刺激一樣,高抬起乾枯的手,抓住他的背,帶著無限的留戀和不甘。

“不行……”她用盡今生最後的力氣對自己的兒子說:“李峋,你千萬不能跟他們一樣。”

李峋聽得牙關緊咬,他將臉深深地埋在母親的掌心中,承諾她:“知道了。”

母親安然離去。

李藍就站在一旁看著,她不知該如何形容那時的心情,那是她第一次接受到有別於這個家庭的另外一種情感關係。

她開始想盡一切辦法幫助這個從不叫自己姐姐的弟弟。

後來李峋開始上學了,他們老家學校很少,小學初中都在一起,李藍的大哥已經畢業了,二哥三哥都在念初中,而李藍唯讀了三年小學就回家幫忙幹活。

從李峋開始上學起,李藍發現哥哥們欺負李峋更加狠了。她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氣,好像李峋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

李峋從不抱怨,但他畢竟只是個孩子,打不過就幹忍著,沒過多久,渾身上下已經遍體鱗傷。

哥哥們偷偷撕他的書本,扔他的書包,製造一切機會不讓他上學,可不管李峋受多重的傷,不管書本爛成什麼樣,李峋從來沒有耽誤一天的課程。而且他也學會了,不在哥哥們在的時候看書。

所以,當夜幕降臨時,小院的瓦燈下,除了洗衣服的李藍,又多了一個溫書的李峋。

有一次李藍問他:“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看書啊?”

李峋沒好氣地回答:“好像我說了你能懂一樣。”

他對她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的差,或者說他對整個家都抱有著濃烈的敵意。但李藍不在意了,反正對她差的人有很多,而且她覺得李峋的凶並不是真正的凶。

她默不作聲地照料他,給他洗衣做飯,幫他分散哥哥們的注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某個夜晚,李藍驚訝地發現李峋並沒有出來看書,她在後院的雜物堆裡找到李峋,他一直捂著肋骨的地方,李藍問他怎麼了,他也不回答。

後來李藍才知道,李峋考上了那所破學校裡唯一一個還算不錯的“重點班級”,這個班在北樓,離李藍哥哥們上學的地方有一定距離。

可重點班要交額外一部分學費,李藍媽媽不可能給李峋出錢,所以那個班李峋沒有上成,他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哥哥們很高興,李峋又跟他們起了衝突,他們開開心心給他打了一頓,肋骨骨裂。

李峋沒有去醫院,李藍給他做了簡單處理,偷偷攢錢買排骨燉湯給他喝。

等李峋能站起來的時候,他第一次主動跟李藍說話——他向她借錢。

李藍自己也沒有錢,但李峋不管,他沖她大喊大叫,李藍急得哭出來,最後撒謊跟媽媽求了點錢來。

李峋拿到錢,獨自去了縣城。等他回來的時候,包括李藍在內,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將自己的頭髮染成了純金的顏色。

那個年代染髮還不普及,尤其是這種誇張的顏色,更是少之又少。

因為這樣特立獨行的發色,李峋遭受的欺負更多了,甚至李成波都大發雷霆。李成波發火時全家都縮在角落,誰也不敢上前。

好幾次李藍都覺得爸爸好像快要把李峋打死了……

可一直到最後,李峋還是不肯認錯,也不肯將頭髮染回來。

久而久之,大家打累了,罵累了,也習慣了。

於是,當年那個小小的男孩,就用這種簡單而幼稚的方式,證明了自己與他人的不同。

第35章

李峋的發色就這樣一直保持了下來。

面對這充滿衝擊力的顏色,李藍內心卻有股強烈的柔和感,不管怎麼說,他的頭髮是跟她借錢染的,雖然關聯並不算特別大,而且李峋至始至終也沒有對她說一句謝謝,但是……這個沒有任何其他人知道的“秘密”,讓李藍體會到一種久違的感動。

李峋慢慢長大,坎坷的身世讓他早早成熟,且戒心非常強。

但不論多麼早熟,他也畢竟還是個孩子,需要關心,後來他逐漸接受了李藍的照顧,雖然嘴上從不服軟。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藍發現,隨著李峋長大,以往平淡的生活,變得越來越亂。

李峋開始頻繁地離開家,雖然時間都不長。家裡當時在忙著幫李藍大哥討媳婦,根本沒空管他,媽媽甚至覺得他走得好,畢竟少一個人少一張嘴吃飯。

後來,李峋不僅自己走,他還帶著李藍一起。李藍膽子小,怎麼都不敢往外跑,每次都是李峋生拉硬拽才出去。

城市的吸引力確實很大,李藍在戰戰兢兢之中,也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引誘。有一次李峋帶她出去玩,他事先準備了很久,李藍問他什麼都不說,等到了之後,李藍才知道他是來帶她看一場演唱會。

李藍驚呆了,那是李峋媽媽經常給她聽的磁帶裡的樂隊。李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都不敢進去,李峋連拉帶拽硬給她塞進去。

一整場演唱會她都像在夢境裡一樣,激昂的音樂敲擊耳膜,似幻似真。她追問李峋哪來的錢,李峋說不用她管。

演唱會結束,李藍在表演場地門口看到李峋跟一個男孩說話。男孩比李峋稍大,從衣著舉止來看,他跟他們完全不是一路人。

說了幾句話,男孩就坐著一輛小轎車離開了,走前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句——

“考試時間你可別忘了啊!”

之後,李峋帶她去會場旁邊的小餐館吃飯,在李藍還在回顧樂隊在演唱會上的精彩表現時,李峋對她說:“再過不久我要走了。”

李藍以為他說的“走”,就是像現在這樣,偶爾從那個家裡跑出來,玩夠了再偷偷回去,所以她點頭同意。

後來李藍才明白,他說的“走”到底是指的是什麼。李藍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而且她拼死拉著李峋,不讓他幹這種找死的事情。

在她看來,家裡雖然有不好的地方,但好歹能夠遮風擋雨,能夠穩妥地生活。

李峋跟她聊了一次,他告訴她,他之前在城裡無意間認識了幾個人,他在他們家裡看到了很多新奇的東西。

“你知道電腦嗎?”李峋說,“他們家有那種很薄很薄的電腦。”

李峋說起新東西,眼睛直發光。李藍本來就不熟悉這些,加上李峋因為興奮,語速很快,李藍更是什麼都聽不懂了。

但她至少聽懂了最後一句——

“我也想要那個,但如果我留在這,我永遠不可能有。”

那是李峋第一次跟她講他在想什麼,還有他想要什麼。

李藍完全不能接受,她不知道他說那些東西是什麼,她只知道她弟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離開家根本活不下去。

李峋試圖跟她講道理,李藍統統不接受,她沒有李峋的口才好,敘述能力很差,不管李峋說什麼,她只能反復地說“不行,反正不行。”

最後李峋勃然大怒,他跟李藍大吵了一架。他的話很傷人,讓她覺得很難受又氣憤。

李藍生了一場病。出乎她的意料,病中李峋一直陪在她身邊。

病中的李藍夢到了李峋母親離世時的場景,她夢到她最後的遺言。

李藍捨不得李峋,她有時甚至覺得就算以後她有小孩了,也不可能比愛她弟弟更多。她腦子不好,但不知為何,她跟李峋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對她說的所有話,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可她也知道,她也是“他們”中的一個。

李藍病好之後偷了父親買酒賭博的錢,讓李峋連夜走掉,再別回來。

李峋離開前,留給李藍一句話。

“錢我將來會還給你的。”

*

咖啡早就涼了,甚至服務員都已經輪過一次崗。

朱韻在思考。

她先想到任迪的話——他要攢錢還債。

什麼債?

李藍在他身上花的那點錢對現在的李峋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他說的債,恐怕是人情債。

朱韻看著坐在對面戰戰兢兢的李藍,這是個典型被生活磋磨得毫無銳氣的人。

“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他肯定要走的。”李藍呢喃著,“他恨我們家,恨得要死。”

朱韻不語,李藍低聲說:“我從來沒想過讓他還我什麼錢。可現在爸爸沒了,媽媽也爬不起床,大哥得了病,醫院說需要花很多錢,我家根本拿不出來。我媽逼著我跟他要錢……我真的沒辦法了。”李藍怔怔地低著頭,“我家現在變成這樣,一定都是報應。”

朱韻凝視著這個消瘦的女人,她飽受歲月摧殘,處處透著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感,甚至連痛苦都是遲鈍且單調的。

李藍擦了擦臉。

“對不起,我亂七八糟講這麼多……”

朱韻搖頭。

李藍小聲說:“家那邊沒人願意聽這些。”

“也許他沒有那麼恨你。”朱韻忽然說。

李藍:“你不認識她,不瞭解他。”

朱韻心說我覺得我還是瞭解那麼一點點的……

李峋很傲,有時幾乎達到了偏執的程度,很多時候他都不會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他不會被任何人威脅,沒人能強迫他做事。如果他真的恨,那無論李藍使出什麼樣的招數,也不可能從他這拿到錢。

更何況他還每月開銷那麼大,養著一個註定賠錢的樂隊……

故事一講完,好多事也都能解釋通了。

人心都需要慰藉。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李藍看起來也拿不出什麼謝禮,左思右想,輕輕啊了一聲,“我給你、我給你看看我弟吧。”

!?

朱韻本來還在進行倫理道德方面的深沉思考,一聽李藍的話,差點蹦起來。

李藍從布包裡掏出一張塑封好的照片,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照片微微褪色。“這是家裡唯一一張全家福,是有一年過年的時候照的,你看這個……”

李藍想要指給朱韻看,可朱韻哪用她指,在李藍把照片拿出來的一瞬間,她的目光自然而然有了落點。

“這是你弟弟多大的時候?”

“九歲。”

朱韻深吸一口氣,好可愛啊……

兒時的李峋很瘦,但骨架好看,他小臉緊繃,對著鏡頭隱隱透著冷笑,那種桀驁不馴目中無人的性格在這麼小的時候就可見端倪了。

朱韻眼睛都忘了眨,一直看著,一直看著,好像這樣就能把他們認識的時間推前十年一樣。

照片裡,李峋孤孤單單,他離其他人都有些距離,只有李藍站在他身後。

“你弟弟很喜歡你吧。”朱韻說。

李藍搖搖頭,“他喜歡的是像他媽媽那樣的女人。”

朱韻看了李藍一眼,默不作聲。

又過了一會,快要門禁了,朱韻去前臺結帳,回來時,李藍說:“我還能坐在這嗎?”

朱韻一頓,然後說:“能啊。”

臨走前,她又偷偷幫李藍買了份牛排套餐,囑咐服務生說:“她要是問,你就說是店慶贈送的。”

離開咖啡廳,一路上朱韻都在回味著這段談話,晃蕩到基地,一推門,看見高見鴻。

朱韻這才驚醒,她好像給人家放鴿子了。

朱韻連忙過去道歉,“對不起,我那邊——”

“沒事。”高見鴻收起桌上的書本,“我剛才跟吳孟興聊了一會,他好像對競賽也挺有興趣的,明天咱們再一起談談。”

朱韻點頭稱號,高見鴻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李峋呢?”

“剛才出去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吧。”

高見鴻離開後,基地只剩她一個。朱韻把門關上,來到李峋的座位。她把桌角下那個中心體育場的袋子打開。

不出所料,裡面果然是演唱會的門票,時間剛好是這週末。

他要帶她去?

就在這時,走廊傳來走路的聲音,朱韻將袋子放回原位。

李峋回屋,看見朱韻在,挑挑眉。

“還在這幹什麼?”

朱韻搖搖頭,“沒什麼,我收拾一下東西馬上就走了。”

李峋坐到座位裡,也不開機,沖著朱韻懶洋洋發問:“晚上去哪了?”

朱韻心裡一跳,告訴自己要冷靜。

“有點事情,出去了一下。”

“是麼。”

“嗯。”

朱韻臉色平靜地從桌子上隨便抽了兩本書裝包裡,一抬頭,看見李峋沖她勾手。

朱韻走近兩步,李峋順勢向前探。

她站著,他坐著,這樣側臉探身,他的耳朵剛好貼到她的胸口。

……

!??!?!?!?!?!?

天越來越熱,衣服越來越薄,隔著一層棉麻,朱韻的肌膚能清晰地感覺到李峋臉頰的輪廓。

文胸被他壓得有點緊。

一股熱氣從後背開始,蔓延到四肢,耳後。

她無法退後,因為李峋的右手就在她的腰上。

她快不能呼吸了,一加一等於幾來著……

就在朱韻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暈厥的時候,李峋仰頭。他沒有直起身,只是順著她的胸口抬眼,自下而上地看著她,眉峰微挑,似笑非笑。

“心跳得這麼快,看來是撒謊了啊。”

朱韻渾身發麻。

我心跳得快真的不是因為這個。

第36章

朱韻連滾帶爬回到宿舍。

開門,關門,靠在門上喘粗氣。

方舒苗回過頭,問:“你臉怎麼這麼紅?”

朱韻反應遲緩,“爬樓爬的……”

朱韻沒有再看書,她洗了個澡,早早地躺床上了。其實李峋並沒有做太多,他只是意味深長地講了那句話,之後就像沒事人一樣,打開電腦該幹什麼幹什麼。

當然朱韻也不可能自己主動“坦白從寬”,萬一是畫圈等她跳呢,畢竟李狀元腦筋靈活,又不喜歡按常理出牌。

但今晚的刺激實在太大,夜裡,朱韻做了一場夢。

夢裡的他們還是之前那種姿勢,只是這次從豎著變成了橫著。朱韻躺在一張小床上,李峋則趴在她的身上,他側過頭,耳朵貼在她胸口的位置,聽她的心跳。

夢裡很安靜,她低頭,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金燦燦的頭髮。她環顧四周,認出這是李峋過年來找她時住過的立花賓館那個小小的單人間。

她很快意識到這是夢,強行睜開眼睛,果然看到漆黑的天花板。深夜靜悄悄,朱韻捂住通紅的臉,難以再次入眠。

第二天,朱韻頂著重重的黑眼圈去跟高見鴻開會。

“我昨天又跟林老師討論了一下,最後決定這個方向,”高見鴻把事先準備好的文檔放到桌上。“‘基於晶片虛擬化技術的主機防禦系統’,你們先看看內容。”

朱韻和吳孟興一人拿了一份,低頭看。

“哎,李峋,你也幫我們看看。”高見鴻側身叫李狀元,“李峋!哎!”

朱韻悄悄側臉看向斜後方,李峋面對著電腦,卻沒有敲鍵盤,他臉色淡淡,好像在思考什麼。

高見鴻一連叫了好幾聲,他才回過神,瞥眼,朱韻連忙轉頭。

李峋沒有說話,勾了勾手,高見鴻把文檔扔過去。

今天已經是週五了,演唱會是後天的。

那票肯定是給李藍買的,然後呢,他要帶她去嗎?

他們度過了平靜的一天。週六,朱韻和高見鴻帶著吳孟興一起去林老頭那研究比賽專案,一上午的時間都泡在辦公室。

雖然吳孟興對於能來參加比賽非常地興奮,也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但跟高見鴻和朱韻比起來,他的實力還是要差了很多。在嘗試理解監控日誌的時候,他花費了很長時間。

高見鴻和林老頭給他講解內容,朱韻就站在一旁。看似在聽,實則心思已經飛出去好遠。

好不容易等到吳孟興理解了內容,朱韻他們回到基地,李峋正在座位裡寫代碼。

朱韻看向他腳邊,演唱會門票的袋子還在那放著。

李藍走了嗎,還是還在這附近等他呢。

終於,周日到了。朱韻一早來到基地,發現李峋還在凳子裡窩著敲代碼,他眼中血絲密佈,應該是在這熬了一夜,神色倒是挺輕鬆。

時間尚早,整間教室裡只有他與朱韻兩人。朱韻走過去,問他:“你昨晚沒回去?”

李峋沒理她。

朱韻看著他,“你是不是長在凳子上了?”

李峋還是像沒有聽見一樣。

朱韻看向螢幕,一行一行的代碼穩定而富有節奏地出現,沒有修改,甚至沒有思考的停頓,準確得好像是機器自動生成一樣。

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這裡。

這樣就不用思考別的事情。

朱韻默默回到座位上,等著高見鴻和吳孟興的到來。

吳孟興來時神色萎靡,“對不起,我沒弄完……”昨晚分開的時候,高見鴻給他分配了一些任務。

“沒事,寫了多少,我們幫你看看。”高見鴻說。吳孟興將自己的程式調出來,朱韻過去看了一眼,內容非常亂。

能看出吳孟興做了很多功課,可貪多嚼不爛,他有很多想要用的高級演算法,可自己缺乏整合性,寫到最後,整個程式零零散散,函數之間各成一派,破碎不堪。

高見鴻皺著眉頭看,吳孟興在一旁臉色通紅,“我再……再改改吧。”

高見鴻說:“這個不太好改,重寫吧。”

吳孟興咬牙,低頭不語。

高見鴻從電腦裡抬眼,看到吳孟興的樣子,笑了,“別緊張,沒關係。”

吳孟興小聲說:“我怕拖你們後腿……”

高見鴻語氣輕鬆地說:“你這不是實力問題,就是太想弄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了。程式不一定要複雜,代碼都是服務功能的,甚至很多時候越簡單才越牢固,注意一點,你實力是有的,不要本末倒置就好了。”

朱韻看向高見鴻。

跟李峋那種實力超群的天才型不同,高見鴻更為樸實,他不像李峋那樣尖銳,也更願意容人。

事實上,她好像從沒見過比李峋更執拗的人。

高見鴻注意到朱韻的目光,“怎麼了?”

朱韻搖搖頭,“沒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很快就到中午了,高見鴻叫朱韻和吳孟興一起去吃飯,朱韻沒有去。

“我不餓,你們去吧。”

她留在了基地,跟李峋一起——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李峋還是那個樣子,沉默平靜。

程式設計很費腦。

已經快要一天一夜了。

朱韻一語不發地坐在座位裡整理上午的討論結果,不到五百字的內容,看了六七遍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終於,她放下文檔,抬頭問李峋:“你不去吃飯嗎?”

沒人回應。

她試著說:“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

還是沒人應,她就像對著空氣說話一樣。

過了一會,高見鴻和吳孟興回來了,吳孟興吃得肚皮都鼓出來了。也不知道高見鴻跟他聊了什麼,他信心滿滿,渾身充滿幹勁。

“來!我們繼續開會吧!”

朱韻轉過身,不再看李峋。

時鐘轉得飛快。

一點、兩點、五點、六點……

演唱會晚八點開始,提前兩小時入場。

還不走?

你這淡定毫無依據啊。

天漸漸暗下,太陽西落,高見鴻和吳孟興的討論聲如同穿插在竹林間的餘暉,搖搖欲墜。

終於,朱韻將東西收到包裡,高見鴻看向她:“怎麼了?”

朱韻低聲說:“明天再繼續吧。”

“累了?”

朱韻點點頭,高見鴻收起紙筆,跟吳孟興說:“那就先到這吧。”

吳孟興連忙道:“我不累,我再繼續一會。”

朱韻回身,徑直來到李峋面前,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停留,彎腰,直接將中心體育場的袋子拿起,轉身就走。

後面高見鴻看見,覺得奇怪,剛想問點什麼,就被吳孟興的各種問題打斷了。

在朱韻離開教室的一刻,那雙已經敲了幾十個小時代碼的手,終於緩緩停下,指尖撓了撓下巴。

*

朱韻一路飛奔來到生活區門口。

她順著門口那條街道,從南跑到北,再從北跑到南,路邊所有的奶茶店、咖啡店、甜品鋪子……她統統找了一遍。

可哪裡都看不到那身土得要命的衣服。

半個小時後,朱韻洩氣,一屁股坐在馬路邊,渾身是汗。

簡直就是大海撈針,這上哪找去啊……

朱韻累得呼呼直喘,抬手看表,已經七點多了。

沒戲了,趕不上了,白白浪費門票。

朱韻自暴自棄地拆開袋子,把票抖出來。

一共兩張,一張1880。

朱韻沉默兩秒,然後趕快去翻袋子裡有沒有票務聯繫方式。

能不能退票啊……

這一翻之下,票務聯繫方式沒有找到,她倒是翻到了另外一張紙條。朱韻將紙條取出,打開,上面的內容非常簡單——

“泰府賓館,408,車費回來找我報銷。”

哎呀我去……

世界天旋地轉,朱韻腦仁生疼,感覺似乎理解了當年孫猴子被如來佛祖死克的痛苦。

她站起身。

報銷……

報你祖宗……

紙條上的字跡一筆一劃,朱韻都能想像到李峋下筆時氣定神閑的樣子。

看得出他極力避免跟過去的家扯上關係,可又放不下唯一照顧過她的姐姐,朱韻出現剛好可以幫他打雜。

其實打雜也不是不行,但張嘴說句話能怎麼樣,非得這麼……

朱韻忍不住跺了跺腳,路過一個帶小孩家長,瞥她一眼。

朱韻看表,還剩二十分鐘了,准點肯定是趕不上了,但如果順利的話,也不會遲到太久。

朱韻攔了一輛車。

“泰府賓館。”

司機一愣,“泰府?往前走五分鐘就到了啊。”

“然後還去別的地方,您在樓下等我!”

司機一腳油門就到了地方,朱韻沖下車,還不忘回頭囑咐,“您一定要等我啊!”

電梯一直停在五樓,朱韻直接從樓梯上去,跑到408門口哐哐鑿門。

“李藍,李藍你還在不在?”

過了幾秒,門縫開啟一點,李藍戰戰兢兢地從屋裡往外看。

“……不用打掃,我自己打掃。”

誰給你打掃,朱韻推開門,拉住她,單手指著自己,“我,是我,你還認不認識我?”

李藍:“你是……”

朱韻已經見識過她磨磨蹭蹭的性格,也不等她回答,拉著她就往外走。

“來,跟我走!”

李藍使勁拖著,“幹什麼?你要我去哪,你要幹什麼?”

朱韻:“你跟我走就是了!”

“不行,不行你別拽我……”

真不愧是天天幹活的,李藍身體消瘦,可力氣倒是大得驚人,朱韻怎麼拉都拉不動她,最後深吸一口氣,回頭,笑著說:“李藍,前幾天你說你喜歡樂隊吧。”

她不知道她現在的笑容有多猙獰,李藍看著害怕,沒有回應。

朱韻維持著笑臉:“我帶你去看演唱會呀。”

李藍一愣,然後馬上搖頭,“不用……看演出太貴了。”

“不,”朱韻擺手,“一點也不貴,白撿的票,不去浪費了。”

第37章

朱韻和李藍最終在八點二十的時候趕到中心體育場,朱韻第一時間帶著她去檢票,手腕被拉住。

她回頭,看見李藍眼睛通紅,盯著體育場外掛著的巨型海報。

“就是他們……”李藍開口,“小時候我弟弟帶我看的,就是他們的演出。”

朱韻一愣,也瞄了那海報一眼。她聽過這個組合,是個挺有名的樂團,但朱韻對音樂一向不太感興趣,從不關注這方面。現在聽了李藍的話,她計算了一下時間,在心裡由衷感歎這樂隊壽命還挺長的。

過了安檢,朱韻一把將李藍推進去。

“快點快點,已經晚了!”

演唱會已經開始,整個會場像爆炸了一樣,霓虹閃爍,烏煙瘴氣,朱韻死死拉著李藍的手,怕她走散。

李峋買的票是A區前排,她們溜邊過去,蹭到自己的座位上。朱韻的位置上被旁邊人放了包,她沖那人喊:“喂!這是我的位置,麻煩你把包挪一下——!”

那人轉過頭,笑著喊回來,“我知道是你們的啊!”

朱韻登時嚇了一跳。

“任迪!?”

任迪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蛋糕妝,她側身給朱韻展示旁邊的幾個人,朱韻定睛一看,那不正是任迪那個不靠譜的樂隊麼。

樂隊成員沖她打招呼,“YO——!”

朱韻大聲回復:“YO——!”

她低頭對任迪說:“好巧啊!”

“巧個屁!”任迪一臉看白癡的表情對朱韻道,“這是李——唔!”

朱韻在說完好巧之後馬上就意識到了不對勁,這肯定是李峋包下的一排,在任迪說出他的名字前,她堵住了她的嘴。

“噓!”她皺巴著臉,往後使眼色。

朱韻沒坐,李藍也不敢坐,在後面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們。任迪透過朱韻肩膀往後瞄,瞬間了然,對朱韻點點頭。

朱韻回身,拉李藍坐下,“沒事,我熟人,剛巧碰上了!”

演唱會順利進行,沒用多一會,李藍已經沉浸在樂隊的表演中。

說真的,不愧是火了超過十年的樂隊,從曲子到表演方式到對整個舞臺的把控,都爐火純青。很快演唱會就被推向高/潮,所有人都站起來跟著瘋狂的曲目蹦蹦跳跳,搖動著手裡的彩棒和牌子。

舞臺燈光絢爛非凡,樂隊主唱忘情嘶吼,燃燒一切。

朱韻也被這氛圍感染,跟著大家站起來蹦躂,無意間看到身邊任迪含笑的目光,問道:“怎麼啦!”

任迪嘴角微彎,沖她大聲道:“你小心著點!”

朱韻:“什麼?!”

任迪:“別被那畜生吃死了!”

他們位置靠前,朱韻被音響震得胸口戰慄。

“我也不想!怎麼辦啊!”

任迪看著朱韻認認真真詢問的樣子,一把攬過她,仰起頭,哈哈大笑。

結果一直到演唱會結束,任迪也沒有告訴她不被李峋吃死的方法。

朱韻第一次聽演唱會,還是這麼狂霸炫拽的搖滾樂,後勁實在太大,散場後往外走,渾身抖如篩糠。

任迪鄙視道:“你可真行。”

朱韻耳邊還環繞著剛剛的歌曲,回敬的力氣都沒有,她頭暈目眩地對李藍說:“走,我給你送回去。”

回程的車上,李藍第二百遍跟朱韻道謝,朱韻被演唱會震得有些犯噁心,很想讓她閉嘴,可最後開口還是那句“不用謝。”

李藍:“我馬上就要走了,能看到演出,想都沒有想過……”

朱韻掐太陽穴的手停下。

“走?什麼時候?”

李藍說:“今晚的火車票。”

“……”朱韻乾瞪眼,“你怎麼才說,來得及嗎?”

李藍低著頭,“我來第一天,我弟就給我訂了回程的票,他給我拿了錢,他不想我留在這。”李藍聲音很輕,“不過時間來得及,我東西都收拾好了,回去剛好能趕上。”

剛好,當然是剛好了……朱韻乾笑兩聲,你弟搭起框架來簡直穩如泰山。

回到泰府賓館,李藍去樓上取行李,朱韻要送她去車站,她說什麼都不肯。

“不用了,你已經幫我太多了。”李藍把一個大袋子遞給朱韻,“這本來是我帶給我弟的,他不要,我也沒錢給你,你留著吧。”她沖朱韻不好意思笑笑,“你人真好,本來我還覺得這邊人都挺可怕的……”

其實我也挺可怕的。

朱韻沒有拒絕,伸手,一接之下手腕差點沒折了。

什麼東西這麼沉!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車站?”

李藍堅持,“不用了。”

朱韻自己也累得渾身發軟,心裡對李峋說,這可不是我不送,人家不讓。

朱韻將李藍帶到公車上,揮手告別。

朱韻抬手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了,寢室早就門禁,去任迪的工作室?

太遠,走不動了。

朱韻想了想,最後決定去基地窩一晚。

李藍留給她的包裹實在太沉,她拎不動,索性扔到地上拖著走,沒拖一會胳膊酸疼,在花壇邊坐下休息。她順手將袋子打開,頓時聞到一股臭味。

一熏之下,朱韻的頭更疼了。

她皺眉,憋著氣往裡看,裡麵包著一堆河蚌和魚,還有水袋。水袋裡原來應該是冰,現在天氣熱,沒有及時處理,都化了,河鮮也壞了。

朱韻默默了看了一會,然後把布包扔在食堂門口的垃圾箱裡,她走時又回頭看了兩眼,心裡不太好受。

朱韻來到實驗樓,遠遠就看見一樓基地的燈還亮著。

這個時間,只可能是李峋了。

朱韻沒有馬上進去,她在門口站了一會,想要思考點什麼,卻大腦一片空白。

驀然間,她聽到身後輕微的打磨聲。

那是她熟悉的聲音,她在買回它的第一個晚上,練習過無數次。

朱韻回頭,看見火光一閃而滅,李峋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將煙從嘴裡拿下來。

“回來了?”

他嘴邊掛著淡淡的笑。

這或許是他的習慣,朱韻心想,除了認認真真對著電腦工作的時候,其餘時間,他臉上總帶著笑。

雖然不一定所有的笑,都代表著歡心。

朱韻點點頭。

李峋上下打量她,“公主殿下搞得這麼狼狽啊。”

朱韻:“……”

拜誰所賜?

朱韻剛要頂回去,忽然聯想到剛剛演唱會上任迪對她說的話——

“你別被那個畜生吃死了。”

沒錯。

跟他吵就是著了他的道。

朱韻決定不理他,轉身往屋裡走,心想著今晚不能洗澡了,真是要命。

“喂。”

朱韻腳下一頓,等著李峋還要發表什麼高見,反正她已經決定,今晚不管李峋怎麼調侃她,她絕不回嘴。

“陪我走走吧。”

“……”

朱韻回頭,李峋已經轉過身往外走了。

她還沒答應呢啊。

朱韻看著李峋的背影,躊躇不前,等他的身影快要消失的時候,她終還是長提一口氣,跟了上去。

夏夜,燥熱難耐。

朱韻跟在李峋身後,他還是老樣子,孑然一身,鬆鬆垮垮,又乾乾淨淨。

相比之下,朱韻就有點不太好看了。她折騰了一天,疲憊不堪,加上來回奔波,衣服上灰塵滿滿,背上全都是汗漬。

朱韻趁著李峋不注意,偷偷順了順頭髮。

他們來到操場,荒蕪的草地上,足球門框依舊鏽跡斑斑,李峋靠在他的老位置上,說:“這能涼快點。”

足球場地勢開闊,遠處不時吹來難得的清風,眼前的草地微微晃動。

朱韻去另外一根門柱上靠著。

夜深人靜,沉默蔓延。

朱韻又開始胡思亂想。

他們倆現在距離有多遠呢……標準足球門框,寬度是7.32米,可他們學校這破球門是標準的麼……

李峋淡淡道:“演唱會有意思嗎?”

朱韻思路被打斷,轉頭看他,“說實話?”

李峋抬抬下巴,意指當然。

朱韻:“……開始還行,後面有點鬧耳朵。”

李峋呵呵笑,想起什麼了一樣,說:“是啊,我那時候也這麼覺得,不知道為什麼她們都喜歡。”

是不是因為這夏夜,他的聲音裡有種鬆軟的溫柔。

朱韻看著他的笑,在他回過頭前垂下眼。

氣氛不知不覺輕鬆了很多,朱韻一屁股坐到草坪上,抱怨說:“累死我了。”

李峋:“你該鍛煉身體了。”

“……”朱韻白他一眼,“我身體好得很。”

“是麼,來掰腕子。”

朱韻簡直匪夷所思:“你好意思嗎,我是女的。”

“讓你兩隻手。”

“有病!”

“要不我用一根手指?”李峋露出標誌性的笑,“哪根手指你來定。”

朱韻腦子炸裂。

好好的週末,她忙得屁滾尿流現在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都是因為誰。

他還笑。

還一根手指跟她掰腕子?

朱韻起身,指著他,重複林老頭的經典臺詞——

“李峋,你小子不要太狂了。”

李峋靠在足球門框上,笑得從容不迫,“來嗎?”

“來唄!”朱韻告訴自己這絕對不是一時頭熱,她太熟悉李峋的體型了,他不是那種健壯的筋肉男類型,一根手指,她不可能輸。

明確了這一點後,朱韻熱血沸騰,又動起歪腦筋來。

她在他面前,時時刻刻處在下風,這是很不好的。

首先先把外形拉到一個水平線上。

“這樣吧,”她對李峋說,“咱們打賭,你要是輸了,馬上圍著操場跑十圈。”這樣下來他的流汗量應該可以跟她相媲美了。

“行啊。”李峋毫不猶豫就答應了,“那你輸了呢?”

朱韻:“我不可能輸。”

李峋笑,“好。”

他們來到看臺邊,借著一個高臺階掰腕子。

李峋問:“要我用哪根手指?”

這不是廢話麼,朱韻:“當然是小拇指!”

李峋:“真不留情面。”

朱韻一擺手:“咱倆之間沒情面。”

我今天就讓你徹底理解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

李峋伸出右手,手肘支撐,四指蜷起,單留一根小指。

朱韻心裡一動,這樣子,好像拉勾啊……

李峋永遠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朱韻不敢放鬆,沒准這人真的天賦異稟,長了金手指什麼的……

她右手握住他的小指,左手蓋在右手上,身子微斜,時刻準備發力。

“好了麼?”李峋問。

朱韻有點緊張,“……好了。”

李峋:“你喊開始還是我喊開始。”

“我來,”朱韻盡可能地掌握主動權,深呼吸——“三、二、一,開始!”

話音一落,兩人同時用力,朱韻明顯能夠感覺到李峋的手臂在一瞬間堅硬起來。雖然他不是那種健身房身材,但男人終究是男人,李峋的力量還是比朱韻預料的要大很多。

但是……

他只用了一根手指,還是小拇指,他的力氣根本無法全部傳達到前方,朱韻扯著那根指頭,一點點往下。

勝利在望。

讓你裝逼。

朱韻剛剛高興起來,就很快發現不對勁。

在一開始的發力結束後,他們進入了一段時間的僵持,這時朱韻發現自己已經將李峋的手指拉出一個很大的角度。她能清晰感受到手掌下的指頭一直在往回用力,但收效甚微。

她可以瞬間再發力,直接將他扣倒,但這樣,李峋的手指難免不被她扯傷。

但如果這麼一直僵持,肯定也會弄傷。

她瞄了李峋一眼,後者臉色如常,見她看自己,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怎麼不用力了?”

“……”

他媽的在這個緊要關頭,朱韻忽然想起了一則古代小故事——

兩個婦人,都說自己是一個孩子的母親,縣太爺讓她們一人拉孩子的一條胳膊,誰拉到自己那邊孩子就歸誰,結果一個婦人拉到一半先放手了,縣太爺卻將孩子判給她,理由是親生母親不會忍心讓孩子那麼疼。

朱韻緊緊握著那根小指,心想這根手指到底是咱們倆誰的,怎麼你都不知道疼。

又過了幾秒,朱韻忽然感覺到手心裡的指頭一顫。

傷了?

她腦子一個激靈,想都沒想,手一下子就鬆開了。

李峋默不作聲將手收回,插在褲兜裡,欠嗖嗖道:“不是說好了沒情面嗎?”

你就得了便宜再賣乖吧。

朱韻轉身往回走,李峋又在後面說:“沒彩頭麼,我條件還沒提呢。”

“……”

朱韻一方面渾身乏力,另一方面又怒髮衝冠,兩股勁在體內相互碰撞,燒得朱韻神志不清……她緩緩轉頭,一臉笑意道:“你說吧。”

他還靠在剛剛的位置,歪著頭,夜色勾勒出修長流暢的輪廓。

他也笑著。

“公主,把吳孟興的位置讓給我吧。”

第38章

朱韻反應了好一會,才明白他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你要參加比賽?”

“嗯。”

朱韻有點混亂,“可你之前不是——”

“我改主意了。”李峋舒展了一下肩膀,“沒必要繃得這麼緊,適當還是應該放鬆放鬆。”

“……”

朱韻看著他伸懶腰的樣子,再次意識到一般人真心跟不上他的節奏。

當初一句不參加,折騰他們半天,現在一句參加,又讓人喜憂參半。

想起李藍的話,朱韻多問了一句:“真的可以?”

李峋點頭。

朱韻皺眉:“那你怎麼不早說,吳孟興都已經加入了。”

李峋:“你不用管他怎麼樣,你只說你同不同意就可以了。”

這不太好吧。

雖說吳孟興跟李峋的實力天壤之別,但人家好歹也是一心一意來幫忙的,難道這磨還沒卸下去呢,就要把驢殺了。

可是……

朱韻偷偷瞄向李峋下半身……

她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棄李峋這條大腿。

在朱韻天人交戰之際,李峋來到她面前,他雙手插兜,微微彎腰,剛好與她平視。

朱韻心想……

他換沐浴液了?

這次是柚子味,清香之中稍帶苦澀。

那瓶薄荷的用完了啊……

不知道她自己現在聞起來怎麼樣……肯定不怎麼樣,沒洗澡真是輸在起跑線上……

不對!

啪!!

朱韻在心裡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種時候你都在想什麼啊!

“我說了,”李峋淡淡開口,朱韻頓住,他接著道,“你不用管吳孟興怎麼想,你也不用管高見鴻怎麼想,你只說你同不同意就行了。”

夜風拂面,陣陣撩人。

朱韻瞥向一邊,“我肯定同意啊。”

李峋直起腰,輕鬆道:“那就行了,吳孟興我來處理。”

朱韻:“………………”

處理,這個詞從李峋的嘴裡說出來總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她看向李峋:“你別太過了。”

李峋轉身往外走,朱韻跟上去,“吳孟興人挺好的,做事也很努力。”

李峋笑了笑,掏出打火機點煙,邊走邊說:“公主殿下,高考是一道分水嶺。”

朱韻緊著幾步追上他:“什麼分水嶺?”

李峋咬著煙,淡淡道:“從它結束的那一刻起,人光憑努力就能做好的事情,就越來越少了。”

*

回到基地已經後半夜,朱韻累得不行,準備趴桌子上睡會,結果屁股還沒坐熱就被李峋拎起來。

他從教室裡搜刮了十幾個凳子,拼成兩排,對在一起,又從櫃子裡翻出兩條備用窗簾,鋪在上面。

“上去。”李老闆命令道。

朱韻躺上去,後背頓時輕鬆了不少,但這臨時小床很窄,她不能翻身,只能仰殼躺著,一動不動。

兩邊的椅背高度適中,朱韻想像著上面如果扣上個蓋,就是徹底的棺材了。

李峋手拄著椅背,俯視著她。

遺體告別……

李峋:“你瞪倆眼睛幹什麼,還不睡覺。”

這架勢你讓我怎麼睡?

李峋轉身,關燈。

屋裡暗下來,氣氛也沒有剛剛那麼詭異了。

李峋坐回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腦,朱韻離他很近,從椅背的間隙中能看到他被冷光照射的臉。

“你不睡嗎?”朱韻輕聲問。

李峋:“我把你們的參賽文檔看一下,你不用管我。”

朱韻本來很累,可是現在突然又睡不著了,她望著天棚,心想這幾天真的是漫長。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下點擊滑鼠的聲音。

他為什麼改主意了……

朱韻覺得自己隱隱約約知道理由,可她不想深究,更不想求得李峋的旁證。

結果就是一切。

朱韻微微側頭,李峋的文檔看得差不多了,倒了兩塊口香糖放嘴裡咀嚼,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從不氣餒。

朱韻心想,他不掛懷過去,不悲春傷秋,也從不回頭。他走著一條不是很輕鬆的路,但步子卻邁得比所有人都更乾脆。

所以他比所有人都走得更遠。

看著李峋的身影,朱韻總覺得心底某些已經熄滅的火苗好像重新燃燒起來,她忍不住對說:“李峋,你一定要贏啊……”

李峋寫東西的手一停。

“還沒睡?”

朱韻躺在棺材裡看著他,又重複一遍。

“你一定得贏。”

李峋懶散地笑:“是嘛,既然公主殿下都這麼發話了,那這比賽是非贏不可了是吧。”

其實她指的並不是這個比賽,可她也沒有過多解釋。

李峋在紙上寫得差不多了,換成電腦。

朱韻就是在這極富節奏的敲擊聲中安心地睡著了。

第二天朱韻起得很早,腰酸背痛,她醒時李峋已經不在基地了。她回宿舍洗了個澡,拿書去上課。

C語言課程,李峋沒有坐在老位置。

朱韻往後方瞄,看見李峋在教室角落裡,正跟吳孟興聊著什麼。他一手搭在吳孟興的肩膀上,給本來個頭就不高的吳孟興壓得看都看不見了。

下課後,李峋過來,跟朱韻一起往基地去。

“走吧。”

“吳孟興那邊……”

“已經說完了。”

“你怎麼跟他說的?”

“給他安排點別的事情。”

朱韻還是滿腹懷疑,“什麼事情?”

李峋看了眼朱韻,停住腳步,皺眉。

“你這什麼表情?”

朱韻心說我這不是稍稍有點擔心你做得太過分了麼。

“我把手裡的項目給他了。”李峋不耐煩地解釋,“A類公司,程式寫得已經差不多了。他去接手,結束後公司會給一個實習名額。”

“哦哦。”這還蠻不錯的,朱韻放下心來,冷不防看到李峋漠然的眼神。

“你是生怕我給他活剮了是吧。”

朱韻:“……”

也沒那麼誇張。

當天下午李峋找到高見鴻溝通目前的項目進展,並且要求將之前吳孟興負責的部分整塊刪除。

高見鴻不同意:“這是已經改好的,林老師也檢查過了,沒有問題。你要覺得哪裡不順的話,可以重構一下。”

李峋:“重構不如重寫。”

高見鴻:“我們時間要來不及了啊。”

“來得及。”李峋靠在凳子裡,“你很早之前就給我看過這個文檔,該怎麼弄我心裡有數,把他的代碼都刪了。”

高見鴻還有些猶豫,“這樣的話我們的進度要退後太多了。”

李峋道:“你現在不刪,我們就等於穿著棉衣下水游泳,開始感覺不出什麼,拖得越久越要命,那時才是真來不及了。”

朱韻一語不發地坐在旁邊吃麵包,她早知道結局會是什麼。

果然,一個多小時後,李峋成功說服高見鴻。

高見鴻離開後,朱韻來到李峋身邊,“你跟他還挺講事理的。”

李峋不置可否,他喝了口水潤嗓子,道:“我需要他全力以赴,話還是說明白點好。”

朱韻:“那你跟我怎麼一句都不解釋,你不需要我全力以赴嗎?”

李峋:“不需要。”

“……”

朱韻一口麵包噎在嗓子眼,她要打人了。

李峋看見朱韻神情,笑著靠過來。

朱韻沒有躲,李峋手肘搭在桌子上,悠哉地教育她——

“坐在寶座上發號施令,等著士兵將戰利品呈上,做公主就要有這種不勞而獲的氣魄才行。”

簡直神經病。

朱韻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剛巧李峋起身,大手在她頭上按了一下,懶懶道:“再罵小心我收拾你啊。”

朱韻脖子縮了縮,覺得被他按過的地方隱隱酥麻。

第二天開始,一切步入正軌。

有了李峋的加入,參賽內容很順利地進行,林老師來了兩次,做了簡單的指導,就撒手不管了。

就算李峋說了讓朱韻培養“公主”氣魄,她還是一門心思紮到競賽項目裡,每天帶著書和電腦瘋狂幹活。

李峋見了熬夜熬得蓬頭垢面的朱韻,嘖嘖評價:“就這命了,沒救。”

“……”

但其實,熬夜的又何止朱韻一個。

有一次他們討論得太晚,去任迪的工作室住,朱韻半夜醒來,看見李峋靠著承重牆寫代碼。

她走過去,李峋注意力太過集中,並沒有發現她。

他寫的是另外一個專案,朱韻也知道這個專案,如果他們不參加比賽的話,從首都回來後應該就是做這個。

如今比賽佔用了朱韻和高見鴻所有課餘時間,唯一一個還能分散精力出來的就是李峋,他必須要做,因為不管如何,基地和樂隊,還有那個他從不回去的家,需要的開銷依舊。

朱韻背靠著牆,坐在他身邊。

深夜中,他敲擊鍵盤的聲音,比任迪的吉他更讓她心安。

“幹什麼。”李峋終於注意到,他面對著螢幕,淡笑著說,“鬼鬼祟祟的。”

朱韻沒吭聲,李峋也不多說,繼續做自己的事。

朱韻看了一會螢幕,將視線轉向他的臉,微弱的光芒包裹著李峋的皮膚,清清白白。

朱韻抱著膝蓋,忽然開口。

“李峋。”

“嗯?”

“等比賽結束,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李峋手下停了,側過頭。

螢幕的光線被他調暗了,讓他的五官看起來格外細膩。

他扯著嘴角,意味深長地說:“你這話可有歧義啊。”

朱韻沒有在意他的調笑。

“我說真的,你未來想做什麼事,有什麼目標,都可以把我算在裡面。”

李峋輕笑:“你可是公主,說話要注意身份。”

朱韻拉住他的手腕,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下了。

她直直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見覺得有些乖戾的目光,在看久了之後,竟有股說不出的溫柔。

朱韻深吸一口氣,鎮定地說:“我沒有開玩笑,我說話算話。”

無邊的寂靜裡,李峋輕輕抬手掐了掐她的脖子,像是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一樣,低聲道:“嗯,我知道。”

第39章

“最後確定一遍。”朱韻拿著報名表往李峋面前放,李峋一萬個不耐煩。“你都確定多少遍了。”

朱韻心平氣和地說:“你有哪遍看仔細了?表格全是我填的。”

她坐在李峋身邊,一項一項跟他核對。

“還有,這報名表交上去就不能改了,後面一系列的事情,包括初賽通過後要去首都參加決賽,還有跟評委專家組的溝通,你都必須出席,另外——”

李峋一把搶過報名表。

“哎!”朱韻伸手想奪回來,可惜李峋個高,胳膊一舉,朱韻也無可奈何。

李峋把手裡的報名表折在一起,扔給高見鴻,“趕緊收起來。”

高見鴻笑著接過。

四月中旬,報名確認,四月底,參賽作品基本完成。

距初賽時間還早了將近半個月。

朱韻找到李峋,管他要基地的專案。

“幹什麼,”李峋哼笑,“已經有餘力一心二用了是吧。”

朱韻:“……”

想幫忙還要被嘲諷,世上找不到第二處了。

最終李峋也沒有給朱韻分任務。

“不是說非贏不可麼,那就等到贏了之後再談別的吧。”

於是剩下的十幾天,朱韻還是紮在參賽內容裡,反反復複地測試資料,最後還將軟體升級了一次。

終於到了初賽日期。

初賽是以遠端提交作品的形式展開,當天早上,朱韻起了大早,第一個到基地。

“喲,這是一宿沒走啊。”李狀元拎包進屋。

朱韻回頭,李峋往電腦上看了一眼,“點發送啊,幹什麼呢?”

朱韻看著李峋,小聲問:“你說,要不要再測試一下。”

李峋把電腦開機,靠在桌子邊喝水。

“都打包完了還測試什麼,快點提交。”

朱韻食指在滑鼠上反復上下幾次,還是沒有點擊。

她憂慮地說:“平臺會不會有問題啊。”

“參賽平臺一共就限制了三個,Windows,Linux,Unix,你想出問題都難。”

朱韻沉默幾秒,又道:“那會不會有——”她剛說一半,李峋已經不想聽了,直接伸手幫她按了提交,只見嗖地一下,郵件發出去了。



朱韻看著桌面上發送成功的提示,驚詫半晌,癱坐到椅子裡。

昨晚她一夜沒睡,滿腦子都是比賽的事情,作品沒發出去的時候緊張得要命,現在送出去了反倒松了一口氣。

李峋將基地事情簡單處理了一下,拉著朱韻往教學樓走。

“走,上課了。”

朱韻晃晃悠悠來到教室,撐住第一節,熬過第二節,終於栽倒在林老頭的課上。她迷迷糊糊地在林老頭眼皮底下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下課了。

下午朱韻去給林老頭送作業,高見鴻陪同。

高見鴻跟朱韻一樣上心比賽的事,一直拉著林老頭分析情況,林老頭被他問得頭暈眼花。

“哎呦,你看看你們,慌什麼。”林老頭端著茶杯,“這才是初賽,你覺得你們的作品有可能進不了決賽嗎?”

高見鴻笑著說:“這不是多問問更安心麼。”

“沒有這麼誇張啊,看你們一個個戰戰兢兢的。”林老頭哼哼兩聲,又道,“……雖然我一直罵李峋那個臭小子狂妄自大,但有時候你們確實要多學他,年輕人,要對自己有信心。”

朱韻站在一邊無語地看著,心說您有哪次是真心罵他了……

“對了。” 林老頭忽然放下茶杯,翻起包來,“才想起來。”他從包裡拿出一疊紙,“各校的參賽目錄已經整理好了,我給列印出來了,你們拿去看看吧。”

朱韻心一顫,高見鴻那邊已經將目錄拿了過來,他邊看邊問:“林老師您看過了嗎,給我們分析一下的競爭對手啊。”

林老頭道:“分析什麼,電腦系實力強勁的學校一共就那麼幾個,再加上幾所國防類院校,沒什麼可分析的,實力見真章,你們自己看吧。”

高見鴻在那翻看,朱韻站得遠,不好插手,只能等著。

林老頭又說:“你們的作品我已經看過了,按照往年的水準看,絕對沒問題。不過最終能拿第幾還要看今年賽制大方向,每年的側重點都有所不同。”

離開林老頭辦公室,朱韻把參賽目錄搶過來,飛速翻頁,看到某校名稱,瞬間停手。

方志靖果然參加比賽了,並且掛名組長。

朱韻往後看他們的參賽項目——“USB智慧加密轉介面”。

來到基地,朱韻上網搜索一系列的U盤加密產品及論文,一語不發地看了好幾個小時。

最後日落西山,朱韻擰著眉頭問身邊的人:“你能做USB設備的加密轉介面嗎?”

李峋從電腦中抬眼,“什麼?”

朱韻重複一遍,李峋歪著脖子,懶洋洋道:“一眼沒看到,你又瞎尋思起什麼來了。”

朱韻:“我認真問你呢,能做嗎?”

李峋看著她的神情,摸摸下巴,思索一番道:“加密介面……如果只是要實現功能的話,找個單片機做主處理器,再搞一搞介面晶片,硬體方面我不是很熟悉,大概要研究一陣。軟體的話就很簡單了,處理一下介面固件和金鑰管理就行了。”

朱韻:“難度大嗎?”

李峋斜眼:“怎麼了,公主給基地接外包了?”

朱韻:“……”

李峋扯著嘴角表揚:“不錯,知道找活幹了。我先說好啊,端正身份,別把自己賤賣了,咱們可不便宜。”

朱韻看了一下午的論文,腦袋疼得要命,沒精力跟李峋扯皮,她深吸氣,一字一頓地說:“我就問你,如果你做要、幾、天?”

她越是著急,李峋越是放鬆,最後乾脆凳子一歪,胳膊墊在桌上,一臉笑意道:“天數決定於報價。”

朱韻:“如果報得你非常非常滿意,你全力以赴地做,要多久?”

李峋看著目光炯炯的朱韻,道:“要看要求,這世上有那麼多加密方法,程度各不相同,高級加密開發多久都有可能,如果只是單單實現加密轉介面的功能,很快就可以完成。”他頓了頓,淡淡地道,“怎麼回事,這些常識性的問題你都應該知道的,找我問什麼。”

朱韻也不清楚,她就是想問一問李峋,好像問過了就能安心一樣。

“我去吃飯了。”朱韻關了電腦。

李峋若有所思地看著朱韻離開的身影。

半晌,他起身,伸手取來那份朱韻看了一下午,最後夾在書本裡的參賽目錄。

*

夜晚,朱韻在陽臺上抽煙。

她背靠欄杆,高高仰頭,望著夜空。

還是沒有星星。

朱韻納悶,這座城市在全國已經算是環境不錯的了,為什麼就是看不到星星呢。

大概一周之後,初賽成績下來,朱韻的小組毫不意外地進入了決賽。

本校一共有三支隊伍參賽,有兩支進入了決賽。

朱韻在電腦前發呆。

高見鴻在另一邊跟李峋探討決賽流程。

“報告過程只有十分鐘,然後是作品演示,要求必須默契地在短時間內將作品的創新性、技術路線和應用前景向專家展示出來。”

高見鴻把要求字字句句地念給李峋聽。

“後面還有個答辯環節,這個需要注意一下,你看著上面寫的,‘回答問題要自信,但切不可自大自誇,要時刻保持謙虛客觀的態度’。李峋,你看到這幾個字了嗎,謙虛!客觀!……李峋?你聽沒聽啊,喂!”

高見鴻叫了好幾聲也沒人應。

李峋靠在他旁邊抽煙,眼神瞥向另一個方向——朱韻還在那發呆。

高見鴻皺了皺眉,“怎麼回事你們兩個。”

朱韻回神,連忙帶著紙筆過來。

高見鴻把決賽流程又說了一邊,最後再次叮囑道:“李峋,你答辯的時候態度一定要好一點。”

李峋淡淡道:“這麼不放心你去答好了。”

高見鴻:“慣例都是組長答辯。”

朱韻也對李峋說:“你實力最強,你答能穩妥點。”

李峋從煙霧之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那就這麼定好了啊。”高見鴻把筆記本推過來,“距離決賽還有挺長時間,我們可以再把程式潤色一遍。”

*

時光不慌不忙地流逝著。

某日,朱韻在基地寫代碼。午間困頓,她趴在桌上睡了一會,醒來時,被眼角的汗迷了眼睛。

六月底,天已經很熱了。

朱韻看向窗外。

陽光穿過竹林,照在石板路上,流離斑駁。

這學期的課基本已經上完,現在進入複習階段,馬上要到考試周,考完試,七月中旬就放假了。

時間過得太快。

朱韻歪過頭,看見旁邊敲擊鍵盤的人。

夏日的午後讓人提不起精神。還沒有到要開空調的時候,屋裡發悶,午餐期間買回的冰飲外殼上凝出淺淺的水珠,不時積少成多,無聲滑下。

睜眼的功夫,大一就要結束了。

今年母親沒有特別要求朱韻的期末成績,她知道她一直在忙比賽的事情,幾次打電話來詢問情況,朱韻都讓她放心。

應該可以安心吧。

能做的全都做了,她全力以赴,不信贏不了方志靖。

因為決賽時間是七月下旬,放假之後仍有近半個月的時間需要在校,學校為了管理方便,將留校的學生都塞到一棟樓裡,李峋跟正常人時差不同,自己去住任迪的工作室。

他們的參賽作品被反反復複地測試升級,到最後林老頭都不想看了。

他留下一句“你們這組如果再出差錯,我就直接退休”,之後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另外一支隊伍的作品中。

就這樣,又過了兩周,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清晨,林老頭帶著本校兩支參賽隊伍,飛往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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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承辦學校跟之前頒獎的不是同一所,要更偏僻一點,學校照舊提供了住宿,朱韻他們提前幾天到達,賓館裡已經有很多參賽隊伍入住了。

因為已經放假,整個校園就數這幢賓館最熱鬧,彙聚全國各地的學子,一起交流學習經驗。

朱韻照舊跟一個學姐分到一間房,東西還沒收拾完就有人來敲門,朱韻以為是高見鴻和李峋來商量比賽的事,結果一開門,見到一張說熟悉不熟悉說陌生不陌生的臉。

“你們來啦!”來者熱情洋溢,上來直接給了朱韻一個熊抱。

我的天……

朱韻從一股濃郁的水果香中抬起頭。

叫什麼來著,徐什麼玩意……

“你們來得好晚呀,我們本地大學到得都早,已經來了好幾天了。”

想起來了,徐黎娜。

朱韻友好地笑,“我們老師訂票晚。”

徐黎娜拉著朱韻,“來,去我屋坐會。”

朱韻東西還沒放完就被徐黎娜帶去她的房間,裡面熱鬧非凡,擠了七八個人,床上桌上擺得都是電腦,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等你們好久啦,給你看我們組的。”徐黎娜來到一台電腦前,興致勃勃地將自己組的作品調出來,“我們做的是‘軟體盜版自發現系統’,這是特徵提取器……”

朱韻專注地看徐黎娜演示自己小組的作品。實話實說還不錯,但整個系統的成熟度跟他們的比起來還有一定差距。

徐黎娜演示完,問朱韻:“怎麼樣?”

朱韻:“挺不錯的,防盜版的方向很好,我們都沒有考慮到。”

徐黎娜咧嘴笑,“還是沒你們的好啦。”她靠在一旁,不經意地問,“李峋呢,他來了嗎?”

“來了。”

“在哪呢?”

“屋裡呢吧。”朱韻的注意力還放在電腦上,徐黎娜又說,“叫他一起來唄,我看過你們的作品文檔,讓他來講解一下嘛。”

朱韻有點為難,“他可能睡覺呢。”

徐黎娜推搡她,打趣道:“這個時間睡什麼覺啊,老爺爺嗎?”

“……”

朱韻心道你這話可不要讓李狀元聽見,根據以往經驗,任何嘲諷他的人最後得到的都是血淋淋的下場。

徐黎娜還在爭取,“我們組的都給你看了呀。”

“……”

早知道不看了,說實話她的興趣也不是很大。

徐黎娜:“好不啦,叫他來嘛。”

好吧好吧……面子上確實應該禮尚往來。

朱韻掏出手機給李峋打電話,沒人接。她又打給高見鴻,很快接通,他正在另一個房間裡跟別人探討問題,朱韻問他:“李峋呢?”

“我走的時候還在屋裡寫東西呢。”

朱韻掛斷手機,對徐黎娜說:“我去他房間看看,你稍等一下。”

徐黎娜輕快道:“好的。”

男生的宿舍要高一層,朱韻悶著頭上樓,在樓梯口處碰見一個人。

“呀,朱韻!”

“……”

朱韻一聽這聲音,反射性地覺得燒胃,她稍稍醞釀了一下情緒,抬頭微笑。

“方志靖。”

方志靖中等身材,體型偏瘦,額頭寬大,戴著一副無邊眼鏡。朱韻記得他初中的時候就總愛跟同桌炫自己的額頭,說這是聰明的象徵。

事實上他腦子確實還挺夠用的。

“本來還想提前聯繫你的,結果沒有你電話。”

方志靖站在三階臺階上,朱韻真不想費力抬頭看他的臉。

“我跟劉老師聯繫過了,她跟你說了沒有?”

朱韻:“嗯,說了。”

方志靖:“你也參加比賽了啊,做的什麼啊。”

朱韻把自己的專案告訴他,方志靖連哦了兩聲,“好像有點印象。”他手裡拿著一疊紙,給自己扇風,“這天太熱了,等會贊助方那邊還要找我談話,大概七點結束,然後咱們一起吃個飯吧。”

朱韻搖頭,“不用了。”

方志靖笑著說:“老同學這麼長時間沒見了,吃個飯聊聊天唄。”

“真的不用了。”朱韻隨便編了個理由,“我們組長晚上還要找我們開會。”

方志靖頓了頓。

“組長,李峋?”

朱韻不自覺地挺直腰板,“你認識?”

方志靖嗯了一聲,笑著說:“上次頒獎的時候我留意了,主要他那頭髮太扎眼了,這是全國性質的比賽啊,就這麼出來了?”

你都能出來我們狀元差什麼。

“行了,我要遲到了,先走了。”方志靖走了幾步,停住,“你把你手機號給我吧。”

朱韻:“我手機沒帶身上,號碼背不下來。”

方志靖無語地皺皺眉,“真服了你,那回頭再說了。”

方志靖離開,朱韻原地站了一會,然後接著上樓,剛邁出兩步,聽見樓梯口側面傳來一道懶散的聲音——

“我什麼時候說晚上要開會了。”

朱韻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卡倒。

下一秒,她聽到熟悉的打火聲,煙霧從轉角處冒出來,李峋靠在牆上,手上拎著附近超市的袋子,腳上踩著人字拖,看樣是剛從外面回來。

朱韻過去問道:“你買什麼了?”

李峋沒答,煙從嘴裡拿出來,閒庭信步地往晃兩步,來到朱韻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視她。

“我說公主。”

朱韻後背一緊,覺得他這語氣之中,玩味裡又隱隱透著一股涼意。

李峋抬手,撚了她耳邊一縷髮絲,從發根順到發梢,再輕輕鬆開。

他不鹹不淡接著說:“咱們是不是有些參賽動機還沒交代清楚啊。”

這……

她該怎麼回答。

“啊對了,”朱韻試圖轉移話題,“你還記得徐黎娜麼?”

李峋不語。

朱韻:“之前我們來的時候見過一次,她想找你去討論參賽作品。”

還是沉默。

朱韻聲音漸輕:“就在樓下……”

李峋嗤笑一聲,轉身往房間走。

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朱韻幹站幾秒,終於下定決心。

“那是我初中同學。”

李峋腳下不停,頭也不回,夾煙的手在空中劃了一道,懶懶說:“來,進屋交代。”

朱韻:“……………………”

刷卡進屋,李峋首先打開空調,然後從塑膠袋裡一個小包裝袋,剩下的東西往床上一扔。

朱韻這邊還在思考如何把方志靖的事情簡單扼要地說給李峋聽,那邊一抬眼,發現李峋已經把上衣脫了。

朱韻:“!?!?!?!??!?!?!”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幹什麼呢?”

“換衣服。”

小包裝袋被他拆開,李峋把抽了一半的煙搭在窗臺上,從包裝袋裡抖出一件普通的棉質半袖黑T恤。

朱韻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一幕。

精窄的腰,平整的腹,胸……胸恕她真的不敢看。

再往上,斜方肌與鎖骨之間的角度喜人,凹陷部分放串硬幣不成問題。

李峋的肌肉很薄,又很規整,淺淺的一層鋪在柔順的皮膚上,看起來清爽又乾淨。

李峋兩手一舉,肩膀開闊,襯衫被流暢脫下,扔到一邊。

這是何其天然純粹的一抹裸色啊。

一直到李峋把衣服換完,重新拿起煙放到嘴裡的時候,朱韻還沒緩過神來。

“真他媽熱。”李峋皺著眉抱怨,又把空調調低好幾度。

朱韻贊同。

確實好熱。

好熱好熱啊……

她趁著李峋掐煙的功夫,捏著衣領給自己扇風降溫,順便環顧一圈。

標間兩張床,整潔程度簡直天壤之別。

他們上午入住,中午李峋肯定是睡了午覺,被子擰得全是褶,枕頭也微微塌陷。相比之下,高見鴻的床簡直跟新的一樣,感覺坐都沒有坐過。

李峋行李很少,只背了個小款行李袋,衣服基本沒有幾件,都是到這了現買。

朱韻轉頭,他買的是隨處可見的黑T恤,看起來是均碼,對他這樣的身高來說稍有些瘦,貼在身上,就像一支黑色水筆,勾畫了整個身體的輪廓。

李峋不是強壯的類型,沒有一身死板健壯的筋肉,他的體型更為靈動,肌理平滑,每一處彎折都像會呼吸。

李峋剛換好衣服,之前的話題還沒來得及展開,房門被敲響。

高見鴻回來了?

朱韻過去開門,順著門縫嗅到水果香水味。

徐黎娜鬼頭鬼腦地看過來,“我來看看情況,怎麼這麼久呀。”

朱韻回頭,李峋走過來,徐黎娜對他說:“來跟我們一起交流一下吧,等會再出去吃飯,比賽還有好幾天呢,不能一直窩在屋裡。”

徐黎娜拉過朱韻,“一起來吧。”

徐黎娜性格開朗,又是本地人,對市內各個遊玩地區都瞭若指掌,晚上組織了十幾個人去聚餐,湖邊的露天餐廳,位置隱蔽環境又好,而且還不貴。

晚風陣陣。

年輕的學生們開懷暢飲,嬉笑怒駡,路邊垂柳輕擺,月色當空。

李峋坐在桌邊,手裡玩著喝光了的茶杯,朱韻就坐在他身邊。

高見鴻正跟徐黎娜討論比賽的事,徐黎娜對李峋組的作品讚不絕口。

“那幾組不錯的我都已經看過了,都等著最後的展示了,你們的肯定沒問題,我們的指導老師都說好。”

高見鴻問:“我還沒都瞭解全,其他組的怎麼樣,今年會評多少一等獎?”

徐黎娜:“今年可能要多一點。今年隊伍多,厲害的也不少,不過安心啦,你們肯定一等獎。”

高見鴻笑笑,徐黎娜想起什麼,撇撇嘴說:

“你們是實至名歸,大家都認可,不像有些隊伍……”

好像有八卦可以聽,朱韻豎起耳朵。

高見鴻好像也有所耳聞,道:“我下午的時候聽人提了,”高見鴻報出一個學校的名字,“是他們吧。”

朱韻聽到這個學校,微微一愣。

李峋玩茶杯的手也頓住了。

第41章

“沒錯,你也聽說了?”徐黎娜一臉鄙夷,低聲道,“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朱韻稍有些急,直接問道:“是方志靖的小組?”

李峋瞥她一眼,那邊徐黎娜道:“你也知道他啊,方志靖是他們組長。”

朱韻:“他們怎麼了?”

徐黎娜哼哼兩聲,道:“為了個比賽挖門盜洞,也真是讓人長見識。”

挖門盜洞?

高見鴻對朱韻說:“聽說他們跟賽事贊助方提前有交流。”

“何止是有交流!”徐黎娜插嘴道,“他們帶隊老師根本就是直接去人家門口要題目。”

朱韻:“哪來的題目,比賽不都是自主命題嗎?”

“話是這麼說……”徐黎娜叉子紮在沒有吃完的水果沙拉裡,“哎呦算了,不提這些糟心的,反正他對你們沒影響,他們不會參加接下來的比賽了。”

朱韻越聽越迷糊,“什麼意思?不參加了?”

高見鴻對朱韻說:“參賽細則裡有一項,‘與企業合作即將發佈的產品不能參賽’,他們的加密轉介面好像是要賣出專利了。”

朱韻懵在當場。

李峋又一次玩起杯子。

徐黎娜:“他們導師跟贊助方公司有過合作,知道他們最近新成立了工作室,有這方面的研究方向,提早幾個月就把命題拿到手了,自己做得差不多了分出一部分給學生來參賽,真是不佩服都不行。”

旁邊一個同學接著道:“本來他們是可以繼續比賽的,東西比完再賣,但他們著急,怕錯失機會。”

又一個同學道:“也不知道有多少BUG,心這麼虛。”

朱韻靜了靜,低聲道:“那他們就不參加比賽了?”

“這還參加什麼。”徐黎娜冷笑兩聲,“真賣了專利人家會給頒發特別獎的,人家名利兼收,還管別人說什麼。”

“用不著這麼酸吧。”

一道尖銳的女聲傳來,大家轉頭,看到不遠處另一桌旁坐著一男一女兩人。

朱韻隱隱有印象,他們跟方志靖是同校,女的叫梁雨欣,是方志靖的女朋友,陪同而來,並沒有參加比賽,男的則是方志靖的組員。

沒想到他們也來這吃飯了。

梁雨欣諷刺道:“能賣出去就是本事,有些人與其在這搬弄是非還不如回去提升一下自身水準。”

徐黎娜不甘示弱:“提升什麼水準,走後門的水準?”

背後說壞話被抓現行,徐黎娜一點沒覺得尷尬,看起來是打從心眼裡看不上方志靖的做法。

梁雨欣瞪了一眼,“什麼叫走後門,有本事你也——”

“算了雨欣。”另外一個男生打斷她,恥笑道,“說這些有什麼用,這年頭就這樣,有人賣專利,有人賣口舌,各人追求不同,別對他人要求太高了。”

“哦,你這麼說也對。”梁雨欣淡淡翻了一眼,不再看徐黎娜。

徐黎娜氣得火冒三丈,牙都要咬碎了。

朱韻不想再聽,起身離開。

*

湖邊很涼爽,不遠處的岸邊停著幾艘小船,船不能遊湖,只是裝飾精美的咖啡廳。

湖邊柳枝搖曳,環境優美,是一條酒吧街。夏夜賦閑,周圍來往行人眾多,紅男綠女穿梭在七彩霓虹的街道間,笑聲哭聲聊天聲,全被夜風吞噬。

天邊月亮倒影在湖裡,破碎不堪。

朱韻望著這樣的湖水,忽然覺得自己幹得這些事好沒意義。

她天真地以為可以靠努力贏過方志靖,可現實給了她上了精彩的一課,教會她這世上有無數通往勝利的道路,你堵住了一條,人家還可以鑽另一條。

你怪天不開眼,讓小人得志,可事實是天何曾看過你一眼。

再退一步,就算方志靖接著參加比賽,他們的成績碾壓了他,又能怎麼樣?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記得劉曉妍嗎?

劉曉妍之於他,也許只是一個巴結校領導的臺階,踩過之後就再也不會看了。

只有她自己,總是在回顧過去,總是在記憶的邊緣尋找那些若有若無的遺憾,再想方設法拐彎抹角地去彌補。

有什麼意義……

如果你真的討厭方志靖,很多年前的那天你就該站出來,現在再去贏他,還有什麼意義。

何況你還贏不了。

朱韻忽然心生強烈的自厭情緒,頭抵在雕了蓮花的石橋柱上,慢慢蹲下,胃裡翻江倒海。

不多時,腹部忽然多了一隻手。手掌很大,很輕柔,慢慢托著她起來,就像打撈一艘沉船。

“幹什麼,沒喝酒就醉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緩清澈,帶著幾許的調侃,因為夜色的緣故,又稍顯低沉。

朱韻低著頭,輕輕搖了搖。

“怎麼了?”

“沒什麼……”

李峋靠在她身邊,“不開心?”

“沒……”

白天流了太多汗,黏住耳邊的髮絲,風都吹不起來。

李峋斂目,淡淡道:“我分這麼多時間出來,可不是為了看你現在這個表情。”

朱韻心裡一酸,“對不起。”

她確實不該在李峋面前擺出這樣的姿態,方志靖的事與他無關,他盡心盡力幫她的忙,不該得到這樣的對待。

朱韻試圖換個輕鬆的話題跟他溝通,可腦子像上了鏽的軸承一樣,怎麼都轉不起來。

李峋點了一支煙:“你很煩那個方志靖?”

“嗯。”

反射性地應完聲,她頓覺不好,剛要解釋,那邊李峋會心一笑,“知道了。”

靜了靜,朱韻道:“你不問我原因?”

“不問。”

“沒准理由不能讓人信服呢?”

“就是沒理由也無所謂。”李峋直起身,“誰都有憑情緒做決定的時候。”

李峋的聲線永遠不慌不忙,朱韻被他感染,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那麼難受了,她對他說:“我先回去休息了,你們慢慢吃吧。”

“嗯。”

目送朱韻離開,李峋回到餐桌旁,高見鴻問他:“人呢?”

“公主已經擺駕回朝了。”

高見鴻笑了笑,旁邊的徐黎娜湊過來,問李峋:“什麼?什麼公主?”

李峋沒有坐下,他懶懶地掏出煙,徐黎娜催他:“到底什麼啊?”

“就是公主嘍。”

“現在還有公主呀,什麼樣的女生算公主啊?”

李峋靠在桌邊。

“公主啊……”他在朦朧的夜色中,望向回程的長街,半開玩笑道,“首先你得有雙清高的眼睛,再來是一顆天真又脆弱的心。”

徐黎娜一臉懵懂,李峋挑挑眉,補充道:“當然了,要是再加一點孤注一擲的冒險精神就更好了。”

徐黎娜聽得雲裡霧裡,推了推他。

“什麼啊,神神秘秘。”

李峋一支煙抽完,起身,徐黎娜拉著他,“去哪,等會我們再逛逛吧。”

“不了,我還有事。”

“什麼事,比賽作品不都弄完了嘛,回去練答辯啊。”

李峋笑笑,“我得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再補救一下。”

“補救?”

李峋煙撚滅,涼涼地道:“不然照這樣下去,我這趟生意要賠得底朝天了。”

徐黎娜失望地說:“那你現在就要回去了啊?”

李峋剛要點頭,又想起什麼,目光瞥向徐黎娜。

被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徐黎娜臉上微熱,聲音也不由得變輕了。

“怎麼了?”

李峋道:“你跟這些參賽隊員和導師,好像都很熟啊。”

徐黎娜嗯了一聲,“……好多都是我認識的人。”

李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緩步而來。

他個子高,擋住月光,徐黎娜心裡砰砰跳。忽然察覺肩膀一重,然後便嗅到一股乾淨的味道。

耳邊響起誘惑的聲線——

“那……你能幫我搞來方志靖的設備樣品和原始程式碼麼?”

風吹起,路邊雜草叢生。

*

朱韻回到賓館,在門口碰到了最不想碰到的人。

方志靖跟贊助方開完會,紅光滿面地回來,看得出討論結果非常理想,人走路都發飄。

朱韻想到花盆後面躲一躲,沒成功,方志靖一眼就看到了她。

“嘿!朱韻!”他幾大步過來,“我去談完了,哎呦這些人做事效率真低,企業就是這樣,得耐著性子談。”

“……”

“對了,我們組可能不參加正式比賽了。”方志靖半開玩笑地說,“一等獎就留給你們吧,這樣劉老師也高興了,哈哈!”

好像有個隱身的技能啊……

“我聽說了。”朱韻活到現在口是心非無數次,這次最讓自己難受,“恭喜你們。”

方志靖:“聽說了?聽誰說了?”

朱韻沒回答,方志靖哼笑一聲,“是不是又是那幾個?就會在人背後嘚嘚咕咕。”

朱韻還是沒說話,方志靖攤開手,道:“我不在乎,人就是這樣,成功就會遭人妒忌。他們說我耍陰招,什麼叫陰招,有資源不利用,放著長毛嗎?這社會哪有什麼真正的公平,天天悶在實驗室裡學習花時間,難道我連絡人就不需要花時間?反正我要的結果已經達到了,我不在乎別人說什麼。”

朱韻依舊沉默,方志靖問:“動點腦子好吧,人要把時間用在能拿到最高回饋值的事情上。而且,朱韻,你知道我跟他們本質上的區別在哪嗎?”

朱韻搖頭,方志靖定定地看著她。

“他們可以選擇廢話還是不廢話,我也可以選擇聽還是不聽,但不管他們廢不廢話,我的成果都不會改變。我如果選擇聽,最多鬧心一會,而我一旦選擇不聽,就是完勝!”

他目光閃爍,有著成功者特有的強硬感,逼迫著朱韻認同——

“你肯定不會像他們那樣吧,你這麼聰明,誰上誰下,道理該懂吧。”

朱韻胸口冰涼,手指在身側止不住地顫抖,她極力維持自己臉色和聲音的平靜——

“嗯,我懂。”

第42章

朱韻回到房間,一頭栽在床上,學姐詢問她的情況,朱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腹部開始,一直到肩膀,體內的器官像是全部被盜走,朱韻連喘氣都覺得累。

睡一覺吧。

她臉埋在枕頭裡,強迫自己說,睡一覺就好了。

當晚朱韻做了夢,夢裡天地初開,混沌不堪,她被壓在各種巨石之下,分毫不能動彈。

醒來的時候也是胸悶氣短,噁心得不行。

第二天學校有其他活動,高見鴻來找朱韻一起去,朱韻推辭說自己身體不舒服,還是算了。

“怎麼連你也不出門了啊?”高見鴻無語地說,“這都怎麼了,水土不服?不應該啊。”

朱韻一夜沒有睡好,眼裡血絲密佈,她看著高見鴻。

“李峋……”

高見鴻:“他昨晚也沒睡,一直在搞什麼東西,今早那個徐黎娜來找他一次,兩人聊了半個多小時。”

朱韻腦子發鈍,什麼都不想思考,“我回去再睡一會,你自己去吧。”

高見鴻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沒事吧。”

朱韻搖頭,高見鴻道:“要不要我去幫你買點吃的?”

“不用了。”

毫無胃口。

就算朱韻婉拒了高見鴻的好意,他還是幫她買了早飯,都是些清淡開胃的小菜。

高見鴻將碗碗碟碟擺好,滿頭大汗地拎起另外一份。

“還得給李峋送,我真你們倆保姆!”

雖然高見鴻嘟嘟囔囔不停抱怨,但朱韻很熟悉他,她能看出他現在心情不錯,大概是因為他們組的成績基本已經確定能拿一等獎。

“吃點吧。”高見鴻說。

朱韻不好拂高見鴻好意,拿起筷子吃東西。

她邊吃邊問:“李峋幹嘛呢,基地又接專案了?”

“不知道。”高見鴻聳聳肩,“跟他說話也不理人,陰陰沉沉,怪嚇人的。”

朱韻咬了咬塑膠勺子。

剩下的幾天時間裡,李峋像徹底蒸發了一樣,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一大早出門,深更半夜才回來,有時甚至都不回來。

朱韻和高見鴻根本見不到他人,一直到比賽前一晚,林老頭叫所有學生去最後過一遍作品內容,並且提醒注意事項,李峋還是不見蹤影。

林老頭吹鬍子瞪眼。“這注意事項就是說給他聽的!他還不來!”

大家默默低頭。

“怎麼回事,去哪了?”林老頭問高見鴻和朱韻。朱韻裝傻充愣,高見鴻低聲回答,“我們也不知道……”

“明天就比賽了!人還不知道去哪?”眼見林老頭血壓又有升高的架勢,朱韻趕緊將茶杯遞給他,“老師您喝口水。”

林老頭灌了幾大口茶水,對高見鴻說:“你準備一下,明天人還不來,就換你答辯。”

高見鴻點頭,“可以。”準備了這麼久,不管是高見鴻還是朱韻,對作品都已經瞭若指掌。

林老頭坐下,還忍不住低聲罵,“這臭小子,沒一天讓人省心……”

朱韻在心裡點頭贊同。

到底上哪去了,一不留神就失聯了。

決賽當天。

比賽在行政樓的會展中心舉行,學校為了應景,拉了許多標語條幅,門口擺滿鮮花和大幅海報。贊助方不放過任何打廣告宣傳的機會,隨行數位攝影,機位架得毫無死角。

門口的志願者引領參賽學生來到指定座位。

賽場氛圍濃厚,朱韻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工作人員穿梭在過道裡,學生們三兩成群,都在為等會的答辯做準備。

李峋果然還是沒來。

一定是遇到什麼事了。

雖然李狀元行事風格一向我行我素,但他答應過的事情,絕對不會半路退出,朱韻知道他肯定是碰到什麼事了。

“等今天結束,咱們一起去找李峋吧。”朱韻對高見鴻說,“他可能是有什麼急事。”

“嗯。”高見鴻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接下來的比賽裡,神情專注,朱韻不知他有沒有聽進去。

朱韻往前面看去,不遠處,方志靖跟梁雨欣坐在一起。梁雨欣化了淡妝,穿著淺藍色的裙子,陪在方志靖身邊,因為不用參加比賽,他們的神色很輕鬆。

後面有人戳了戳她,朱韻回頭,徐黎娜趴在前排椅背上,左右晃頭。

“哎?李峋呢?”

朱韻:“我們也不知道。”

“奇了怪了。”

朱韻忽然想起之前高見鴻說過,徐黎娜找過李峋,她問道:“你之前見過他?”

“幾天前見過,他跟我要方志靖的作品。”

朱韻微詫,“方志靖?”

徐黎娜嘟嘟嘴,道:“可能是想看一下吧,雖然他們組做事是真的噁心人,但能賣專利,肯定也有過人的地方,不承認不行。”

啊啊,是啊……

朱韻低下頭。

……

“怎麼又跟要死的似的。”

清朗的聲音,夾雜了些許鄙夷與疲憊。

坐這附近的幾個人刹那間都懵了,朱韻扭頭,看見過道裡站著的人。

李峋白襯衫黑褲子,看得出是剛剛換的,他匆匆趕來,嘴唇抿著,壓制胸口輕微的起伏。

他很疲憊,可這種疲憊感又讓他看起來無比扎實,雙腳踩在地面上,像有千鈞之重。

“看什麼。”他目光落在朱韻因驚訝睜得圓溜溜的眼睛上,抬腳,磕了磕朱韻的鞋。“往裡去。”

朱韻挪了一個空位出來,李峋坐下,高見鴻道:“你可算回來了。”

比賽很快正式開始,朱韻一邊看著李峋,一邊聽著臺上領導們冗長的發言。

“……我們的競賽,是一項公益性大學生科技活動,目的在於宣傳資訊安全知識,培養大學生的創新實踐能力,團隊合作精神,以及擴大大學生的科學視野……”

徐黎娜扒著椅背,她的答辯內容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現在一門心思撲在李峋身上,詢問李峋的去向。“你玩失蹤啊,這麼長時間都不見人,去哪了?”李峋氣還沒喘勻,沒回答她,徐黎娜又轉向朱韻,“他在學校也這樣?”

朱韻也沒回答。

“水。”

朱韻從包裡抽出一瓶水遞過去,李峋擰開,一口氣喝了一半。

領導們的發言總算結束,很快進入展示和答辯環節,高見鴻轉頭對李峋道:“準備吧,我們排得靠前,我先過去了。”

高見鴻先去後臺,朱韻抻脖往前看,最前面一排坐著專家組,年紀有大有小,每人面前都擺著麥克。學生上臺展示,結束後便要接受專家組的提問。剛上去的幾個人稍顯緊張,但還是順利完成了。

台下紛紛鼓掌。

身旁人動了動,朱韻轉頭。

可能是覺得熱,李峋單手解開襯衫的袖扣,解完之後又將領口的兩顆也弄開。

朱韻小聲問:“你這些天到底去幹什麼了?”

掌聲漸消,專家們進入短暫的討論,馬上是接下來一組。

李峋起身,他面對著她,腰彎著,朱韻的角度剛好能看到領口內露出的鎖骨。

他在她面前,臉帶笑意,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去幹壞事了。”

說完,站直身體,嘴角尤彎,徑直走向台前。

朱韻看著他的背,他金色的發,她的心又劇烈跳動起來,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麼預感一樣。

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臉上,頭髮上,目光裡有震驚,有好奇,更多的是看熱鬧。

李峋什麼都沒帶,只有手裡捏著一支小小的U盤,上臺,插入,調出一個沒有題目的PPT出來。

他雙手按在演講臺上,眼神環視台下一圈,直接開口道——

“很榮幸能來參加這次比賽!”

李峋眉峰微挑,嘴唇輕抿,字字清晰。

在李峋開口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朱韻已經察覺不對。

她不敢說對李峋瞭若指掌,但他的性格她多少有些熟悉了,李峋對比賽的事情並不上心,雖然答應參賽,但最多也只會做好分內事,可現在……

臺上的那個人,根本不是敷衍了事的態度,但同樣也不是準備心平氣和答辯的態度。

那種表情,那種直白的眼神,那種自疲憊的重壓下破土而出的興奮感與力量感,無一不向在場觀眾傳達一個資訊——

他要挑事。

“這場比賽讓我見到很多優秀的人,也見到了他們的優秀作品!”

聲帶氣韻,破空而來,穿透耳膜,直傳中樞神經。

李峋身高腿長,又搭配著那種氣質和發色,本來就已經很引人注目,現在再加上臺上的燈光效果,整個人的存在感像要炸開了一樣。

“秉著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賽事精神,在我們組的作品展示之前,我想先跟大家探討一點別的。”

他話音一落,台下微微騷動,專家組的專家們相互之間茫然互視,似乎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插曲。

“那個,這位同學,你——”主持人從旁上臺,想要跟李峋講明細則,李峋沒有給她說完話的機會,“很快就結束。”那一瞬間,李峋眼神微妙轉動,朝向暗處方志靖的位置,嘴角噙著冷笑,“畢竟是很簡單的東西。”

手指在滑鼠上輕輕一敲,PPT翻頁。

這是一份非常樸實的PPT,沒有範本,也沒有什麼進入淡出的效果,白紙黑字幾句話,簡單到可怕。

“讓我們先交流一下——”李峋從兜裡拿出一小塊銀色物體,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著,“破解某型號U盤加密轉介面的方法,以及低成本複製該設備的三套方案。”

……

整個會場的人齊傻五秒,然後一片譁然!

臺上的人則完全沒有理會下面的討論,開始有條不紊地展開思路分析。

朱韻在嘈雜的議論聲中緩緩抬手,捂住嘴。

以前她總是覺得,李峋那狂妄的脾性,僅僅能開些讓周圍人抓狂跳腳的玩笑。

她從沒想過,當有一天,那囂張的氣焰真正燒向對手的時候,會喚醒人心中,何等的驚濤駭浪。

第43章

其實根本沒有人在聽李峋具體說什麼,好像他沒日沒夜研究出來的破解方法和細節根本不重要。

對大家而言,精彩的只是事件本身。

這裡的參賽隊伍多多少少都對方志靖小組的事情有所瞭解。有人鄙視、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服。而此時此刻,看到此等場面,大多數人的心理狀態只有仨字——看熱鬧。

俗話說得好,有熱鬧不看王八蛋。

台下竊竊私語,知道內情的跟不知道的解釋,開始時聲音很小,後來隨著李峋一頁一頁PPT翻過去,下面的聲音越來越大。

雖然大夥的注意力都沒有放在這上,但大家怎麼說也是本專業的優等生,他們都能看出,臺上的人是真的將軟體破解思路和硬體複製流程詳細地記錄了下來,有理有據,條條清晰。

安全產品還沒深度開發就已經被人破解盜版,並大肆宣揚。這在行業裡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李峋講到破解精彩之處下面竟然還有人鼓掌。

在場的學生大多性格溫和,被長久的學業教育得內斂謙虛溫文爾雅。可人不輕狂枉稱少年,年輕的心永遠深藏張揚與反叛。

李峋對下面越來越熱烈的反應視若無睹,他只是照常將自己的思路講出來,一秒停頓都沒有。

他不說大話,既然已經對主持人承諾很快結束,他就會做到。

李峋的聲線太過自然,以至於十幾頁PPT翻過去了,下面的專家和導師們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情況。

一直到台下漸有喧囂之勢,工作人員才匆匆趕來。之前從未發生過類似事件,他們也不清楚內因,幾個人幹站在那,不知是該直接打斷李峋,還是先維持現場秩序。

朱韻老老實實坐著,在起初的心驚緊張過去後,她開始渾身發燙,腎上腺素激增,激動得渾身發顫。

天。

天啊……

朱韻眼珠偏移,偷偷看向方志靖。

事實上現在看他的不止朱韻一個,在場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他甚至比李峋更受關注。方志靖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但還是控制不住臉色漲紅。他的女友梁雨欣則像是受到極大的侮辱一樣,攤開雙手,瞪著臺上的人,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

會場因為突如其來的事件亂成一片,但前面評委團的幾位專家倒是顯現出足夠的寬容,甚至有兩位稍上年紀的教授一直臉帶微笑地看著螢幕相互討論著什麼。

朱韻看著臺上的人,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就在這時,在周圍的議論聲裡,她聽到一道長長的,清脆爽朗的口哨聲。

朱韻回頭,吹完口哨的徐黎娜從後座上站了起來,她看起來比朱韻還激動,高舉雙手,像是見到偶像的粉絲一樣,目光熱切,帶著滿滿的愛意。

……

……

等會兒……

愛意?

朱韻懵住大概十秒。

拜金毛峋所賜,此刻朱韻大腦供血充足,腦筋轉得非常快。

之前一直有比賽的事情壓著,朱韻從踏上首都土地的一刻起,全部注意力都投放在方志靖的身上,從來沒有考慮到別的。此刻雲開月明,她飛速回憶這幾天發生過的事情,將所有線索穿成一串,最後生出一個念頭——

她是不是大意了啊。

朱韻剛剛還熱血沸騰,現在又因為忽然冒出的詭異想法渾身發涼,連臺上的金毛都不看了,一門心思盯著徐黎娜。

你這麼開心幹什麼。

跟你有半毛錢關係?

朱韻在心裡皺眉,不過很快又覺得不對。

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李峋的設備樣本很可能就是從徐黎娜這得到的,前幾天她作為“最後一個見到李峋的人”,還跟他進行了半個多小時的長談。

之前聚餐的時候也是,徐黎娜跟梁雨欣起衝突的時候,李峋也在。

……

她該不會認為李峋是在幫她出氣報仇吧!?

朱韻為自己分析出來的這個結果驚出一身冷汗。

她一雙射線眼再次掃描徐黎娜。

很漂亮的女生,小臉大眼睛,性格開朗,精力充沛,總是喜歡用水果味的香水,屬於那種廣結天下群豪的類型。

朱韻轉回頭,偷偷拿出手機,用螢幕當鏡子照了照自己。

因為被方志靖刺激,朱韻這幾天一直維持著生無可戀的狀態,完全沒有心思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

頭髮兩天沒洗了,衣服也一直穿著舊的……

越照越傷悲,朱韻默默把手機收起來了。

前面李峋也講完了。

“那麼,接下來我來展示一下我們組的參賽作品。”說完,他沖台下揚揚下巴,示意旁邊已經傻了的高見鴻上來配合演示。

瞧瞧,多自然啊。

沒人詢問,沒人打擾,就好像前面那段也是真正的參賽環節一樣。

等他們的演示結束,終於來到答辯環節,會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專家組接下來的發言。

之前那位在李峋播放PPT時,一直面帶微笑與人討論的老教授第一個拿起麥克,他臉上還是那副輕鬆的表情,像是開玩笑地問李峋:“這位同學,你是想讓我們就哪個作品進行提問啊?”

李峋看著他,也笑了,無謂地道:

“哪個都可以。”

*

比賽結束,朱韻在會場門口等著。

他們的作品沒有在當場給出評分,李峋也在答辯結束後被校領導直接叫走了。朱韻發短信詢問情況,李峋沒有回。

“我真是服了……”

朱韻轉頭,看向一旁抱手而立的高見鴻。

“我真的是服死他了!”他一字一頓又強調一遍。

朱韻遞給他一瓶水,高見鴻接過,還沒忘說謝謝。

“我都要給他嚇死了你知道嗎?”高見鴻氣息不勻,胸口起伏強烈,好像還沒從緊張中回過神。“哪有他這麼搞的,好歹事先告訴我們一聲吧!”

朱韻說:“可能時間來不及吧,他今天都是剛剛趕到的。”

高見鴻擰開水瓶喝水,靠在路邊的樹上。

“現在好了,別說比賽了,咱們幾個能不能活著回去都是回事了。”

徐黎娜走過來。

“怎麼不能活著回去,怕什麼啊。”她仰頭,目光堅定,“你放心,真有事不讓你們一個組擔著,我們都說好了,一起!”

高見鴻皺眉看著她,徐黎娜說:“本來大家就對這件事有不滿,現在有人有本事把這口惡氣出出來,我們自然也不能慫,一定跟歪風邪氣抗爭到底。方志靖的設備和原始程式碼都是我拿給李峋的,到時候學校真問起來,我第一個站出去!”

朱韻:“……”

還第一個站出去。

你劉/胡蘭啊你。

*

行政樓的會議室裡,幾方人馬正爭論不休。

“我請學校一定要嚴肅處理!”方志靖情緒激動,站起身,大聲道,“這種行為太可恥了!按照競賽規定應該取消他們的資格!”

幾位專家坐在座位裡,老教授看向方志靖對面椅子裡窩著的人。

李峋的狀態與方志靖的狀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幾天幾夜的疲倦全部壓下來。本身李峋的氣質就偏孤傲,現在疲憊加身,他手撐著額,連眼皮都懶得抬,這姿態落到方志靖的眼睛裡,更是加倍的羞辱。

方志靖怒火中燒。

“比賽有嚴格規定,大賽只接受防禦性題目,不接受任何具有攻擊性質,甚至違背法律的題目!他的行為必須受到懲罰!”

眼見方志靖越來越激動,專家組的那位老教授抬手,示意他先坐下。

老教授問李峋:“這位同學,你是叫李峋吧,你來說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峋低聲道:

“因為愛。”

“……”

大家全愣住了。

靜了幾秒,李峋扯著嘴角,目光從眼皮下抬起。

“因為熱愛……”他瞄著對面的方志靖,皮笑肉不笑,“熱愛行業,熱愛交流,一碰到好東西,就手癢忍不住想研究。”

“胡扯!”方志靖氣得鼻孔都放大了,惡狠狠咬牙道,“你們就是嫉妒!真是一群小人!”

李峋臉色不變,起身,對那位老教授道:“抱歉給比賽帶來麻煩,不管什麼結果我都接受。”

說完,頭也不回往外走。

“你站住!”方志靖追上他,扯住他的胳膊。

旁邊的老師見狀趕忙道:“你們兩個都冷靜點,不要動手!”

李峋並沒有動手,他回過頭,因為個子高,這麼近距離,他完完全全俯視方志靖。

“其實,你有些做法還挺聰明的。”李峋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有些想法,也很正確。”

方志靖緊緊看著他,李峋道:“這個世界確實以成果論成敗,但可惜的是你把結束的時間搞錯了。”他輕聲哼笑,懶散道,“輸贏的路長著呢。”

李峋往外走,與剛剛在外面打電話的贊助方代表擦肩而過,方志靖看到代表臉色,意識到了什麼,也顧不上李峋了。

走廊裡,方志靖鎮定地對代表說:“我們的作品現在剛剛研發出來,BUG肯定比較容易被攻破,但只要給我們足夠的時間,我們肯定能把它完善好。”

代表搖頭,方志靖還要開口,代表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方志靖咬緊牙關,努力補救。“我說真的,請你們相信我們的實力,我——”

“我知道你們很優秀,但公司也有公司的決定。”代表是個三十幾歲的技術人員,體型微胖,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

代表道:“說實話,之前決定購買專利也是為了跟學校能有個好的合作開端,也是給企業做正面宣傳。現在搞成這個樣子,我們也很無奈。”

“可我們之前說好——”

“你們的東西確實還可以,”代表不慌不忙打斷他,“但是,我們這是安全公司,你懂我的意思嗎?”

方志靖不語,代表語重心長地說:“剛剛那個人,不管他的破解以及盜版複製設備的方法正不正確,能不能執行,現在都不重要了。安全公司最重要的是讓人感覺到‘安全’,一旦產品讓人產生‘懷疑’,那不管它本身品質如何,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了。”

李峋被專家組的人教育完,又被林老頭拉去劈頭蓋臉地痛駡幾個小時。

一切安定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行政樓門口人都走光。只剩一個小小的人影,坐在路邊的臺階上。

夜裡的校園很安靜,雖然是假期,但因為有比賽,學校將樓門口的燈和噴泉都打開了,讓這夜看起來並不那麼寂寞。

夜風,水波,蟲鳴。

朱韻低著頭,下巴墊在膝蓋上。

手機已經沒電了,她接著微弱的路燈,辨認地上的小螞蟻。

想一想,她曾經還吃過它們呢,一吃就吃一串……

在朱韻胡思亂想之際,身後傳來沙啞低沉的聲音——

“在這喂蚊子呢?”

朱韻回過頭。

李峋站在電線杆旁,頭頂的路燈有小小的飛蟲盤旋。

朱韻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

她想問他是不是被罵得很慘,可看他那麼累,又不太想讓他說話。

李峋臉上帶著濃濃的倦意,他低頭點了支煙,問:“開心了麼?”

朱韻點頭。

李峋滿意地彈了彈煙,揚頭,淡淡道:

“那笑一個給我看看。”

第44章

雖說朱韻心情不錯,但她還是覺得大晚上在路邊傻笑有點缺心眼。

“走吧,回去了。”朱韻小小拉了拉李峋衣角,兩人一起往賓館走。

陌生的校園,陌生的黑夜。

路上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他們倆個,一路上默不作聲。這一天的劇情太過跌宕起伏,此時帷幕落下,餘勁還在。

朱韻有無數的話想要問李峋,腦子裡雜七雜八,最後也不知從哪問起。

要不先問問學校的處理結果吧……

就在朱韻剛要開口的時候,李峋的手機響了。

他磨磨蹭蹭地掏出手機。

“喂?哦,剛出來。沒什麼事,不用了,很快回去了。”

……

朱韻豎起耳朵仔細分辨。

夜裡安靜,她聽到電話裡有女孩說話的聲音,但具體說什麼聽不清楚。

腦子裡一個聲音問——

誰?

另一個聲音回答——

還能誰,徐胡蘭唄。

一想到她,朱韻腦子裡那些正經的話題瞬間全飛沒影了,只剩下今天比賽會場上,徐黎娜興奮的表情,還有那清脆的口哨。

李峋很快掛斷了電話,朱韻不經意地問:“誰啊?”

“徐黎娜。”

果然!

“有什麼事嗎?”

“沒有,問問情況。”

朱韻哦了一聲,李峋又說:“讓我晚上去找她,說有事跟我講。”

?!

這麼微妙的時機,簡直用屁股都能想出她要幹什麼。

朱韻腦中警鈴大作。

“你要去嗎?”

剛巧李峋打了個哈欠,朱韻馬上順水推舟。

“都這麼累了,趕緊回屋睡覺吧。”

“嗯。”李峋沒有拒絕,他已經到極限了,眼皮都強撐。

朱韻心裡雙手合十,謝天謝地。

朱韻給李峋送到房門口,高見鴻早就在裡面等著了,一開門就想詢問李峋情況,可李峋見床就倒,兩分鐘沒到就睡著了。

高見鴻轉向朱韻,“他跟你說處理結果了嗎?”

“沒,明天再問吧。”朱韻道。

朱韻回到自己房間,學姐已經睡下,她躡手躡腳去洗手間,涼水淋浴。

隨著絲絲涼涼的水珠劃過身體,朱韻覺得這些日子裡積壓的所有負面情緒全都消失不見了。

洗完澡,披著浴巾,躺倒在床。

她並沒有像李峋一樣馬上睡著,相反,她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比賽的負面情緒消失了,另一方面的情緒開始在暗夜滋生。

朱韻滿腦子都是那個徐胡蘭。

就這麼在床上烙餅,一直烙到後半夜三點多,朱韻終於頂著血絲眼爬起來,拿著手機去了走廊。

走廊裡靜悄悄,所有人都在熟睡,她來到樓梯口坐下,撥通一個人的電話。

電話響了十幾聲,自然斷掉。

朱韻不甘心,又打了一遍,這回有人接了。

那邊人被硬生生從睡夢中叫醒,痛不欲生,沙啞道:“我說朱大小姐,現在幾點知不知道,要死人了啊……”

朱韻臉緊緊貼著手機,“任迪,救命!”

任迪:“救個屁,你被打劫了?”

“不是,任迪……”

她語氣難得這樣哼哼唧唧,任迪那邊終於長歎一口氣,下床,隨手撿起樂隊成員的一件襯衫披在身上,推開陽臺的門。

吹著夜風,總算精神了點。

任迪點了根煙:“說吧,李峋又怎麼了。”

朱韻無言三秒,道:“你怎麼知道是他?”

任迪嗤笑,“你還能有什麼事。”

我看起來就這麼淺薄麼。

“怎麼,不是他的事?”

“……是。”

“說吧。”

一要說,朱韻自己反倒矯情起來,她從小到大最擅長的就是搞心理活動,精神分裂自我分析,她從沒跟人談過這類話題,毫無經驗。

沒等朱韻支支吾吾出什麼結果,任迪道:“他在那邊又泡人了?”

好直白的開場,朱韻道:“……不是。”

“被人泡了?”

“……”

沒聽到朱韻的回答,任迪了然,“看來是這個了,什麼樣的啊?”

一個有著深厚革命情懷的人。

朱韻低頭,實話實說:“一個挺好看的女生。”

“本地的?”

“應該是吧。”

“那沒戲。”任迪淡然道,“李峋要能搞異地戀,他媽地球就要毀滅了。”

“是麼……”

任迪哼笑一聲,又道:“不過你到底怎麼想的啊。”

朱韻手指頭杵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戳。

“任迪,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朱韻抿了抿嘴,小聲說:“女生要是先表白,會不會讓人看扁啊。”

“如果是李峋,表不表白都會被看扁。”

“……”

朱韻又沉默起來,任迪道:“也是難為你了。”



任迪沖著夜色彈了彈煙,解釋道:“李峋這人看著就不像善茬,一般人都敬而遠之,能對他主動下手的女生大多都是經驗比較豐富的了,像你這種……我不好形容的類型,被他吃得太死了。”

你不好形容的類型……

朱韻覺得無名的刀子一下一下地朝著自己捅過來。

任迪八卦地問:“這女的好看到什麼程度,跟那個塑膠芭比柳思思比呢?”

朱韻回憶了一下,說:“不是一個類型,但我覺得沒有柳思思好看。”

“這樣啊,你有什麼想法?”

朱韻心說我要是知道就不打電話了。

她天馬行空地想起什麼,說:“對了,我看到不久前的報紙報導,現在國家男女比例失衡,女生要比男生少很多,將來——”

“扯淡。”任迪毫不留情打斷她。

朱韻說:“這是國家人口普查給出的資料。”

“誰查都不好使。”任迪冷冷地說,“都是假像。朱韻,我告訴你一句箴言,你聽好了。”

朱韻不自覺地坐直身體。

任迪道:“不管男女比例如何,這世上,好男人永遠比好女人稀少。”

此話一出,朱韻瞬間覺得身體好像被一道閃電劈中,竟有種頓悟的快感。

“所以碰到不錯的就快點下手吧,吞吞吐吐猶猶豫豫,最後剩下的都是你這種。”任迪將抽完的煙熄滅,又道,“還有,別把男生想得太理想化了,我不是嚇唬你,男人的意志力有時候薄弱得超乎你的想像——尤其是在有選擇的時候。”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九言勸醒迷途士,一語道破夢中人。

朱韻深呼吸,“任迪……”

“啊?”

“我去了。”

任迪啞然失笑,“都這個點了你要去哪啊?”

朱韻回神,才想起現在深更半夜,任迪笑呵呵道:“等天亮的吧,有好消息告訴我。”

“嗯。”

任迪最後安慰她道:“壞消息也沒事,沖你們倆這裝傻的能力,絕對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完全不用擔心會尷尬。”

“……”

“別有壓力,李峋這混帳也該有人治一治他了。”

你這樣一個巴掌一個甜棗,我壓力更大了啊。

朱韻思緒紛紛,腦中閃過什麼念頭就直接出口。

“他以前說過喜歡‘笨女人’……”

“他說的話多了,除了你們基地的正事,其他的十句裡你聽個一兩句就行了。而且……”任迪哼笑著說,“你覺得後半夜一個人偷摸出來打情感諮詢熱線,是聰明人的做法麼,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好吧。

又聊了幾句,朱韻終於放任迪去睡覺了。

“那個,”掛斷電話之前,她輕聲說,“任迪,謝謝你。”

“沒事。”

朱韻最後問:“你覺得我們倆——”

“絕配。”

朱韻在寂靜的樓道裡傻笑。

掛斷電話,朱韻輕鬆了不少,但沒輕鬆多一會,肩上的重擔又壓了下來。

她摸回房間,還是睡不著,把行李袋拖到洗手間翻看。

之前一門心思撲在比賽上,她什麼都沒注意,現在才發現此次出行她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帶,為了方便,都是普普通通的襯衫褲子,也只穿了運動鞋。

衣到用時方恨少。朱韻回想了一下這幾天的打扮,活生生的超市推銷員。

她坐在馬桶上,內心有幾分焦慮,但更多的是激動,好像接手一個新項目一樣。她給自己打氣,就當是個難度較大的挑戰,像往常那樣全力以赴去做,最後是死是活端看老天安排。

這樣下定決心後,待天色濛濛亮,朱韻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揣了張銀/行卡就出門了。

她打了輛車,來到附近最大的商場。商場還沒有開門,朱韻就在外面等,一邊等一邊思考。

等到商場開門,她第一波進去,滿樓尋找當初李峋送她的那條裙子的牌子。那是個著名品牌,朱韻輕而易舉找到,只是店鋪裡的服飾早就換過,當初李峋送她的裙子還是偏厚的冬裝,而此時已經全是薄薄的夏裝了。

朱韻只試過一次李峋送的裙子,然後就好好收起來了,不過她已經牢牢記住那種款式和感覺。她在店裡跳來跳去。這家店價格不菲,朱韻一副學生打扮,衣著又樸實,店員沒有太拿她當回事。開始的時候還在她身邊跟著,後來就乾脆靠在一邊聊起天來。

朱韻毫不在意,自己一條一條看。

李峋這人風格實在騷得很,樸實素雅應該不是他的口味。

沖當初母親給她買的裙子,和李峋自己送的那套來看,朱韻覺得他應該比較偏好那種做工華麗考究的公主裙。

最後朱韻挑中一條無袖連衣裙,裡面是黑色修身款,裙擺外是一層硬質的灰網紗,網紗連接腰身的地方掐成了花瓣口,精緻漂亮,下方蓬起,裡面的短款黑裙和一雙長腿若隱若現。

朱韻並不是骨幹消瘦的類型,自小良好的營養供應讓她的身體滑如凝脂,丰韻聘婷。她一直覺得這是自己的強項。

買完裙子,朱韻去一層挑了雙黑色細跟的高跟鞋。試鞋的時候她無意見看到鏡中自己因熬夜導致的乾枯皮膚,想了想,又找了家美容店,來了一整套的面部護理,化妝,外加盤發。

朱韻一夜沒睡,在商場連續血拼了大半天的時間,又在美容院折騰幾個小時,到最後腦子鈍得一點判斷能力都沒有了。

她坐在椅子裡,喃喃地問給她化妝盤發的那名美容師。

“……你覺得好看嗎?”

美容師是個年輕的女人,聽了朱韻的問話停下手,沖鏡子裡有些木愣的客人溫柔道:

“您要是換身婚紗,現在就可以直接去禮堂了。”

第45章

下午,朱韻回到學校,剛下計程車的時候她還有點不太好意思,畢竟這一身打扮在夏日的校園中顯得太不休閒了。

好在是假期,校園裡沒什麼人。朱韻偷偷摸摸做賊一樣往賓館走,她久不穿高跟鞋,尤其還是新鞋,腳很不適應,短短的路程走下來,腳跟已經磨掉半層皮。

樓裡安靜得不太對勁,朱韻回到自己房間,路上半個人影都沒看到。

房間裡也沒人,學姐不知上哪去了,朱韻正覺得奇怪,結果坐在床上脫鞋脫一半,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比賽頒獎的日子。

“……”

她忍不住在心裡訓斥自己,腦子裡沒裝一點正事。

時間已經將近兩點,頒獎應該很快結束了,也不知道他們組最後的處理結果怎麼樣。

朱韻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緊張,她甚至都不關心比賽的結果,也不在乎最後是得的是獎還是處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些不著邊際的桃色計畫。

人就是這麼活生生墮落的啊。

手機沒電自動關機,她拿到一旁充電,然後把空調調到最低,心想自己這幅樣子就不要去會場了,反正他們一會也回來了。

這麼一決定,她回到床上休息。

屋裡靜悄悄,窗外陽光明媚。

真是一個溫柔的好天氣。

朱韻望著屋外的景色。她連續幾晚沒有好好休息,現在大腦一片空白,竟然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睜眼的時候天都暗了。

朱韻醒時尤不知身在何處,等她清醒之時頓覺大事不妙。

幾點了!?

朱韻連滾帶爬地去看表,已經六點半了。她慌忙去床頭櫃上取手機,已經充滿電,一開機,先蹦出一條短信,學姐留的——

“比賽結束啦,我們直接去聚餐了,沒聯繫到你,我們自己走了。恭喜你們一等獎!”

什麼什麼發生了什麼……

這張紙條包含太多資訊,朱韻看得眼睛都直了。

結束了,聚餐了,他們拿了一等獎了。

自己怎麼會睡成死豬一樣啊!

朱韻抓狂地搔頭,後意識到自己的髮型是花大價錢做的,猛然住手。

她緊接著注意到還有十幾個未接電話,戰戰兢兢點進去,除了兩個高見鴻的和一個學姐一個林老頭的,剩下全是李峋。

離死只差一口氣。

朱韻手壓住胸口,平穩心跳,回撥。

不接。

咽氣了。

*

某餐廳裡,剛剛點完菜的學生圍著桌子坐了一圈,一邊等著上菜一邊聊天。

林老頭面前擺著茶杯,顧不得喝,一門心思訓斥身旁的人。

“這次是你們運氣好,碰到王教授了!他是學校請來的老教授,面子大,是他力保你們,你們才免受處罰!”

旁邊的李峋靠在椅背裡,面無表情地盯著贈送的鹹蘿蔔菜碟,一臉陰沉。

他很不爽,誰都能看出來,大家都以為是因為林老頭的批評。

李峋旁邊的高見鴻探身,問林老頭:“林老師,那位老教授為什麼願意幫我們啊?”

“還能為什麼!人家王教授是什麼資歷,稀奇古怪的學生見得多了!你們知不知道因為你們這件事,昨晚專家組和贊助方差點吵起來!”

高見鴻縮縮肩膀,又退回去了。

林老頭看向旁邊一直盯著鹹蘿蔔菜碟,對他的話始終沒有反應的當事人。

他作為帶隊老師,也被拉去參加了處理該事件的會議,會上全靠王教授,李峋的小組才免去處罰並且可以繼續參賽。會後林老頭去找王教授表達謝意,王教授對他說了這樣一番話——

“能做成這事,說明這個學生很聰明。他肯定也知道做這些吃力不討好,會得罪人,贊助商沒准還會對他進行處罰。但他還是做了,為什麼?”

王教授笑著說:“因為他是年輕人,對抗不公是年輕人與生俱來的能力。而且他身上有股魄力在,我放大一點說,每個新興行業都需要能拋開既定框架的人,他們不但要挑戰已知,更要挑戰未知。我們現在很多孩子,缺的並不是腦力,而是能為自己的目標和信念,勇敢面對未知的魄力。”

“我記得當時我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回答是因為愛,我覺得他不是在開玩笑。”王教授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既身為人師,又怎麼可以破壞學生的愛呢。”

但最後王教授還是提醒了林老師一句,“不過這個學生有點太銳了,一直這樣將來很容易吃虧,還是要磨一磨。”

林老頭陷入沉思。

而這當口,在老教授口中極具“魄力”的某學生正在座位上持續散發著低氣壓。

高見鴻胳膊肘碰了碰他。“哎,手機一直在震啊。”

李峋一聲不吭。

“接電話啊,可能是朱韻睡醒了。”

李峋冷笑一聲,依舊穩如泰山,高見鴻熟悉他的脾氣,勸了兩句就不說話了。

電話響了十幾次,李峋終於慢悠悠地起身往外走,高見鴻看著他背影,了然一笑。

李峋拿著手機到包間外的過道裡,來往有傳菜的服務員。他停頓片刻腳步再起,走到盡頭,推開秘密頻道門。

樓梯轉角處有個廚師正蹲著抽煙,看見李峋過來,打量他一番。

李峋沒理他,自己也掏出煙。

門一關,樓道一片黑暗。

他終於接通電話,低聲:“喂?”

那邊沒反應。

李峋哼笑道:“怎麼著,還得我找話講?”

電話裡噝噝拉拉幾聲,終於傳來一道驚疑的聲音——

“接通了?!”

李峋:“……”

他無言,朱韻那邊已經完全回過神了。

“李峋,我下午的時候睡著了!”

“嗯。”

“我手機沒電了,自動關機了。”

“嗯。”

“我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

“嗯。”

“……”

朱韻那邊抓心撓肝,這人明顯是鬧情緒了啊。

“你們……你們在哪吃飯呢?”

李峋給了個酒店地址,“要來麼。”

“行啊。”不過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個,吃完飯,你有事麼?”

李峋靠在牆壁上,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煙,一雙長腿前後疊著。聽了朱韻的問話,他在黑暗裡扯了扯嘴角,隨口道:“有。”

朱韻馬上問:“什麼事啊?”

李峋:“徐黎娜找我。”

“……”

千里之堤毀於一覺。

朱韻緊緊抓著手機,“她找你去哪?”

李峋頭枕在牆壁上,望瞭望頭頂,說出一個地名。

朱韻:“那不就是之前她拉我們聚餐的湖邊?”

“是吧。”

朱韻語氣明顯有些焦急,“你要去嗎?”

“去啊,人家說有話對我講。”他懶洋洋地看了眼時間,“我們約的時間早,這邊飯來不及吃,我這就過去了。”

朱韻驚道:“啊!?”

“先掛了啊。”

“別!李峋!李峋我也有話跟你——”

朱韻話沒說完,李峋已經掛斷了。他拿著手機,像是做了件極好玩的事一樣,靠在牆上止不住地笑。

“不厚道。”對面蹲在牆角抽煙的廚子操著濃厚的鄉音,指著他說,“這麼跟女朋友說話。”

李峋瞥他一眼,“還不是。”他將手機揣回兜,又說,“得刺激她一下了……”

他轉身往回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不知是對廚子說還是自言自語。

“空窗太久,有點受不了了……”

*

朱韻再給李峋打電話,他已經不接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朱韻放下手機,欲哭無淚。

但她也只消沉了大概三分鐘的時間,就馬上收拾東西準備出屋。

先不說她自己的心情如何,就沖著今天花的這些錢,這件事也不能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朱韻為了趕路方便,換上了運動鞋,高跟鞋裝在包裡背著。她出了門就提著裙子一路狂奔,到校門口攔車,去往那天聚會的地方。

天色已晚,朱韻看向車窗外。

花花世界,燈影斑斕。

在某個瞬間,朱韻忽然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似乎比從前那些年裡做過的所有決定都更加了不起。

這樣一想,她心血燒得更旺了。

很快來到目的地。朱韻下了車,環顧四周,她還清晰地記得,就在不久前的那晚,她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站在這座湖邊的。而此時,湖還是那座湖,夜卻不再是那個夜了。

朱韻順著石板路找李峋,某個回頭的瞬間,看到月懸當空,柳枝搖盪,忽想起柳永“楊柳岸,曉風殘月”的詩景。不過她很快又意識到《雨霖鈴》的寓意不太好,晃晃腦袋不再去想。

再轉過頭,她就看到了不遠處的李峋。

他夏天穿半袖,總喜歡把袖子擼到肩膀上,露出肩膀乾淨的線條。

朱韻來不及欣賞,連忙警覺地看向他身旁。

沒人。

徐胡蘭還沒到?

太好了,朱韻抓緊時間,深吸了一口氣,朝著目標人物就沖過去了。

李峋正跟柳樹一起在石欄邊吹風,他到得早,已經等了一陣,無聊地看遠處的風景。驀然間,他察覺到什麼,側過頭,冷不防被嚇了一跳。

不遠處一道人影正急速向他奔來,風風火火如同沙場上衝鋒的戰士。

李峋先是一愣,後又發現這戰士還挺有看點的。

一條很精緻的裙子,細細的腰下是蓬起的網紗,裡面的裙子包裹著年輕女孩少有的婀娜身姿。妝容典雅,長髮盤起,由於衝刺太猛,有幾絲碎發垂下,更添得幾分嫵媚。

那雙眼睛裡,有著女人特有的動情後的美豔,又有著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最矜持的渴盼。

生機勃勃。

李峋神色玩味,好整以暇地靠在石柱上等著。

朱韻覺得她高估了自己。

在看見李峋身影的那一刻,她的眼圈就有點難以控制地泛紅了。不是激動,是比激動更複雜的感情。

她忽然覺得自己為他做出這樣的事,簡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因為徐胡蘭一個電話整夜失眠,為了買條破裙子試到手抖得拉鍊都拉不上,為了減淡黑眼圈坐在美容院的椅子裡差點睡著。

這他都知道嗎?

他他媽穿得像是要去菜市場買菜的老大爺一樣。

朱韻滿心憤恨。

但隨著她一點點靠近,慢慢看清那雙清澈又沉默的眼睛時,她又想……

天大的委屈,也都算了吧。

柳枝輕擺,湖面輕波瀾。

李峋靜靜看著她。

朱韻在計程車上打了不少腹稿,從各方面入手,想分析出一套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可此時此刻,她發現那些都沒什麼用。

啥也不用說了,她認栽。

那就什麼也別保留了,她告訴自己,現在不是裝模作樣的時候,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就把真正想對他說的講出來。

終於站在他面前。

“李峋……”

他目色漸深,淡淡地嗯了一聲。

朱韻聲音有點抖。

“你選我吧。”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眼,看著他一意孤行金色的發,還有因總窩在電腦前而有些自然彎曲的背,最後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杆,赫然道:“我絕不背叛你!”

……

路過的大嬸斜眼看她一眼。

旁邊的柳枝也被這大義凜然的發言震得不敢搖了。

安靜了十秒後,李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第46章

李峋這一笑,朱韻底氣全沒了。

本來就是一鼓作氣來的,時間拖得越久,越容易萎。

李峋開始只是輕笑,後來實在是忍不住,直接笑彎了腰,朱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對,地上沒有這麼大的縫,能裝下她的那是地溝。

朱韻在這邊忙著自我誹謗,另一頭,李峋總算笑夠。他直起身,面容因為摻和了剛剛的笑意,溫柔得不像話。

當然了,一般的“溫柔”是不足以形容李狀元的表情的,朱韻在那柔情的絲絲縫縫裡,還看到了勝券在握的調侃。

“再說一遍。”他忍著笑,“你要怎麼著我?”

朱韻:“……”

“來,再讓我聽一遍。”

剛才發言時還慷慨激昂,現在稍微冷靜了點,朱韻頓時感覺到一股謎一樣的尷尬。

她深深埋頭,垂下的髮絲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只顧盯著地上的石板磚看。

很快,視線前暗了暗,某人彎下腰,自下往上窺伺。

“怎麼不說話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撥開一半髮絲,像掀起門簾一樣,感歎道:“我還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新穎的表白呢。”

朱韻:“……”

腳下的泥潭越來越深,朱韻覺得不能再這樣任由他下去了。

而且最要緊的事她還沒問……

朱韻終於抬起頭,“徐黎娜呢?”

李峋:“沒來。”

朱韻:“沒來?你們約的幾點,堵車了?”

李峋無所謂地笑:“誰知道呢。”

這樣看來,是她先說的了……雖然不知道個中緣由,朱韻心裡那塊大石還是放下了。

她看向李峋,故作輕鬆地說:“晚上很容易堵車的,她沒提前點出來啊。”

李峋聳聳肩。

朱韻添油加醋道:“她好像沒太拿你當回事啊。”

李峋無不遺憾:“是啊。”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忽然,朱韻感到手上一輕,李峋拉著她,另一隻手掏煙點著。

他拉得好自然,朱韻心想,就像接幼稚園小孩放學的家長一樣。

可她不是幼稚園小孩,幼稚園哪有她這種巨嬰。

……這種緊要關頭她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李峋在路口攔了輛計程車,兩人一起坐到後座,司機問去哪,李峋說你順著這條路往下開吧。

朱韻懶得思考,她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手還被他握著,不松不緊,他掌心很乾爽。

窗外景色轉瞬即逝,明明視線範圍裡全是街道上的燈紅酒綠,可她分明覺得眼前是他修長的手。指頭的形狀,關節的弧度,還有肌膚的顏色,全都一清二楚。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或者說她覺得去哪都行,就算這輛車永遠開下去也無所謂。

——這樣的想法一直持續到李峋讓司機停車為止。

事實上車並沒有開多久,李峋自己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他一直看著外面,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現在終於讓他找到了。

朱韻抬頭,是一家賓館。

……

…………

………………

什麼套路?

劇情極速推進。

沒等純情的清風刮過心田,污濁的狂風暴雨已經席捲而來。

朱韻站在馬路邊一動不動,李峋去旁邊的便利店,半分鐘的功夫就回來了,朱韻打量他,沒發現異常。

買啥了?

李峋回來,又自然而然拉住朱韻的手,往賓館裡走,朱韻想都沒想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李峋看她:“怎麼了?”

“我……”朱韻想來想去,憋了一句:“我沒帶證件。”

“哦。”李峋鬆開她,“那你在這等我。”

他自己進了賓館,在前臺開了間房,給朱韻發短信。

“301。”

朱韻不知道該回些什麼,乾脆把手機收起,拋開一切悶頭進去。賓館規模並不大,前臺只有一個服務員,此時正忙著看黃金檔電視劇,沒空理人。

朱韻順利拐進過道,一抬眼,李峋正在電梯門口等她。

電梯門關起,朱韻還處在懵逼狀態。她隱約覺得情節好像不應該這樣發展……可具體該怎樣發展她又說不出,畢竟她毫無經驗。

來到301,李峋開門,朱韻震驚發現這是個單人間,只有一張床。

背後被輕輕推了一下,朱韻一腳邁入未知的深淵。她忽然感覺到手腕被握住,李峋反手將門一關,轉身給她扣在門上。

燈也沒開,周圍黑黢黢。

朱韻一顆心撲通撲通跳著,渾身僵直。她似乎完全走進了他的領域。

“我今天很不爽。”他的唇貼在她耳邊,黑暗之中,他的嗓音宛如身歷聲音響一樣,全方位環繞。

朱韻像是被擰緊的發條,肚子直抽筋。

“我昨晚太累,顧不了別的,本打算今早醒來等你伺候。”

“……”

“結果連人影都看不著。”

他說著,在她臉頰頸邊摩挲,朱韻渾身發燙,不知是不是沒有開空調的原因。

“我當時就在想,真不愧是公主,用完就踹,夠氣魄。”

朱韻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是,我那個時候——”話說一半,忽然感覺頸窩被輕輕啄了一下,那瞬間朱韻渾身絲麻,像是被電到一樣,肩膀瑟縮,話也止住了。

李峋抬眼,看著她,輕笑道:“你本事不小。”

這個時候誇她,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事。

果然,下一秒朱韻身體一緊,臀部被捏住,他的手蓋在網紗之上,低聲說:“我的喜好真是被你摸得一清二楚。”

朱韻被他碰得身體內仿佛燒了一團火,眼看就要爆炸,她試圖找回一點主動權,艱難道:“一點都不難,怎麼俗怎麼來就是了。”

李峋挑眉。

手再一用力,朱韻跟他貼到一起,他空出的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讓她仰頭看自己。

“再說一遍。”

朱韻:“……”

“脫俗的朱小姐,把話再說一遍。”

又是似曾相識的畫面。

朱韻不可避免地想起從前,此時與過往相互糾纏,混著濃黑的夜,交迭出夢境般的無窮無盡。

李峋與她臉對著臉,兩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胸腔因為發聲震動,鮮活得讓人想流眼淚。

朱韻臉如火燒,她目光游離片刻後,今晚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睛。

四目相對,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李峋微微低頭,與她額頭相抵,他輕笑著說:“按我以往的經驗來看,這個距離不是打架就是接吻,公主殿下,選一個吧。”

……

說實話有點想打架。

朱韻往前半步,雖然穿著高跟鞋,但還是要墊一下腳。

她扶著他的雙肩,閉眼迎上去。

在嘴唇真正相貼的那一刻,她有種別無他求的感覺——這是她的初吻,給了絕不會後悔的一個人。

她不太懂這些,在主動了那一下後,馬上變得笨拙起來。

吻到後面李峋啞然失笑。

“公主,喘氣啊。”

朱韻臉上通紅。

李峋並沒有因為這一點嘲笑她,他將她打了個橫抱,放到床上,自己欺身上去。

李峋身高體長,給朱韻逼至床頭,一手按在她臉側,看著她問:“我帥嗎?”

“……”

朱韻小聲說:“你問這句話之前還挺帥的。”

李峋笑了,把她下巴勾回來,硬是讓她看著自己。

“還嘴硬是不是。”

朱韻縮脖,李峋貼得更近,近到朱韻能用鼻尖感受他身上的薄汗。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咱們就承認了吧,你早就迷我迷得無法自拔了吧。”

朱韻覺得自己要被燒成灰了。

李峋身上也很熱,他不再說話,手放到她裙下的大腿上。

這時朱韻卻驀然清醒,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峋低聲。

“不行?”

朱韻無言地看著他。

從昨天起,她就一直像沒頭蒼蠅一樣,戰戰兢兢,四處亂撞。今天見他的經過也是如此,至始至終都是他在引導。

只有此刻,朱韻神情方才不同,好像換了個人一樣,竟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

“李峋。”

他應了一聲。

朱韻道:“我不是柳思思,我也不是茱麗葉。”

“嗯。”

“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點點頭。

“大概懂。”

她也覺得他懂。

這麼精的一個人,什麼不懂。

她等他的答案,在他沉默的數秒鐘之內,她的心一點點揪起。

什麼結果來個痛快,這種感覺太要命了。

李峋看著這樣的朱韻,身子一側,胳膊肘支著頭。他看起來比她輕鬆多了,懶散地壓在她身上,神色玩味。

朱韻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麼?”

李峋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在想,像我這樣的男人,這麼早就定下來,簡直是種犯罪。”

好想把鞋撿起來抽他一嘴巴啊……

“雖然這種情況發生的概率極小,我還是問一句吧。”他捏著朱韻的裙角玩,不緊不慢道,“萬一將來我不小心走岔路了,公主殿下打算怎麼處理我啊。”

朱韻二話不說,“下地獄吧。”

“……”

李峋抬眼,認認真真看著她,她也認認真真回視。

片刻後,他從她身上爬起來。

“還是算了吧。”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朱韻難以置信,幾乎咆哮出來。

“李峋?!”

他肩膀輕顫,起身到一半就裝不下去了,哈哈大笑。

他跪在她身上,兩手交叉拉住襯衫衣角,舉臂脫下。

眼前是乾乾淨淨的身體。

李峋將襯衫扔到一邊,垂眸,淡淡道:

“就這麼說定了,背叛的人下地獄。”

夜幕之下,心鐘長鳴。

……是了。在他的手順著她腿部線條滑上去的時候,朱韻盯著天花板,默默地想著。

就是這樣,他總是喜歡這樣,不管什麼事,永遠擺出一副無謂的態度,惹得你抓狂到死,恨不得放棄的時候,他再風輕雲淡地將所有事都解決。

明明一句話就可以搞定的事,他非要讓你像坐過山車一樣,百轉千回,好像不這樣就不足以讓人記住他的特別。

他在她脖頸處狠狠親了一下,洩憤一樣道:“我他媽總算等到你服軟了。”

朱韻也頗為感歎,一切終於塵埃落定,好在都是她想要的結局。

就在朱韻忙著內心感天動地的時候,忽然察覺身子一輕,左肩被抬起,李峋給她翻了個個兒,又從後面提起她的屁股,讓她跪趴在床上。

嗯?

誒?!

誒誒誒誒誒!?!?

朱韻眼睛不由自主瞪大,這好像不是新手姿勢啊!?!?

第47章

李峋將她裙子撩起,托著她的腰給她提起,一切準備就緒。

朱韻猛然回神。

“李李李……李峋?”

“嗯?”

她試圖翻回來,李峋按住她,“別動。”

“等等……”

“不用等。”

“不是,等等!停——!”

朱韻瞪著眼睛,手腳並用往外爬,李峋抓了幾次沒成功,被她折騰得分外不耐煩,直接趴在她身上,“我說公主。”

好沉!!!

朱韻呼吸困難,費力回頭,怒道:“你這是跟公主說話的態度嗎!?”

背上的身軀在顫,李峋笑,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給她解釋道:“這種姿勢最原始,從生理解剖學上講是最完美的方式,公主殿下不是講求科學麼。”

朱韻被他壓得臉上通紅,“你先起來!”

李峋:“你不熟悉這些,跟著我來就好。”

他再次想要托起她的臀部,朱韻緊張得都要吐出來了,想也沒想一掌拍飛他的手,大吼道——

“不行!”

“……”

房間安靜了。

在這詭異的靜謐中,朱韻偷偷回頭,不出意外看見一張冷若冰霜的臉。

完蛋了。

男人理性思考,承諾如同簽合同,如今白紙黑字剛敲定,抬筆就遭遇毀約,任誰都受不了。

何況李峋這人……

這種場合拒絕他,朱韻想一想也知道自己會死多慘。

朱韻手撓床單,解釋道:“那個……誤會,我不是說不行,我完全沒問題!”她漲紅著臉,支支吾吾,“就是……畢竟第一次。”

李峋不語。

朱韻提議:“我們要不先來個大眾口味的緩衝一下。”

李峋挑起一邊眉毛。

朱韻試圖類比,“你看連拳擊比賽都有墊場的。”

他冷笑。

朱韻好聲好氣,“咱們先磨合一段時間好不好……未來日子那麼久。”

李峋目光微動,似乎被這句話裡的某些東西打動了。

過了一會,朱韻終於感覺身上的禁錮減輕,肩頭多了一隻手,給她死魚翻身臉朝上。

李峋:“現在算大眾口味了吧?”

“……”

為了安撫他,朱韻主動伸出雙臂。李峋的背很細膩,皮膚光滑彈性,肌肉線條平順流暢。她的臉貼著他,體會著她從不曾感受過的溫度。

裙子被脫掉了,怎麼脫的,她完全沒注意。

他坐起身,解開皮帶,過程中,就任由朱韻觀賞。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肩頭,營造出一種青瓷般的質感,冰冰涼涼。

李峋是個很自信的人,這不光體現在他的頭腦上,他對自身的一切都有最高的接受度,他總是相信自己是最好的,相信選擇他的人是最有眼光的。

朱韻覺得人的信念真的可以影響很多東西,不然自小挑剔的她,不會在此時此刻面對一個陌生的身體,竟覺得毫無瑕疵。

這樣形容一個男人或許不太合適,可她真的覺得他很美。

李峋俯身。

他身高體長,完全將她包裹起來,讓她枕在他的手掌上。

“鬧騰夠了吧。”他低聲,身體已經比剛剛熱了許多,大手抓住她的胳膊,語氣低沉不滿。“半年了,你拖我太久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錯。

朱韻從他雙臂下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身,而後順著他的背,慢慢摸到脖頸。

在她纖細的手指穿入他的發中時,李峋挺身而入。

他已經忍了很久了,再沒耐心做過多的鋪墊。饒是朱韻做了充足的準備,那一瞬還是咬牙一顫。

她強迫自己先分散注意力,目光落向他的髮絲。

這是她第一次碰觸李峋的頭髮,她總覺得這是他生命裡的一塊自留地,蒼涼得好像學校那片操場,可在荒蕪之下,卻存放著他永遠都不會與外人道出的決心與驕傲。

朱韻知道在這樣的場合裡,人的感想難免會有誇張的成分,可她真的有種感覺——她這一生的披肝瀝膽和心無旁騖,都將奉獻給這個人。

雲雨夾雜驚雷,響徹心田。

身體很疼,但不管再怎麼疼,她都一聲沒吭。

小時好奇心氾濫,朱韻曾通過各種管道瞭解過這一夜,她也曾為各種身體力行的發言搞得戰戰兢兢。而當此刻真正來臨,她覺得那些都是胡言亂語。

根本不會讓人心生難過,怎麼有資格被稱為“疼”?

李峋動作算不上溫柔,他眉頭皺著,全身心投入……朱韻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他襯衫長褲窩在基地的凳子裡寫代碼的情景。那個她以前覺得坐在他身邊都尷尬可怕的男人,如今正汗流浹背地壓在她的身上,與她緊密相連。

一想到這,辛辣的疼痛中,頓時融入了苦茶一般的清潤。

朱韻緊緊抱著他的身體,她自己也出了很多汗,賓館的小床被他搖得一顫一顫,身下的床單也皺在一起。

她腦中閃現出許多不著邊際的影像,桌上的空調遙控器、地上團成一團的襯衫、歪了的凳子,還有窗臺上被月光照耀著的粒粒灰塵……

她聞到他的身上的味道,體香混著汗液,從四面八方湧進,她覺得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種能與她契合到如此程度的氣味。她被他刮得很疼,疼中又透著一絲瘙癢,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

有些可怕。

他的小腹與她相互摩擦,一個軟,一個硬,這種對比讓朱韻有種要被淹沒的錯覺。她汗流浹背,目光迷離,身下的床單皺在一起。恍惚間,她仿佛置身於那片操場上,透過他的肩膀,望向漆黑的,沒有星星的天。

此時她終於可以確認,愛才是人最公平的信仰。

她堅信人人都曾幻想為此殉道。

*

不知過了多久,他滿頭大汗地昂起頭,長長呼出一口氣,最後筋疲力盡躺倒在她的身上。

月光揮灑,他不住地喘息。

過了一會,他抬起一條胳膊,手掌貼上她的臉頰。

“公主……”他尋歡後的嗓音沙啞低沉,朱韻從中聽出一種讓人背脊發麻的性感。

他躺在她胸口,朱韻只看得到他的頭髮,她應了一聲,他才接著說:“你自己開出的條件,自己要記牢了。”

嗯。

李峋躺在她身上,飽食饜足,沒過多一會就睡著了。朱韻白天睡得多,現在還很精神,她覺得自己應該去洗個澡,可她又不想放開他。

在“鬆開”和“不鬆開”這種毫無營養的糾結中,朱韻慢慢熬至深夜,最後終於在腿發麻了的情況下,翻身下床。

她對自己說,別急,他已經是你的了。

朱韻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進到洗手間,半個小時後,洗漱完畢回到床上。

以前朱韻很愛乾淨,尤其是剛剛洗過澡後,她往往除了手巾什麼都不想碰。可現在,她剛躺到床上,就毫不猶豫地將渾身是汗的李峋重新抱在懷裡。

他睡得很沉,緩慢呼吸,朱韻閉上眼,感受到他們身體之間粘合的輕微黏度,那讓她無比沉迷。

入睡前思維混亂,朱韻最後想到……

這世上第一個創造“肌膚相親”這個詞的人,該是領悟了多麼完美的一生。

她後睡,她先醒。

睡時是她攬著他,醒時則變成他摟著她。

他貼著她的背,胳膊從身上繞過,蓋在她身側的手掌上。她動了動,發現頭髮被他壓住了。

幾點了?

窗外太陽升得不高,朱韻胡亂判斷,現在應該在七點半到八點半之間。

她覺得有點熱,伸手去夠桌上的空調遙控器,李峋很敏感,翻了半個身,沉沉地出了口氣,一隻手蓋在額頭上。

“……幾點了?”他沙啞地問道。

朱韻:“不到九點。”

李峋皺著眉頭,另一隻手也捂在臉上,緩慢而用力地揉了幾下,睜眼,全是血絲。

朱韻看著他:“你每天早上起床都是這個狀態?”

李峋往上挪了挪,頭靠在床頭的牆壁上,蜷起一條腿,連說話都很遲緩。

“不是。”

朱韻皺眉。

李峋看起來很不舒服,凝眉道:“幫我拿支煙。”

朱韻下地,從地上撿起他的褲子,一摸兜,先掏出那把金色的打火機。

李峋就這麼耗在床上抽煙。

朱韻:“你要不先把衣服穿上再抽?”

李峋瞥她一眼,乾脆把最後一點被子也蹬開,赤條條暴露在她視線範圍裡。

叛逆期沒過麼,一大清早的這是要幹什麼。

李峋身材像是畫出來的,但下面那團黑又給朱韻硬生生拉回現實。

這不是畫,這就是一坨鮮活的男人。

朱韻撇開眼,嘗試轉移話題。

“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李峋叼著煙,懶懶道:“不用。”

“不餓嗎?”都折騰一夜了。

李峋搖頭,拍拍身邊。

“過來。”

“幹嘛?”

“跟我撒會嬌。”

朱韻臉上微熱,慢慢蹭過去,李峋攬過她的肩膀。

她這時才意識到,她已經是他女朋友了。

朱韻環顧四周,“這屋真小。”

他嗯了一聲:“我習慣住小屋子,下次給你換大的。”

朱韻問:“為什麼習慣小的?”

李峋說:“以前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就住在這麼大……不對,要比這還要再小一圈的屋子裡。”

他好像在回憶什麼,朱韻沒有打擾他。

李峋很快回神,打量她道:“你精神不錯啊。”

那當然。

“不難受?”

“昨晚特別難受,今早緩過來了。”

李峋笑了笑。

陽光在他臉上照出慵懶的色調,朱韻覺得他們關係應該已經親密到可以分享些別的東西了。

“我身體很好的。”朱韻小聲問,“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朱韻抿嘴,“我說出來怕嚇死你。”

他縱容地笑:“那你就來嚇死我吧。”

朱韻湊到他耳邊說了點什麼,李峋皺眉,狐疑道:“真的假的?”

朱韻:“當然是真的,我二嬸之前在婦科醫院工作,專門負責這一塊,那年代管得松,很容易就弄到了,我和我幾個弟弟小時候都常吃。”

“行了,停。”

朱韻咧嘴,“你看,我就說會嚇死你吧。我身體底子好,從小頭疼腦熱就少,外傷復原也比別人快。”

“嗯。”他懶洋洋敷衍,“公主殿下萬福金安,長命百歲。”說著,他想起什麼般,扯著嘴角道,“不過你身體底子好是真的……”伴隨著這句話,李峋的手從朱韻肩膀上拿下,往她大腿中間插。

朱韻反射性地夾住,咆哮:“幹什麼!?”

李峋煙剛好抽完,按滅在床頭,順勢入侵至朱韻地盤,手掌從胸順到腰,再滑向臀部。

“你以為我天天早上都能被榨成這樣?”他捏著朱韻,“怎麼長的,豆腐一樣,一碰稀軟。”

什麼爛比喻!

朱韻臉上燒起來。

李峋得寸進尺道:“你名字起得好,朱韻朱韻,這輩子你就關注這些下流韻事就好了。”

朱韻被他摸得渾身難受,最後忍無可忍,一腳踹開。

“那叫風流韻事!滾!”

李峋大笑著下床,去洗手間沖澡,出來後又是一副滿血復活的架勢。

他讓朱韻先離開,自己隨後去退房。

李峋從賓館出來的時候,看見朱韻正仰頭望天。

他走過去。

“幹什麼,等著掉錢呢。”

朱韻冷眼:“真掉錢了恐怕你接得比我快多了。”

兩人互相白了一眼,瞥向兩旁,各自笑。

綠樹成蔭,晴空萬里。

他們都覺得自己更賺一些。

這世上最美好的默契,也不外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冒泡打針。

雖然下筆方式比較輕鬆逗比,但這本真的算不上校園甜文,想要無痛順產的大兄弟們可以在此章打住了。

第48章

比賽正式結束,收穫頗豐。

有幾個人著急回家直接先走了,大多數人的行李都還放在學校,組織統一回程。

機場換票是朱韻負責的,有同組的李峋做對比,林老頭對她這個課代表辦事百般放心。

朱韻在取登機牌的時候留了個心眼,將自己和李峋安排到了一起,結果天不從人願,剛上飛機朱韻的座位就被林老頭給換走了。

朱韻心裡一百八十個不樂意。

你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跟小姑娘搶什麼啊……

好在林老頭的位置就在前面,朱韻換了座位後,後背緊緊靠在椅背上,豎起耳朵偷聽後面的談話。

在一如既往的訓斥批評開場後,林老頭開始跟李峋談正式話題。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啊?”

朱韻微頓。

李峋這人看起來是能跟別人好好談論未來規劃的人麼?

果然,下一秒就聽見李峋輕飄飄的回答——

“可能會去賣土豆吧。”

林老頭怒道:“你別跟我扯淡!”

朱韻在前面縮縮肩膀,又聽見林老頭說:“我現在在跟你談正經事,你給我把態度端正了!聽見沒,把眼睛睜開!”

終於進入正題,林老頭對李峋說:“是這樣的,你知道彭國瑞嗎,他是享受國家特殊津貼的電腦教授,也是我的老師。他現在在研發國家大型電腦的作業系統,你對這個有興趣嗎?”

靜了一會,李峋緩緩道:“這種都是保密項目吧。”

林老頭笑道:“當然了,沒想到你還挺懂。”

李峋沒說話,林老頭有些感歎:“其實教書這麼多年,厲害的學生我見過不少,可一上來就有這麼豐富實踐經驗的,你還真是第一個。你家裡應該跟這個相關吧,這樣才能從小接觸,你父母是搞什麼的?”

李峋:“賣土豆的。”

林老頭:“……”

“混小子!”林老頭笑駡一句,接著說正事。“你說對了,這是保密項目,想進是不可能的。但彭教授最近要開一個研討班,主要針對自己的學生,進行深入的理論培訓,時間大概是一個月,我向他推薦了你。”

李峋:“一個月……都開學了。”

“學校方面你不用擔心,我會向主任說的,就看你自己的意願。不過這是個好機會,對你整個知識系統的梳理有很大説明,這機會不是誰都能有的,我希望——”

“行。”

在林老頭還在想方設法勸說的時候,李峋已經點頭同意了。同意後還不忘禮數,“謝謝你啊老師。”

“……”他突然這麼正常唬得林老頭一愣。“你怎麼這次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李峋緩緩側頭,對林老頭露出一個你知我知的笑,“那裡跟這破比賽可不一樣,是吧。”

林老頭伸出一根手指,不住地點評,“你小子真夠賊的。那行了,我會跟他打好招呼,不過他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可能要通過一個小測驗,但對你來說也沒什麼……”

話題還在繼續,朱韻已經不想聽了。

要是此時面前有鏡子,她會發現自己的嘴角已經耷拉到下巴處了。

他們是前天晚上才在一起吧……

有過去四十八小時嗎……

有這樣幹事的嗎?

當然了,關於林老頭剛剛說的彭國瑞的課程,她是肯定舉雙手贊成李峋去參加,但這並不代表這事就沒有跟她商量一下的價值啊。

朱韻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她一直在回想電影和電視劇,感覺一般劇碼中男女主角在歷經千難萬險之後確定了關係,都會有段輕鬆情節緩衝一下……怎麼到他們這就給略過了。

下了飛機,大家去取行李,朱韻和李峋都沒有托運行李,站在人群後面。

“等下我有點事,可能不會回學校。”李峋說。

朱韻轉頭,“是林老師說的那個?你現在就要去了?”

李峋側眼,笑道:“你聽到了啊,是答應去了,但不是這事。”

行李陸陸續續取完,林老頭招呼大家去排機場巴士,李峋過去跟林老頭打了個招呼,回來對朱韻道:“我先走了。”

朱韻:“……”

這就走了啊?

是不是該有點表示啊。

看著李峋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朱韻心裡微微憋屈,可她又不想表露得太過明顯,好像自己多沒出息。

哼,走就走唄,有什麼了不起。

自我心理建設完畢,朱韻一仰脖,恩准一般。

“去吧!”

李峋垂眸看她,忽然笑了笑,趁著前面人都在等車,拉住她的手臂,給她扯到背人的角落裡。

俯身。

嘴唇相貼,朱韻飄飄欲仙。

李峋親完她,低聲說:“我一去要一個月,基地那邊還有不少事,我得跟人都交代好了,不然會很麻煩。”

朱韻小聲道:“……有沒做完的項目我可以幫你接著做。”

李峋聽後,不知想起什麼,笑得一臉猥瑣。

“公主,你還真是百搭啊。”



他貼著她的耳朵說:“穿上衣服脫了衣服都這麼好使。”

“……”

她想抬腳踹他,被他一掌擋掉。

李峋直起身,道:“不用你做這些,給你留點別的活。”

朱韻抬眼,李峋接著說:“你回去幫我把課選了吧,我怕我到時忘了。”

他這一說朱韻才想起,馬上就要進行下一學期的網上選課了。

就這點事啊。

“來,報酬。”李峋隨手從兜裡掏出什麼,放到朱韻手裡。

朱韻心裡一動,正想著他什麼時候準備的,往下一看——

是飛機餐裡贈送的潤喉糖。

朱韻感覺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剛想去瞪他,抬頭發現人已經走遠了。

修長的背影舉起手,揮了揮。

朱韻感覺又想發火又想笑。

撕開潤喉糖塞到嘴裡。

絲絲涼涼,透著清爽。

就像這個夏天一樣。

*

其實李峋這一走也給朱韻省下不少事,至少這樣她就不用再糾結到底要使什麼樣的招,才能瞞過母親在假期留校不回家。

在確定了李峋的行程後,朱韻也覺得沒有磨蹭的必要了,她回宿舍簡單收拾了東西,當天便踏上歸家之路。

回到家中,獎狀呈上,母親一萬個滿意。

“你回來的太晚了,比賽怎麼這麼長時間。”

“人家賽程都是固定的啊……”

母親想念她,拉著她問這問那,朱韻當然不能把比賽過程中那些“波瀾壯闊”完全複述出來,只挑了些輕口味地講給她聽。

母親道:“方志靖呢?”

朱韻呃了一聲,“他們組……好像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他們成績怎麼樣?”

“他們沒得獎。”

“我就說嘛!”母親一拍手,目露精光地對朱韻道,“肯定是不行了,要不然就他那個性格,成績好電話早就過來了。他小時候就是這樣,只有點小聰明,心理素質極差,幹不成大事的。”

朱韻作為讓方志靖“不行了”的罪魁禍首之一,此刻只能默默無言地聽著。

談完話的朱韻回屋洗澡,出來之後躺在床上拿起手機。

她給任迪發了條短信——

“Done。”

過了幾分鐘,任迪回復——

“別他媽給我發英文,恭喜!”

朱韻笑了。

她的社交生活極其簡單,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

這件事大概只能對任迪說了。

第二天,朱韻去趟圖書館買了一堆程式設計書籍,她給自己制定了詳細的學習計畫。整個假期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只是偶爾朱韻會覺得自己可能是哪裡出了問題,不然不會好好看著書,就莫名其妙地笑出來。

她沒主動聯繫過李峋。

那個畜生在吃小灶,她知道他做事有多專注。

朱韻牢記李峋給她安排的“工作”,在回家的當晚就做了備忘。等到了那天,朱韻按照李峋留給她的密碼登錄教務網,幫他選課。

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朱韻完全複製了自己的選課單……反正李峋在選修課上也從來不聽。

只有體育一項,朱韻猶豫了。

李峋大一的體育課選了健身健美。當然了,他選這個不代表就對這方面感興趣,而是因為健身健美是唯一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偷懶的體育課。

該課本應在學校的健身館進行,但因為健身房的設施太過完善,已經對外商用,上課的時候很難有空位,所以課程慢慢變成理論為主,大概學期三分之一時內容就結束了,後面根本沒人管。

朱韻大一的時候選的是瑜伽,圖的是室內,不用風吹日曬。

而現在……

朱韻回想李峋,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關注已久,他很多習慣和毛病她都在不知不覺中瞭解得一清二楚。

譬如他三餐不固定,他喜歡早上洗澡,還有他的後背有很嚴重的問題……

沒錯,後背。

剛認識李峋那陣,朱韻一直覺得他窩在椅子裡寫代碼是為了裝逼,後來她才慢慢發現,那是因為他後背疼得根本坐不直。她好幾次注意到,他在完成某一階段的任務後,直起後背的速度都異常緩慢,並伴隨著陰沉可怕的臉色。

基地的其他人只是偶爾熬夜拼一下進度,而李峋則是把那種可怕的工作量當成日常生活。朱韻不知道他究竟寫程式多久了,但那後背的毛病絕不是一兩天形成的。

甚至包括昨天清晨,他一早醒來,也是在床上緩了好一會才能下地。

他故意抽煙,拉她聊天抻時間,其實她都知道。

這人簡直把自己當牲口用。

朱韻晃晃腦袋,重新看向螢幕。

她在網上搜索了一個下午,就為了查明哪項運動能夠有效鍛煉後背。

最後千挑萬選,終於做下決定。

*

於是,一個月後的某一天。

頭頂是晃得睜不開眼的大太陽,腳底是幾乎要曬化了的土柏路,周圍是比體溫更高的空氣……

場地裡連個方寸大的樹蔭都沒有,十幾個學生生無可戀地等著上課。

渾身都是汗,朱韻按了按胸口,感覺文胸裡面可以養魚了。

“我他媽要不是網卡了……”身邊一個把濕毛巾圍到脖子上的男生自言自語說,“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朱韻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覺得意識都要被曬模糊了。

後悔了,悔死她了要。

早知道就選羽毛球了。

陽光熾烤,蟲子都叫不動。

恍惚之間,一個人影從遠處走來。朱韻剛開始以為是老師,可很快意識老師沒有這麼高。

李峋衣服濕透,滿身是汗,一腳踏入被太陽直射,沒遮沒攔的排球場。

他來到朱韻面前。

朱韻從來不知自己竟然如此懷念這一頭金毛。

他明明還是那個樣子,可她總覺得他又變帥了。

李峋看著她,闊別一個月,所有的思念都化為陰沉的一句話——

“你最好給我一個選這課的充足理由。”

朱韻被曬得醉生夢死,喃喃回答——

“我網卡了……”

第49章

沒等李峋對她這個“網卡了”的回答做出什麼回應的時候,體育老師已經來了。

他拖著一個巨大的網袋,裡面塞滿排球。

“快點快點!集合了!”排球教練離得老遠就開始吼起來。

教練姓唐,年紀不大,中等身材體型精瘦,非常熱血。在這樣的教學環境下,唐教練皮膚曬得黝黑,他又喜歡穿暗色的運動服,冷不防看到他,還以為是根會移動的燒火棍。

“都站好排,江興馳來點名!”

唐教練一嗓子嚷完,隊伍裡走出一個身材高大健碩的男生。朱韻認得他,他是二班的體育特長生,國家二級運動員,也是校排球隊的主力選手。

被曬得暈暈乎乎的學生們慢悠悠地站成兩排。

“那個誰,你快點站到隊伍裡!”江興馳指著李峋說。

李峋回頭看他一眼。

江興馳:“快點!馬上上課了!”

朱韻悄悄拉住李峋衣角往隊伍裡拽。

李峋瞥她一眼,神色稍松,那邊江興馳翻開點名冊,記錄完日期,再次抬頭——

“哎我說你怎麼回事?看不出來那是女生隊伍嗎!快出來!”

太陽燒得大家都有些急躁,江興馳連叫幾聲,語氣不善。

李峋一語不發。

朱韻偷偷看他,從那眉峰輕微的角度變化來看,她知道他已經有點火了。

不過好在李峋沒有過多表示,他只看了江興馳幾眼,便從隊伍裡出來,往前面那列走。

江興馳開始點名,點完之後唐教練那邊也準備得差不多了,江興馳把點名冊送過去,自己回佇列。然而,就在他想重新站到男生排頭位置的時候,卻發現某人並沒有要給他讓地方的意思。

江興馳看向他,李峋雙手插兜,下巴微抬,神色淡淡。

“你怎麼回事?看不出來隊伍是按高矮排列的麼?”

朱韻:“…………………………”

雖說江興馳體格比李峋壯碩不少,但如果真按高矮來論的話,他確實沒有李峋高。

一月不見,他鄙視人的功力又精進了不少。

江興馳被他這明顯帶有挑釁風格的言論一激,臉色也不好看起來。

“你什麼意思?”

李峋面不改色。

“快點站隊啊,馬上要上課了。”

朱韻有點小緊張。

江興馳是體育特長生,除了必須的專業課外,其餘時間都專注在體育訓練上,而李峋一直耗在基地,從不參加任何跟體育搭邊的活動,可以說這兩人在此之前完全沒有過什麼交集。

朱韻已經上過幾次課了,她對江興馳有淺顯的瞭解。他是唐教練的得意門生,聽其他同學講,以前學校排球隊出去打比賽,能走到哪一步,完全取決於抽籤,自從來了江興馳,戰績一路飄紅,去年的聯賽竟然一舉打進了前六。

作為校排球隊的主力隊員,江興馳在球場上基本是橫著走的人物。

朱韻看著魁梧的江興馳,心肝亂顫。

“幹什麼呢?”唐教練好不容易拆開了網袋,回頭看到這一幕,“江興馳,都上課了還不快點帶隊熱身!”

旁邊同學一聽,險些暈厥過去。

都這個天氣了還熱身?

兩人的目光終於錯開,江興馳領著隊伍開始頂著大太陽繞圈跑步。

苦不堪言。

兩圈下來所有人都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朱韻偷偷看向李峋,他也很熱,而且流的汗看起來比別的同學更多,氣息不勻。

李峋眉頭緊皺,對天氣和課程都萬分不耐,朱韻看出他很累,或許是因為趕路的原因。

“今天我們教發球!”唐教練拾起一個球,對學生們道,“排球的發球方式有好幾種,你們只要掌握最基礎最簡單的側面下手發球就可以。”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兩腳開立,側身對著球網,左手持球於腹前,右臂自然下垂,而後左手將球平穩拋起,右臂伸直,以肩關節為軸向後擺動——只聽清脆地一聲響,球被平穩流暢地發到對面場地。

“都看清楚沒?”

大家懵懵懂懂地點頭,唐教練又演示了兩遍,說:“好,現在開始練習,先試試手感,不懂的問我或者江興馳。”

每人取來一個球練習,男生女生分開兩個場地,朱韻試了發了幾次,非常失敗,一次都沒有過網。

“用點力。”

朱韻回頭,看見江興馳站在身後,他糾正她的姿勢,“你身體再側過來一點,小臂現在太軟了。”

朱韻點點頭,又試發了一球,還是沒過去。

江興馳上來,幫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拍拍她胳膊前端位置,“用這裡,你現在太放鬆,再緊張點,用力!”

朱韻握了握拳,但她皮膚本來就偏鬆軟,握起來也沒什麼變化,江興馳還是不滿意,一直讓她用力用力再用力,最後朱韻都咬起牙來了。

“好!維持這樣的肌肉緊張度,不要打彎,把球拋起來!”

朱韻按照他的要求拋球,江興馳果斷下令:“揮!”

朱韻使出吃奶的力氣把手臂掄出去——

吭地一聲脆響,伴隨著一聲短促有力的慘叫。

朱韻在公共場合一向矜持,在嚷出的那一刻馬上捂住嘴蹲下,手臂夾在身體中間。

……這真他媽是如同崩炮仗一般的體驗啊。

朱韻手臂火辣辣地疼,江興馳連忙過來,“怎麼了?受傷了?”

朱韻搖頭,“沒事。”

江興馳:“你把手臂伸出來我看看。”

朱韻手臂發麻,一時伸不直,“不用了,等下就好了。”

“快給我看看!”

江興馳伸手想要拉她,被一隻手掌擋掉了。

李峋撥開江興馳,蹲在朱韻面前。

朱韻只察覺面前一暗,抬起眼,看到滿頭大汗的李峋。離得近,朱韻甚至看到了他眉毛上的小小汗珠,他的皮膚被太陽暴曬,微微發紅,衣衫上汗跡明顯,後背胸口腋下,全都濕透了。

李峋垂著眉,問朱韻:“疼得厲害麼?”

朱韻搖頭,“沒事,就是砸到寸勁上了。”

“能伸直麼?”

朱韻把胳膊抽出來,緩緩伸直,皮膚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泛起紫紅,血痧密佈。朱韻皮膚白嫩,顯得顏色更加觸目驚心。唐教練見這邊出了狀況,幾步跑過來,檢查了一下朱韻的胳膊,道:“不嚴重,但也別大意,江興馳你帶她去冰敷一下。”

江興馳應了一聲,扶著朱韻去體育館。

唐教練:“其他人繼續練習!都注意一下,不適應的一開始別使太大力!”

朱韻被江興馳往外帶著,還回頭看李峋,可惜李峋背對著她,看不到表情。

好不容易見面,天公不作美啊……

江興馳給朱韻帶到體育館的醫務室,讓她現在凳子上坐著,自己去拆了一個冰袋出來。

“按著吧。”

朱韻悶頭冰敷。

閒暇時間,江興馳跟她閒聊。

“你是一班的吧。”

“嗯。”

他想到什麼,有點鄙夷地笑了笑。

“你班男生都紙糊的一樣。”

“……”

朱韻抬頭,江興馳從小接受體育訓練,體格十分健碩,容貌粗狂,大鼻子大眼,不似李峋那種精雕細琢。江興馳今天穿著一身深色衣服,往朱韻面前一座,像座山一樣,極具壓迫力。

朱韻很想問問他剛才腦海裡想的是誰,而江興馳也很快給出答案,“就像剛才那個缺了好幾節課的男生,你們班都是些花架子。”

朱韻不滿。

你這麼說我可就有點不愛聽了啊。

江興馳的手一直壓著她的胳膊,朱韻往後縮了縮。“不要緊了,已經不疼了。”

“還得再敷一會。”江興馳沒鬆手,他手掌常年打球,粗糲得像砂紙一樣,朱韻根本抽不回來。

江興馳似乎想要讓朱韻放鬆下來,找了個話題閒聊。

“你很少進行體育鍛煉吧。”

“……嗯。”

“怪不得,一點經驗都沒有,這樣最容易出問題。”

朱韻給自己找點藉口,“排球太硬了。”

江興馳笑了,說:“這還硬?上課用的都是軟排,我們平時訓練還有出去比賽的都是硬排,你要是打那個還不死在場上了。”

朱韻乾笑兩聲,“不會吧。”

“你不信啊,那下次我訓練你來,我給你扣一個球看看。”

朱韻心裡一動,敏感察覺話題方向有點不對勁。

江興馳看著她的手臂,笑著說:“你們女生真嬌弱。”

朱韻說:“也不是,就是沒準備好。”

江興馳終於鬆開手,接下來又從兜裡掏出手機,“你把號碼留給我一下吧,要是再疼就直接找我。”

果然啊!

朱韻感歎戀愛果然是女生最好的化妝品,算上江興馳,這一個月朱韻已經陸陸續續接到三份這方面的暗示了。

某殺真是幫她推開了異世界的桃花大門。

不過她也只能自己在心裡臭美一會。“不會再疼的。”她裝傻充愣忽略最後一句話,起身道,“謝謝你啊,我先回去了。”

朱韻直接往外走,江興馳還要收拾東西,晚了一步。

剛出體育館,朱韻就看見坐在路邊樹蔭下的人。

他低著頭,胳膊肘搭在膝蓋上,好像在休息。

陽光透過樹枝,斑斑駁駁地落在他軟綿綿的白T恤上,翠綠的枝葉,金黃的發,還有淺灰色的石路,色彩清新得宛如一副水彩畫。

朱韻微醺。

自己的東西真是怎麼看怎麼美。

江興馳懂什麼,女人的夢想就是能平穩安寧地沉醉在花架子的世界裡。

朱韻走過去,坐到他身邊。

李峋沒反應,朱韻充分利用女朋友的身份特權,往他身上靠了靠。

他終於抬起頭,面帶倦色,低聲問:“好點沒有?”

“本來也沒大事。”

“我看看。”

朱韻乖乖伸出胳膊,經過冰敷,已經消腫不少了。

朱韻問他:“你今天剛回來的?”

“嗯。”

“怎麼不休息一下,來了就上體育課?”

“想見你。”

朱韻瞬間軟成一灘泥,止不住地想往他身上塌。不過還沒等她徹底心花怒放,就看見李峋淡漠無情的眼神。

“結果你倒是給我獻了一份大禮啊。”

“……”

“那猩猩跟你說什麼了?”

朱韻小心思又起了,她故意錯開眼神,撓撓下頜。

“沒說什麼啊,就是跟我要電話來著。”

沒反應。

朱韻偷偷看他一眼,被他的冷笑刺激得臉上通紅。

我他媽也沒說謊,就是要電話啊,為什麼要臉紅……

李峋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沖朱韻勾勾手指。

朱韻下意識跟著站起 ,還沒站直就被他扣住,朱韻驚叫一聲,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他按到背後的樹上。

李峋也不多廢話,伸手就往朱韻衣服裡伸。

!?!?

朱韻看向後面寬闊的校園和來往的學生,意識到這是教學區主幹道……

主幹道啊!!!!!!!

幾番刺激下,朱韻使勁掙扎,抽出一隻手,在他身上啪啪啪地抽,壓低聲音使勁道:“李峋!你看看這是哪!”

李峋被她抽得不爽,瞥她一眼,朱韻無視警告繼續抽。於是那只大手順利伸到她的背部,哢嚓一下,文胸扣被解開了。

哎臥槽!?

朱韻只覺胸口一松,差點沒吼出來,瞬間收回手抱住自己。李峋手還沒抽走,又有向前挪的態勢,朱韻被他摸得又癢又燙,又沒處可退,梗著脖子告饒。

“哥,哥我錯了!”

李峋被這幾聲哥哄得眉峰微挑,往前半步給她頂到樹幹上,淡淡道:“服不服?”

“五體投地……”

“下回再敢撩騷我試試?”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天理何在啊……

朱韻滿心悲愴地抬頭,卻在看到他淡笑面容的一瞬,一切心緒都化為虛無。

他離得很近,陽光從背後照入,讓他的臉龐呈現出一種極端真實的感覺,帥得她兩腳發軟。

李峋笑了笑,起身。

“我先走了。”

朱韻還沒反應過來……

又走!?

“去哪啊?”她匆忙系上文胸,追他兩步,剛好趕上他回身,她一頭紮進他胸膛裡。

帶著薄汗的體香,讓她想起那個小賓館的夜晚,李峋修長乾淨而富有彈性的身體……

“公主殿下,大白天的表情別這麼露骨行不行?”

朱韻撇嘴,李峋抬手在她脖頸上揉了揉,湊到她耳邊,輕聲說:“等我一會,咱們今晚去外面住。”

第50章

李峋去找林老頭,朱韻整個一下午都處在亢奮當中。她提前回到宿舍,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乾淨淨的衣服。

站在換衣鏡前,朱韻看著自己。

任迪在搞她的樂隊,方舒苗忙她的學生會,屋裡只有朱韻一個,她有充足的時間發呆思考。

也許愛情真的有魔力,使人中毒,深陷於此。這學期開學的當天,朱韻瞞著所有人去市中心一家美容店辦了會員卡,每週抽空去兩次,做皮膚護理。

從學校到美容院距離不近,來回光耗在路上就得一個半小時,可她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困難。

朱韻想起《聖經》的傳說,亞當夏娃本是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後被蛇誘惑吃下禁果,他們開始分辨善惡美醜,開始有自己的欲望。上帝震怒,將他們趕出伊甸園,並詛咒他們永世承受苦難。

自從認識李峋,朱韻開始覺得,吃這個蘋果是值得的。

朱韻找了一家離學校很遠的酒店,檔次不低,李峋忙完學校的事,問朱韻要到地址,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

他進屋就抱怨:“你怎麼找這麼偏的地方?”

“這人少。”

“看你這點膽。”李峋進洗手間沖涼。

他T恤脫在外面,朱韻拾起,感覺上面有些潮,他這一天出的汗太多了。

衣服用洗嗎?

她拿起衣服聞了聞……

就在她鼻子貼在T恤上的那一刻,洗手間的門開了,李峋修長的身體只在腰上圍了一條浴巾。

朱韻:“!?”

李峋面無表情地看著聞他衣服的朱韻,一邊擦頭髮一邊有意無意地展示自己的身體,道:“不用聞了,這有新鮮的。”

你洗得未免太快了!

李峋哼笑兩聲,坐到床邊。朱韻也不解釋,默默過去另一邊,在他背後目不轉睛地看著。

這家酒店跟他們之前住的不一樣,房間寬敞,設施完善,李峋的皮膚在橘色的燈光照耀下,泛著流光一樣,無比誘人。李峋擦著頭髮,後背的肌肉紋理隨著他的動作上下起伏,搞得朱韻抓心撓肝。

最後她也不忍了,衣服都聞了還矜持個屁。她手腳並用爬過去從後面抱住他,李峋身上沒有幹透,水珠貼在手臂上,涼絲絲的。

李峋也不擦頭髮了,手巾扔到一邊,反身壓住朱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店高級了,朱韻感覺連李峋的畫質都變清晰了,她看到他下巴上有一顆小小的淡痣,就在男生最容易長鬍子的地方,朱韻之前一直都沒注意到。

李峋問:“想我沒?”

朱韻反問:“你想我沒?”

開篇對話並不是很有營養,朱韻知道李峋最討厭浪費時間的話題,所以肯定是他先回答。

“想了。”他幹乾脆脆,撩起朱韻的睡衣,埋頭在她肚子上,深吸氣。

朱韻揉了揉他沒幹的頭髮,感覺到他的手掌摸著自己的後腰,無意識地掐。

朱韻覺得有些癢,扭動。

李峋一手撐起身體,一手直接給朱韻推倒,床很有彈性,朱韻在上面晃蕩了兩下,再抬眼時,李峋已經將腰上的浴袍扔了。

朱韻被誘惑了幾秒,然後反應過來什麼,連忙下床把窗簾拉上了。回頭,李少爺側躺在大床上擺造型,赤身裸/體,毫無忸怩之處,像是美術書裡的年輕模特一樣。

李峋拍拍床,朱韻過去,他直接壓住她,手又往腰腹上伸,又摸又掐。

朱韻實在難受,“你幹什麼啊?”這到底什麼癖好。

李峋呼吸漸重,沙啞低吟。

“我他媽要想死這個手感了……”

她聽著他這樣的語氣,感覺身上也不像剛剛那樣癢了,而是換成另一種敏感。李峋身體漸熱,看朱韻的眼神也起了變化,他在她脖頸處連咬帶親搞了一通,最後有些過火,自己的呼吸都亂了。

朱韻也熱得很,不過看到李峋眼中泛澀,問了句:“今天趕路累嗎?”

李峋抬眼看她,“心疼我啊?”

朱韻說:“你要累我們就休息。”

李峋身體向前探,一手就墊在床單上,他小聲在她耳邊問:“床單都這樣了還這麼體貼我。”

“……”

這人怎麼什麼話都能說出口。

李峋抵著她。

“你不想就不做。”

朱韻心說我也沒說我不想,不是看你太累了麼……

李峋順利抓取她無聲的心理活動,捏了她一下。

“想的話咱們就別誤了好時辰了。”

朱韻感覺這造型跟之前那次又有所不同了,回過神看見李峋在上面浪笑。

“公主殿下,今天帶你玩點新東西,把眼睛閉上。”

朱韻乖乖閉上眼。

她完完全全交付於他。

他做的時候不喜歡說話,朱韻自己也矜持得叫不出聲,寧靜的黑暗下,他的力道和氣味被無限放大,湧進四肢百脈,讓她每個毛孔都能牢記……

——如果說,在這段放肆的青春時,有什麼是朱韻絕對沒有後悔過的,那就是當他們在一起時,沒有浪費一分一秒。他們始終看著同一個方向,灑盡拼搏的汗水,做儘快樂的事情……

在漫長的人生路上,再找不到像這樣純粹而盡興的時刻了。

*

時間不晚,李峋難得沒有累得幹完直接睡覺,朱韻躺在他懷裡,看著天棚上的燈發呆。

她在心裡把剛剛新解鎖的姿勢命名為“雲霄飛車”。

李峋一支煙抽完,朱韻開口道:“你是不是特別不喜歡排球課啊?”

李峋低聲:“湊合吧。”

朱韻:“那個江興馳……”

他嗤笑一聲,就差把不屑一顧四個字寫在臉上。“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蠢貨,工地裡一挑一個准。”

“……”

朱韻覺得這話有失公允,但她不敢發言。經過之前的比賽事件,朱韻深切感覺到李峋這人心裡九曲十八彎,且戰鬥力驚人,她怕一句話說不好再把矛盾激化,引出不必要的麻煩。

李峋道:“你不用擔心,我事情多了去了,沒時間搭在他身上。”

他當時,確實是這樣說的。

可從後面的情節來看,很明顯,李峋沉穩的理性沒有壓過暴躁的感性。

從來不對體育課上心的他節節課不落,且學得異常認真。他跟江興馳相看兩相厭,誰也瞧不起誰,每每上課都杠著對方來,好幾次看得朱韻手心出汗,要不是唐教練在場,她深切懷疑這倆人就要動手了。

她把他的顧慮說給李峋聽,李峋賜她一個無比蔑視的表情。

“跟他動手,你把我想得也太不值錢了。”

當時他們在基地,這一小段對話結束後李峋重新開始寫代碼,直到一個功能完成,他才想起什麼,轉頭問朱韻:“你擔心這是什麼意思?”

朱韻都忘了之前的內容了。

李峋臉色不善,“你是覺得我打不過他?”

“……”

“當然不是。”朱韻馬上表忠心,“他絕對不是你對手,而且你們要是打起來,我肯定要助陣的。”

二打一總不會輸了。

李峋給了她一個看神經病的眼神。

但好在李峋雖然看起來一直是備戰狀態,卻也只是專注在課程上,偶爾言語刺激一下江興馳,並沒有其他過格的舉動。

饒是這樣朱韻還是戰戰兢兢,因為通過越來越多的課程,她發現,這位狂拽炫霸的金毛狀元,是真的——沒有——運動——細胞。

只能說上帝是公平的,在給人開了一扇窗的同時,肯定要關閉一扇門。

誰能想像到,有這種幾乎可以媲美平面模特身材的高智商學霸,體育方面的才能竟然如此匱乏。倒不是說他四肢不協調,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可球就是不聽話,發球不走直線,墊球也到處亂飛。

這或許是李峋第一次面臨課業上的難題。朱韻悔不當初,他多驕傲的一個人,何必來受這種罪,而且還是在她的面前。

朱韻覺得以李峋的心性來說,肯定要嘔死了。

最可怕的還不是這些,唐教練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好,還專門安排江興馳跟李峋在一組練習,兩人見面互相都沒什麼好臉,更有一次李峋發球失敗後,江興馳在對面故意顯擺一樣,拋球跳發,差點打在他身上。

江興馳跳發威力驚人,這一球要是打中,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朱韻剛好看到那一幕,勃然大怒,就要衝上去跟江興馳理論,還是李峋看她一眼,安撫下來。

那堂課結束後,朱韻鬱悶致死,覺得自己自作聰明,淨幹多餘的事。

她開始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想要誘惑李峋蹺課,但完全沒有成功,他還是堅持去上課,堅持練習,堅持被虐。

一直到半個多學期的課程都要上完了,李峋墊球還是只能勉強過十個。唐教練一早就說明了期末考試的內容就是墊球,只有三欄分數,十五個及格,二十五個良好,超過四十個優秀。

考試不強行要求組隊,所以幾乎全班都去抱江興馳的大腿,只有朱韻堅決要跟李峋一組。

李峋跟她說沒這個必要,讓她去找江興馳,朱韻說什麼也不肯。

兩人在一起就得患難與共!

那晚他們吃完飯,在校園裡散步,走到操場上。談起體育課的事,李峋還是勸她去找江興馳。

朱韻拒絕道:“我都說了不用,我練得挺好的,我保證我倆及格。”

他們坐到操場看臺上,晚風習習。

李峋:“及格的成績夠用麼。”

朱韻看他一眼,李峋低頭點了支煙。“這學期不需要總成績了?”

朱韻猶豫片刻,她確實需要總成績,不止這學期,哪個學期都一樣。

“去找那黑猩猩吧。”

“……”

李峋笑了笑,調侃道:“這門課我可幫你做不了弊了。”

朱韻心裡忽然就酸了那麼一下。她亂選課,給他折磨成這樣,一學期一次課都沒落下,認認真真,結果落得個只能混及格的下場。

李峋這麼討厭失敗的人……

“對不起。”朱韻主動承認錯誤。

夜風吹得人很舒服,操場上有零星鍛煉身體的人。

安靜之中,他輕聲開口。

“我不是因為想贏那個黑猩猩才去上課的。”

朱韻看向他,李峋卻看向更遠處的足球場,“你不是網卡了才選這課的吧。”

朱韻頓住,李峋道:“你是想讓我多活動一下吧。”

朱韻一直覺得自己藏得挺好,被他冷不防揭穿,詫異道:“你怎麼知道的?”

李峋側過頭,胳膊攬過朱韻,湊得很近很近,好笑地說:“你什麼心思能瞞過我啊?”

夜色溫柔,兩人心裡都有一種被愛護的感覺。

李峋揉了揉朱韻的脖子,道:“我是因為這個才去上課的,所以你不用管其他的,期末能拿多高分就拿多高分。”

朱韻輕輕嗯了一聲。

氣氛好了太多,朱韻開起李峋的玩笑:“你體育怎麼這麼差啊。”

這是事實,李峋也不掩飾。

“一直這樣。”

“可你身材看起來很好。”

“老天爺賞飯吃。”

又臭屁了。

朱韻好不容易碰到李峋肯認栽的專案,忍不住接著採訪:“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不擅長體育的,我記得我念小學的時候男生都踢足球,後來初高中就開始打籃球。”

李峋懶洋洋道:“所有球類運動我都不感興趣。”他說著,又好似想起什麼來。“不過有一項運動,我水準還可以。”

朱韻懷疑地看過去,“……是正經運動嗎?”

李峋知道她想到什麼,壞笑。

“算上這個,兩項。”

朱韻問:“你擅長什麼?”

李峋把煙掐滅,將最後一口煙霧吐到夜色當中。

“拉丁舞。”

……

朱韻:“Excuse me?”

李峋又重複一遍,“拉丁舞。”

朱韻覺得自己還應該再確認一遍。

“你說得是那種穿包臀褲的拉丁舞嗎?”

“嗯。”

朱韻被嚇得說不出話,李峋笑道:“生活環境逼迫,耳濡目染。走吧,回去了。”

朱韻對這件事持著懷疑的態度。

——在見到那個奇葩的付一卓之前,她一直覺得李峋是在開玩笑。

第51章

朱韻見到付一卓的時候,是在學期末尾的某一天。那日天朗氣清,陽光明媚,為付一卓的出場奠定良好基礎。

朱韻第一眼看見他是在校門口。中午休息時李大爺想吃麵包,朱韻負責跑腿,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那抹高挑的背影。

雖然理工院校本來男生很多,也有不少高個的,可大多體型乾癟,像這樣線條修長凹凸有致的身材並不多見。

簡直就像李峋一樣。

朱韻忍不住多看了好幾眼,那人正望著校園裡面,手卡在腰上,背對著她,連站姿都跟李狀元有異曲同工之妙。

朱韻一直盯著他看,可他始終沒有轉過頭,朱韻沒有看到他的正臉。

回到基地,李峋正在椅子裡閉目養神,聽見有人來,眼睛都不睜就把手抬起來。朱韻氣不打一處來,把麵包狠狠往他手裡一壓。李峋睜眼,看見變形的麵包,扔到一邊,趁著朱韻轉身的功夫把她袋子裡新麵包換走了。

等朱韻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吃上了。

朱韻深深呼吸。

她現在深刻理解到,童話故事之所以是童話故事,就是因為它沒有講述公主和王子的婚後生活。

更何況這壓根還不算“婚後”,一個學期還沒過完,他們的感情就已經走到了老夫老妻那種毫無激情的狀態裡。

作為一個正常女孩,朱韻當然自小對初戀抱有各種各樣美好的幻想。她思維偏保守,對感情的付出可以用“深思熟慮”“斤斤計較”來形容。在與李峋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最終確認了關係後,她一度認為自己與他幾乎已經達到了Soulmate的程度。

但現實是殘酷的。隨著時間慢慢推移,在最初的熱情退卻後,李峋重新一門心思紮在基地的事情裡,且一天比一天忙,幹起活來連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可能他們唯一的進展是李峋在校外自己租了個房子,方便兩人住,但也沒有到同居的程度,朱韻還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她一個星期只抽空去兩三天。

當然了,兩人住在一起肯定有激情來了做做活塞運動的時候,但大多數時間裡,李峋只是沉著一張臉坐在書桌前看書。

他像所有年輕人一樣喜愛情/欲,但並不沉迷於此。

其實朱韻自己也不是那種會為了談戀愛而放下學業的人……可畢竟是少女的初戀,保有一點期待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再次意識到自己跟李峋在拿捏感情方面,簡直是小鬼和大魔王的區別。

看著將自己麵包搶走並啃得理所應當的李峋,朱韻無不悲哀地想著,她現在好像能體會到,當初柳思思和茱麗葉那種一邊跟他談戀愛一邊想殺了他的心情了。

“你把這個給林老師送去。”李峋一邊吃一邊再次指揮朱韻跑腿,“讓他幫忙檢查一下,我們下午要用。”

朱韻接過,也不說話。

李峋回看她一眼,“怎麼了?”

她盯著他,“哼!”

李峋被她哼得笑了起來,趁著其他人都沒注意,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

朱韻臉紅,覺得他們倆猥瑣得像在搞辦公室戀情。

李峋:“快點去,回來還有別的事呢。”

朱韻撇撇嘴,拿著東西出門。

從林老頭那回來的路上,在操場的鐵欄外,朱韻又看到了那抹高挑的身影。

她不禁想到,他是這個學校的嗎?

朱韻正打算從他身邊經過,那人忽然轉過身,剛巧與朱韻目光對上。偷窺的尷尬讓朱韻來不及分析他的長相,悶頭往前走,誰知那人竟然幾步過來,攔在她面前。

“同學,有空嗎?”



“跟你打聽點事。”

朱韻抬眼,這男生長眉細眼,鼻樑高挺,嘴唇顏色偏淡,時刻帶笑。

說實話長得還算不錯。

但朱韻真的很少見到修眉的男生,梳著背頭,擦著髮蠟,再加上一身稍稍有點緊的衣服,大V領幾乎開到胸口,薄薄的胸溝若隱若現,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騷氣。

這肯定不是他們學校的,朱韻能夠確認了,他們這要是有這麼個人物,她不能到現在還不知道。

朱韻和善地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我跟你打聽一個人。”男生笑著說,“你們這有沒有一個一頭金髮的男生?”

當然有啊,剛剛還偷吃了我的麵包呢。

朱韻再次打量男生,從衣著打扮和舉手投足透露來看,出身應該比較良好——但他身上缺乏一種屬於“正常人”的氣質。

朱韻稍稍保留了一下,扯謊道:“具體哪個啊,我們學校金頭髮的不少呢。”

“哦?”

男生微笑,“那就要最金的那個。”

你點菜呢你?

他又補充:“最帥最牛逼的那個。”

“……”

聽著自己男朋友這麼被誇,朱韻身上好癢。

她瞬間破功,“我知道你要找誰了,是不是叫李峋?”

男生一拍手:“准!”

朱韻心情不錯,道:“跟我來吧。”

她帶著男生往實驗樓走,本想路上打聽一下他跟李峋是什麼關係,可這男生一路上嘴就沒停下,看到什麼都好奇地問來問去,朱韻奇怪道:“你不上學嗎,這都不知道。”

“小瞧我?”

男生在包裡翻了翻,取出一個紅本,手指靈活翻轉,啪嚓一亮相——

朱韻定睛看去,是海外某知名學府的學生證。

我的天?

人不可貌相。

學生卡的照片裡,他還是穿著深V黑襯衫,頭髮全部擼到腦後,髮蠟打到反光,眼神微眯,表情似笑非笑。

這張騷包照片下旁邊配著他的名字,朱韻拼了一下——

“……付一卓。”

“在呢。”

朱韻抬眼,看見付一卓驕傲的笑容,“我厲不厲害?”

朱韻心裡狂汗,臉上還報以微笑。

李峋都認識些什麼玩意。

朱韻帶著付一卓來到基地,李峋正窩在椅子裡寫代碼,朱韻剛要叫他,身體被後面人撥開。

付一卓上前兩步,打了個指響。

李峋手裡工作停住,眼神往上飄了飄,緩緩轉頭。

付一卓看著他,溫柔道:“峋,哥哥來看你了。”

基地群眾:“………………”

李峋不語,拿起桌上的不銹鋼杯子喝了口水,扣蓋,然後猛然轉身朝著付一卓腦袋砸過去!

付一卓反應神速,腰扭甩頭,自帶配音。

“躲!”

他成功躲避,杯子順著路線徑直砸往後方。朱韻正在思考“李峋到底是多少人的弟弟”這個深沉的問題,忽感額頭劇痛,慘叫一聲倒地。

“呀?”付一卓才想起後面還有個人,連忙過去看情況,他想扶朱韻,被一股大力扯到後面。

“滾!”李峋沒好氣地罵道。

他看都沒看付一卓一眼,徑直來到朱韻身旁,托著她的脖頸,低聲問:“沒事吧。”

朱韻被冷不防砸一下,頭暈眼花,痛不可擋,在陣陣眩暈中,她拉住李峋的胳膊,艱難地想要開口,李峋湊到她耳邊,聽見她說:“你打排球時怎麼沒這麼准呢……”

李峋直起身子。

朱韻痛苦地說:“咱倆是不是到倦怠期了?”

李峋無語道:“你一天天都——”話還沒說完,旁邊忽然湊來一隻耳朵。

付一卓:“什麼期?你剛剛說什麼期?”

李峋無限厭煩,伸手想推他。

付一卓瞬間應對,右腿往後伸直,一個前弓步紮在當場,重心前移。

“頂!”

基地群眾:“………………”

付一卓身材高大,鍛煉得當,這樣一個姿勢擺起來,臀部弧度幾乎要上天。

李峋看他這個樣子簡直有勁都使不出來,他收回手,扶著朱韻起來。

“還疼不疼,需不需要去醫院?”

剛被砸時的噁心勁過去,朱韻搖頭,“沒事了。”她鬆開手,額頭紅了一塊。

李峋皺眉:“去休息一下吧。”停了停,補充道,“我跟你一起。”他回去關電腦,帶朱韻離開,付一卓跟在後面一臉玩味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李峋直接出了校園,來到馬路對面的一家咖啡廳。現在時間人不多,他們找了個四人位,李峋讓朱韻先坐著,自己去點餐。

付一卓坐在朱韻對面,抿著嘴看著她。

“弟妹。”

朱韻想起剛剛他在基地對李峋說的話,問道:“你是他哥哥?”

“是啊。”

朱韻飛速回憶李藍當初給她講的故事——李峋老家那邊有三個哥哥,但這人明顯不是其中任何一個。

她再次過濾資訊的細枝末節,最後想起一個人來。

他應該是那個李峋偷偷跑到城裡認識的人吧。

朱韻一點點套話:“你是他哥哥你怎麼不姓李啊,是表兄弟嗎?”

付一卓笑:“兄弟豈是區區一個姓氏可以決定的,弟妹要是願意,可以叫我李一卓。”

朱韻:“……”

正巧李峋端著咖啡回來,淡淡道:“少跟他說話,傻逼是會傳染的。”

付一卓看著咖啡,奇怪道:“峋,怎麼就兩杯?”

李峋端起咖啡,停在潑與不潑的交界線上。

“你信不信你再廢話就變成一杯。”

付一卓斟酌了一下,道:“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歡喝咖啡。”

朱韻試圖調節一下現場氣氛,“那個,你餓不餓,想吃點什麼嗎?”

付一卓瞬間拒絕:“不!我不能隨便吃東西。”

朱韻疑惑:“為什麼?”

付一卓看著她,目光考究。朱韻正在奇怪,只見付一卓嘴角輕勾,人慢慢站起來了。

“看好了。”



他話音一落,忽然起勢!兩臂在身側展開,速度極快,然後又像放慢動作一樣,優雅而舒展。

而後又是一陣急速——

擰腰!

甩頭!

頂胯頂胯頂胯!

路過的服務生目瞪口呆,都走不動道了。

付一卓保持著姿勢,看向朱韻。

“弟妹,懂了嗎?”

……

朱韻活到現在,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詞彙量是如此匱乏,絞盡腦汁竟找不出一個能形容她此刻心情的詞。

旁邊李峋窩在沙發裡,端著咖啡,嗤笑一聲瞥向窗外。

“傻逼。”

第52章

付一卓坐回沙發裡,說:“我是舞者,不能隨便亂吃東西。”

朱韻點點頭。

畫面後勁太足了,朱韻如鯁在喉,根本說不出話來。

誰能想像到一個大男人,會突然這樣毫無徵兆地在咖啡廳裡扭臀甩胯。

而且更主要的一點是,付一卓此人的身高實在是太驚人。李峋的個子就很高,但付一卓目測比李峋還要高,加上他身體因為常年鍛煉,比李峋健壯許多,就這樣一個形象,當著所有人面做出了如上動作,朱韻真不知道要擺出何種神態。

等朱韻回過神,發現付一卓正以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

還想要回饋嗎……

朱韻抬手,鼓了鼓掌,說:“真好。”

付一卓:“哪好?”

“……”

朱韻看向李峋,後者懶洋洋靠在椅子裡喝咖啡,一語不發看熱鬧。

朱韻回頭,沉吟幾許,說:“你身材真不錯,你有多高啊?”

付一卓:“188。”

“別放屁。”李峋淡淡開口,“188是我,你是194。”

付一卓聽完神色驟冷,好像是被觸了雷區一樣,猛吸一口氣,怒道:“我跟你說了幾次了!我沒有194!”

李峋嗯了一聲,冷笑道:“恐怕這兩年又長了吧。”

付一卓氣得臉通紅。

朱韻在一旁雲裡霧裡。看付一卓神態肯定是生氣了,可為什麼?她完全沒有聽出剛剛話題裡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李峋悠哉地給她解釋:“他跳拉丁舞,因為身高舞伴都找不到,誰都不願意跟他搭。”李峋說著,忍不住嘲諷,“拉丁巨人,現在還是一如既往跳獨舞呢吧。”

付一卓表情那個恨啊。

朱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思考要不要出來打圓場,沒想到付一卓忽然臉色一變,又恢復了剛剛的神態。

“峋,你還是這麼幽默。”

……這哥心理狀態真樂觀。

李峋不鹹不淡道:“少說廢話,來幹什麼?”

“找你。”

“什麼事?”

付一卓說:“你猜。”

李峋起身,對朱韻說:“走了。”

“峋,別這麼衝動。”付一卓叫住他,“就是之前電話裡我說的那件事。”

李峋簡明扼要回答他:“不行。”

“你再考慮一下。”

“考慮幾下也是不行。”

“峋,我也是為你著想,我跟我爸已經說好了,你只要——”

李峋看向他道:“付一卓,我跟你家的聯繫在送你進大學的那刻就已經沒了,你爸怎麼樣跟我沒關係。”

付一卓頓了頓,沒有說話。

“走。”李峋拍了朱韻一下,轉身往外走。

“哎!你等我啊!”朱韻牛飲幾口咖啡,放下杯子要去追李峋,不料手腕忽然被拉住,朱韻回頭,付一卓又把手鬆開了。

“幹什麼?”

付一卓搖搖頭沒有表示,朱韻奇怪地離開咖啡廳,李峋正在門口等她。她走過去問他:“怎麼回事?”

李峋低頭點了支煙,“沒什麼。”

朱韻:“他說要跟你談的是什麼事情,你為什麼不答應?”

李峋吐了口煙,“閒事。”

“你跟他們家是——”

“已經沒關係了。”

“那他怎麼——”

“走了,回去幹活了。”

“……”

李峋活動了一下脖子,準備過馬路,等他都走過馬路對面了,才發現身旁少個人。

回頭,朱韻還在原地。

“過來啊。”他喊了一聲。

朱韻一動不動。

李峋搔搔脖頸,沒辦法,又回去了。

等他站到朱韻面前,剛好一個紅綠燈結束,背後車流緩慢啟動。

“怎麼不走啊。”李峋對朱韻說。

朱韻沉著一張臉,看著他的眼睛。

“李峋。”

“嗯?”

“你老實說,咱們倆是不是到倦怠期了。”

“……”一天被問兩遍這個問題,李峋被逗笑。“你天天都在想些什麼啊?”

可不管他怎麼笑,朱韻還是冷若冰霜。

李峋看了一會,道:“生氣了?”

沉默。

十秒鐘過去了,李峋終於歎口氣,無奈地拉住她手腕。

“好吧,跟我來。”他換了個方向,拐向自己租房的社區。

李峋租的單間面積不大,裡面很整潔——當然,是朱韻整理的。

進屋後,李峋燒了壺熱水。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朱韻心裡湧出一種感覺來。

他們離得這麼近,可他看起來好像還是孤獨一人。

她必須跟他好好談一談。

“李峋。”

他嗯了一聲。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他挑眉,笑著回過頭,神色裡頗為得意,也不管朱韻嚴肅的臉色,過來摟住她。

“是啊。”

朱韻一被他抱住,聲音立馬變軟了。

“就是說……”

“說什麼?”

“你得跟我溝通。”朱韻看向他,重新嚴肅表情。“李峋,我們之間得溝通,懂嗎?”

他斂眉看著她。他打小一個人自然生長,這種生命裡多了一個人的感覺對他來說也很陌生。凝神片刻,他點點頭:“好,你想知道什麼?”

朱韻見他這麼容易鬆口,稍稍安心,問道:“那個付一卓是你什麼人啊?”

李峋:“合作夥伴。”

水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李峋也不在意,他靠到床頭,說:“我跟他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不過當時我們的生活環境很不一樣,本來沒什麼交集,後來算是陰差陽錯吧。他們家經商的,他爸有個很大的公司,付一卓是獨生子,他爸一心想讓他繼承家業。”

李峋邊說邊笑,“但你也看到了,他根本沒那個細胞。後來他爸可能也看出自己兒子是個傻逼,就不強求他子承父業了。”

朱韻:“…………”

李峋又道:“但他爸這人死要面子,絕對不允許他連大學都不去念。”他看了看朱韻,“你能看出我們倆外形有點像吧。”

朱韻點頭,李峋笑著說:“我們小時候更像,我人生第一桶金就是在他手裡賺的,那時我才十四歲,他有一場很重要的考試,我替他去了,全科滿分,他給了我五百塊錢。”

朱韻驚歎:“哇。”

李峋接著說:“不過經驗不足,最後被抓包了。”

“……”

“那時付一卓跟他爸鬧得很凶,他只想跳舞,但他爸覺得不靠譜。付一卓朋友很少,只跟我關係不錯。有一次他跟他爸吵得太凶,拿錢給我讓我帶他離家出走,結果被他爸給抓回去了。他爸找人瞭解了我家的情況,跟我詳談了一次。我們的目的都很簡單,約定完,他就給付一卓辦了轉學。”

朱韻問:“你們約定了什麼?”

李峋:“他爸想讓他念好大學,我則想繼續讀書。他家裡關係比較過硬,事情很簡單就解決了,我替他上學考試。高考結束後,他爸將我轉到別的地方,用自己的檔案再讀一年,參加高考。後面的你都知道了。”

李峋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口有些渴,起身去桌邊倒水。

朱韻對這人也有點好奇,“他就這麼喜歡跳舞啊。”

“嗯。”李峋哼笑,“他爸一直覺得他三分鐘熱血,根本堅持不了多久,誰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這樣。”

朱韻又問:“那他現在來找你幹什麼?他剛剛要跟你談什麼?”

“還能談什麼。”李峋道,“離開課本就只剩錢了。他爸準備涉足科技產業領域,想投資我,讓我開間工作室。”

“這是好事啊。”朱韻奇怪道,“你怎麼不答應?”

李峋沒有馬上回應,不緊不慢踱步到床邊,彎腰,兩手撐在朱韻兩側。

朱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點,李峋也不進逼,維持著淡笑的神態,說:“公主,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地方?”

朱韻搖頭。

李峋大手按在朱韻胸上。

“這裡。”

朱韻:“……”

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李峋接著說:“我最喜歡的就是你這顆想事永遠想不到點子上的心。”

朱韻:“……………………”

這朱韻就不服了。

“什麼叫我想事都想不到點子上?”

李峋在她面前邪笑,就是不回答。朱韻越看越來氣,抬蹄子要踹,被李峋一掌按下,順勢將她壓倒在床上。

他很沉,那是一種新鮮得讓人沉迷的重量。朱韻試探性地用用力,果然馬上被他禁錮得跟緊。

呼吸有點困難。

“你想什麼事情都直線考慮,一是一,二是二。”李峋下巴墊在她的鎖骨處,讚歎道,“具有一種古典的契約之美。”

什麼玩意……

“可惜現在很少有人按照契約做事,也很少有人敢拔劍正面決鬥。”他一邊摸著朱韻的胸,一邊半開玩笑道,“具有騎士精神的人越來越少,現在是小人的天下。”

朱韻似乎明白了李峋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想了想,問:“付一卓的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很不錯的父親,但只是針對他兒子而言。”李峋道,“對其他人來說就是個精明的商人。他眼光很獨到,不然也挑不中我。”

“切。”朱韻毫不掩飾地一撇嘴,李峋大蘿蔔臉不紅不白道,“他是做鋼材起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但他看出未來幾年實體行業會越來越難,想早一步做好打算。他已經挖了不少IT行業的精英,但他自己對這個一竅不通,以防萬一,他當然塞個懂行又能控制的人進去幫他盯梢。”

朱韻謹慎地說:“那我們還是別去了。”

李峋哈哈大笑,他抱著朱韻在她脖頸裡親了一口。

“公主,你真他媽可愛。”

“謝謝。”

“不過他這人不是那麼容易善罷甘休,等我們起步時難免會被他壓一壓。”

“起步什麼?”朱韻想了想,“你要自己開公司嗎?”

“不然你以為我這麼累死累活做外包是為了什麼。” 李峋撚起她的頭髮,在指尖把玩。“等錢攢得差不多,我們就自己玩去了。畢竟公主一條裙子那麼貴,我要不使點勁,養不活你啊。”

朱韻被他哄得勁勁兒的,問:“我們需要多少錢啊?”

李峋給朱韻說了個數,朱韻震驚,“要這麼多!?你想做什麼啊?”

李峋頓了頓,道:“現在只是個初步的想法,等過一陣我明確之後再跟你商量。”

朱韻:“你都明確了還跟我商量個屁。”

李峋大笑,朱韻則是有點愁,他剛剛報的錢可不是小數。

愁慮之中朱韻又難免生出幾分感歎——當初她第一次知道基地專案掙的錢數時,曾驚訝得合不攏嘴。誰知還不到兩年,他們要思考和過手的數字便十倍十倍地往上漲。

現在光靠基地專案掙錢肯定不夠,要問家裡要,還是拉投資……朱韻心裡胡亂思考著。

李峋倒是沒太在意這方面,他摟著朱韻問:“還生氣麼?”

朱韻搖頭。

李峋:“說這麼多話,白浪費時間。”

朱韻反駁:“這才不是浪費時間好吧。”這叫溝通。

李峋拍拍她臉頰,起身道:“你先回學校吧,我今晚得出去一趟。”

“幹嘛去?”

“幫那傻逼安排一下,他這人腦子不正常,沒有什麼生活自理能力。”李峋簡單收拾了一下,回頭看見床上的朱韻笑眯眯看著自己。

“幹什麼?”

朱韻搖頭。

李峋冷笑:“讓我跟你溝通,輪到自己就惜字如金了是吧。”

朱韻說:“我發現一個規律,你好像對所有叫你‘弟弟’的人都不錯。”

李峋嘴角扯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慢慢晃到朱韻面前,在她耳邊輕聲說:“你沒發現我對叫我哥的人更好嗎?”

朱韻一哆嗦,溜走。“我先回學校!你結束了給我打電話。”

*

大成功。

朱韻回程路上走路直蹦高。她深切發覺李峋這人不能慣著,他就得治,不治不行。

朱韻回到宿舍,翻包拿書的時候意外發現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朱韻微頓,馬上意識到這是她離開咖啡廳時,付一卓放到她包裡的。

他偷偷留電話是什麼意思?

朱韻試著發條短信打招呼。

“你好。”

過了一會付一卓回復。

“弟妹。”

朱韻還沒想好下一句要說什麼,付一卓的資訊再次傳過來:“明晚有空嗎,別告訴峋,我們出來聊聊,我有事想拜託你。”

朱韻看著信息沉默不語。

他是想背著李峋叫她出去?

談什麼?

如果是剛離開咖啡廳的時候看到這張紙條,受到他的邀請,朱韻可能不會猶豫太多。但她剛剛聽了李峋講的那些事,而付一卓又是受了他爸爸的委託來找李峋,她難免要謹慎一些。

她很怕付一卓曲線救國從她這入手。

就在她思索之際,手機再次震動,朱韻低頭,看見螢幕上很簡單的一句話——

“我永遠不會害峋,我想幫你們。”

第53章

付一卓給朱韻一個位址,是一家高檔酒店。朱韻上網搜索交通路線,卻意外查到那裡明晚有一台拉丁舞演出。

真是走哪都不忘本行。

為了不給李峋掉分,朱韻提前四個小時就開始準備,洗澡換衣化妝,還配了一套首飾。一切準備妥當,朱韻出發,扔掉所有交通路線,直接打車過去。

酒店離學校很遠,她到達的時候,付一卓已經等候多時。

酒店規格不低,付一卓一身正裝站在門口,來往少婦們都不由自主盯著他緊翹的屁股看。

這裡遠離鬧市區,地勢開闊,遠處有一座人造小湖,平靜無波。此時夜色朦朧,華燈未上,天幕一片淡青,好像山水卷軸。

付一卓負手站在寬闊的臺階上。他跟李峋不同,永遠挺胸抬頭,下頜微揚,好像等著上臺的演員一樣。

說實話如果普通男人這樣故作姿態,很容易被當做酒店門童,可換成付一卓這等身材氣質,還真是蠻有看點。

付一卓見到朱韻,弓腰頷首,主動伸出胳膊讓她挽。

朱韻心裡喲了一聲,說:“你比他紳士多了。”

付一卓保持著往日微笑。

“准。”

付一卓帶她進入酒店禮堂,朱韻第一次看拉丁舞表演,並不是像一般演出那樣搭檯子,而是眾多觀眾圍成一圈,舞者在中心舞池裡表演,更能讓觀眾能全方位觀看欣賞。

朱韻對舞蹈不熟,只能看個熱鬧。她留心了那些金髮碧眼的老外們,發覺即便是外國那些男舞者,也沒有付一卓這個高度的。

他應該去當個模特才對……

比起演出,朱韻更多關注身旁的人。付一卓全身心投入,看得萬分陶醉,身體常常伴隨音樂展開輕微擺動。朱韻心驚膽戰,生怕他情緒來了直接站起來跟演員鬥舞。

好在一場演出下來,付一卓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

“走吧弟妹。”付一卓笑著說,“咱們去喝一杯。”

他們來到一層酒吧,因為演出剛剛結束,不少人選擇來這喝一杯放鬆片刻。酒吧裝修典雅,放眼望去一片安寧的香檳色,到處是身著晚禮服的女士和西裝筆挺的男人,年輕人並不多,大家輕聲私語,討論著剛剛的舞會。

朱韻心裡慶倖,好在自己沒有穿著T恤衫和牛仔褲來。

付一卓坐在吧台邊,問:“想喝點什麼?”

朱韻知道自己酒品不好,只要了杯果汁。

就在榨汁這短短的幾分鐘時間裡,付一卓旁邊的空位被兩個女人占住,朱韻看過去,一雙姐妹花眼波流轉,眉目傳情。

“……”

她再次打量付一卓,他面對她坐著,單腳收在吧台椅上,另一條腿長得直接踩到地上,胸口的兩顆紐扣解開,一條胳膊放鬆地搭在臺上,造型要多騷有多騷。

朱韻小聲道:“你們倆這點倒是挺像的。”

付一卓沒聽清:“嗯?”

朱韻:“我說你們兄弟倆在凹造型方面還是挺像的,他是從你這學偏了吧。”

“反了。”



付一卓玩著手裡的高腳酒杯,笑著說:“不是他學我,是我學他。”

朱韻不太信,“真的假的。”

付一卓泯然一笑。

“弟妹,你要對峋有信心。”

我不想對他這方面有信心……

還有一點,朱韻也已經忍很久了,趁此機會開口問:“你為什麼叫他‘峋’?這是你們倆之間特殊的稱呼嗎?”

付一卓:“你猜。”

朱韻:“……”

付一卓:“友情提示,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你已經提到答案了。”

那就是咖啡廳那次了。還沒等朱韻展開回憶,付一卓道:“峋跟你講我們的事了麼?”

“你指哪方面?”

“弟妹,戒心不要這麼重。”

朱韻低頭喝果汁,付一卓說:“昨晚他幫我安排住處,跟我聊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朱韻:“他怎麼說的?”

付一卓:“他說是你追的他,追得萬分辛苦,他本來一點這方面的意思都沒有,奈何你投懷送抱怎麼趕都趕不走,他就勉為其難答應了。”

朱韻瞪眼,一口西瓜汁卡在嗓子眼,咽血一樣吞下。

“什麼!?”

隔壁姐妹花往這邊瞄了一眼,付一卓笑呵呵,朱韻馬上意識到不對。

騙人呢啊……

“雖然沒我說得這麼誇張,但是大體意思差不多。”付一卓攤開手,“所以我大概也能猜出來他是怎麼跟你介紹我的。”

朱韻臉色不變,儘量裝得高深莫測。

付一卓說:“就像講故事,他只向你介紹大綱,卻不說細節,因為他從不示弱,尤其在在意的人面前。”付一卓偷偷湊過來些,誘惑道,“你想知道我們具體是怎麼認識的嗎,小時候的峋很可愛哦。”

朱韻抬抬下巴。

“說吧。”

“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嘖嘖嘖。

原來如此。

朱韻撥了撥吸管,淡淡道:“那你別說了。”

付一卓:“……”

朱韻:“反正說出來也不一定是真是假。”

付一卓:“肯定是真的啊。”

朱韻:“誰作證?”

付一卓拉起朱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朱韻本以為他打算用他的良心起誓,沒曾想他一張嘴變成了——

“弟妹,胸有多大,真誠就有多大。”

隔壁姐妹花默不作聲離開。

李峋說的真沒錯,這真就是個傻逼。

朱韻收回手,“你先冷靜一點。我相信你,不相信的話也不會來了。”

付一卓:“那你答應我的條件。”

朱韻:“咱們先講別的,這個放最後說。”

事實證明,討價還價還是女人更強,付一卓賣胸無果,只能乖乖聽話。

“峋是怎麼跟你說我們的相識過程的?”

“他說是陰差陽錯。”

“果然啊。”付一卓笑了笑,“陰差陽錯,虧他說得出口,處心積慮還差不多。”

“什麼意思?”

付一卓解釋道:“我當時念的是全市最好的初中,但我不喜歡上學,天天蹺課,經常能在後門那看見他。因為頭髮顏色太扎眼,我很快就眼熟他了。後來一次我跟同學爭作業誰負責寫的時候,他從旁邊過來,說他來寫。”

付一卓在自己腰那比劃了一下。

“那時候他也就這麼高,很瘦,從來不笑。我那幾個同學都沒理他,只有我把作業給他了。後來熟了一點後我才知道,他念完小學之後,他家裡就不打算讓他再上學了,他疾病亂投醫,找到我們學校門口蹲點。”

“他跟我借書看,我說我乾脆給你買一套吧,他還不要。”付一卓笑道,“他從小就傲,還是那種你根本找不到理由的傲,因為這個他吃過太多虧了,可就是不長記性。”

“後來有一次很重要的考試,我出五百讓他幫我考,他去了,然後我倆就一起被抓了。因為我們都忘了他那頭金毛。那次是他第一次當我面罵,說傻逼是會傳染的。”

被人罵傻逼,付一卓看起來格外自豪。

“那時我跟我爸關係很僵,我媽死得早,我爸把所有感情都投在我身上,一心想讓我出人頭地,可他讓我做的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只想跳舞。峋在我家住了一小段時間,我讓他睡客房,他不聽,非跟我家打掃阿姨住在小儲物房裡。他跟我的關係一直說好不好說差不差,總是像公事公辦一樣保有距離,只有那麼一次……”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付一卓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沉舒緩,神色平淡。

朱韻心想如果他一直是這個樣子的話,別說那對姐妹花,可能整個酒吧的女人都會為他沉迷。

“我十七歲那年身高已經長到189,一直跟我搭配的舞伴離開了,連教我的老師都勸我別跳了,或者只當成業餘愛好就好。我爸當時就覺得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了。那段時間我真覺得我的世界已經完了,每天抽煙喝酒,怎麼墮落怎麼來。峋假期的時候回家,我正喝多在床上犯噁心,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朱韻不知不覺集中全部注意力……

付一卓幽幽道:“他對我說,傻逼。”

朱韻險些沒吼出來,這是需要鋪墊這麼長展開的話題嗎?!

付一卓還沒說完。“他說傻逼,勝負的路很長,我們都只是剛剛起步而已。”

他沖她笑。

“他罵過我太多次傻逼,但只有那次我覺得他是真心的。我對那天的印象太深了,那是我第一次這樣想——如果我們是真兄弟就好了。”

付一卓正經了這麼一會,很快又恢復奇葩思路,指著自己腦袋說:“所以從那以後我就只叫他名,臆想我們是同姓的,怎麼樣?”

朱韻點頭:“合理。”

付一卓笑著從懷裡抽出一個信封放到吧臺上。

“幫個忙,把這個留下吧。”

朱韻伸手摸了摸,從信封厚度和手感判斷,裡面是張銀/行卡。

這兩兄弟還真!挺!像!的!

“跟我爸沒關,這是我自己的錢。”付一卓說,“我知道他本事大,有的是辦法賺錢,但他花錢的地方也多。”

朱韻沒說話。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要讓他在小錢上為難。我知道他肯定不會接受我爸的條件,但他真的缺啟動資金,他那脾氣又不會主動跟人開口……”

付一卓端著酒杯,想到什麼,樂道:“反正將來我能靠跳舞養活自己的幾率基本是零,你們就當是我提前投資入股吧,我不會干涉你們任何事,不放心的話我們可以先過個合同。”

朱韻一口將西瓜汁喝光,收起信封。

付一卓看著她,說:“弟妹。”

“嗯。”

“你要穩一點。”

朱韻看他:“什麼意思?”

付一卓說:“峋這人能力很強,但也有弱點。可能跟自身經歷有關,他很多時候處事風格會比較極端,就像走鋼絲一樣。”

朱韻低頭,“我知道。”

“所以你要把他看牢了。他以前很不喜歡接受別人幫助,但他現在有你了,大學是他人生真正意義上的開始,他把這當成全新的起點。”

朱韻腦海中浮現出開學第一天,他上臺自我介紹的樣子。

那時他很困,笑得很欠打,對著全班人說——

“我叫李峋,是今年的高考狀元。”

朱韻抿唇一笑。

余光察覺付一卓一直盯著自己,朱韻疑惑道:“怎麼了?”

付一卓:“你知道他是怎麼跟我形容你們第一次打交道嗎?”

朱韻搖頭,付一卓說:“他說你們第一次正式交談是在學校操場上,你去找他,想讓他去上自習。按照峋的形容,你當時的眼神裡有兩分懼怕兩分猶豫,還有九十五分的鄙夷。”

朱韻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提醒他一下,“這加起來才九十九。”

付一卓笑著說:“還有一分期待。”

朱韻莫名臉紅,咬著吸管囁嚅道:“黑燈瞎火,他倒是看見一堆東西……”

付一卓:“男人久不見面,總要吹牛逼的。”

他們又聊了一會,時間差不多了。離開酒店,兩人要走的方向不同,在門口分別。

付一卓對朱韻說:“告訴他,密碼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那一天,要是忘了錢就別用了。”

朱韻:“……”

付一卓轉身離開,朱韻看著他的背影道:“謝謝你!”

他打了個清脆的指響,走進夜色。

*

回到學校時間已經很晚,朱韻換了身衣服來到基地,李峋果不其然還在。

朱韻總覺得,她與李峋的相處,就像是在玩拼圖遊戲。她從各個角落找到碎片,一點點拼出他的完整形象。

她來到他身後,悄悄抱住他。李峋注意力還在電腦上,懶洋洋道:“幹什麼?”

朱韻貼著他的臉頰,覺得味道大好,忍不住又聞了幾下。

李峋:“你是狗嗎?”

朱韻小聲說:“明天我把宿舍裡的東西都搬到你那去,行不行?”

李峋一頓,側過頭看她,嗤笑道:“你怎麼突然開竅了?”

她手臂用力,把他抱得更緊,在他耳邊狠狠地說:“……當然是為了把你看牢了。”

第54章

第二天,朱韻真的將所有的東西都搬到李峋的住處。

她搬家的時候方舒苗一直站在旁邊看。

事已至此,朱韻什麼都不想瞞了,誰愛知道誰知道,反正她打死也不會回頭了。

任迪和樂隊鼓手小六子過來幫忙。朱韻目前正處於熱戀狀態,對某些事情敏感至極,趁亂拉著任迪問情況,任迪笑得似是而非。

朱韻從李峋那磨出答案,果然小六子在追求任迪。

小六子比任迪小四歲,高中沒畢業就去酒吧打工,男生女相,臉長得格外清秀。但人如其名,小六子體型消瘦,還留一頭長髮,在任迪旁邊一站,遠遠看去像姐姐領妹妹一樣。

李峋沒租房子前經常去任迪的工作室,跟樂隊成員都很熟。他從不叫小六子的名字,每次見到都小妞兒小妞兒的喊,被他帶的,整個樂隊都喊小六子小妞兒,氣得他見到李峋就沒好臉。

朱韻自己被任迪促成了“人生大事”,現在說什麼都想反幫任迪一把,結果被任迪鄙夷。

“就你這小雛樣還想幫誰?我過得橋比你走得路都多。”

朱韻:“話不能這麼說,現在在橋上的人是我,而且我覺得這件事多少要看一下成功率,現在我的成功率可是百分之百。”

任迪毫不留情鄙夷,“你這話就跟自己人說說吧,別往外面丟人了。”

朱韻正式開始跟李峋同居,但其實生活也沒有太大變化。

兩人已經熟得不能再熟,越是進入李峋的生活,朱韻越發覺得李峋真的是個很缺乏趣味的人,除了工作他幾乎沒有任何業餘愛好。

同居的最大優點體現在基地的工作效率,李峋把基地的賬交給朱韻管,自己則全身心地投入項目。

直到拿到帳本的那一刻,朱韻才意識到他這麼長時間來究竟做了多少工作。

朱韻嘗試幫李峋調整生活習慣,比如吃完晚飯她總是拉著他去操場上走兩圈,李峋開始時拒絕,覺得浪費時間,後來慢慢也習慣了。

他們不可避免地聊到未來,但內容卻不是關於愛情與生活。

那是一個夜晚,他們已經洗漱完畢躺到在床上,但都沒什麼睡意。李峋不喜歡拉窗簾,租的房子又是高層,月光明亮,照在被子上。

朱韻躺在他懷裡,問他:“你具體想做什麼,決定了嗎?”

李峋思考了很久,久到朱韻都以為他睡著了,才開口說:“你還記得你來基地後第一個做的是什麼嗎?”

她當然記得。

“藍冠公司那個,你想做食品方面,還是電子商務?”

李峋說:“我說的不是這個,是你自己想出的那個主意。”

自己想出……朱韻回憶了一下,道:“人體?病理引導那個?”

“嗯。”李峋淡淡道,“不知道為什麼,那個項目做完,我腦子裡一直忘不掉。”

朱韻思考道:“拿這個做拓展嗎?是開發產品還是在基礎功能上完善?”

“我沒有想得過於深入,只是有一個粗淺的想法,所以才跟你談。”李峋轉頭看她,“你覺得做醫療怎麼樣?”

朱韻愣了愣,“可我們不懂醫,如果只是淺顯的健康調理還可以查書,但再細緻的話……”

李峋:“我們是不懂醫,但我們懂電腦,懂網路和資料。”

朱韻:“你再細點說。”

李峋:“我去彭國瑞那裡上課的時候,也碰到有人對互聯網醫療感興趣。他們希望通過將網路和醫療聯繫在一起,實現未來足不出戶在家看病。我覺得他們的方向錯了。他們太想服務患者,但醫療是個典型的供方主導市場,這世上永遠不缺病人,缺的是優質醫療資源。而且,醫患之間溝通方式很重要,除非影像學方面有什麼革命性的突破,否則只靠網路診斷是很不靠譜的。”

朱韻:“你想怎麼做?”

李峋停頓片刻,平靜地道:“我母親死于癌症。當時她就診的醫院水準很差,不同醫生竟能給出截然不同的診斷結果,最後拖了幾個月才勉強確診,沒撐多久就走了。”

朱韻躺在他懷裡,輕輕撥弄他的手指。

李峋:“其實醫生也不是不想治,但我們那是鄉村,醫生們能利用的資源非常少,他們大多只是憑藉著直覺和經驗來看病。現在看病難的根本原因不是醫生少,而是好醫生少。所以我覺得,比起怎樣幫患者偷懶,如何讓好醫生的經驗利用率最大化,讓好醫生複製出更多的好醫生,才是我們應該優先考慮的。”

這個思路朱韻第一次聽到,她坐直身體。“你說詳細一點。”

李峋思考片刻,沒有直接回答朱韻,而是問道:“公主,你當初為什麼選這個專業?”

朱韻:“我媽讓的。”

“……”

李峋無語地看著她,朱韻說:“當初她就給我兩個選項,一個電腦一個金融,我對金融半點興趣也沒有。你還記得之前寒假送我回學校的那個人麼,他就是學金融的,學之前還挺好,學完以後每天春光滿面,看著就不太正常。”

李峋冷笑一聲:“真不愧是公主,家裡司機都這麼有學問。”

朱韻無奈:“沒辦法,宮規森嚴。”

李峋看著她那得得嗖嗖的小樣,心裡直癢癢,一個翻身將她壓住。

朱韻縮著脖子:“正事正事……先說正事!”

李峋給她錮在懷裡,在她耳邊吹氣,“這樣也能說。”

朱韻覺得自己跟李峋在一起之後,對他的一切都適應得很好,只有一項——就是他的聲音,朱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產生抗體。

早在開學第一天,還沒見到李峋人的時候,她就已經聽到他的聲音。朱韻曾對李峋說過這件事,還說她當時腦中想像的形象跟後面看到的真人相差太遠。李峋壞笑著問:“你想讓我長成什麼樣?”朱韻剛要回答,李峋捏住她的下巴,說:“不管你想得什麼樣,肯定沒真實的強。”

那你還問什麼,臺詞都給你念就好了。

但不可否認的一點是,在朱韻的腦海中,李峋聲音的辨識度太高,她覺得就算一百年過去了,她還是會為他的聲音面紅耳赤。

此時此刻,李峋就用這樣的嗓音,以極其不正經的態度講著極其正經的話題——

“公主,電腦和網路的發展帶給人的生活帶來很多變化,你覺得這種變化的原因和本質是什麼?”

朱韻耳朵發癢,使勁往他胸口縮。

“不知道……”

你這樣講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李峋說:“是資訊的整合與傳播。”

對對對,你說什麼都對。

李峋的手伸到朱韻兩腿間,修長的手指輕輕遊走。

“人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模型,體內各種資訊相互作用,有一定的規範性。可我之前查過,現在醫療機構裡九成以上的資料都堆在後臺庫裡長毛。如果我們能科學整合這些被浪費的臨床資料,再設計出一種方式回饋給那些經驗不豐富的醫生,幫助他們判斷決策,這要比單純做個醫療聊天軟體有用得多,你覺得呢?”

他徵詢朱韻意見,朱韻艱難開口:“……別的人體我不知道,我就覺得你的挺厲害的。”

“具體點。”

“你一個身體竟然能裝兩套系統。”

一套操作大腦,一套操作四肢。一套嚴謹一套風流,各盡其事,互不干擾。

李峋無聲地笑。

朱韻在這撲朔迷離的氛圍裡思考了幾分鐘,問道:“這些資料……我們從哪弄,醫院之間可以共用麼,他們的資料格式也不一樣吧。我們整合方式用哪種,數位還是其他什麼材質匯總,還有——”

“行行行,你先冷靜點。”李峋打斷她,“只是個思路,你想這麼多等會還睡不睡覺了。”

你把手抽走我馬上就能冷靜下來。

朱韻困意全無,努力集中全部注意力到在李峋剛剛的話上。

就像李峋自己說的,這還只是個思路,只要隨便一提就能提出好多問題。

從粗糙到精確,從宏觀層層推到細節,這裡面會涉及很多演算法,很多資料關聯架構,很多醫學理念……

隨便挑出來一樣都要經過無數試驗,耗時又耗力。可……

朱韻覺得這是件值得的事情,這方向讓人忍不住要往下走。她記得初中背的課文《桃花源記》裡有這樣一句話——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他的話給她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雖然只是開了個頭,但朱韻多少也算是個優等生,對專業內的事情很敏感。她早就發現李峋對於資訊和資料的關注度非常高。

隨著網路時代的發展,資訊膨脹速度越來越誇張,這是所有人的體會。可是很少有人細想過,這些從前只是被零散地堆放在各個角落的資料到底有什麼意義,它們究竟會給人的生活帶來怎樣的變化。

直到兩年後的某天,大洋彼岸一家國際知名的管理諮詢公司,在看到網路上的海量資訊潛在價值後,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進行調研,最後發佈了互聯網發展史上著名的“大資料包告”。

雖然大資料概念不是那時才提出的,卻是在那時才正式引起人們的注意。起初只是在金融界,後來則慢慢延伸至各行各業。

但此時此刻,這些都不重要。朱韻遠沒有想到那麼多,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在那張小小的床上,在那雙不老實的手裡,朱韻滿腦子裝的都是如何幫他邁出第一步。

就在朱韻深思熟慮之際,李峋那邊竟然慢慢趴在她身上睡著了。

於是朱韻也停止思考,注意力被轉移。

她最喜歡李峋睡著的樣子,她把這過程比喻成“溫水煮蝦”——他總是睡著睡著身體就慢慢蜷縮,用不了多久,臉就會從枕頭上滑下來,修長的身體新月般彎著,乖得不像話。

*

有了方向,生活忙上加忙。

朱韻跟高見鴻長談了一次,問他今後的打算,高見鴻說他還在考慮。

同學兩年,朱韻多少也瞭解了一點高見鴻家裡的情況,他父母都是一般工薪階層,條件不好不壞。

高見鴻說他很猶豫,如果繼續學業無非就是保研或者出國,但高見鴻又很想快點正式步入社會,工作掙錢。

談話的時候李峋並不在,高見鴻問朱韻:“你覺得我們這行是實踐經驗重要,還是理論重要?”

朱韻說:“都重要吧。”

高見鴻:“那你怎麼跟李峋走。”

朱韻乾笑兩聲,“我的情況不適合參與討論。”

高見鴻也笑了,“也對。”他問朱韻,“那既然咱們討論的是離開校園的事,就把同學關係先放到一邊,你跟我交個底,他打算幹什麼?”

朱韻實話實說:“他不會考研的。他之前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應該明年就開始著手準備公司了。”

“明年?”高見鴻愣住,“不等畢業?”

“看他自己的想法。”

“他找到投資方了嗎?有啟動資金嗎?”

“有。”

還不少呢。

有個壕哥真是爽。

高見鴻皺眉,凝神思索。朱韻能理解他的糾結,如果他打算跟著李峋,那接下來的事情會忙得他根本沒有精力再管出國和保研的事。

她看向窗外,已經入冬了,寒冷的天氣仿佛給一切套上冷靜堅硬的外殼,這種氛圍似乎格外適合討論這樣的話題。

“我知道他實力很強。”高見鴻想了很久,低聲道,“但他也很容易意氣用事,說實話,他這人有點恃才傲物,跟我們幾個配合還行,團隊越大越容易出問題。”他看了朱韻一眼,又說,“你跟他在一起後他這方面好多了,但萬一你不在了,他——”

朱韻想都沒想打斷他,“我不可能不在。”

高見鴻不語。

朱韻看著他,驀然道:“高見鴻,這件事關乎你將來發展,我不能給出引導性太強的意見。但是有一點我想提醒你。”

“你說。”

“我除了是他的女朋友,我還是平均績點全班第一的人。”

高見鴻看向她,朱韻神色平靜道:

“我選擇跟他,並不只是因為愛情。”

第55章

本學期的期末考試很快來臨。

所有科目都按部就班進行,只有體育一項……

之前口口聲聲說讓朱韻去找江興馳搭檔期末考試的某狀元,在臨近之際,越發表現出心口不一來。

雖然他嘴裡肯定是不會承認的,但朱韻太瞭解他了,經過跟他這麼長時間的的交往,朱韻眼力突飛猛進,從“近視眼”升級“顯微鏡”再越級到“手術刀”——幾刀下去剖開狀元公事公辦的表皮,看到裡面滿滿都是小心眼。

朱韻的應對是裝傻。

在最初同甘共苦的熱情退卻後,朱韻發現她還是放不下自己的成績單。考試當天,朱韻就在某人“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的眼神壓力下,淡然地跟江興馳墊球去了。

不得不說,江興馳排球打得真是厲害,尤其是在跟李峋配合了一個學期後,朱韻更能體會到江興馳的牛逼之處。

因為找江興馳搭檔的人太多,大家都沒有時間練習,等輪到朱韻的時候,江興馳跟她說了句“別緊張”就直接開始了。

朱韻進入狀態比較慢,上來第一個球就飛了,剛想著說考試要玩完,沒想到江興馳卻穩穩將球救回來,而且不偏不斜,正好落在正上方,力度也剛剛好。之後的所有球全是這樣,不管朱韻把球墊到哪裡,江興馳的回球永遠是同力度同落點,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或許是已經知道了朱韻跟李峋的關係,江興馳給別的同學墊球都剛好只墊到優秀線就停下,唯獨朱韻,墊了九十個了還不停,直到第一百下的時候,江興馳才漂亮地一抬手,將球垂直墊得老高,單手穩穩接下。

今日天氣很冷,朱韻一百個球後出了身薄汗,她顛顛地去找李峋,後者抱著手臂靠在排球場邊的高鐵欄上,給了她一個涼涼的眼神。

“當初說要患難與共的人去哪了?”

朱韻靠在旁邊,配合地來回望瞭望。“對啊,去哪了?”

李峋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朱韻在他目光注視下很快敗下陣來,胳膊肘戳戳他肋骨,三分撒嬌七分耍賴。

很快輪到李峋,他晃晃蕩蕩上去,不負眾望墊了八下。唐教練想再給他一次機會補補成績,李峋輕描淡寫道了句“不用,八比較吉利”,人就走了。

別說,還真有點匪夷所思的瀟灑。

他跟朱韻不同,他完全不在乎分數。

也對,成績哪有裝逼重要。

考試結束當晚,李狀元“不計前嫌”請客吃飯,帶著高見鴻和任迪的樂隊,包了檯球社的一間大房。

任迪的樂隊裡沒一個正經上學的,一群血淋淋的瘋子,玩起來不要命一樣。朱韻和任迪遠離男生坐著,任迪跟朱韻說了她的計畫。

“下學期我可能就不來了。”任迪抽著煙道,她還是畫著很濃的妝,一年多過去了,她比起之前的初出茅廬,更透出幾分冷豔來。

朱韻:“這就不來了?”

任迪:“反正我一年多也基本沒上什麼課,成績根本不夠畢業的。”

這倒也是……

“你家裡人同意嗎?”

“同不同意也無所謂,當初約好了,我考來這,其他的就別管我。”任迪聳聳肩膀,“人得守諾不是?”

朱韻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她覺得或許應該給她點鼓勵,但又很快意識到沒必要,人家比她上道多了。

朱韻就著這氣氛,連喝了幾口酒,覺得渾身通透。

“你呢,什麼打算?”任迪問。

朱韻沒開口,沖後面一回頭。

任迪看向正在跟高見鴻聊天的李峋,道:“不換了?”

朱韻:“不換了。”

不可能有更好的了。

聚餐一直到後半夜,樂隊的人都倒了,李峋把外套給朱韻穿好,又圍上圍巾,托著醉醺醺的她離開。

外面一片漆黑,冷颼颼的,朱韻被風一吹打了個激靈,李峋察覺,把衣服給她又緊了緊。

“還冷麼?”

朱韻迷迷糊糊搖頭。

李峋乾脆把她背了起來,朱韻的臉貼在他肩膀上,享受著騎人力車的待遇。

半晌,李峋存心找茬般說:“公主,你好像有點沉啊。”

她蹬腿以示不滿,李峋又笑道:“沒關係,幹乾巴巴的沒看頭,還是有點料好。”

朱韻抱著他,迷醉之中,只覺得全世界都在懷裡。她閉著眼睛,充分發散少女的想像,將周圍變成無邊無際的銀河,他們輕盈地穿梭其中。

“李峋。”

“嗯?”

“你有什麼夢想嗎?”

“沒。”

“怎麼可能?”

“我沒細想過。”

“現在想想。”

“那就……繼續這樣吧。”

“什麼意思?”

“我很小的時候就發過誓,這輩子一定要對得起自己。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說自己想說的話,不管為此付出什麼代價,我都不後悔。”

“你前面這些年很徹底地貫徹了這個恣意妄為的生活理念。”

“沒錯,所以我說夢想是‘繼續這樣’。”

“哈哈。”

“公主有夢想嗎?”

“有。”

“是什麼?”

“我的夢想是跟我的初戀修成正果。”

他停在一盞路燈下,側過頭,看著趴在他肩膀上閉目養神的朱韻,“我就不用問是誰了吧。”

朱韻閉著眼睛咬他一口。

李峋笑著說:“你的夢想很容易實現啊。”

第二天,朱韻清早醒來,看見李峋正在書桌前看書。她去外面買回早餐,兩人簡單吃了一下,李峋問她:“你買了什麼時候的車票?”

朱韻:“還沒買,不著急。”

李峋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學校正式放假,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李峋不再每天去學校,把工作地點換成了自己的家。他跟朱韻還是像是在基地一樣,並排挨著坐,互相聽對方敲鍵盤的聲音。

一個星期後,李峋終於再次問她:“還不回去?”

朱韻:“趕我走啊?”

李峋淡淡道:“馬上要過年了。”

朱韻:“還有好幾天呢,不著急。”

過了一會,李峋又說:“你跟你爸媽說好了?”

他難得這樣糾纏一件事情不放,朱韻知道他在想什麼,說道:“沒事,別擔心。”

其實母親的電話早在十幾天前就開始打了,朱韻一連推了四次,母親似乎明白了什麼,也不再聯繫她。

就這樣,直到手頭的工作暫時完結,朱韻才離開。她臨走前李峋坐在床邊看著,朱韻過去按了按他後脖頸,說:“你先自己玩幾天,我很快回來。”

朱韻到家的時候父母都在,從她進門的那刻起,就感覺到氣氛的不同。一家人安安靜靜吃完飯,很默契地誰都沒有下桌,最後朱光益淡淡歎了口氣,先一步起身,道:“朱韻,你跟你媽媽好好聊聊吧。”說完,拿著報紙去了客廳。

餐廳燈光很亮,明晃晃的白,照得桌上餐具反出純潔的亮光。

“學校放假了怎麼沒馬上回家?”母親問。

朱韻說:“我有點事情。”

“什麼事?”

“很重要的事。”

朱韻有點緊張,面對面色嚴肅的母親,時間越久,心就越揪著。她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去想臨走時李峋看她的樣子。

“朱韻。”母親打斷她的思路,“咱們今天就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吧,你那邊什麼情況我多少也瞭解了,這樣說吧,”母親簡明扼要道,“我不同意。”

雖然這樣的結果毫不意外,可在聽到母親那麼斬釘截鐵說不同意的時候,朱韻還是心涼了下。

“媽,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朱韻沉默,母親道:“你連我想的哪樣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味反駁父母,你覺得這樣有說服力嗎?”

朱韻低聲說:“他很優秀。”

母親靜了一會,笑著說:“你就把目光放在眼前這點地界,當然覺得他很優秀。你爸過年來家裡的那些朋友的孩子,隨便挑出來一個也不必他差。你不用跟我談優不優秀,好學生媽媽見過太多了。而且這人家庭情況也比較特殊吧。”母親淡淡道,“有一句話叫‘寒門難出貴子’,可能我以教師的身份說它不太妥當,但事實就是這樣,有些東西是根裡帶來的,他們再怎麼裝都沒用。”

朱韻忍不住說:“他沒有裝。”

母親聞若未聞,接著說:“這類學生往往內心缺乏認同感,急功近利,挖空心思想要出人頭地——”

“他沒有!”

母親冷笑一聲:“沒有?沒有怎麼專撿高枝纏上你了?從某些地方講這人確實也挺聰明的。”

“不是!”朱韻臉色漲紅,“是我纏他的!”

母親不為所動,又說:“你是我女兒,沒人比我更瞭解你,這個男孩在比賽上的行為我也略有耳聞,你打小就容易被這種人騙,永遠長不大一樣。”

朱韻看向母親:“什麼叫騙?比賽的時候本來也是方志靖沒按照規則來,對其他的隊伍不公平。”

“公不公平不是你說了算。”母親冷冷道,“退一萬步說,就算不公平,你也應該向校方投訴,而不是越過老師越過學校,這樣自以為是地破壞比賽。”

朱韻緊抿嘴唇,雖然她沒有頂嘴,但母親也能看出她完全無法被說服。

“你看,就是這樣。”母親不咸不淡地說,“這些人就專挑你這種善良心軟的人騙,先把你拴緊了,再派你出來跟父母鬥,他這麼利用你你都看不出來?”

朱韻起身。

母親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我話還沒說完,你要上哪去?”

朱韻低聲道:“沒什麼好說的了。”

母親在後面喊她,朱韻飛快上樓。

氣憤、害怕、委屈……一系列強烈而複雜的感情糅雜在一起,讓她無比難受。

她一刻不停地開始收拾東西,腦子亂糟糟,什麼無法思考,看到什麼就隨便裝起來,最後提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下樓。

朱光益本在客廳裡喝茶讀報紙,看到這一幕,皺眉道:“你要幹什麼?”

朱韻不說話,去門口取外衣,朱光益茶杯一落桌。

“胡鬧!”

朱光益當家做主,平日一向沉穩,朱韻幾乎從來沒有看過他發怒的樣子,被這一喝嚇得後背直冒冷汗,靴子的鞋帶系了幾次也系不上。

她咬著嘴唇堅持不開口,因為知道一張嘴就露怯,父母在教育行業摸爬滾打幾十年,想拿住她太容易了。

終於穿上靴子,朱韻直起身,看見母親站在面前。

“你想幹什麼?把東西都放下!”

朱韻繞過她,母親拉住朱韻胳膊,厲聲道:“朱韻你著魔了是不是?!”

對。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聽話了,馬上就要過年了,到時候家裡親戚朋友來了你不在怎麼解釋!”

最好就實話實說。

母親站在門口,一步也不退讓,道:“朱韻,你給我把東西放下,難道爸爸媽媽還沒有他重要?”

朱韻抬頭。“如果我說沒有呢。”

母親一愣。

在她愣神之際,朱韻繞過她,開門跑出去。

母親在身後大聲叫她:“朱韻!”

*

風太冷了。

太冷太冷了。

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凍住了。

朱韻順著無人的大街一連跑了十幾分鐘,最後停下的時候發現臉上鼻涕一把眼淚一把,難看得不成樣子。

太不像話了,她滿腦子都是這句話,越想眼淚流得越多……

她真的太不像話了。

朱韻站在路邊,冬日的風吹著眼淚,很快臉頰生疼。她使勁深呼吸,卻毫無平靜下來的趨勢。

她直奔車站,坐上最後一班夜車。

客車緩緩啟動,她身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問朱韻:“你也是回家?”

朱韻看著她,沒有說話。

中年婦女毫不在意,興奮道:“我要回家看我女兒嘍!”

朱韻輕聲說:“我去見我男朋友。”

中年婦女笑著說:“那是好事啊,哭什麼。”

回過頭,朱韻靠在車窗上。

窗外的路燈杆一根接著一根晃過。朱韻眼前浮現出今天分別的時候,李峋穿著深色的衛衣長褲,微駝著背坐在床邊看她的樣子。

她開始企盼時間走得可以快點。

回到住處時已經三點多,朱韻眼睛乾澀,疲憊不堪。計程車司機幫她把箱子抬進樓道,朱韻說了句謝謝,一開口發現嗓子有點疼。

她掏出鑰匙開門,輕輕進屋,裡面一片漆黑,李峋正在睡覺。

在朱韻看到那個倒在床上的人影時,她被一股濃濃的溫柔化掉了。

她再次驗證母親的話——她著魔了

她覺得一切代價都是值得的。

朱韻往裡走了幾步,餘光看到桌上放著一盒米線外賣,沒吃多少,剩了一大半。桌上的書攤開著,還停在她走時的那一頁,地上雜物成堆。

電腦在床上,他大概是幹活幹到一半,累得直接趴著睡著了。

他一個人的時候,就自己亂過。

朱韻把電腦抽走,他指尖似乎動了動。

朱韻脫了外衣,側身躺在他身邊。李峋覺淺,很容易就醒了,費力地睜開眼。朱韻用最柔軟的目光迎接他,在起初的幾秒困頓後,李峋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緩緩閉眼,一語不發地往朱韻懷裡鑽。

朱韻環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回來得快嗎?”

他還是不說話,就這麼沉默地讓她抱著。

第56章

朱韻發現,只要跟李峋在一起,她所有的膽戰心驚都慢慢消散。

在離開家三天后,朱韻的心漸漸安定。

李峋於她就是安神劑,她喜歡看他,喜歡摸他,喜歡被他抱著,最難受的時候,她甚至想直接嵌進他的身體裡。

冷靜下來後,朱韻偷偷給家裡打電話,是朱光益接的。他並沒有大發雷霆,只是語氣沉穩地告訴她,母親對她的行為很失望。

“你現在也大了,很多事情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單方面地要求你什麼。我也和你媽媽聊過了,我可以給你一點時間,讓你們都冷靜好好想一想。不過朱韻,你媽媽脾氣雖然大,但你要知道她一切都是以你為出發點。而且她在教育行業幹這麼多年了,看學生的眼光還是有的。”

朱韻不說話,朱光益歎了口氣道:“你看這好好的年都過成什麼樣了,你從小到大一向聽話,別讓你媽媽傷心。”

朱韻整個假期都沒有回家,除夕就跟李峋在小單間裡過。

李峋本想帶她出去,朱韻以懶得動為由拒絕了,兩人窩在房間裡,也不看電視,十二點的時候就並排趴在窗邊看煙花。

李峋在這種時候會顯現出跟平時不太一樣的柔和,從後面抱住她,撒嬌耍無賴,他的嗓音在耳邊殺傷力巨大,講話又格外有技巧,往往幾句話就讓朱韻面紅耳赤潰不成軍,自己則一副大獲全勝的樣子。

幾歲?

她都懶得理他。

過完年後他們重新開始工作,每天都有幹不完的事,忙著忙著就開學了。

自從跟李峋在一起,朱韻覺得自己各方面的成長度簡直越著級地往上升,所有事都要往後推個四五步才能謹慎決定。大部分同學正在過著的的簡單純粹的校園生活仿佛離她越來越遠。

林老頭知道李峋要創業,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了朋友開的一家創業諮詢公司,李峋對此興趣不大,敷衍了事,自己沒去,派朱韻和高見鴻去意思一下。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三十幾歲的諮詢師,西裝革履神色嚴肅,頗有職業人的風範。他大概聽了一下朱韻的構想,直截了當地說:“放棄吧。”

朱韻問:“為什麼?”

“你們太年輕了,沒有經驗,像醫療這種複雜的行業最好不要涉足。而且拋開難度不說,這個項目公益性質太大,盈利點比較少,很有可能還沒步上正軌團隊就因為資金問題分崩離析了。”

緊接著,諮詢師拿出一系列的資料資料,推薦道:“不知道你們對電商和遊戲感不感興趣,據我們分析,這兩個行業將會是未來幾年發展的重頭……”

朱韻聽他頭頭是道地講了半天,心說李峋不來是對的。

她本想找個引子直接離開,但高見鴻卻對此興趣極大。他跟諮詢師聊了很久,易趣相投,最後諮詢師甚至搬出幾家有名的投資公司,表示這幾家最近都有投資電商以及遊戲類創業公司的想法。高見鴻他們的學校過硬,自身實力也強,如果考慮做這行,他很願意幫忙引薦。

朱韻一語不發地在旁邊聽著,等高見鴻和諮詢師熱火朝天的交流結束後,她沒有馬上回學校,而是帶高見鴻去路邊的咖啡廳坐了會。

咖啡端上來,誰也沒有動。

大家都明白對方的意思,高見鴻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我覺得剛剛那人說的有道理。我也不是忽然之間才這麼想的,之前我考慮了很久,醫療類的確像他所說,難度大收益小。我們畢竟是要創業搞公司,必須要考慮盈利的問題。”

朱韻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其實李峋這人,有時候做決定還挺理想化的。”

高見鴻聽她這麼說,頗為意外。“你這麼覺得?”

朱韻笑笑:“是啊。”

或許是因為早年被現實壓得厲害,讓李峋在有能力擺脫束縛選擇未來的時候,更多考慮的是事情本身的意義,而少在意錢財。

這人倔到骨頭裡。

朱韻飛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撇開有的沒的,專注到與高見鴻的談話中。

“我們先不說這項事業本身的價值,只談你說的盈利問題。我們就拿去年來說,一年的時間,全國癌症發病人數多達三百萬,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這說明全國每天得癌的人要超過8000人。但是我在本省幾家腫瘤醫院調研,發現差不多只有2%的患者醫療資訊被詳細記錄,剩下的都是非結構化的雜亂無章的資料。”

“你看不到這裡潛在的東西嗎?”朱韻目不轉睛地看著高見鴻,“醫療資訊早晚有一天要統合,資料早晚有一天要標準化,這裡隱藏的價值絕對不止是表面看到的這些。以前沒人做不代表這事就不值得做,同樣別人做不成也不代表我們就做不成。”

高見鴻眉頭緊皺,無聲思索,朱韻又說:“我們不是慈善機構,我們的方向沒問題。高見鴻,我們需要的只是腳踏實地,並且把目光放長遠。”

高見鴻還是不說話,朱韻最後道:“醫療類項目的確起步難見效慢,但你要看是誰在做。我還是那句話,你自己的路自己來決定。但是如果你選擇了李峋,就請你一定——”說到這,朱韻頓了頓,改口道,“不,是你必須要相信他。”

高見鴻抬眼,與她對視幾秒,而後驀然笑了出來。緊張的氣氛頓時融化,高見鴻像不再關注談話主題一樣,靠到沙發裡,調侃道:“我說朱韻……”

“嗯?”

“你未免也對他太好了點。”

朱韻沒想到他會忽然這麼說,一時啞然。

高見鴻神色放鬆地看向窗外,又過了一會,淡淡地說:“算了,就這樣吧,反正我也跟你們倆也搭習慣了。”

朱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沒必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明明入口苦澀,硬是讓她品出了甜味。

李峋的實踐基地在大三剛開始的時候就停了,為此系主任還發了一通火。原來當初某狀元想撈便宜的時候在主任面前信誓旦旦要為系部灑熱血做貢獻,現在該撈得都撈得差不多了,前期準備工作基本完成,最後一批成員的學分加完,他就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主任生氣也沒辦法,李峋一不在意成績,二不需要學校推薦資源,甚至連畢不畢業都不考慮。光腳不怕穿鞋,人家一身輕鬆,耍起無賴來誰也沒轍。

在基地關門的那天,李峋朱韻和高見鴻三人出去吃了頓大排檔。學校後身的長街上最有名的一家,天天晚上爆滿。

李峋食量不大,主要戰鬥力在朱韻身上,她和高見鴻兩人擼了一桌子的串,吃到最後朱韻覺得自己都快變成串串了。

李峋就吊著眼梢坐在旁邊看著。等他們吃得都快嘔出來的時候,李峋懶洋洋開口道:“起個名字吧。”

朱韻和高見鴻一起看向他,“什麼?”

李峋:“公司總要有個名字。”

朱韻與高見鴻對視一眼,總算反應過來。朱韻熱血沸騰,把手裡的籤子往桌子縫裡一插,說:“就叫串串吧!”

李峋鄙夷地看著她,“又他媽喝多了。”

高見鴻認真思索,道:“我覺得名字還挺重要的,要不我們找人算一下?”

“行啊。”李峋神態不變,“你去算算‘串串’吉不吉利吧。”

高見鴻:“……”

朱韻和高見鴻興致來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名字越起越飄,李峋一邊看熱鬧,不時還點評一下。最後高見鴻問李峋:“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朱韻知道李峋一開口基本就要拍板了,緊著在旁慫恿。

“我們起個洋氣點的!”

李峋瞄她,“什麼叫洋氣的?”

高見鴻建議道:“要不起英文的吧,反正目標要放長遠,對吧——”他說著,跟朱韻傳了個眼神,朱韻心領神會了然點頭,“對!”

李峋一副看神經病的表情看著這倆喝多的人,高見鴻一個勁地問他,最後李峋瞥了朱韻一眼,邪笑道:“英文的啊……那L&P怎麼樣?”

“L&P?”高見鴻愣了愣,“什麼意思?”

李峋神色模棱兩可,在高見鴻的反復催促下,他挑挑眉,道:“你不是要吉利的嗎?”

“對啊。”

李峋一攤手,“Lud Power——直接翻譯成‘吉力’,怎麼樣?”

高見鴻哈哈大笑:“這也太膚淺了!”

李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大音希聲大道無形,帶的東西越是輕鬆膚淺,躍龍門時才越有力量。”

高見鴻拍桌子,“好!”

回程路上高見鴻走在前面,朱韻悄悄拉李峋。

“喂。”

“嗯?”

“你真能編啊。”

“什麼?”

李峋奇怪地看著她,仿佛不明白她想說什麼,朱韻拿胳膊肘頂他的腰。

“L&P到底是縮什麼的?”

“我剛不是說了。”

“呸!”朱韻眯著眼睛看他,小聲說,“是Lighter and P——”她剛開口,李峋就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你往這邊想的啊。”

朱韻:“……”

李峋毫不留情地諷刺道:“我說公主,咱們自戀也得有個程度好不好?”

說完,他雙手插兜叼著煙,欠嗖嗖地在前面走。

朱韻被他嘲諷得臉上通紅,借著酒勁,頭腦發熱,嗷地叫了一嗓子,從後面衝刺幾步跳到他身上。李峋早有準備,只被她撞得晃了一下,然後就這麼掛著她接著往前走。

朱韻纏在他背上,覺得這個高度的空氣格外清新,猛吸了兩口,李峋嗤笑:“狗啊你。”

朱韻極其配合地張開嘴,在他肩膀上吭哧就是一口。

“我操!”

終於出現意料之外的情節,李峋疼得大罵一聲,回頭就要收拾朱韻。朱韻猴子一樣從他身上躍下,卯足了勁往前跑。

李峋哪能容她這麼溜了,幾大步追上她,朱韻回身掄起王八拳,劈裡啪啦地抽。李峋一隻大手扣住她手腕,另一隻手掐她的腰。

朱韻渾身上下都被李峋開發得透透的,隨便一伸手就是命門。朱韻分分鐘潰敗,苦不堪言地告饒。

李峋拿著她,“還敢不敢了?”

朱韻這個氣,趁李峋不備,狠狠跺他腳。正值夏日,李峋穿著人字拖出來,被這麼一踩疼得差點沒蹦起來。

他大吼一聲:“朱韻!”

朱韻一擊得手,又撒丫子逃命。

李峋腳上疼,追得沒那麼快,煙往地上狠狠一扔,怒不可遏。

*

晚風吹拂,桂花飄香。

此夜良辰美景多逍遙。

少年人心高氣傲,目視前方,不屑低頭看那醃臢角落裡的世事無常。

其實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朱韻都在想,如果當初他們再退一點,再忍一點,再把棱角磨得平滑一點,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可是沒有如果。

甚囂塵上,大風飛揚,那些年少的青春時光,他們就是如此放肆張狂度過的。

第57章

大三的秋天,詭異的“L&P吉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整套註冊手續已經完成。

他們的專案需要跟醫院進行詳細的互動溝通,但初期的接觸比較費力,醫院並不是很願意跟在校大學生做配合。

高見鴻當時正忙著給公司開戶,而李峋也不可能去給人賠笑臉,溝通的重任只能交到朱韻頭上。朱韻連續奮鬥幾個星期,使出渾身解數,又是講理又是煽情,最後曲線救國給一堆小護士塞東西,終於說服醫務科主任,拿到合作機會。

但也只是開放了一小部分的許可權而已。

任由朱韻說成什麼樣,醫院的負責人也只覺得這是大學生偶然間的突發奇想,沒人關注這幾個電腦系的學生到底有多大的構思。

當時一個跟朱韻混得稍熟一點的姓林的醫生還跟她開玩笑,說:“你們要做作業得挑簡單的啊,怎麼能選醫學界最大的深坑癌症呢,八成要出不來成績啊。”

朱韻說:“你知道我們的目標嗎?”

林醫生:“不知道。”

朱韻伸出一根手指,林醫生挑挑眉。

“1%。”朱韻說,“我們的目標是把癌症存活率提高1%。”

林醫生安靜幾許,隨後淡笑道:“那可真是個宏偉的目標啊。”

李峋很早開始著手實驗,他希望可以抓取醫患之間各階段的交互資訊,從而整合歸類。

本來從病例庫中提取電子資料對他們來說應該易如反掌,但真正實踐之後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由於常年的資料不規範等沉屙舊疾,使得程式在讀取時經常出現錯誤,誤讀率非常高。

他們試驗了很多種方法,最後明白憑藉人力“盯梢”檢查錯誤是不可能的,現在規模小,尚且能撐,一旦資料庫擴大,錯誤率會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飆升。

最後李峋決定採用讓程式“自升級”的方法,手動輸入大批精確資料,以這些作為原本檢查錄入內容,發現問題及時回饋,自動調整收錄過程,讓整個系統以一種動態的方式不斷自我完善。

總算解決了初期問題。

他們忙了大半年的時間,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

那是一個所有人都忘不了的冬天。

某日朱韻從住處匆匆回校,在門口見到有保安正在掛橫幅,她多看了一眼,驚訝地發現上面的內容非常熟悉,竟然是資訊安全競賽。

今年比賽在這辦?

朱韻幹站了一會,恍如隔日。

那時李峋已經很少去上課了,一家製藥商慧眼識珠,看中了他們的系統,想要談合作。

這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型製藥商,腫瘤藥物更是他們的重中之重,能被這樣的廠商看中,是對該項目市場能力的最大肯定。

跟其他的創業者不同,因為有付一卓的協助,李峋並不擔心資金問題,所以他對合作方的要求非常高,高到最後大家往往搞不清楚誰才是投資的那一個。

但是這次李峋放寬了條件。

他對朱韻和高見鴻解釋說,這家製藥商在國內的勢力非常大,尤其在腫瘤藥物方面,滲透到各家醫院,如果能順利合作,會給他們的實驗資料提供很大便利。

因為主要精力還是放在技術上,在基礎問題討論完之後,剩下的細枝末節都落到朱韻頭上。她每天被廠商的法務搞得頭痛欲裂。

李峋看她太累,就提點新鮮事幫她放鬆。

“今年資訊競賽在我們學校辦。”

朱韻點頭,“我已經看到了。”

李峋笑著說:“林老師是校方評委,他自己那邊有事,想讓我代他去。”

朱韻詫異道:“這不行的吧。”

“當然不行。”李峋躺在床上,玩味地看著朱韻,“不過,他找我聊的時候給我看了今年的決賽目錄,我看到了點好玩的東西。”

朱韻:“什麼?”

李峋嘲諷道:“咱倆的月老又來了。”

朱韻:“……”

方志靖。

此人的存在感也真是絕了,每次在朱韻覺得自己要忘了他的時候,他總要出來意思一下。

今年的決賽在寒假舉行。

所有的事都壓在一起了。

一邊朱韻為了製藥商合同細節焦頭爛額,另一邊家裡給的時間已經到極限,再也不能拖了。

整一個學年,家裡一直處在這種不安定的氛圍裡,朱韻嘗試過很多次回家跟父母溝通,朱光益尚且好說,母親則是油鹽不進。

其實某種程度來說,朱韻的性格偏向母親,所以她非常瞭解母親有多執拗。

考試之前她接到母親電話,告訴她考完試馬上回家。她也正好想要跟父母談談,找李峋要了兩天假。

“行。”李峋很簡單就同意了,過了一會,他又問,“什麼時候回來,再過幾天李藍要來。”

朱韻一愣,這還是李峋第一次跟她談這些。

看著朱韻傻傻的樣子,李峋笑著說:“她過完年要結婚了。你們正式見一面吧,我也沒別的親人了。”

朱韻愣愣地點頭,說:“你放心,我馬上就回來。”

李峋:“不用這麼著急,回去跟父母多待兩天,李藍會在這一直住到開學。”

那次的行李還是李峋幫朱韻收拾的,臨了朱韻又不想走了,賴賴嘰嘰站在門口不吭聲,李峋見狀,調侃道:“怎麼,捨不得我啊?”

朱韻撇嘴,李峋掐滅手裡的煙,招招手,“過來。”

朱韻往前兩步,李峋伸出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

“公主。”

朱韻被他搔得發癢,忍不住縮脖,抬眼看他。

“幹嘛。”

李峋在她嘴唇上輕輕一啄。

“我愛你哦。”

朱韻的記憶力本來就很好,加上李峋又是這種在她生命裡異于常人的存在,所以他無數神情、無數話語、無數片段,都深深印在她的腦海中。

可是……

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過剛剛這一段。

或許是時機過於特殊,這段影像對朱韻而言,就像一顆釘子一樣,腦中已經容不下,只能紮在心臟上,跟隨命運一起跳動。

*

朱韻回到家,家裡氣氛一如既往。

整一個學年了,他們還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母親為人要強好面子,朱韻的事從沒跟其他任何人說過。朱韻一直是她的驕傲,同輩的幾個孩子裡她最有出息,以前母親還經常跟朱韻聊幾個弟弟妹妹有多不省心。

母親這一年一直忙著給朱韻出國鋪路,就算朱韻堅持不去考試,她還是該做什麼做什麼,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朱韻想借這次機會跟母親好好談一談未來規劃,可還沒開口,母親已經將一疊東西放到她面前。

朱韻無言看著,母親道:“所有手續都辦完了,你願意考試也好不願意考試也罷,明年必須給我出去。”

朱韻:“我不可能去,我有要做的事。”

“你那個什麼破公司?”母親漠然道,“你想也別想。朱韻,小事情上你想任性我也不追究了,但人生重要抉擇你必須聽我的。年輕時最寶貴的就這麼幾年,你學這麼一點點東西就跟人出去搞公司,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幾個字怎麼寫了。”

朱韻:“我們沒你想的那麼差,你最起碼瞭解一下再——”

“我瞭解什麼?”母親厲聲打斷她,“我現在唯一瞭解的就是你現在好好的學念不成了,好好的路都被堵死了,你讓那混帳東西圈在一個地方出不來了!”

她緊緊盯著朱韻,目光刀子一樣厲。

“你告訴我他到底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我忍你幾天你真當我同意了是不是?!你還想讓我瞭解?!你信不信我——”

“哎,別嚷。” 朱光益從客廳過來,打斷她們。“都冷靜點好好說話。”

母親臉色很差,極力壓著呼吸。

朱光益對朱韻說:“你也太不懂事了,你知道為了給你聯繫好學校爸爸媽媽托了多少關係。你為這麼一個外人,跟父母鬧了一年還嫌不夠?”

又是一番毫無結果的談話,到最後,朱韻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

她轉過頭,看到窗外飄起了雪。

今年是難得一遇的寒冬,媒體早些日子就報導過。不過這對朱韻家來說算不了什麼,整棟別墅都安裝了進口地熱取暖設備,由於談論的話題過於尖銳,每個人都覺得身上在冒火。

*

學校這邊也在下雪。

比賽的隊伍陸陸續續已經來到學校,本校今年有三支隊伍參加比賽,作為東道主,參賽隊伍和志願者一起熱情地招待了客人。

大家偶爾相聚聊天,紛紛抱怨今年比賽安排得太晚,天氣太冷,還有人開玩笑說搞不好比賽的時候機器都凍得打不開了。

學校附近的商場中,一家飲品店裡,李峋跟李藍對面而坐。

李藍在弟弟面前總是緊張拘謹,她打了幾個噴嚏,李峋蹙眉,她趕快解釋:“有點小病,沒事。”

李峋讓她自己點東西,李藍也不太敢,只挑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對了……”李藍忽然開口,“那個,大哥上個月去了。”

李峋嗯了一聲。

李藍抿抿嘴,喃喃道:“挺好的……”

李峋挑眉,李藍馬上擺手,慌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峋不說話,李藍支支吾吾解釋,“就是,就是以後你不用分心給我們拿錢了。”

李峋笑了笑,李藍感覺剛剛自己說了些不道德的事,一直悶著頭。李峋淡淡問:“你媽給你找了什麼婆家啊?”

李藍說:“是我自己找的。”

李峋哼笑,“唷。”

李藍被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張慶,你還記得他嗎?小時候一起玩過。”

李峋看著她,“那個胖子啊。”

未婚夫被人嘲諷,就算是心愛的弟弟,李藍也忍不住反駁,“他現在沒那麼胖了……”

李峋:“下200了?”

李藍臉上通紅,李峋哼笑,她無意中看他一眼,又怔然了。李峋懶洋洋道:“幹什麼?”

李藍搖頭,小聲說:“我覺得你現在……”

“怎麼。”

她組織半天語言也說不清楚,李峋知道她嘴笨,也不等了,道:“你在這多留幾天,我讓你見個人。”

李藍:“什麼人?”

李峋幽幽道:“對你來說算熟人吧。”

李藍更奇怪了,她在這誰也不認識,沒等再問,李峋又說:“等見了你就知道了。”

李藍乖乖點頭。

李峋看著她,半晌,道:“將來有孩子了,送我這邊念書吧。”

李藍驚訝抬眼,李峋嗤笑道:“你們家能教出什麼人來,閉著眼睛也知道。”

李峋說話一向嘲諷,但李藍是他姐姐,她太清楚他每句話裡的意思。她眼眶發紅,激動得指尖顫抖。她今天來找李峋前,本來很緊張,可今天的李峋卻給了她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具體怎樣她描述不清,她病中身體本來難受得要死,可現在又覺得開心極了。

另一邊,李峋也在感歎世上感情之奇妙。

好像不管從前怎樣,只要自己有了歸處,很多事都能放下,也可對過往更加寬容。

李藍拿起檸檬水,還沒喝,又打了個噴嚏。

李峋打量她,“你穿得太少了。”

李藍揉揉鼻子,“沒想到會這麼冷。”她這幾天一直低燒,但沒告訴李峋,怕他擔心。

李峋把檸檬水拿開,去前臺給她要了杯熱的紅豆薑汁。

在掏錢的時候,門口響起“歡迎光臨”。李峋下意識回頭,看到三個男生從外面進來,剛好坐到他和李藍的後面。

“媽的凍死了!”打頭的一個男生說,另一個男生也道,“對啊,而且這學校怎麼這麼偏啊,門口都沒什麼東西。”

最後一個男生冷冷地說:“你當是我們那呢,這地方我他媽踏進來就覺得噁心,垃圾學校只能培養垃圾。”

“您的紅豆薑汁。”李峋從服務員那接過熱飲,一臉笑意地往回走。

點餐的前臺是視野死角,一旦繞出去,他的身高樣貌馬上吸引了就近幾桌的客人。

方志靖幾乎一眼就看到了他,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

李峋則像是碰到熟人一樣,挑著眉笑道:“喲,這是哪位啊?”

方志靖兩個夥伴回頭看他,李峋不認識他們,但他們早就見過李峋了——在兩年前的比賽裡。

他的形象太過引人注目,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

方志靖嘴唇緊抿,李峋一手拿著飲品,一手插著兜,堂而皇之地來到他們面前。

“聊什麼呢?”

方志靖不說話。

李峋:“來,有什麼想說的咱們當面聊。”

方志靖總算開口,想要息事寧人:“沒什麼,你誤會了。”

李峋卻完全沒有想結束的樣子,高大的身影站在他們桌邊,俯視道:“真是好久不見了,我算算,兩年了吧。”李峋神色悠哉,“怎麼忽然來我們這種垃圾地方了?”

方志靖臉色難看,一語不發。

李峋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狀,道:“應該是來比賽的吧,為什麼今年還來?”

他先是疑惑地看著方志靖,而後慢慢勾起嘴角。

“這麼說,方組長去年的比賽又折了啊?”

方志靖腦部神經疼得一跳,拳頭捏到發抖。

李峋神態不遮不攔,幾乎要把臉皮撕開直接給他看骨頭裡的鄙夷。

方志靖的兩個同學憤怒地起身,“你什麼意思!?”

“聽不懂?”李峋扯著嘴角笑,“聽不懂讓你們組長幫忙解釋一下。”

一個男生往前邁了一步,方志靖叫住他:“哎!王餘軍!回來。”他看向李峋,道:“過去的就過去了,再講就沒意思了,我不該這麼說你學校,讓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李峋淺白一眼,冷笑著回到自己位置。

座位上的李藍目睹一切,嚇得臉都白了,李峋看她緊張,直接把熱飲放到她手裡,道:“走吧,換個地方。”

從店裡出來,李藍對李峋說:“剛剛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們要打架了,他們三個人呢。”

李峋低頭點了支煙,在冰天雪地裡淡淡地瞥她一眼。

“那又怎麼樣?”

李藍小聲說:“你脾氣太沖了,那男生都跟你道歉了。”

“道歉?”李峋嗤笑一聲,意味深長道,“我這人最擅長抓人心理活動了。”

李藍聽不明白他的話,剛要問什麼意思,一陣冷風刮來,連打了幾個噴嚏。

李峋皺眉看著她,將外套脫下。

李藍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沒事。”

李峋沒理會,直接把衣服扔她身上。

“走吧。”

第58章

李藍被凍得病更重了。

她不像朱韻身體底子好,持續好幾天一直低燒,吃什麼都吐。李峋送她去醫院,李藍又自己偷偷跑出來,說是太過小題大做,這點小病他們那根本沒人去醫院。

她怕傳染李峋,自己躲在賓館養著。

等過幾天李峋再去看的時候,發現人瘦了一圈。

“怎麼回事?”李峋皺眉,“我打電話的時候你不是說不燒了嗎?”

李藍人已經迷糊了,強撐著搖頭,聲音小如蚊蠅。

“沒事……”

“不行,去醫院。”李峋給她拉起來,李藍還想拒絕,但是頭暈目眩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峋領她下樓,剛出賓館就接到林老師電話,招呼他快點回學校一趟。

“什麼事?”

林老師匆匆道:“哎呦你快來吧,缺人啊!”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李峋皺眉,看著身邊迷迷糊糊的李藍,拉著她去了路邊的一家餐廳。

“你先在這等我,我馬上回來。”

李峋趕回學校,被林老頭直接拎去行政報告廳。

明天的決賽就在這舉行,會場基本已經佈置完了,有幾個參賽隊伍正在進行最後設備調試。大冷的天,林老頭硬是忙出滿頭汗,跟李峋解釋說有幾個志願者去市區,被堵在回來的路上,現在各種事情火燒眉毛。

林老頭是學校這邊的總負責人,給李峋塞了一堆資料,焦頭爛額道:“你把參賽項目錄入一下,我這實在是分不開身了。”

李峋把材料看了一邊,發現要錄入的東西不少,他著急帶李藍去醫院,將資料放到一邊,“你找別人弄吧。”

林老頭瞪他一眼:“我要是能找來別人我還找你?你是最末選項好吧!”

李峋恬不知恥地笑,剛要再推,旁邊過來一個人,方志靖從李峋手裡接過材料,對林老頭說:“老師,我來幫您弄吧。”

林老頭很快認出方志靖,畢竟兩年前李峋在賽場上的行徑實在太過驚世駭俗,方志靖作為被其點殺的對象,給林老頭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時兩方再見面,林老頭也難免有點緊張,可是看當事人兩個,倒是沒有什麼特殊的表現。

在林老頭忙著尷尬的時候,方志靖已經到電腦旁邊了,他回頭問:“老師,直接錄就行嗎?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您跟我說一下。”

林老頭回過神,連忙道:“哎呦不用不用,你們好歹也算客人,我們這還有人呢。”說著去扯李峋,李峋後退一步沒給他扯到,笑著說:“他願意弄就讓他弄吧,省得我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手再癢了就麻煩了。”

林老頭後背一涼,額頭上的汗差點流下來,他偷偷看向方志靖,後者正在忙著錄入,似乎沒有聽到李峋的話。

林老頭給李峋拉到一邊,狠狠地指了指他。

“人家好心來幫忙的,你怎麼能這麼刺激他。”

李峋道:“前面那麼多組的軟體都沒測試好,他怎麼專挑你這個評委老師來幫忙。”

林老頭蹙眉,“你不要這麼冷嘲熱諷。”

李峋聳聳肩,“我先走了。”

“你別想!”林老頭怒道,“你去給我幫忙把機器都測試好,確認所有隊伍的軟體都能運行了再走!”

“……”

李峋看了看時間,覺得還來得及,也不跟林老頭強了,轉身去測試機器。

林老頭回到方志靖身邊,想了想,還是安撫了一句:“他這人性格就這樣,混得很,你不要往心裡去。”

方志靖抬眼,“看您說的,都過去多長時間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林老頭安下心來,感歎道:“還是要你這樣才行啊,德才兼備才能走得遠,怎麼跟他說都不聽。”

方志靖好聲道:“之前的事情也不怪他,我也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他其實還挺厲害的。”

林老頭聽他這麼說,頓時感覺這個學生不計前嫌,心胸寬闊,好感大增。他小聲對方志靖道:“你們今年的作品我看了,還是非常不錯的。”

方志靖有點不好意思,“您能再給我們點指導嗎?”

林老頭就他們的參賽作品細節跟方志靖談了一會,最後方志靖說:“這幾點確實還有問題,真謝謝您提醒我們。之前我就聽說這所學校的電腦系能人輩出,李峋一直有您的指導,也不怪實力那麼強。”

林老頭笑著說:“哎,他情況特殊。”

方志靖看著他,沒說話。

林老頭自己倒是忍不住聊起李峋來。

雖然林老頭平日見到李峋就罵,但學校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對他而言,恐怕整個系的學生加在一起,還不如一個李峋來得重要。他喜歡李峋喜歡得不得了,就差沒把“偏心”倆字貼在自己腦門上,拿他當自己兒子似的,一有機會就忍不住跟人炫耀。

林老頭這邊興致來了,沒完沒了地講,講李峋想做的事,講他想開的公司,講他已經克服的技術難題,還有那些找上門合作的大型廠商。

“現在真的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林老頭說到最後熱血沸騰,“你們的想法能力,還有一鼓作氣的膽量,都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

他說得慷慨激昂,那邊方志靖不好意思道:“那個,老師……我先去趟洗手間。中午吃飯的時候水喝太多了。”

“啊,好好!你去吧。”

方志靖起身,不經意間瞥向不遠處正在幫人調試機器的李峋,目光低沉又陰鷙。

他默不作聲來到洗手間,裡面空無一人,他反手鎖上門,到水池旁邊冷水洗臉,氣到渾身發抖。

腦子裡像是無數螞蟻在爬,方志靖極力調整心態,還是無濟於事。

眼看著恨得要死的人活得光芒萬丈,他覺得這世上不可能有比這更痛苦的事了,他要被折磨瘋了。

“傻逼老師……”他眯著眼睛,惡狠狠地咒駡,“一點眼力都沒有,怪不得混到這個歲數職稱還上不去。”

他腦海中又浮現起李峋諷刺的笑,心裡又是一堵,連呼吸都費勁了。他猛地推開窗子想要吹吹風,無意間看到樓下站著一個瑟瑟的人影。

*

李藍在店裡坐了十幾分鐘後就出來了。

原因是服務員見她一直不點餐,過來問了一句。李藍一害怕就走了,都忘了李峋給她留了錢。

她持續低燒,已經好幾天吃不了東西,燒到身體發輕,站起來便頭暈目眩。

李藍到在校門口幹站了半天,才想起可以給李峋打電話,她哆哆嗦嗦把手機拿出來,結果手機太舊,被寒冷的天氣一凍,電瞬間掉光了。

那時剛好碰到一個好心的志願者,領她到了會場外面。李藍不敢進,就在門口等著,她穿得不多,才十幾分鐘過去,就已經被寒風吹得身體麻木,意識混亂,分不清周圍是冷是熱。

她本能地往樓裡走,想去樓道裡找個地方歇一會。

就在這時,樓裡走出來一個人。

他到她面前,毫不客氣地問:“誰讓你進了,你來這找誰?”

這人語氣很冷漠,帶著城市人特有的疏離感,李藍有點緊張。

那人不耐煩:“問你找誰?”

李藍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弟弟……我找我弟弟。”

“原來是弟弟啊。”

那人環顧一圈,假期的校園很靜,路上空無一人。

他公事公辦道:“樓裡正在佈置會場,不能隨便進,你是比賽隊員嗎,把你參賽證給我看看。”

“參賽?不不,我不是……”李藍被他問得更害怕了,“我就是找人,我不是比賽,我不比賽……”

方志靖冷眼看著面前的女人。

低廉、卑微、腐舊,一個能讓所有男人都挺直腰板的女人。

而這樣的女人,是李峋的姐姐——

只要這樣想一想,剛剛那種被螞蟻啃咬的折磨感就淡了許多。

方志靖看出李藍病得厲害,神志不清,他緩緩走近,輕聲道:“你認得我嗎?”

李藍無意識地搖頭,她燒得渾身發飄,看人都模糊,更別說去思考和回憶了。

方志靖也意識到這一點,更加肆無忌憚。“你不能進去,裡面都是比賽的人,你隨便進去的話,可能會打斷比賽,而且對你弟弟影響很不好。”

李藍嘴唇發白,無助地哆嗦。

方志靖巴不得她再慘一點,他看向後面沒人的角落說:“你去後面沒人的角落裡等吧,別讓人看見,省得耽誤大家比賽。”

李藍沒有反應。

方志靖怒斥:“聽見沒有啊,快點走!”

李藍只聽懂有人在趕她,渾身一顫,機械地轉過身。

方志靖自己的外套放在在樓裡,剛說這麼一會話就覺得冷了,不再理會她,轉身回去。

天色陰霾,看不到太陽,大風吹起破碎的荒草,世界變得渾濁不堪。

*

朱韻在家幾天,頭疼欲裂。

越待越痛苦,可事情又不能這樣一直拖著,總要有個解決的辦法。

她不厭其煩地跟母親解釋他們要做的事情,解釋他們的目標和理想,她想讓母親知道,他們絕對不是心血來潮毫無計畫就打算創業的。

可惜母親鐵板一塊油鹽不進,不管她說什麼,母親都不接受,並且能從邊邊角角挑出一堆理由反駁。

最後朱韻也有點火了。

“我不管你們接不接受,反正我已經做好決定了,絕對不會變。”

母親笑著說:“年紀輕輕,不要總把‘絕對’,‘肯定’這樣沒有退路的詞掛在嘴邊,等以後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幼稚了。”

朱韻從沒有跟李峋說過家裡人的態度,也從沒想讓他插手解決這些問題。

現在公司已經開始慢慢步上正軌,她除了是他女朋友以外,還是他的幫手,她總是告訴自己,她是要給他幫忙的,不是添麻煩的。

就在事情一度僵持不下的時候,某一天晚上,母親忽然一改常態,對他們的公司感興趣起來。

“你把你們公司未來幾年發展方向和規劃都整理出來,寫一份計畫書,我明天要出門,回來要看最詳細的內容。”

朱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絕路之中看到希望,她馬上閉關,事無巨細地開始總結,不僅是公司的發展,甚至連之前他們做過的項目也都整理到一起。

而母親也根本沒有等第二天,她跟朱光益交代了點什麼,當晚就離開了家。朱韻一門心思撲在計畫書上,根本沒有注意。

幾天後母親回來,一進門朱韻就遞上了反復檢查到最後一刻的計畫書。

誰知母親拿到手裡,看都沒看,直接扔到一邊。

她坐到沙發上,先給自己泡了壺茶,端起杯子看向自己的女兒,審視了片刻,淡笑道:“朱韻,你又看走眼一次。”

第59章

朱韻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一個回轉倒流的夢。

從他對她說“我愛你”的那一刻起,到他們一起決定未來目標的那晚,再到夏夜的湖畔,飄搖的柳枝,黏著的汗液,除夕的煙花。

還有他們一起上過的課,抽過的煙,走過的路……

他邀請她時的聲線,他鄙視她時的冷笑。

然後是那個炎熱的下午,點名的老師在體育館門口扯著嘶啞的嗓音不停地喊——

“一班一號,李峋在不在?”

背後有聲音回答——

“在。”

夢到這就停了,再往前的記憶她沒有,也不在意,好像她的生命就是從那一聲“在”開始的。

*

李藍被一組路過的參賽學生無意間發現。

他們組的作品出了一點小狀況,耽誤到深夜,出來後想抄近路回賓館,繞進小路,打頭一個人險些被絆倒。

黑燈瞎火,他們看見地上暈著一個人,嚇得差點沒當場尿出來。

他們給李藍送去醫院,她的生命體征已經非常微弱,並伴有嚴重的低溫症,陷入重度昏迷。

醫生沒找到她的證件,從她身上翻出手機,充電之後看到通話記錄全是一個叫“李峋”的人。

那時李峋找李藍已經找了十幾個小時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他都去遍了,最後甚至去尋求員警的幫助。員警以“失蹤時間沒有超過24小時”的理由婉拒,讓他再去可能的地方看一看。

李峋的情緒已經卡在一個撕裂的節點,等他接到電話趕到醫院,看到李藍奄奄一息的樣子,便徹底爆發了。

他扯著一個學生,問李藍為什麼會倒在那種地方,神情恐怖得想要吃人一樣。學生驚嚇之後,又覺得氣憤,說你有沒有搞錯,是我們給她送來的,我們明天有比賽還留到現在,你這是什麼態度,鬼才知道她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他們要來墊付的救護車錢就直接走了。李峋問醫生李藍的情況怎麼樣,醫生也沒個准話,含糊其辭說一般來說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由於患者正處在重病之中,身體格外虛弱,也不排除會有突發情況。

李峋從醫院離開,來到會場外李藍暈倒的地方查看。已經七點多了,可冬日天亮得晚,加上這幾天都是陰天,周圍還是一片昏沉。

行政樓左前方有個自動販賣機,現在假期沒人用,機器關著。李峋走過來,抬頭,看到自動販賣機上方裝著一個不太起眼的監控。

校值班室的保安剛剛起床,一看這破天,忍不住皺眉。因為今年有比賽,他休息的時間也往後延了,這讓他很不爽。

他剛要洗漱的時候,被拍門聲驚得一跳。他去開門,看見外面一個高個子的男生,臉色陰沉,滿眼血絲。

保安剛要問他是誰,就聽男生低沉的聲音說,我要昨天的監控錄影。

保安不滿了,說你是哪來的學生,橫衝直撞的這是要造反啊,你老師在哪,給我叫你們老——

他話沒說完,猛然感覺肚子一痛,直接跪到地上。

我要昨天的監控錄影,他收回腳,又說了一遍。

保安疼得站不起來,他乾脆直接自己到電腦前,只擺弄一會,就調出了昨天會場外的監控。

監控畫面色調暗沉,像永遠洗不乾淨的抹布。

保安很憤怒,覺得該幹點什麼來處理一下剛才的事件,可他又沒什麼動作,因為他敏感地覺得這個沉默的男生已經有點失去理智了。

會場正在比賽。

剛巧是方志靖的小組在做演示,下麵的評委組林老頭坐在正中,他對方志靖印象不錯,正在跟旁邊的老師誇他。

李峋進會場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只有方志靖一下子看到他,他的發言瞬間就停了。他看著逐漸靠近的李峋,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兩年前他帶給他的那種可怕的壓迫感又來了。

那一刻方志靖甚至忘記了比賽,他在心裡飛快思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露餡了。

難道那女的跟他告狀了?

那也不要緊,沒有第三者的對話本來就死無對證,而且大庭廣眾,李峋能拿他怎麼樣。

這麼一想,方志靖又安下心來,還轉頭示意工作人員做一下準備。

就在停頓的短短幾秒鐘內,李峋已經上臺,方志靖剛轉回頭,就感覺迎面一黑,左眼瞬間濕潤,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淌出粘稠的液體。

再來就是鑽心刺骨地疼,疼到他身下一軟,褲襠自然濕了。

他知道出事了,但他不清楚到底出了多大事。他倒在地上,那時還尚有微弱意識,眼睛裡血紅一片,世界也跟著一同顫抖,血液腦漿都攪和到一起。他想嘶吼,卻怕到連聲音都不敢出,喉嚨被死死掐著,感覺出一種被人置之死地的恐怖。

之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全場都被嚇傻了,直到評委席上的林老頭豁然站起,沖著旁邊的工作人員大吼一聲:“幹什麼呢!快拉住啊!”

*

朱韻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后了。

母親坐在沙發裡,一邊喝茶一邊將事情平淡地敘述給她聽。因為她的語氣很輕鬆,所以朱韻也在心裡告訴自己這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

“不過就是打了場架而已,記過就好了。”

實在不行就退學,沒什麼了不起。

“記過?”母親聽得哼笑一聲,緩緩道,“方志靖的左眼球摘除了。”

朱韻渾身冰涼。

母親又道:“他倒是挺會下狠手,那麼幾下就給人打得只剩半口氣。”

朱韻說不出話,只是不斷搖頭,在心裡安慰自己……不會有什麼事的,肯定有原因,他不會這麼突然就……

母親哼了一聲,道:“他在現場就直接就被抓走了,聽說昨天他姐姐死在醫院了,嘖嘖,真是一報還一報。”

朱韻耳邊響起嗡鳴。“你說什麼?”

“我說真是一報還一報。”

朱韻一時間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她回身上樓,母親在背後說:“你去哪?”朱韻不回話,腳步不停,回房間拿手機。可找來找去也找不到。她眼眶泛紅,手開始不停地哆嗦,又急匆匆下樓,看著母親說:“我手機呢?”

母親端著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朱韻看她這氣定神閑的樣子,大叫起來,“我問你我手機呢!”

母親從來沒聽過朱韻用這樣的口氣跟自己說話,一驚之下,茶水灑出幾滴,燙了手,目光更厲了。

“朱韻你再跟我喊一次!?”

朱韻經由剛剛那一嗓子,所有的情緒都爆發了,她緊緊看著母親,說:“你讓我準備公司的資料,是為了拖住我對不對?”

母親冷笑道:“朱韻,你少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不是我讓他去傷人的,這事跟你我都沒關係,這是他自己幹出來的。”

朱韻去門口。

母親:“你要幹什麼?”

她扯下衣服隨手披在身上。

母親:“人已經刑拘你要上哪找。現在這件事鬧大了,方志靖家裡也不是吃素的,孩子眼睛被人打瞎一隻,你想想他們會不會放過他!”

朱韻聽也不聽,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她必須去見他。

就在她推開門的一刻,朱光益從外面進來,二話不說給她推回去,反手關上門。

朱韻:“你讓我出去!”

“你哪都不能去!”朱光益沉聲說,“這件事結束之前,你就老實在家待著!”

朱韻還要往外去,朱光益揚手就是一耳光。

“你還嫌鬧得不夠是不是!?”

這是朱光益第一次打朱韻。

他們家都是知識份子,不管話說到什麼份上,父母從沒動手打過孩子。母親在一旁看了,忍不住過來拉住朱韻,沖朱光益道:“你說歸說,動什麼手。”

朱光益神色嚴肅,語氣嚴厲,訓斥朱韻:“你也不小了,分不清事情輕重嗎!這是小事嗎!人家孩子一隻眼睛沒了!後半輩子都被毀了,你還替那個混蛋說話?!”

朱韻大吼:“他瞎不瞎死不死跟我沒關!”

朱光益又是一巴掌,母親沒攔住,朱韻被扇得結結實實。她皮膚白嫩,對外在的衝擊十分敏感,這兩個耳光打得她半張臉都腫起來,眼底透著血絲,可她還是強撐著,始終不讓眼淚流下來。

“那他的未來呢?”朱韻抬眼,雙目赤紅地質問,“他也還是學生!你們怎麼沒人想想他的未來?”

朱光益爆喝:“他做出這種事還想要什麼未來!?”

朱韻搖頭,“你錯了。”她壓低聲音,“這裡所有人的未來都比不上他的,包括我。”

朱光益被她頂撞的眼神氣得怒火中燒,“你說得這叫什麼話!?”

母親也在一旁幫腔。“朱韻你怎麼能這麼不聽話,父母含辛茹苦把你培養大,不是為了讓你這樣是非不分的。”

朱韻轉向她:“我不聽話的時候多了,我還會抽煙呢,你知道嗎?”

母親目光一冷,“你說什麼?”

朱韻目光毫不退縮,完全豁出去了。

“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嗎,就在你和方志靖把劉曉妍逼走的那天。”

母親瞬間僵硬。

她沒有料到會有這樣一出,那麼早年的事情竟然還被朱韻記著。

朱韻的聲音透著孤注一擲的顫抖,咬牙道:“所以李峋就是殺了方志靖我也只會拍手!”

母親再一次驚呆了,她第一次在朱韻面前啞口無言。

朱光益聽不下去,也不跟她廢話,抓著她的胳膊往樓上走。朱韻拼了命掙扎,可哪有朱光益的力氣大,朱光益給她推進屋裡,“你給我好好反省!”母親緊跟上來,“先別鎖門,我在裡面看著她。”

朱韻被關了四天。

母親真的實打實地看了她四天。

朱韻什麼都不吃,她使盡一切方法想要出去,可朱光益除了三餐時間以外,絕對不開門。

最後朱韻甚至想要從窗戶跳下去,母親也不攔,坐在沙發裡看著她。

陪朱韻熬了這麼多天,母親的眼睛也透著深深的疲憊。

她說朱韻,我不知道你對以前的事那麼掛懷,但媽媽都是為了你好。你要覺得你為了見那個男孩甘願讓爸爸媽媽痛苦一輩子,那你就跳。

母親流著眼淚說完這句話。

朱韻終於崩潰,跪在地上大哭。

好像全世界所有人都在被維護著,只除了他。

朱韻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一個回轉倒流的夢。

做到最後,她甚至覺得那個夢美得不像是她的。

*

李峋的事鬧得非常凶。

方志靖知道李藍去世的消息後,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對於監控事件,他一口咬定是李藍當時只是在問他會場的準備情況,自己好心告訴後,她怕影響弟弟就沒有進樓。

方志靖的父母都在政府機關工作,在等待起訴期間,想盡一切辦法製造輿論壓力。有記者不知從哪挖來小道消息,將李峋在校期間一系列事件全部爆出。

目無禮法,打壓同學,巴結領導女兒……

甚至連他說喜歡笨女人的話也在其列。

媒體輕而易舉給他塑造成一個攀權附貴嫉賢妒能的形象。一時間輿論沸沸揚揚,並呈現一邊道的態勢。

時間的維度似乎發生了變化。

很長一段日子裡,朱韻不敢睡覺。好不容易睡著了,醒來也不敢睜眼。

仿佛睜眼,即見地獄。

李峋的判決很快下來,故意傷害造成對方重傷致殘,證據確鑿,且毫無悔意——當法官質問他為何要下這麼重的手,他只說了一句,“因為他該死。”

一審判決有期徒刑八年。

李峋沒有上訴。

朱韻的身體狀況變得很差,父母原本並沒有太過擔心,他們清楚朱韻身體一向很好,相信只要緩一緩就沒事了。

直到一個多月後,已經開學了,朱韻還是起不來床。母親終於開始擔心,她帶她去看西醫,沒有用,醫生說主要是心病引起。她又帶她去看中醫,醫生號完脈,在朱韻眉梢那比劃了一下,對母親說:“這孩子現在的氣已經到這了。”說著,醫生手又往上半寸,“到這就是抑鬱症。”再往上半寸,“到這,十個裡面九個會有自殺行為。”

母親替她辦了休學,一步不離地看著她。

一個月內,朱韻瘦了十幾斤,躺在床上,驚弓之鳥一般,一點點聲響也出得一身冷汗。

母親坐在床邊,看著這樣的女人,低聲說:“朱韻,人每得一場大病,就會改掉一個壞習慣。你一定要吸取教訓。”

朱韻埋著頭。

“我……”

母親湊近:“什麼?”

朱韻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我知道他脾氣不好……很容易惹別人生氣。”

她說得很慢,每一句都花費很大力氣。

“他犯過很多錯,又喜歡逞強,嘴也不饒人……”

朱韻從枕頭裡抬起通紅的眼。

“可錯到這個份上嗎?”她看著母親,又像是透過她問向所有人。“你真的覺得他錯到這個份了嗎,必須要付出這樣的代價嗎?”

母親凝視她,半晌回答:“這話你要問那些恨他的人。”

朱韻無法接受。

母親說:“所有的決定都是他自己做的,是他自己的選擇。我早就說過,我看學生很准,這人早晚要出問題。你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太容易被那些劍走偏鋒的人吸引,最後受傷的都是你自己。”

母親起身,臨出門前又對她說:“朱韻,你爸身處的位置你也該知道,你跟那男孩的事會給他帶來不少麻煩,你不要只想著自己。你也不用鑽牛角尖,誰年輕時候都有過衝動和異想天開,過去了就過去了,揭開這一頁,接著往下走就是了。”

揭開這一頁。

然後呢。

把誰留在書裡。

她有心結解不開。

“今年必須給她送出國。”朱光益對母親說,“這樣不行,她得換一個環境。”

朱韻渾渾噩噩度過很久。母親這次給了她充足的時間,沒有催,也沒有再勸。

反正不管她接不接受,結果都是一定的。

朱韻的身體每況愈下,從睡眠開始,慢慢影響到內臟,皮膚。她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疹子,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任迪和付一卓都給她打過電話,可他們說的內容朱韻隔天就忘。

這後遺症太嚴重了。

有一陣朱韻甚至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抗不過去了。

最後救了她的,還是一場夢。

夢裡她站在鐵柵欄外,遠遠看見一個人,染了一頭亂糟糟的金髮,雙手插兜站在操場中央,淡笑著,一動不動。

許久後,天地間猛然刮起一陣狂風,足球場上的草瘋魔一般搖擺。

他還是一動未動。

天色仿佛末日。

她在那一刻醒來。

時間正值黑夜與黎明交界,周圍是死寂的安靜。

這個夢讓她體驗到了一種永恆的愛,或者換句話說,一種永恆的自由。

從那時起,她漸漸不再害怕。

四個月後,朱韻在出國前的那天,回了學校一次。

校園安寧,一切如常。

她只見了高見鴻。高見鴻在繼續運作公司,但他放棄了之前李峋制定的專案,轉向電子商務,並且經由之前的諮詢師,拉了一批新的投資。

“你不能怪我。”高見鴻對她說。

朱韻沒有說話,轉身離開,高見鴻忽然拉住她的胳膊,聲音也激動起來。

“朱韻,你不能怪我,我什麼都放棄了。保研,出國,學校所有的推薦我都放棄了!就為了這個公司!可他呢?他都幹了些什麼?朱韻,三年了,他什麼時候做決定的時候想過別人!”

朱韻看著他,低聲說:“李峋喜歡笨女人的話只在基地成員面前說過,媒體為什麼會知道?”

高見鴻神色一頓,淡淡道:“你以為這幾年下來,他得罪的人還少嗎?”

朱韻點點頭,轉身離去。

“朱韻!”高見鴻在背後喊她,“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對他!”

她一步也沒有停留。

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

所有事,都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才是它原本的樣子,越往後,就越偏離。

*

飛機經過短暫的加速,沖上雲霄。

“女士,您需要紙巾嗎?”乘務員看到流淚的朱韻,輕聲問。

朱韻搖頭。

她靜靜看著小窗外的萬里高空,密佈的雲層。

回憶裡,痛苦和快樂都不計其數。

有些片段因為回顧的次數太多,總變得不那麼真實,如泡影一般,易隨風消散。

好在還有一個最牢固的,便是他臨別前的那句“我愛你”,摸爬滾打千錘百煉,始終不會模糊,足以證明一切過往,告慰所有的義無反顧。

————上·《荒草園》·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上部完結。
撒個花。
接下來的故事要跨越很長一段時間,而且內容也不再是校園,所以就不接著V章發了,另開一篇——

此文HE,諸將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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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what I've read) Is that what you are using on your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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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e tried it in two different web browsers and both show the same resul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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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not very web smart so I'm not 100% certain. Any t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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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6 07:38 Francisca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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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what I've read) Is that what you are using on 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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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7 14:14 tv guide #- URL[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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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y suggestions? Appreciat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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